【围棋小说】胜负手 – 5

(二十一)

举行祭海弄潮仪式的地点选在钱塘江北岸盐官镇东一段刚刚修建好的鱼鳞大石塘边。

再往西有一段是天然的石壁,斜向西南亘在江水中,石壁的西侧还是原先的柴塘。

八月十八这天一大早,钱塘江两岸已是人头攅动,范子杰虽然没有心情,但多年未曾有过的热闹场面还是不肯错过,加上孩子们的踊跃,也就随着镇上的人流挤挤挨挨地来到江边。挤到石壁边时,人群中有年长的渔人见靠近石壁边上坑坑洼洼处全是水,很有经验地说:这里不能站,昨天的夜潮这里已上了水,今天的午潮肯定也是有过堤浪,险哪!说着领了一拨乡人往刚修好的鱼鳞大石塘那边挤。

嘈杂的人声被暂时抑住,原来江面上,已有上百艘快船由西向东驰来,并结队分布,中间的指挥船上有一名军官挥动旗子在指挥变化阵势。每艘船上都有军士击鼓助威,随着旗子的挥动节奏整齐划一,张弛有致。两岸乡民不时发出阵阵欢呼。

突然,人群全都静了下来,只见远处一长溜各色轿子渐行渐近,喝道的官兵如狼似虎赶开路中间的闲杂人等。临时搭建起来用作观礼的木台上一时集满了各色官阶的官员,乡民百姓围成半圆只等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官家破费这么多银子来作这场操演。

被认出来的首先是海宁知县查文俊,他的官阶今天太低,只能在一旁率一帮地方贤达聊尽地主之宜;巡抚朱拭因前段时间来过若干次,认识的人也不少;接着有人报出了藩台于时敏的名号;河督齐苏勒是旗人,但有的老河兵还是能认出他来。只有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一个十多岁气宇不凡的着满族人便装的男孩没人认识,但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大家都听到了一个名字:这个男孩就是老皇帝跟前最受宠的孙子,现任皇帝雍正的四子弘历,虽然他还没有封王立储,眼下仅仅是一个阿哥,但朝野上下都传他将来最有可能继任大统。

祭海的仪式是由河督齐苏勒主持。

点香烛,行祭拜大礼,僧人诵经等有条不紊一一行来,气氛庄重而肃穆。

已备下的三牲祭礼和草履,沙木板,经文等什物,放在绝壁之侧,只等时辰一到就要投入海潮中。

三声炮响突如其来,震得人耳鸣不止。只见水中候命的水军鼓声重振,但快船已分成两列,布成水阵,相互间舞枪飞箭,作战争之戏。两岸不时发出暴雷般的喝采声。

时间就要到正午了。

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绝壁一带。

这里正聚集着一队青壮,他们的使命是准备在潮头到来的一刹那,从绝壁之上飞身而下,扑入潮头,并在大潮之上显示他们超凡的泅技,故称之为弄潮儿。这是以性命相搏的游戏,一个闪失就真祭了海神。但见他们一身短打扎束整齐,肩膀上插着四支不同颜色的大彩旗,和红绿小清凉伞,各系绣色缎子,赤着足。从苍白的面容上能看得出他们内心的紧张和兴奋。

弘历在这队人中突然发现了范西屏,他的年龄在所有弄潮儿中最小,人群中啧声一片也多为他。弘历忙差一个亲随过去喊范西屏,西屏走到近前才认出这就是昨天和他下棋的男孩,不由一怔。

弘历小声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西屏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不要去。弘历的口气几乎在下命令。

西屏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已经明白眼前和自己说话的不是寻常之辈,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道:不行,已签了生死状了。

四阿哥环顾左右道:为什么要签生死状?为什么要他们去送死!

巡抚朱拭着了慌,横了一眼不远处的施闻道。

远处,轰轰隆隆的潮水声已然渐渐逼近。一线潮头隐约可见了。

西屏向弘历拱手为别,转身向那队青壮走去。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三哥!有过堤浪,危险!三哥!小心哪!

是如屏小妹,范西屏愣了一愣,不敢把目光投向小妹所在的方向。

观潮客们大多数人不知过堤浪为何物,但也都齐声附合着喊:有过堤浪!有过堤浪!三哥,危险哪!然后是一片哄笑声。

和哥哥站在一起的施颜从发现范西屏的身形起,她的心就揪紧了。这会儿听到大家喊过堤浪,她紧张得抓住哥哥的胳膊,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他,那个人怎么会去冒这么大的险?!

施襄夏也绝没料到他的纹枰对手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见妹妹神色失常只好安慰道:也许他的水性特别好吧。

他们兄妹俩很清楚什么叫过堤浪,这个词通常是和死亡连在一起的。

这时,堤岸上乐声大起,鼓声震天。水军的操演定格般停止,接着齐刷刷调转船头迅速向南岸驰去,时间掐得分毫不差。有胆小的军士被滔天海潮的来势吓呆了,竟从快船上跌到水中,那只快船并没有片刻停顿,瞬间已拉开生死之距。那军士只能手脚迸力挣扎般向岸边拼命游去,但是,他向东边张了一眼立即就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来不及了。

海潮向绝壁铺天盖地袭来,转瞬之间,越过绝壁从那队弄潮儿头上凌空而过,连木台上观礼的官员们都被飞溅而来的海水淋湿了衣冠。

所有准备好的祭品都没有来得及投下,是海潮自己卷走了它们。

事后,所有的观潮人都说没有看到潮头上曾出现过弄潮儿的五色彩旗哪怕是一闪而过。

片刻功夫,南岸避浪的快船又列队开往江心,与此呼应,鼓乐声再度大起。现在,水面已与堤岸几乎平齐,观潮的人们抖去身上溅落的海水,这才舒了一口长气。

(二十二)

对杭州府的文人士子来说,八月十八日既是旧俗潮神的诞辰,也是观钱塘大潮的传统日子。这一天未时左右,才是潮水大起的时候。但江边的亭台楼阁上自午时以后便挤满了人,呼朋唤友,吟诗作对,叫卖各色地方小吃的人拎着提篮穿梭于人群之中,端的是热闹非凡。

杭州绸商吴令桥是个爱热闹的人,交友芜杂,除了生意上的朋友,各地各行的人物他似乎都能扯得上关系。今天他也在江边的一家酒楼宴客。这家回望阁酒楼是老字号了,平时也是人声鼎沸的,更不用说逢到这种热闹时候。吴令桥居然能大手笔包下二楼整层,其实力也可见一斑了。

因为吴令桥的生意可不是一般的小生意,他做的是宫廷生意,做好了就是一本万利,做不好也可能是脑袋搬家的事。原来清代皇帝的服装一向由江南三织造——苏州、杭州、江宁负责定织与剌綉,每年按季运至清宫。杭州的丝绸用料光是宫廷所需一项就是极大的生意了。吴令桥没有这种手眼通天的本事,也揽不了这种刀尖上跳舞的生意。

今天他本是要和夫人范嫚屏回她的娘家海宁观潮,因风传四阿哥弘历要随河督齐苏勒去海宁,为此巡抚朱拭专门安排了祭海弄潮的大典。但前两天他的商界朋友汪一凡带着他的新宠从扬州来杭,玩得兴发不肯就回,作为东道主,他就改了主意留下陪他们。

汪一凡因生意的原因常来杭州,但他在扬州刚混熟络的名妓宁儿却从未到过杭州,他为讨宁儿欢心,满口答应带她来看西湖景致。盘桓了两天,兴犹未尽。吴令桥因正赶上潮神节,又加了一项余兴节目,请他们一起饮酒观潮。杭州的潮虽已不那么令人惊心动魄,但相沿已久的习惯,观潮退居第二位,郊游和友朋聚会成了主要的内容。

随汪一凡同游杭州的还有他的几位朋友,一个叫郑克柔,单名一个燮字,是个秀才,兴化人,擅书画,言语颇诙谐多智;一个叫方士庶,此人诗画双绝,但言语不多,十分老成。两人年龄相仿,都在三十岁左右。另一位叫程兰如,年长他们二人几岁,新安人,是围棋国手,方程二人和汪一凡同是徽州老乡,打起乡谈来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汪一凡是扬州大名鼎鼎的盐商,为人精明,交游颇广,又酷爱藏书,为这些藏书还专门另建一馆舍,用来结交这班文人雅士。郑克柔这样的人,虽然藉藉无名,困顿不堪,要靠卖书画维持生计,但藏锋已露,日后或可成大器,他也一例资助。

吴令桥对琴棋书画皆是一窍不通,但平素留心也结交了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因生意上的原因,他与前任杭州知府徐星友过从甚密,因此也结识了山阴俞长侯,这两位都是围棋大家,若论棋力,俞长侯还要甘拜下风。两位和程兰如都是相见恨晚,已约下了当晚的纹枰一会。另有一位杭州的金石名家,和郑方两人也是各擅胜场,郑克柔当场还索文房四宝为东道主吴令桥写下了一纸条幅:吃亏是福。

这几个字写得精瘦有力,风骨非凡。吴令桥虽说不出好在那里,但观众人眼色,知道此人确有真功夫,不由大声喝起彩来。

大家再细一瞧那条幅下的小字也写得淋漓酣畅: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利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是矣。

署名是板桥郑。

汪一凡点评道:这是叫我们做生意的不得太贪,这几位围棋大家未必肯认同的。

徐星友是前辈,当仁不让缓缓言道:行不同理同,棋也不可贪,局部亏若使整体领先,吃亏是福矣!

程兰如,俞长侯点头称是。

这桌的阵容可谓豪华,也算是高朋满座了。吴令桥又叫了杭城当红的几个歌妓陪酒,宁儿自恃琴棋书画无一不能,这番算是长了见识,对年逾四十其貌不扬的汪一凡不由的要高看一眼了。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称心如意。

惟一令大家扫兴的是潮水方过,水边即有浮尸被赶潮头鱼的渔民打捞上岸报官。有知情者就说这是官家在盐官镇举办祭海弄潮的仪式造的孽,这些都是不留神真祭了海神爷的弄潮儿。

(二十三)

范西屏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感觉到身体极度虚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但听得耳边有一个女孩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呀,他总算活转来了。

旁边又一个妇人的声音叹息般地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女孩的声音渐渐清晰了:来,喝点汤。

口中便感到有温热的汤水流进,喝了几口姜汤,眼睛也慢慢睁开了。正在喂他喝汤的女孩笑着唤她的母亲,那个妇人凑过来看看,口中喃喃道还真活过来了,这孩子,你还真命大福大呀,你是哪儿人哪?

从这母女俩的口中,他知道这里是杭州近郊,在钱塘江北岸。昨天在潮水中挣扎了近一个时辰,被救上岸来,直昏睡了一整天。幸亏这母女俩悉心照料,还叫了郎中诊治,这才捡了小命一条。

又睡了两天,西屏才能起来走动。这几日已和女孩混得很熟络,知她叫柳莺,母亲人们都叫她柳娘。柳娘已连夜为西屏赶制了一套衣裤,他穿起来很合身。柳莺就笑道:那天从潮水里漂到岸边时你可差不多什么也没穿哪。

柳娘就嗔怪柳莺不懂事,女孩子家怎么可以这么胡乱说话。

西屏见柳莺一派天真倒也不以为意,便把那天当弄潮儿发生意外的故事述说了一遍。柳娘听得心惊肉跳,只是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

西屏无意中问柳莺她的父亲因何总没见,谁知一句平常至极的话倒惹动了这母女俩一番心事。

原来柳娘出身乐籍,年轻时有一个扬州客商常来杭州做生意,他们在欢场上认识了,那时候柳娘入行不久,为这个客商动了真情。那客商也被单纯美貌的柳娘迷得神魂颠倒,遂花了上千两银子把柳娘赎了身,在杭州买了宅子养了起来。谁知好景不长,没多久客商因事要回扬州,这一去竟从此杳无音讯!

柳娘一段时间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几至崩溃。等到发现已有孕在身,方才挣扎起来,谋划生计。因衣食无着,遂卖了宅子,到江边寻了所旧屋,每日里在江边浣纱为生,百般艰辛地把柳莺扶养长大,自己也落下了病根,逢阴雨天就会腰酸背疼。

西屏听罢疑道:扬州又不是天涯海角,不信这么一个人就找他不着?

这一说却唤起了自己的心事,原来西屏的父亲自武原镇的那个山神庙失踪后却也是至今没有下落,念及此,西屏的心里顿时一阵翻腾。

柳娘见西屏发怔,不知他的心念已转到另外的事情上,只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道:就算找到他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年纪还小不会明白,天下最无用的就是一个情字,说有便有了,说无便无了,如何当得准。再者我们这种才脱了贱籍的人家,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强要人家认了我们母女。要怪只能怪我们的命不好吧。说着说着动了伤心事,不由得哽咽且连咳带喘起来。柳莺忙着去给娘捶背。

原来自雍正登基后,因成全新科状元刘墨林的一段姻缘,一句话使天下贱民脱籍改变了命运,耕读渔樵皆无禁忌。但贱籍出身的人若是一年半载就想在人前挺直腰杆那也是千难万难。

柳莺从小没读过书,只是母亲教过一些粗浅的文字入门知识。但她天分很高,听来的古记儿马上就能转述给别人听;但凡听过的俚曲乡戏,也都是过耳不忘,学唱起来,也像模像样。她平时的玩伴也多是与她家相类家庭的女孩儿,这范西屏虽是略小她一点,可言谈之间文质彬彬,绝无惯常所见公子哥儿们轻薄调笑之语,不知不觉间就有什么话都爱跟他说了。

背着柳娘,西屏问柳莺:眼见你娘的身体这么病骨支离,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呢?你有没有其他亲戚了?

柳莺却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样的问题,静默了半晌道:没有,我不怕,我随我娘去!说着眼圈已是红了。

西屏本来将养几日也是要回海宁去的了,但这母女俩一番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可是,身无分文的他又拿什么去报人家的如此大恩呢?

(二十四)

西屏蓦地想到家中还有那些金瓜子,另外还有应征弄潮儿签生死状得来的十两纹银,顿时有了主意,便告辞了柳家母女。柳莺依依不舍地沿着江堤一路往东,直把西屏送出很远。

柳莺临别时问:你会再到杭州看我们吗?

西屏点头道:当然会。

柳莺忽然说:其实你最好别来了。

见西屏不解,她解释道:我们这种人家都是叫人瞧不起的,你是正正派派的读书人,跟我们家来往没的坏了名声。

西屏哼了一声:你父亲那样的人才叫人瞧不起。

柳莺马上嚷了起来:不准你骂我的父亲!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找到他,会当面骂他!但就是不准你骂他。

西屏向柳莺扬了扬手臂,猛一转身快步走上了官道。

二叔一家人见西屏被大潮卷走失踪几天后突然好好地回来了,俱各吃了一惊。原来县衙已将他归为弄潮儿中十几个死亡者名单中,集中做了衣冠冢下了葬!而且大潮来的当晚西屏家的老屋因忙乱中无人看管,被窃贼光顾,也不知道被偷走了些什么。第二天报了官,伯屏兄弟俩证明听张二爷等人说过,大潮来的头一天,三弟在茶楼下棋受了赏,赏的是一把难得一见的金瓜子!但窃案至今未破,因知道范西屏得了赏且第二天中午就被大潮水卷走的人太多了。

范子杰陪着西屏回到老屋,邻人们闻讯都相跟着来看这个死里逃生的传奇人物。这几天众口相传这孩子的故事,传得越来越离谱,说他原是天上的弈仙,所以一生下来就会下围棋;又说他既然是仙,那天在人山人海间公然见官不跪也就稀松平常,连四阿哥弘历都拿他没办法,遑论巡抚河督之辈了;观潮客中有人顺应众愿改口说大潮那天,就看见他一个人在潮头游走,大笑不止,连背后的彩色旗帜都没有被水沾湿!说得活灵活现,不由人不信。

西屏等进得屋来,屋里的东西还是原样,只是不见了当时随手放在条案抽屉中的银两和那一小把金瓜子。西屏已是预先知道了这个结果,也就不甚惊讶。当下团揖一周感谢大家的关爱,众邻人便散了去,民间的传奇于是又有了续篇,而且更加光怪陆离。

二娘由如屏陪了来,又欢喜地掉了一阵泪。

如屏说:你被大潮卷走那天下午施襄夏和让你九子下棋的那个人找到我们家打听你的下落。衣冠冢落葬那天他们也去了,年轻些的那个还掉了泪呢,我都看见了,好多人背后都笑话他。

西屏脑海里出现了那对比较特别的眼睛。

还有,大家知道了但都不敢说,其实给你打赏的那个半大孩子就是当今皇上的第四子,四阿哥弘历。听大哥他们说,就是因为你签了生死状当弄潮儿,那天祭海弄潮仪式后,他很不高兴,据说把巡抚朱大人和河督齐大人搞得下不来台。朱大人也后悔,说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再说后来有一批秀才联名撰文要求废止这一陋习,动静闹得也挺大,可能从此以后海宁再不允许组织祭海弄潮的仪式了。

难怪他旁边的人反复示意下棋不能赢他。西屏想到此一节,不由得打内心十分佩服弘历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的气度和雅量。

次日上午,西屏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作出了决定,便收拾了一下随身衣物,打了个简单的小包袱,带上那副父亲留给他的围棋和那几本棋谱,到二叔家辞别。二叔一家人再度吃了一惊,问他有什么打算,西屏也不详说,只是说有一件未了之事要到杭州去办。二叔沉吟片刻后,知道西屏是已下了决心的,便嘱他若有难处,可去找大姐嫚屏帮助。西屏点头答应,背上包袱,穿过熟悉的街市,沿着官道朝杭州方向走去。

观潮轩二楼西窗边,黄老怪张二爷等一干人边叹息边议论着,目送着他的瘦小的身形渐行渐远。

(二十五)

西屏还记得那个烧饼铺子。中午时分他感到饥肠辘辘,昨天从杭州回来经过这个小镇时也在那里买过烧饼。

烧饼铺子这时没什么生意,伙计坐在那里没精打采地和人闲磕牙。西屏打开小包袱,拿出围棋,摆了个死活题。伙计见状走过来问:干什么呢,小家伙?

西屏笑道:帮你卖烧饼。

旁边走来几个闲汉瞧热闹,有人惊道:我知道这是围棋,开当铺的王老爷会下!

另外几个就撺掇他去找王老爷。镇子很小,王老爷一会儿还真给找来了。见是半大不小一个孩子,有点生气:干嘛这是?

西屏见他要走忙道:一看这位老爷你就是行家,俗话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是做个死活题,就当玩了,来试试?

怎么个说法?王老爷被一通高帽子抬得有点发喘。

赢了输了就一个烧饼,值个什么!西屏说着冲那伙计挤了挤眼。

伙计见还真给他卖烧饼,来了劲了:王老爷,就露一手吧,我这赶紧再烤一炉给你们备着。

王老爷拿了拿势子:赶紧的给腾个方桌,有在地上玩这个的吗,又不是泥巴斗方!

泥巴斗方是农人在秧田边坎上玩的一种棋,用泥巴临时搓,下完了往田里一撸就得。西屏也知道,就应声附合。伙计乐呵呵真腾了张小方桌,大家轰的一下围了一个紧。

王老爷试解了一题,一会儿执黑,一会儿执白,算下来共是输了五个烧饼。西屏已是饿急了的,顺手抄了一个先吃着。伙计见他吃得直噎,又给他来了碗白开水。

王老爷面子上有点下不来,便道:不跟你解这题了,下一盘,若是你能赢,给你一两银子!老爷我没那么多闲功夫,就一盘!

西屏道:可是我要是输了只能给你这四个烧饼啦。

不是还有这副围棋嘛。

原来这王老爷是当铺朝奉出身,专一识得旧货所值,故一眼就瞄上了这副上好的云子,他略作掂量就知道光那紫檀木的棋盒也就不止这个价。西屏因见他死活题功夫也就一般,故沉吟片刻也就咬牙答应了。

猜先后王老爷执白先行。几手棋一下西屏放了心,原来就他那水平让他四个子也是轻松的。因急着赶路,只好不讲风度痛下杀手把白棋一块该补不补的棋做成盘角曲四,净死的棋。可王老爷不知道盘角曲四是死棋,还认认真真换一个角飞挂,西屏只好点醒他这是块死棋,意思是这块棋若是死了,白棋既无实地又无外势,后面也就用不着再下了。王老爷胀红了脸不相信。西屏只好一步步演示给他看,什么叫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王老爷终于明白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并无投子认输的表示,依然认真地在寻找可以扳回局势的招数,或者说,在期待着黑棋出现可以导致翻盘的错招。西屏只好耐下心来,一直下到收完最后一个官子。经过数子,黑胜了二十个子,王老爷到这时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输了。

这一两银子的棋对范西屏来说,解了一时燃眉之急,但对他以后对行棋的调子和下棋的心态起到了难以估量的负面作用,这一点,西屏是完全没有料到的。他只是美滋滋地一口气吃了三只烧饼,收拾起棋具,准备继续赶路。

难得一遇知音的王老爷说:你这孩子是哪儿人,再要路过这就来找我下棋。

西屏说是从盐官镇来的,要到杭州去。

王老爷眼睛一亮道:盐官镇?!都说盐官镇有个弈仙一生下来就会下棋,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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