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小说】胜负手 – 18

(八十六)

和琉球国王子一战,施襄夏意外失手赢了棋,惹得上书房一干文臣大为不满,袁苾也皱着眉头说了他好一通。施襄夏心里难受,一个人竟喝了个烂醉,在当院里又哭又笑,闹了半宿,连着几天都苦着脸不肯和别人多说话。

当范西屏在扬州的擂台赛中分别战胜程兰如、徐星友等,夺得第一的消息传到京城后,施襄夏终于痛下决心辞官游历!

一旦作出决定,施襄夏反而轻松了。倒是和他相处不错的一批同僚大为诧异,多方设法从各不同角度开导他。但无论他们怎么劝说,施襄夏已是铁了心,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了。

袁苾在为施襄夏送行的那晚酒喝得也过了些,席间对这位小兄弟的决定又是惋惜又是羡慕,只恨自己人到中年不能跟年轻人一样拿前程作赌。

施襄夏深深感谢袁苾对他的照应,与他满饮三杯后,慨然道:“虽然在这里以现有棋艺水平谋生已能将就,但实在心有不甘!范西屏和我同门学艺,棋力原也不相上下,但所处环境自由旷达,惟需潜心棋艺本身,故能突飞猛进,以至于弈坛称霸。而我们在这里下棋,要看许多人的脸色心情,成天研究的多是如何输棋,不仅围棋的境界无法拓展,连为人也不免变得委琐阴鸷。近来夜梦惊窹,常会扪心自问,如此下去,所为何来?”

袁苾叹道:“这一切我又何尝不知道!当年袁苾不足十岁时已号称围棋神童,若非到了这个是非之地,前途想必也是未可限量的。唉,造化弄人,不说也罢啦!你既能早日见机,他日必有大成,袁苾只有羡慕的份了。来,再干一杯!”

施襄夏想到从此可以不再摧眉折腰事权贵,可以专心致志精研棋艺,不由喜上眉梢,与袁苾频频碰杯,大醉而归。

虽然是辞官,施襄夏还是听从了袁苾的最后一次建议,去理亲王府上专程道别。

理亲王弘皙听说施襄夏是不唤自来,以为这小子终于开了窍,是主动来陪自己下棋的,但又觉得他这一来殷勤得却有些过头了,有些不高兴,就把他晾在门厅不理,只管到后园里看着府中的下人训鹰。

鹰是肉食的飞禽,性野难驯,但经过熬鹰训练以后,即能受人驱使,去捉兔捕鸟。秋天田稼登场,郊原苍茫,正是架鹰狩猎的好季节。弘皙看着看着,一时兴起,臂上架了大鹰,在田野中疾速奔跑,隐藏在田垄中的野兔被惊出以后,极力蹿逃,这时弘皙扯去鹰帽,放起大鹰。那大鹰直飞追上前去,姿势异常美妙,只两翅一剪,便准确地落在兔身上,两爪一扣,一爪抓兔首,一爪抓兔胯,用铁翅一扇,兔已昏迷,然后两爪用力一扣,猎物已然在握。弘皙得意忘形,拭着额头上的汗,高兴得呵呵大笑。

等到想起施襄夏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管事的来报说,施襄夏已经走了。弘皙一听,脸色陡然一变,心道这小子还有没有王法啦,正要发作,那管事的又回道:“施襄夏走时留了话,说因已辞了官,不日就将启程回乡,今儿是特来向王爷辞行的。”

弘皙一愣:“辞官?既然连官都辞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而想到没有更合适的人来教他下棋,一时有点怅然若失。

施襄夏的计划是遍游名山大川,以棋会友。何时倦游,便寻一处安静的所在教馆,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可把他给彆屈得够呛!

阿福初听少爷辞官的消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少爷:“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官不做要辞了?老爷知道么?”

施襄夏笑道:“这种官无滋无味不做也罢,这是你家少爷自己做的决定,老爷当然不知道。”

阿福见惯少爷愁肠百结的样子,难得他今日有如此好心情,便大着胆子问:“那么少爷回去做什么营生呢?”

施襄夏道:“当然还是下棋的营生。”

阿福给弄糊涂了,心道既然还是下棋为什么不在这里下,在这里好歹还是吃皇粮呢。不过回家乡对阿福也不是坏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有日子没见了,心里也着实惦记呢。也就不再盘根究底,只管收拾东西去了。

(八十七)

不出施颜所料,那朱三公子果然一个多时辰后独自一人再次登门。

施颜冷笑道:“朱公子敢是发现这两幅画价钱卖得不公道?”

朱亦平忙道:“岂敢!岂敢!适才见了令妹的模样,仿佛在哪里晤过面的。”

施颜愈加不耐烦道:“晤过面那又怎样?”

“若是晤过面,恕我直言,令妹却不姓方,该是姓施!”

“公子倒是好记性!就算是姓施,又当如何?”

“亦平希望能当面向她赔个罪,不知能不能……”

“当然不能!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我可以代为转告!”

朱亦平显得颇为踌躇,半晌方道:“好吧。请转告令妹,我朱亦平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当初退婚一事,错在我那一段时间成天耽溺于嬉乐,视科举为畏途。因考得十分不堪,只图顾全颜面一时发昏铸成大错,后来每思及此都引为平生之大耻。令妹若能原谅亦平,亦平愿与令妹再续前缘,永结同心。”

施颜闻听此言却变得心平气和起来:“朱公子没有发昏,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姻缘天定,也是违拗不来的。所谓知耻而后勇,想来公子是准备重新读书参加乡试,以为为官进身之阶了,就祝你一帆风顺,金榜题名吧。”

朱亦平称谢不已,但仍欲言又止:“可是令妹她她……”

施颜灵机一动道:“小妹她已有心仪之人,不久也就要谈婚论嫁。”

朱亦平慌不择言道:“真的?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施颜见他不知趣地纠缠不休,一时气忿高声道:“非得告诉你么?好吧,告诉你就告诉你,他叫范西屏!听清楚了?”

这当儿只见大门咿呀开启,一个声音接话道:“范西屏来也!谁在这里喊我?”

说着话进来了一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风尘仆仆提着行李,不是范西屏却又是谁?

施颜和范西屏目光一接触,再也分不开了,同时惊道:“是你?!”

朱亦平也吃了一惊:“范西屏?是你在扬州围棋擂台赛中打败了国手程兰如和徐星友?”

范西屏放下行李回过神来笑道:“正是在下。请教这位是?”

“杭州朱亦平。幸会幸会。”

“朱亦平,就是那位朱三公子?”

“惭愧,惭愧。”

西屏不解地看着施颜:“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我进屋时你喊我做什么?”

施颜腾地羞红了脸,可恨那朱三公子木头桩子似的只在那里发愣,一时连将他踹出门外的心都有了,口中却含糊道:“刚才喊你了么?哦,我们正说到如今谁下棋正得最好,可不就说到你了么。”

朱亦平毕竟是风月场中历练过的,瞬间知机,发现方彦竟是个女孩儿,也一定就是施颜本人了,于是打个哈哈道:“这就是我朱某的不是了。适才范公子未进门时,方公子正说道他家小妹心仪的人是范公子,谁知说曹操曹操可就到了。朱某告辞。”

朱亦平这一走,西屏倒不自在起来,只得背起手佯作赏画,可脑子里全是那句“他家小妹心仪的人是范公子”,这么想着,满脸可都要漾出笑意来了,偷眼见施颜去后面打了水来让他擦脸,自己却借故躲了出去。

朱氏正在灶间忙碌,见女儿神色有异,跟到前厅看见西屏,也十分惊喜。西屏定了定神,把近年来在扬州生活的状况约略说了,又问了些施襄夏在京城为官的情况。

正说话间,施颜百忙中换了女装回到前厅。这一来西屏眼睛是不够用了,心也慌了,气也促了。朱氏素知女儿是喜欢西屏的,见状知道自己在这里碍眼,便对西屏道:“可巧今天是中秋节,我去做些饭菜,在这里一起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西屏诧异道:“我到哪里去?这里是我的家呀!定是我二哥仲屏拿我家老屋的租金来冲抵下棋输的彩金。不用说,你是从观潮轩伙计那儿租来的屋子吧。”

这回轮到施颜吃惊了。

(八十八)

一轮中秋月,两个有情人。施颜和西屏这一晚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把别后经历互相诉说,西屏把扬州棋赛的惊心动魄过程详加描述,施颜等着他把柳莺的奇特遭际分说一二,但西屏竟没提到她一个字;施颜则把家中变故和母女俩从家中出走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明,把西屏听得既感动又替她后怕。

施颜见西屏只要听到她说到自己婚姻之事便顾左右而言它,心道这呆子只要一句话便可接上表白爱意,但何以就是不肯说?这次见面原是天赐,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到杭州一到平湖,何时才能再遇月圆之日?心中便有些疑惑:“西屏不会是与扬州那个漂亮女孩柳莺有了白头之约了吧?”

女孩的心思就是转得快,施颜借个由头试探道:“适才收拾你行李时,见有一对棋盒煞是可爱,不知是从哪里得来?”

西屏坦然道:“那是柳莺自己设计了样子找篾匠做的,外面的杭缎套子上的花样也是她绣的,我一直没舍得装棋子呢。她的手艺不错吧。”

施颜的小心眼有点容不下,清了清嗓子道:“哦,想起来了,你是说过她会刺绣。那么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嫁了人家?”

可怜西屏浑然不觉,正色道:“没有没有。她在扬州找到了她的生身父亲,却正是我教馆的主人家,那人是个大盐商,家里还有藏书楼呢。可是柳莺不愿意在那儿闲着不做事,后来她在杭州办了个绣坊,我从扬州回来经过,还专门去看了她,她说才开张时间不长就把别人的生意抢来不少,没想到她在生意场上也还这么能干呢。”

施颜差不多就要哭出来了,只得拼命忍住,有心问一句“既然人家那么好,你怎么还要离开杭州到平湖去教馆?”话到口边怎么也说不出来。能够说出来的却是:“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平湖?”

西屏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心里的话是今晚千万千万要把喜欢她的意思表露出来,让她明白自己的心。但一时拙于言辞,话一出口竟是:“原打算明日一早就走的。”

施颜屏着呼吸等着下面的说辞,竟然是半截话,再也不续接下去,便着恼道:“母亲和我也是明早启程去杭州!”意思是你要这么着,咱们俩就各奔东西!

西屏想到上次还是劳动徐星友亲自上门做媒的,这次却哪里去找这么合适的月老?口中漫声应答的是:“到杭州做什么?”

施颜想到自己为逃避任人宰割的婚姻离家出走,还不是为了心里有你范西屏?现在你居然无关痛痒来一句到杭州做什么?便负气道:“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各自赶路呢!”竟自转身回房去了。

朱氏当晚满心欢喜地瞧着这一对在月下絮絮而谈,哪里睡得着觉!这会儿忽见女儿高声说话,又赌气般地回屋来,忙躲上床作入眠状。心道糟了,怎么说得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呢?

等了一会,听见门上响了一下,却不见颜儿进屋,再从床上轻轻起来,一步一探走到门边,却见颜儿不声不响躲在门廊的阴影里,心里不由暗暗好笑。

西屏见施颜一言不合,生气走了,情绪从炎夏直跌到冰冬,对自己不满意到了极点!满心想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好歹平时也算是口伶齿俐的,怎么到关键的时候就变得这样笨嘴拙舌呢!

不就是告诉她自己喜欢她么?颜儿,我真的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你哪里也不要去了!这很难说出口来吗?喜欢你!喜欢你!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心里也是说了千遍万遍了,为什么事到临头,就是说不出来呢!其实有多么简单呀!喜欢你!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柔柔响起:“说了半天,到底是喜欢谁呢?”

西屏被吓了一跳,刚一转身,那施颜已在身畔,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西屏的心跳骤然加剧!半天才憋出一句:“喜欢谁,谁知道!”

施颜的一双小拳头顿如雨点落在西屏的肩上。

朱氏这次走回床边时不小心踏在了什么物件上,把脚硌得生疼,躺在床上一个劲地揉,心里却实在乐得不行了!

(八十九)

施襄夏辞官后和阿福离开京城,阿福以为这下可以坐船经运河南下了,谁知施襄夏并不急着回家,只管往崇山峻岭的所在行走,到哪儿都让阿福打听有没有人会下围棋,真遇上棋力较强的,就住下盘桓数日,直到分出高下才继续赶路。

阿福这一路可累惨了,肩挑手提不说,有时候还得爬山。施襄夏体质羸弱,却似特别喜欢名山大川,泰山、嵩山自不必说,连一些不知名的山峰也能让他留连忘返。阿福有时大着胆子问少爷他在山间一停下就不肯走到底是在看什么,施襄夏的回答很奇怪,说是在看棋。

他的确是在看棋。一直以来,他对自己行棋的心胸不够开阔、境界不够大气相当不满。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更是糟糕,对局部的斤斤计较,对胜负的锱铢必究,都渐成桎梏,影响了他下棋时的心态。而他每一次登高望远,从千沟万壑中升起目光,总有一种感觉上的飞跃令他无比振奋,正因为如此,他一见山川便得其所哉,乐不思蜀。

这一天在山中远远见一寺庙,阿福又累又渴,心想到寺庙即可打尖休息,便加快了脚步。回头却见施襄夏停在一株大榕树下,若有所思。阿福只得转回来,却见树下的石桌上有一局未下完的棋。

原来这场景却让施襄夏想起了小妹施颜的那幅题为“极目纵横意”的画境:但有棋局在,空山不见人。这副粗砺的石棋也似摆了千百年,虽经日月,机趣犹在。

施襄夏琢磨起这盘刚进入中局的棋。虽然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初现激战,但布局古拙,大气磅礴,攻守兼备,从容不迫的棋风倒也一望可知。

阿福放下行李,心道少爷要在这里发起呆可就糟了。这一段时间他跟着少爷吃饭从不赶点,饱一顿饥一顿。住的就更加没谱,错过了宿头有时也露宿,那山里的夜风很硬,有时干脆一夜就是在那儿跺脚跑步取暖。这个鬼地方也是不能停留的,没准还会有狼呀虎呀什么的,一会儿得催少爷快走。

施襄夏哪里知道阿福的心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棋局上了,越琢磨越觉得这局棋双方走得都很精妙,有心要等对弈者出现,但等来等去就是没见人来,他叹了口气,算了算该黑棋行棋,便替黑棋摆放了一颗子,依依不舍地叫上阿福继续上山。

走不多远,迎面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僧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后,径至榕树下,盯着棋局沉吟片刻便应了一手白棋,反过身又朝山上走去。他的脚步很轻,但速度很快,一会儿就超过了他们。

施襄夏略一迟疑,让阿福停下,自己回去看了看棋局,复又回来,俩人坐在一旁休息。施襄夏心道:可能还有一个对手没有出现吧。

不到半个时辰,那白须僧人再次出现,下了一手棋后,马上离开。施襄夏过去一瞧竟是一颗黑棋!这么说,这局棋是那僧人自己和自己下出来的?

旁边行过一位僧人,见施襄夏盯着棋局,笑道:“这位客官怕是远道而来的吧,你若想和那老僧下棋,就只管下,他是不知道的。只是不要让他见到你在下棋就行。”

施襄夏惊道:“若要看到呢?”

僧人道:“他会掀了这石桌,扔了这些棋子。多少年来他都是这样,好多喜欢下棋的人想找他下棋都是和他不照面下的,但都下不过他。只是他每下一手棋都要回寺庙一趟,一盘棋没有两三天是下不完的,和他下棋要有耐心才行。”

施襄夏好奇道:“那他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号?”

僧人摇头道:“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似乎是那寺庙前任方丈出外云游时撞上他把他带回来的,也没名号,大家都叫他做白头翁。他从不唸经,每天只是来这里下棋。”

施襄夏听罢兴趣盎然,决定在附近住下来,好好和那白头翁下几盘棋。便唤阿福来嘱道:“到周围转转看此地能不能找到人家?”

阿福四处张了张,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哪里有安身之处呢?此时已是深秋季节,以少爷这样的随心所欲走到哪算哪,怕是过年也到不了家啦!想到此阿福浑身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九十)

看着女儿和西屏情浓意密的样子,朱氏一边高兴一边犯愁。高兴的是再也不见女儿身着男装,动辄使性子的孤寂模样;愁的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如何操办,因为这会儿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那西屏年轻不懂事,光顾着和颜儿说话,根本不会想到要办婚事该怎么准备。

朱氏觑个空把颜儿叫到一边嗔道:“俩傻孩子光顾着说话,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哪?”

施颜笑靥如花,撒娇撒痴道:“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哪?”

朱氏道点着女儿的脑门轻声道:“没过门就住到人家家里来了,叫外人知道可怎么好?!”

施颜吐了吐舌头道:“这是天意么,又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怕什么?”

朱氏道:“不跟你闲磕牙了,我看我们明天就回硖石镇,把这件事跟老爷和夫人说明,然后堂堂正正地办喜事。夫人要拦着,我就明着和她翻脸,反正我不想呆在那里了。”

施颜虽舍不得离开,也知这是正事,次日便和母亲回硖石镇去了。西屏随轿子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施颜强令他不准再送了为止。

这次离家前后不过十数日,但没想到家中变故已生。

原来施闻道听到消息说她们母女没有回娘家,竟不知去向,本来就是风烛残喘之身,一口气上不来,便故去了。大丧甫毕,她们母女却又出现,大夫人许氏和儿子施襄元、儿媳郑氏对她们当然均是怒目相向。朱氏和颜儿闻讯不免大放悲声,去坟园祭扫后无由说起施颜的婚事,便在众人充满敌意的目光中再度离开了硖石镇。

范西屏见她们母女这么快就返回,本是一团高兴,谁知她们带回来这么个意外消息,顿时冷静了下来。左右现下无法成亲,商量的结果是让她们母女先去杭州,因柳莺说过缺少绘画功底,故让施颜去柳莺那里帮忙,朱氏到亲威家暫住一时;西屏把她们送到杭州后再去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

柳莺没想到西屏会把施颜带到她的绣坊来,心里直怨西屏不晓事。可等到看了施颜的相貌谈吐,却完全丢去了妒嫉心,大大方方地招待起来。心道难怪西屏会如此迷恋她,她的一颦一笑确实非常可爱。柳莺和她越说越是投缘,叽叽喳喳竟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把西屏都给晾在一边了。

但她们说话的主题却还是一个范西屏。柳莺最感兴趣的是施颜在茶楼让西屏九子下的那盘棋,施颜虽隔了这么久说起这段故事还是撅着嘴做生气状;施颜关心的则是西屏在扬州的那段生活,柳莺说起麟园大战的故事自然也是绘声绘色。

柳莺安顿好施颜后,见西屏磨磨蹭蹭舍不得就走,便当着施颜的面笑道:“西屏,你把颜儿放在这里只管放心好了,到时候来要少了她一根头发,莺姐负责!”

施颜浅浅一笑。要不是热孝在身,她肯定要朝西屏做鬼脸的。

西屏离开后,施颜跟在柳莺后面看了几天绣坊的工艺流程,不久就发挥她绘画的特长,帮助柳莺设计出一种别致的圆底可收口的变形荷包。这个创意源出于柳莺送给西屏的围棋盒套,不过施颜加之以生发变化,使其造型更加古朴典雅。

荷包本是一种富有浓厚民族特色的工艺品,其图案多是神话传说或戏剧故事等,其内容丰富多采,除动植物外还有“八仙”、“八宝”、“八吉祥”等主题。八仙分为“明八仙”和“暗八仙”两类。明八仙是指传说中的八位仙人,暗八仙是指八仙每人手中的法器,即汉钟离的扇、吕洞宾的剑、铁拐李的葫芦、曹国舅的玉板、蓝采和的花篮、张果老的鱼鼓、韩湘子的笛子、何仙姑的荷花。“八宝”是指八种宝物,即宝珠、方胜、玉蘑、犀角、古钱、珊瑚、银锭、如意。“八吉祥”是轮、螺、伞、盖、花、罐、鱼、盘。但因大家长期以来都采用这些一成不变的图案,故传统的荷包就显得了无新意。

施颜的国画功底马上就显出了她对色彩和构图理解上的非同一般。除了外形的变化,施颜还对它的图案过于表现民俗的内容加以改变,将传统国画中的构图手法融入其中,使之化腐朽为神奇,画面顿时变得焕然一新。

这种绣品出口朝鲜后,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居然成了朝鲜宫廷和民间普遍接受的手工艺品。 通过这件事,柳莺对施颜的好感更进了一步,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连她的饮食起居也悉心照顾。

施颜有一天突发奇想道:“莺姐,你对我这么好,干脆你给我当嫂子吧!”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7

(八十一)

偶像的幻灭往往只在一瞬间!

当范西屏心目中永远高不可攀的程先生还原为一个真实的普通人时,他对程先生的观察也滤去了以往的重重光环。

现在,他对程先生的每一手棋都能够比较客观地进行估量,而过去这种估量总是无端地被加重了份量,即便是一手寻常的棋,也担心其背后藏有极其厉害的手段,从而应对时总是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

回归了正常心态后,西屏的应对当然更加合理,也更加积极。

同时,在西屏的潜意识里,程先生既然是普通人,就有着普通人的心理波动,有着普通人的情绪波动。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会反映出其心理上的变化,尽管这种对应关系被他的成熟老道遮掩得令人难以察觉。

西屏从那碗参汤程先生一口未动甚至一眼未看竟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微妙心理状态,并从中读出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意味,这使西屏感到隐隐有些难过。

西屏在汪一凡宅中见过他用参汤待客,知道它的价值和作用,不免暗暗盘算道:自己要是首先端起碗来喝一小口,程先生想必会放下心理包袱跟着来喝。这样既不会伤害程先生的自尊心,又能使得身体状况欠佳的他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后面的漫长对局。

计较已定,他装作全神贯注于棋局而无心端起那碗参汤凑在唇边作势抿了一下。

当他放下碗把手伸向棋盒后,眼睛的余光已经扫到程先生端起参汤碗也如浑然不觉般满饮了一大口!

只有胡铁头在和卢以哲说话的间隙中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里不由感叹道:“行,这小子真不枉程先生一番悉心栽培!”

胡铁头心里清楚,那碗参汤将会对程兰如恢复精力起到令他意想不到的作用。

雍正二年,朝鲜李朝进入了英祖时期,此时朝鲜的反清复明势力渐弱,而朝中间的文化交流和贸易迅速增长,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清朝的人参贸易。人参贸易又称为八包贸易,因朝鲜只允许到中国的使团人员每人携带八包,并有重量限制。他们出售人参后去换取中国的织物、日用杂货、金属品、书籍、染料,还有朝鲜王室所用的药材、珠宝、苏杭绸缎等奢侈品。

朝鲜人参生产此前已经从单纯的采集山参和在山间种植人参发展为大规模的参田,并将采摘的人参蒸干加工制成红参,但其品质和效用依然不减,深受清廷达官贵胄和富商巨贾的欢迎,成为其显示富有的物件和招待贵客的规格象征。

这一系列棋盘外的应对湖边的棋迷甚至相邻画舫上的众高手当然都毫无察觉,从传报出来的棋谱上大家看到的只是这盘棋进行到了中盘,大格局已然粗定,双方经过几处激战,看上去手筯迭发,令人眼花缭乱,但均是有惊无险,以局部两分的形势结束。

中午封盘后,就在画舫上摆了酒菜,两位对弈者不饮酒,胡铁头陪卢以哲小酌后,卢以哲自去隔壁舱中休息。余下三人闲话了一阵子,程兰如便示意范西屏继续对局。西屏不便劝程先生休息,只得坐下来续战。

但程先生近年来每到中午必要小憩一会,现在勉强支撑着,倦意还是一阵阵袭来,他只得频频借长考微闭双眼略事休息。

天色渐已向晚。湖面上的风稍大了些,画舫有些微的起伏晃动。

程兰如徐徐舒了一口气。因为从盘面上看,此时黑棋已略占上风。

范西屏此刻也看得非常清楚,若这样四平八稳地进入官子阶段,白棋将很难扳回局面。现在惟一争胜的机会是,抓住黑棋的细小失误不放,把局势导向不明朗;而只有出现了不明朗的局势,黑棋才可能犯较大的失误!

胡铁头见卢以哲缓步从隔壁舱中过来,虽然歇了半日,仍是一脸倦容,心下明白,忍住笑没敢直接调侃他,转而提醒对局的二人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好的戏也不能一下就将它演完了。”

卢以哲知胡铁头话里有话讥嘲他贪恋女色,也不以为怪,不过一笑了之。

程兰如含笑起身道:“也好,湖边上那些人可够辛苦的啦。”

恰在此时,范西屏经过一番长考后放出了胜负手!

(八十二)

进了盐官镇已是下半晌,施颜发现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记起是快要到中秋节了,每年的八月十八是观大潮的日子,在这段时间里,镇上总是文人墨客汇聚,达官显贵招摇,说不尽的繁华气象。她突然有了主意,便和母亲朱氏商量:是否就在盐官镇摆摊售画,小试牛刀,也好知道将来到了杭州凭自己的实力能不能生存下去。

朱氏听女儿说得在理,也就答应在这里寻间住处,待大潮过了再去杭州。

施颜便让轿子停在离观潮轩不远处,打发了轿夫,让朱氏守着什物,自己到茶楼去打听如何租住房屋。

这里仍是旧日模样,没有大的改变,连店伙计茶博士的面目也依稀有些印象。

楼上的茶客不少,但多不在下棋,而在纷纷议论扬州擂台赛的事情。施颜要了茶,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从众人杂乱无序的叙说中,她大致听出有一场聚集了全国高手的棋赛在扬州进行,海宁也有不少棋迷不辞辛苦专程去那里看国手表演。

施颜立即想到范西屏。她听哥哥说西屏在扬州盐商汪一凡宅中教馆,常有机会向国手程兰如讨教棋艺,想必棋力会有很大的提高。若能在擂台赛中战绩卓著,棋迷们肯定也会略有耳闻。但这些人却对比赛的进程毫不了解,说要等到本镇的棋迷回来才能弄清楚。不过他们都相信程兰如的棋无人可敌,能胜他的人肯定还没生出来呢!

施颜最为关切的其实不是西屏的棋力提高了多少,有一个谜团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西屏托人提亲遭父亲拒绝,在知道自己将和朱三公子成亲消息之后离开她失意而去,此后在扬州每日里和于他有救命之恩的漂亮女孩柳莺朝夕可见,其结果自然不问可知。她心有不甘且难以置信的是:西屏竟会这样快就把自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她看着那张和西屏下过棋的茶桌,自思芳心所系,偏是踪迹难觅,好一似倦鸟归林,绕树三匝,却原来无枝可依,心里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起来。

施颜定了定神,叫了一个伙计过来。伙计听说是要租房临时住的,乐了:“你这就算找对人了。我们这儿有一熟棋客平日里就托过,有空房子可以租出去,住一天一宿也行,住十天半月也行,租金也不贵,要着急的话要不现在就可以先领你去看看房子?”

施颜问了租金确实便宜,便领着伙计下楼会同朱氏一起去看房子。

镇子的东面,沿街是一片棚廊,本也是做生意的地段。只这户人家门楼不大,平日似也无人居住。周遭转了一圈,倒也还清静,朱氏便付了定钱,母女俩安置了下来。因没有带下人,朱氏也就自买自做,将就生活。

施颜把前厅的杂物清理了,四壁挂上了自己的画作。

大门上自拟了一副对子。上联是:山水壁上挂;下联是:潮汐阁中闻。横批是:方家止步。这句谦词的意思是你既是丹青高手,就不必进来耽搁时间了。

又拟了几张招贴,诸事也就基本停当。

盐官镇上的殷实人家向有让学童习学书画的风气,但真正敢于当街叫卖字画的倒还没有。故一听说有外来的年轻书生开了先例,来瞧热闹的还真不少。

施颜依然是男装打扮,不卑不亢地应酬接待。来的人虽然不少,可生意却没做成一笔。朱氏在灶间烧了一天的茶水,累得腰酸背痛,到晚上,母女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惟有苦笑而已。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中秋这天连人也来得稀了,施颜坐在前厅案几前直欲大哭一场!

但听门外有一拨人嘻嘻哈哈在说话,她便匆忙正了正衣裳,强打精神,起身迎候。

原来是一群外地来的公子哥儿,酒气醺天地推门而入,其中有人说笑道:“他这儿贴着让咱们止步呢,咱哥几个可不就是方家么,我看谁他妈敢不让咱哥们儿进!”

施颜提高了声音招呼道:“诸位请。敝姓方,单名一个彦字,因投亲途中缺了盘费,不得已卖几幅画,请勿见笑。”

内中一位年轻公子喝止住大家的吵嚷声,道:“在下朱亦平。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中午喝了一点酒,多有冒犯,还请方彦兄原谅!”

(八十三)

一听是朱亦平,施颜愣住了:“这莫不就是那个朱三公子?怎么会是这么个斯文人?”转而想到就是这个人无端端依仗父亲的权势与她定婚又退婚,搅散了她和范西屏的一段姻缘,心中的懊恼不由得激发了出来。

当下先稳住了心神,请他们随便看看。自己就在旁边盯着那朱三公子,看他到底装斯文能装多久。不料无论别人如何胡说八道,那朱亦平只在那里聚精会神欣赏画中意境。

施颜心生一计,进后堂换了女装,端了茶水送到前厅。那几个公子哥一见如此绝色女子,突然不约而同地禁了声,那朱亦平觉得好生奇怪,回头一望,那女孩恰好与他对视了一眼,翩然入内堂去了。

不多时,施颜再换回男装来招呼众人,那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议论刚才那个漂亮女孩。

内中一公子哥借着酒劲问施颜:“刚才送茶水那位小姐不像是下人,她是?”

施颜回道:“是舍妹,她也学过画。这里的画作都是我们俩一起涂抹出来的。”

那公子哥信口道:“我们这位三公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刚才读画良久,定是有疑问处想向令妹请教啦。”

施颜一听果然是朱三公子,冷然一笑道:“舍妹不惯见人的,有什么见教方彦洗耳恭听。”

朱亦平正凝眉沉思,这女孩倒是似曾相识的样子,只是在哪里见过却再也想不起来了。听他的朋友拿他耍宝,并不似以往那样凑趣,反而向施颜歉意道:“不要听他们胡说,哪里有什么疑问,不过是见方兄的画风有些受新安画派的影响,且画面也忒苍凉了些,不似少年人的作为,有些意外而已。”

施颜见他还真说出点子丑寅卯来,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原来朱亦平的父亲朱拭自杭州巡抚的任上因海塘工程中工赈款项出入不符有失查之责而被朝廷去职后,朱三公子总算是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他发现自己若无父亲的家世背景,竟是百无一用,连那些酒肉朋友也倾刻间弃他而去。朱亦平经此一事明白了许多,便真的闷在家里认真读起书来。

不久,朱拭被朝廷再度起用,但并不是在浙江为官,临行时嘱这个小儿子好自为之,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来安身立命。

父亲再度为官,朱亦平的身边自然也多了些旧日的酒肉朋友,但朱亦平一旦开窍,心里有了主张,断无再和这些人混吃等死的道理,只是不得已时应付一下。

应考失败却以退婚保全一点体面,是朱亦平深以为耻的一件事,至今静夜时想起那个湖边上的女孩,依然是辗转反侧,叹息不已。

施颜见朱亦平真懂些画,也不敢拿大,就画风和意境约略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朱亦平幼学书画,因父亲的官声人望兴趣雅好,家中也颇有些名人大家的藏画,凭此说出施颜的画风特点,本来算不得什么,但有一帮朋友在旁边,心中暗暗的得意不由自主地挂上眉梢眼角。和施颜探讨了几句后,一时兴起就指着那幅题为极目纵横意的画和题为可知深浅无的画道:“就这两幅吧,我买下了。”

只说买了却不问个价,朱三公子的旧毛病眼见又犯了。

但施颜却摇头道:“这两幅画恰是舍妹独力的作品,她答应在这里挂着,但不允许卖掉。除这两幅外,随便哪幅都可以挑。”

这两幅画中凝聚了她几多少女的情思,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还能物归其主,怎么可以让别人染指?尤其是那幅牧童戏水图,牧童的面部可是经过她十分认真地修改,那线条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个小范西屏哪!

那几个公子哥闻言便都鼓噪起来,七嘴八舌道:“不准买你干吗要挂在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施颜道:“不信你们看,所有的画惟有这两幅是没有落款的。”

没有落款的画作当然是不准备卖的,这是常识。

朱亦平止住大家的起哄,仔细一瞧还真是就这两幅画没有落款,只得另外买了两幅画,向施颜道了声打扰,便和那几个公子哥走了。

施颜心中却料定,那朱三公子若是原来那个花花太岁,必会寻机会单独再来。哼,到那时,定要他的好看!

(八十四)

程兰如见范西屏拍下一颗白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但这一看之下,却是再也无法挪动脚步了。

西屏这手棋初看近似无理,托在黑角三路棋上,若黑用强,可将它扳吃,且白此处官子也将大损。这样的棋西屏绝不会无端下出,下一手他准备在哪里动手?

程兰如复又坐下,陷入沉思。胡铁头出去和管事的打声招呼,画舫徐徐向岸边靠去。

西屏知道这手棋的动机最终瞒不过程先生,但他仍十分兴奋,因为他在拍落这颗棋子的一瞬间,已悟到胜负手的命义所在!

范西屏清楚地记得郭先生对伯屏说过:胜负手乃全局关键之着,一步错,则步步错!这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但现在他觉得单是这句话不足以昭示其精髓所在。

以这手托为例,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很难看出它的价值。但西屏经长考后已经算定,当另两手也很普通、不起眼的准备招数下过后,白棋有一系列制造一处生死大劫的手段。当白棋此手棋未下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是集聚力量,只要在盘面上比黑棋多出一处劫材,劫胜棋胜!

但若黑棋识破机关,避免强手,一味忍让,这几手准备的棋价值渐增,最终将成为致胜的决定因素!因为细棋局面,只需多出半子则胜负易手。如此,这几手普普通通的棋岂非跃升为胜负手?

再推演下去,一盘棋从第一手棋开始,都是决定此局胜负的前因,因此,弈者当慎行每一步,因为每一步都是走向最终胜利的保证。如此说来,哪一手棋又不是胜负手呢?

甚至可以说在棋盘尚空时,胜负冥冥中已见分晓!无非是当事者意识不到而已。

棋力固然是致胜的决定因素,但往往能真正成为你的对手的人,都与你棋力相当;而当你与实力相当的对手交战时,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心态,不同的动机,不同的颖悟力,不同的期望值,都成了胜负天平上的砝码。

程先生若非紧张,何至于一夜无眠,进而导致决战之局精气神不足?

西屏若不是窥破程先生的紧张,哪里能如此冷静地在逆境中找到棋盘中的胜负妙手?

可见胜负之机在棋又不尽然在棋。

这道理浅显一至于此,何以世人往往要经历无数的顺境逆境、胜利和失败才能真正悟透呢?棋盘小舞台,人生大棋局,这么说来,要悟透人生的道理怕是更加不易吧!

画舫靠岸,众人目送两位对局者一前一后回到自己的住所。从二人的表情上没法判断出谁对自己一方的棋更有自信,只是程兰如给人的感觉有些略显疲惫而已。

最后这手白棋留下的绝大疑团引发了棋迷的激烈辩论。多数人认为这手棋有误算,若非昏着,至少是俗手;少数人认为是范西屏见白棋已难挽败局,故放迷雾,让黑棋增加犯错误的可能性。摆了许多可能出现的变化,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就不了了之。

胡铁头也没看懂这手棋,不便和大家讨论,送走卢以哲后自去休息了。

这手普普通通的棋再度令程兰如彻夜难眠!

次日晨,众人再度聚集在湖边,期待着黑棋的应对能揭破白棋布下的疑阵,期待着这局棋走出最终结果。

胡铁头起得迟了些,匆忙走过来,正欲安排比赛事项,程兰如当着众人的面向范西屏道:“西屏,恭喜你!诸位,这局比赛到昨日最后一手白棋止已经结束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胡铁头惊问其故。

程兰如既知败局已定,反倒坦然了:“最后这手棋虽则普通,但其后的棋却步步与此相关,白有一手生死劫可借劫材有利对黑棋造成威胁。我已算定或者是打劫败,或者是因这手棋的退让损官子而败;劫败是中盘负,损官子是半子负;皆是负,有何不同?故后面已是不用再下完了。”

众人多不信,便搬出棋具来摆诸般变化,结果竟与程兰如所述丝毫不差!

西屏对程先生精确的计算结果深深拜服,同时更对他的豁达和通透在内心留下了终生的印记!

胡铁头这一程虽里外操劳,但麟园之名借此一战远近皆知,心中自是满意多多;众棋迷更是不虚此行,他们不光目睹了一场场精彩纷呈的生死之战,心里自此也刻下了范西屏这个原本陌生的名字。

(八十五)

送走了仲屏和黄老怪,西屏在麟园和程兰如、徐星友等又盘桓了一天,大家方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西屏回到汪宅,收拾了行装,辞别汪家,和徐星友一道由水路径去杭州。

在船上,徐星友见西屏时常陷入沉思,显见得比在杭州与日僧下棋时成熟了许多,一时想到那个顽皮可爱的女孩施颜,问西屏道:“找到那个女孩的下落了吗?她后来没和朱拭家的三公子成亲呢。”

西屏道:“已听人家说了这事。可能现在还住在海宁她的老家,也不知道在哪个镇上。”

徐星友笑道:“你也没问过老夫,其实老夫倒是略知一二呢。他的老家是硖石镇,离你的老家盐官镇也没多远。”

西屏一听,兴奋之状溢于言表。想到将要去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恰可经过硖石镇,他的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

船到杭州,西屏揖别老前辈徐星友,自去大姐嫚屏家。

这几天,吴令桥腹背受敌,心情大坏。

柳莺果然信守诺言到天元绣坊开张时的各家贺客府上回访称谢。到吴府时,吴令桥知难而避,嫚屏只得出面招呼,她见柳莺一改昔日神态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因不知道她的来意,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但柳莺对嫚屏一向心存感激,言语间也颇恭敬,于是嫚屏逐渐恢复了平日神情,分宾主坐下,听她详叙了别后境况。云儿听说柳莺来访,因对她在吴家的事已有耳闻,不免好奇,有意出来张了一眼,见嫚屏无意让她和柳莺说话,只得又退了出去。

云儿虽然只看了柳莺一眼,不料却着实打翻了醋坛子,自此便跟吴令桥一日三闹。吴令桥温言软语百般安抚,外加上赌咒发誓,不过赢得一时半会儿的安宁,疲累得直想把那云儿暴揍一顿,但终是胆气不足,只能捱得一时是一时;嫚屏虽知柳莺不会与她为敌,但摆明了她肯定要给吴令桥出几道难题,眼瞅着自家刺绣生意将被天元绣坊争去,也盯着老爷不放,让他赶紧出主意想办法。吴令桥一时间对那莺儿是又爱又恨,心里麻乱成一团。

听门房通报说西屏来了,嫚屏像得了救星,慌忙迎了出来,也没顾得上嘘寒问暖,倒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诉了一通,想让西屏去跟莺儿疏通疏通,请她不要再跟吴家过不去。

西屏故作不解道:“柳莺为什么会跟吴家过不去呢?”

嫚屏道:“本来家丑是不可外扬的,但说给三弟你听倒也无妨。你姐丈的臭毛病想必你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沾上女色二字就容易昏了头。我们既是收留了莺儿,她又在这儿好好的做事,到时候给她寻个人家嫁出去,也就是了。可你姐丈硬是看上了莺儿,要娶她做小,按说这也不算什么出格,可莺儿心气高,说什么也是不肯的。也不知为什么事有一天她就不见了,问你姐丈他也不说,总是他做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吧,还以为她寻了短见。谁知前些时候莺儿不声不响回来,在天龙绸庄斜对面开了一家天元绣坊,摆明了要和我们打擂台。也不知道她有了什么靠山,敢这样跟我们老字号较劲。”

西屏这才明白柳莺到杭州开绣坊的真正原因所在。看来吴令桥和大姐还不知道汪一凡和柳莺的父女关系,自己也不便揭破,就含糊答应去说说看。

嫚屏准备着人安顿三弟住下,这才发现西屏带着行李,便问道:“三弟你不在汪一凡那里教馆了么?准备到哪里去?”

西屏见一时也难说得清,便推说那里离家远了,不太习惯。现在有人荐了,准备到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

嫚屏道:“平湖?小妹不是在哪里?”

西屏解释说就是如屏给牵的线,又叙了些家中的事情。

吴令桥明知西屏来了,却借故躲了出去。因为若是西屏问他柳莺的下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说他也确实需要寻个清静的所在理一理思路。尽管他饱受两个女人挤兑,就如何应对那来意不善的莺儿也没有拿定主意采取反击之策。他在商圈里经营了多年,按理说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能有多大难处?问题是要依他自己的小心思,怕是宁肯丢了刺绣生意,也要让那个勾魂摄魄的可人儿在他身上好好出一口恶气,谁教他那次一时乱性沉不住气动手动脚得罪了她呢?谁教他天生就是个痴情至贱的种子呢!

次日上午,西屏来到天元绣坊。见店面排场不小,伙计也透着精神,对柳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把绣坊调理得有模有样而暗自惊讶。

汪一凡没见着,他料理好绣坊开业的事,见莺儿处理生意上的事也算是井井有条,刚回扬州去。柳莺这次见到西屏并不十分意外,因西屏告诉过她要回海宁。她问过西屏擂台赛的情况,知他得了第一喜欢得不得了。然后把西屏拉到后坊各处炫耀似地转了一圈,看到西屏的表情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由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西屏叹道:“莺姐,你这么做下去,有人要吃不消啦。”

柳莺用指头轻戳了西屏额角一下道:“你敢情是从大姐家来吧。哼,我就是要让他吃不消,让他知道我柳莺命贱人不贱!”

她顿了一顿又道:“可惜就差一点绘画功底,要不然,他们家的刺绣生意我们这里哪样不能做?就这样我们天元绣坊也把他的生意揽来了不少啦!”

西屏这才相信,若柳莺刻意要与天龙绸庄为敌的话,姐丈此番算是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对头!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6

(七十六)

程兰如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他对一盘细棋在官子阶段能否不出意外也无绝对把握。以他的经验,范西屏若稳扎稳打,不自乱阵脚,就说明他思路清晰且底气十足,结局肯定是凶多吉少;他若一旦贪功冒进棋着有无理之嫌,则说明他心气已虚,自己就胜券在握了。

西屏在中腹走出了一个大跳的疑问手!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而能否发现并抓住对手的毫厘之差不放,恰是判别高手和庸手的试金之石。

本来这手棋走单关跳是稳妥之着,兼有逼使白棋不得不厚势围空的妙用。但西屏担心的是白若容忍且真的围起空来,依然是个两分细棋局面;又或者对方无意于厚势围空,竟自脱先他投,将自己的这手棋变为无趣之着,下一手棋甚至便很难找到合适的攻击点。多跳一路显然意在诱使对方冲断战斗,以打破胶着状态,把局面引向复杂。这样做的风险是与白以厚势为背景发生激战,虽然也是犯忌,但作为权变之着,若算定有五成把握也应是值得一试的。

这手棋传到众棋迷那里,引起了各种不同观点的激烈交锋。

以胡铁头为首,一部分人强烈支持西屏的这一手棋,认为不拚一拚收官阶段会陷入被动;以徐星友为首,一部分人指责此着为败着,分析盘面,单跳也是堂堂正正的下法,如此下去还可以斗一斗官子。而大跳过分,一旦程兰如脱先在周边稍作几步准备,冲断大跳一子的价值就将成倍增加,这样,棋局胜负的天平倾向哪一方将即刻明朗。

还有许多人主张既不走跳也不走大跳,而应直接去抢先手官子,众说纷纭,各执一辞,互不相让。黄老怪和仲屏在棋迷中水平较低,故只能一直闷声不响立在旁边看众高手摆棋的各种变化,这时却也因应对的手法取向不同而由小声争辩渐成急赤白脸之势,两人都激动得指手划脚口沫四溅,险些动了拳头!

好在不到半个时辰,程兰如应着已出,果然是放弃了预留的种种借用手段而在周边连压黑棋,黑无法脱先,眼睁睁看着那大跳一子在棋盘上虽无半步移动,却似乎在向着悬崖渐渐逼近。此时,连胡铁头也无法再坚持原先的观点,他赶紧找个由头出去转一转透口气。

在这种时候,往往看棋的比下棋的还要紧张还要累。

现在只有徐星友最有资格对后面的棋加以分析,但众人眼巴巴等了半天只听他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仿佛自言自语道:这盘棋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径自离开了亭子。

大部分棋迷见棋尚在中局哪里就会结束,还在等范西屏妙手回春。谁知时间不久果然就传来了消息:黑棋已中盘投子认输!

性急的人便马上赶去中间的亭子准备去看两位对阵者复盘分析。

但范西屏并未像往常那样和程兰如复盘讨教,只是默不作声离开麟园,向湖边走去。

程兰如见状向大家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他,自己却远远跟在他后面。

对着湖面观察良久,西屏以手抚膺叹道:虽有心潮漫卷,当如水波不兴!

程兰如略一品味接上一句:岂用复盘问计,看来得失自知。

西屏转过身来道:若是单跳,先生胜算几何?

程兰如道:不过半目胜负,要看劫材多少了。

西屏默想了一会,哈哈大笑道:这盘棋竟是输给了自己!

程兰如点头默认。

西屏道:先生曾说过棋的境界是随着棋力的高低而渐生变化,今日总算真正体会到了。

程兰如随口而答:所以宋代张拟的棋经说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也是只说境界,不说棋力。

西屏突然双目炯炯有神,对程兰如道:决胜局,西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程兰如含笑不语,他的须髯随着秋风微微飘动,一派仙风道骨让人顿生景仰之意!

(七十七)

袁苾这天见到施襄夏,走到近前附耳道:“等着吧,今儿准有好事。”

施襄夏没精打采道:“会有什么好事轮到我?”

袁苾通过宫中相熟的人得知理亲王弘皙适才在雍正面前下棋赢了弘历。雍正当亲王时就以冷面王著称,当了皇上更是变本加厉。这次却难得地表现出一团高兴的样子,打趣了弘历几句。弘皙虽然恭谦如初,但内心的得意明眼人自然一望而知。按理若要论功,第一个当然就是施襄夏。

果然,到了下半晌,理亲王府着人来请施襄夏这就去。

施襄夏心里没谱,走进亲王府时和平日一样满怀心事忐忑不安。

亲王府管事的见施襄夏到了,只让他在偏厅里等着,说理亲王一会儿就来。

这一等竟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擦黑时管事的黑着脸走进来通知道:“王爷有公务出门去了,交待下来要赏酒。跟我来吧!”

施襄夏这才松了口气道:“谢王爷的赏,酒就免了吧?”

管事的不耐烦道:“王爷赏的酒,你有几个胆子不领赏!”

施襄夏这才知道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赏是非领不可的,只得跟着管事的到了厨下,在旁边平时一班杂役们用餐的屋里独自一人享用四色小菜和一瓶酒。

这几个小菜当然不是专为他而做的,可这瓶酒却是地地道道的地方送京的贡品,出自亳州的减酒。施襄夏平素不饮酒,此时也闹不清这赏来的酒是否必须得喝它一个瓶见底方显恭敬,一杯复一杯,只管往口中灌。谁知这减酒入口虽感绵软醇和,其实酒性甚烈,几杯下去,他已是醉眼迷蒙。

正在不知如何收场之际,管事的哈着腰就进来了,这回态度转变得像换了个人:“施先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王爷刚回来,叫过去呢!”

施襄夏话也说不得了,晕头晕脑跟着管事的又走到偏厅。

弘皙果然已在那里,看上去已是有了酒,面颊喷红,口中犹自喃喃有声。听见管事的通报,站起来执着施襄夏的手送到桌边就座。施襄夏几曾受过这般规格的待遇,吓得酒也醒了一半,百忙中还记起要行跪拜之礼。

弘皙拉住施襄夏的手臂不让他行礼,却转身命管事的去取棋具和酒菜。无移时棋具备得,酒是新启了一瓶,盛酒的不是寻常的酒杯,却是一对古色古香造型美观的彩陶杯。

这彩陶杯口小底大腹深,胎质细腻,外表呈橙黄色,并经过精细磨光;杯口的内沿用黑彩绘出水波状的纹样;颈部绘三周条带纹;颈部与唇沿之间有一把手,顶端有一微上翘的突纽,便于扣握提拿。

见施襄夏对酒具感兴趣,弘皙笑道:“前些日子普鲁士皇帝选后,以六百名撒克逊龙骑兵换取一批中国的精美瓷器,这种彩陶杯就在其中,也算是个稀罕物了。不过再稀罕,终究也还是个喝酒的杯子,不管它,来,喝酒!”

施襄夏小心翼翼捧起了彩陶杯,凑在嘴里,渐渐仰起来,不留神却喝了一大口,呛得他直咳嗽。弘皙见状大乐,便取出棋子,和施襄夏且下棋且饮酒。

施襄夏平时和弘皙下棋总是要察颜观色瞻前顾后,此时酒已上头,完全忘了是在跟谁下棋,兴头头只管放胆痛下杀手,把弘皙所执的黑棋杀得全无章法,一败涂地。

弘皙也不着恼,推了棋子重开一局,施襄夏醉意更浓了,口中竟是“臭棋呀!”“谁教你这样下的?”说个不停。

管事的在旁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喝止他,施襄夏却恍若未闻,话却益发稠密了。管事的忍无可忍,凑过去扯住施襄夏的衣袖示意他不得无礼。施襄夏伸手取棋却伸不出去,手臂一摆,那两只彩陶杯应声而落地,碎成一地瓷片!

施襄夏这才惊觉他无意间已闯下了大祸!

(七十八)

施襄夏这一觉睡得真是从未有过的那么香甜。

阿福把他叫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施襄夏记不起来是如何从亲王府回来的了,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是什么地方有些失仪,细节却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阿福告诉他,昨晚他是由理亲王府的人给送回家来的,他回家后吐得一塌糊涂,光收拾这一摊子阿福就忙到半夜。施襄夏经他这一说,方觉得口中仍有异味,忙去洗漱了,喝了一通茶水才觉舒服些。

袁苾见施襄夏迟迟才来,早误了点卯,不由笑道:“老弟做的好清秋大梦!”

施襄夏说不得,惟有苦笑而已。

袁苾转移话题道:“有人从扬州回来说到胡铁头张罗的擂台大战的事,要不要听?”

众人一片声地说要听,施襄夏更是目不转睛盯着袁苾。

“先说这场棋赛的场面吧。”

袁苾有如亲眼所见般地把麟园那里的热闹气氛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通,渐次说到各路英豪轮番上阵,守擂五人中程兰如炉火纯青,范西屏挥洒自如,徐星友宝刀未老,胡铁头败走麦城,梁魏今称疾下擂。再说到释文石定力超凡,过习丰气势逼人,像说大鼓书一般有张有弛,声情并茂,大家听得羡慕不已。

施襄夏急切问道:“这五人分出高下来没有?”

袁苾双手一摊:“人家提前回来的,分没分出高低就不知道啦!”

施襄夏心中一阵失落。想那范西屏与他同门学艺,现在已堂而皇之侪身于一流棋手中,而自己竟连看热闹的机会也没有!要是给小妹施颜知道这些,还不给她嘲笑死了?

若从提高棋艺来看,自己在这里难得碰上一个真正的对手,凭着读谱了悟到底进境难拓;若是从做官来看,自己在这里上不能为国分忧,下不能为百姓建功,这微末小官在皇城之中又算得了什么!像西屏那样至少还能自由自在做想做的事,自己连这一点也难以做到,还在这里不明不白虚耗光阴,真不知道所为何来!

这一番内心的独白思来想去也无人可以倾诉,不由的想到船上那个女孩当时的神情,揣度她莫不也是一腔心事,无人诉说,不知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袁苾见施襄夏心事重重,遂把他拉到一边问起昨天到理亲王府可有什么犒赏。

施襄夏这当儿鬼使神差想起那对彩陶杯的下场,跌足道:“别提了,赏的酒那叫一个厉害!只几小杯就醉得东倒西歪,还失手把一对上好的酒杯给打碎了。王爷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发脾气,还派人好生把我送回家。”

袁苾道:“对王爷来说,就算是再好的酒杯那又值个什么!你有所不知了吧,他昨天在皇上面前下棋赢了弘历,要不他会这么好好的赏你酒喝?”

施襄夏这才恍然大悟,便随口埋怨袁先生不早些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袁苾沉下脸道:“在这个是非之地,很多事情要靠自己想办法了解发现。谁又会冒着搬弄是非掉脑袋的风险把皇上的事巴巴来告诉我呢?”

这句话把施襄夏噎得好半天喘不上来气。想到弘皙变化无常的脾性,脑子里浮现出那副阴晴不定的面容,自己酒后失仪,没准什么时候他要追起这陈账都不是件可以轻易混得过去的事,想到这些心中不免又渐渐沉重起来。

袁苾忽又笑道:“听说琉球国来了个王子,是围棋高手,这几天准有咱们的事,瞧着吧。”

原来自明初始,琉球与中国的关系就很密切。进入清代后,琉球使节曾来华,受到顺治帝的接见。从此,琉球使节与清廷往来不断;清廷也曾派遣兵科副礼官张学礼为正使出使琉球。此后,每逢琉球新王继位,都有清朝使节前往册封与庆贺;琉球则始终以清朝的藩属自居。康熙二年,皇上还赐印给琉球国王,进一步确立了双方的宗藩关系。故琉球以王子为使节,无非也是表明诚意高攀托庇的意思。

施襄夏忿然道:“若是让我去下赢他则去,若是再让我去输棋,这棋不去下也罢!”

“你以为这能由得了你我了?”袁苾眯缝起双眼,似笑非笑。

施襄夏顿时哑口无言,因为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遇到。

(七十九)

瘦西湖边,清风徐来。树影之中不知何许人在那里呜呜咽咽吹洞箫一曲,时疾时舒或抑或扬,反衬得周遭静谧异常。

明天就要进行三番棋最后一盘的决战,范西屏的心情实难平静。傍晚时分,他一个人走到湖边。第二局的失利让他悟到水波不兴的要义,使他的认识有所升华,但他不知为什么仍然觉得没有把握到纹枰对弈中至关重要的一种感觉。

面对程兰如,他如同面对着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他的气定神闲,无嗔无怒,从容不迫,居高临下,这一切并非刻意而为,而是自自然然,仿佛是与生俱来。

若以棋力比较,西屏自觉与之高下难分;但若以气度修为相比较,则仍然无法与之比肩。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妙诀呢?范西屏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已非止一日,至今难以索解。

树影中,箫声渐止,有一年长者在教训其弟子如何掌握运气吐纳的诀窍:“我不是说过多少遍了么,乐为心声!你怎么就不能细细体会呢!心有杂念,则乐有杂音!我一听就知道你今天准有心事!我说对了没有?”

一个女孩怯怯的声音道:“是,弟子明白了。”

西屏一听两人的对话倒乐了:如果那么容易明白,这当老师的又何需说第二遍呢。

那长者果然不依不饶:“说得那么轻巧,明白了你为什么还放不下?人家现在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你为他痴情犯得着吗?”

女孩不再说话,也没有箫声。看来放不下三个字击中了她的心中痛处。

由这放不下三字而触动,西屏忽然想到了施颜。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作画还是下棋?若作画,画中是何风景?若下棋,与她对弈者会是何人?

自然也想到了施襄夏,也不知他的棋力近来可有所增长;他在京城没能来参加这场赛事,是否会感到遗憾呢?

又想到柳莺,到杭州开办一个绣坊,这生意上的事千头万绪,她虽说会一些刺绣技法,却从无经商买卖这方面经验,能不能应付得来呢?

还有他不知去向的父亲,他的二叔一家,俞长侯先生,甚至,连教私塾的郭先生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放不下,是的,谁又能真正放得下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他毫无心得地回到了麟园。

东道主胡铁头正在客厅里陪两淮盐运使卢以哲下棋。以胡铁头的棋力,完全可以让卢以哲四子,但胡铁头不但没有让子,还由卢以哲执白先行。西屏见胡铁头已经睏得眼皮直往一起粘,还强打精神对卢以哲刚刚走过的一手棋赞不绝口,心下甚是佩服:既贴银子又贴精气神,这东道主当得可真不容易呀!

西屏怕卢以哲拉他支招,悄悄溜出客厅去寻程先生,他想看看程兰如在如此重大的比赛前夕究竟在做些什么。

出乎意料之外,程兰如正盘腿席地而坐,凭借壁上烛光在和一帮小棋童下棋,那些孩子你出一招我出一招,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和程先生下棋。程先生一副得其所哉的样子,把西屏看呆了。

西屏再度想到那位长者对弟子说的话,突然领悟到对这盘棋放不下正是自己与程先生的差距所在!

这盘棋对自己的意义太过重大,所谓一举成名天下知,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了。正因为如此,自己一反常态变得心事重重,思绪百折千回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而程先生的举止竟然如此安详潇洒,仿佛用自己的行为在对西屏道:不过是一局棋而已,何足挂怀!

这种对比对西屏的自信心打击太大,他在精神上几乎已经不战自溃!

西屏下意识地走到近前,看那些孩子,不过八九岁左右,脸孔都陌生,这些日子里在麟园从未露过面。他们何以会在这里与程先生下起棋来?

疑窦一起,他顿时好奇心大发。静下心来观察了一会,西屏果然发现了这场面的不自然之处:若是孩子们找程先生下棋,必会在程先生与人对弈的空隙里,而这样棋就不会摆在地上;若是程先生特意去找孩子们来下棋,并不辞辛苦席地而坐,却似乎找不出任何理由。

除非这一切是专门做来给他看的!换而言之:程先生其实比他更紧张!

(八十)

胡铁头把范西屏和程兰如的最后一盘决战安排在湖中画舫上进行。

这样的安排对于对弈者来说是最大限度地排除了干扰,但对绝大部分热心的棋迷来说却平添了许多麻烦。因为他们二人的每一手对局要通过小划子来回传递,然后由棋迷中的高手在各自的棋盘上分析讲解。

好在这天的天气不错,微风拂面,翠鸟相戏,周遭的风景皆可入画,加上对这争冠之局的期待,除了少数人抱怨了几句外,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聚在湖边耐心地等待传棋小划子的到来。

西屏本局执白先行。因窥破了程先生头一天晚上的对他的心理战,心结顿释。这一晚他睡得很香,连杂梦也不曾扰过一回。此时他显得精力充沛,这盘决胜的布局阶段居然也走得稳健扎实,不急不躁。

程兰如虽然看上去丰采依旧,但仔细一点也能发现他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略有些浮肿。不过他的应对仍然是张弛有度,滴水不漏。

胡铁头让人给二人各上了一杯清茶和一碗朝鲜红参汤,并摆放了几盘果碟、点心。

画舫上,所有人的行走都是悄无声息的,也没有人高声说话。胡铁头陪两淮盐运使卢以哲在座,两人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小声说些前段棋赛的趣闻闲话。徐星友、过习丰、释文石等人都在相邻不远的一只画舫上随时听传棋路,并把各自的见解加以阐发。

第一个接触战发生在白势中。黑棋打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盘面虽有数处大场,但打入之处若被白棋补掉,则偌大一块白势将尽成白地。而黑棋的打入就算不能先手安定,后面的大场也还有瓜分之机。这一着程兰如落子从容,面无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意思,可范西屏却从中读出了程先生志在必得的急切心态!

西屏对黑棋的打入之子镇了一手,意在逼迫黑棋委屈就地生根,白则借机可得外势;若黑棋不甘心,必设法腾挪出头分断白棋,进军中腹。这样就可以依仗白势尽得先手之利。这手镇似攻非攻,看缓不缓,似乎让程兰如颇犯踌躇。

程兰如起身踱到窗边,举目眺望湖面水光潋滟之景,那悠闲之态让徐星友一干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时的程兰如内心的焦虑正在一点一点增加着。

一夜无眠对于人到中年的他来说影响甚大,精力不济使他很难调整到最佳的对局状态。其实他现在并不在考虑棋的应法,这一局部的变化对他实在是太过熟悉,可以说应对之策成竹在胸。

他在斟酌的是:要不要去喝那碗参汤!

胡铁头表面上是个粗犷豪放的人,但他的细致之处众人却也是有目共睹的,比如说对于对局者所需要的一切不动声色的进行安排。他岂能不知范西屏绝不会去动面前的那碗参汤?但若单给程兰如准备参汤焉知不会使他难堪?尽管胡铁头断定这将是一盘漫长的对局,有参汤提神对程兰如来说是万分必要的。

而身经百战的程兰如更清楚: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所顾虑的是,自己一旦端起参汤,等于在宣布精力的不济!等于在宣布对这盘棋的胜负十分在意!等于在宣布自己和范西屏的对弈并非游刃有余!

作为过来人,程兰如知道这么一来他将失去偶像的身份,从心理上将从此走在了下风。而此前与西屏的每次对局,无论是胜是负,他都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加以拆解;而西屏也总是恭恭敬敬地听着,只是偶而发问,或说明自己某手棋的用意。这种感觉是程兰如一直保持着充分自信的动力之源。

一旦范西屏对他失去了敬畏之心,其结果将是非常严重的。

但是,从他目前身体的状况来看,他真的十分需要那碗参汤!

程兰如沉吟了许久,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对眼前的那碗参汤视而不见,拈起一颗黑棋啪的一声拍在了棋盘上!

日本围棋故事 (3)

(十一) 道节背约

道知经过与仙角争棋的一场恶战,颇长了见识,到十七岁那年,棋力忽然大进,迥异寻常,便由道节推荐,升到七段上手的地位。

翌年,道节见道知已然成年,便想放手让他自立。一天,道节召集坊门弟子和自己井上家的弟子,当众宣布道:“遵师遗命,扶植道知,自问未负重托。现作七局考验,如成绩相当,道知便可担起坊门之重任了。”这七局棋赛非常隆重,而且极为保密,胜负比数无人得知,但很可能道知战绩不坏。因为赛后一年,道节就宣布取消自己保护人的头衔了。

以道节、道知的棋力和当时的情势,这七局棋肯定弈得非常精彩,但事后双方都讳莫如深,绝口不提,遂成不解之谜。后来,道知的弟子铃木知昌,一天偶尔进师父卧室取棋书,正翻弄间,忽落出一纸棋谱来。知昌拾起一看,
见对局者姓名皆用墨涂黑,仅在右上角写着“四目胜”,心觉奇怪,便以纸对亮仔细辨认,依稀认出写着四目胜这边是个“深”字,另一边是个“要”字,方知此谱竟是当初道节与道知七番密谱之一。因为道节法名为日要,道知法名为日深。

知昌感到此局弈得十分精彩,故记录下来,并注上心得随笔。他也知道此事不宜公开,当然深藏不露,后来传给何人就不得而知了。

再说道节让道知自立后,等于卸下了一副重担,人一清静,倒勾起了先前要做名人棋所的心思。不过,碍着当初的誓言,只有隐忍不发,可心中毕竟有些郁闷。事实上,名人棋所并非本因坊家所专有,棋艺超群者皆能为之。道策死前硬逼道节立誓不做名人棋所,实在没有道理。可见道策棋技虽已达圣,为人却未脱俗骨,远不如其师祖一世算砂清静超尘。然而俗语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道策虽做了万无一失的安排,却偏偏生出意外之头绪来。

宝永七年(1710),道知已二十一岁。这时琉球国又有“国手”来日本,为首大将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名唤屋良里之子,此人是曾和道策下四子棋的浜比贺的弟子,虽然年轻,却全国无敌,本领比师父更强。平时总听师父说本因坊道策如何如何,心中大不服气,自觉已得“道策流”之真髓,早就想找道策较量,以雪师辱。不料一到日本,就听说道策早已去世,不由得顿足叹息。后又听说现在的本因坊家掌门人道知,棋力不错,于是托岛津家的口上出面,请求对弈一局。

当时日本和琉球交往甚密,双方棋士正式比赛时,两国的权贵均亲临观战,可谓是棋界一大盛事。按理应该由棋力最强的井上道节迎战屋良里之子,但屋良指名要和道知对局,于是决定道知出战。

道节因道知是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惟恐道知失手,不免千叮咛万嘱咐。比赛之日,道知、道节等一行人先到赛场,不久屋良在翻译的陪同下也进入赛场。双方坐定后,道节伸出三指示意下让三子的棋。屋良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又见道知年纪也不大,一听要受三子,当然大不高兴,脸涨得通红,但入乡随俗,只得暗暗发狠,要痛杀道知。不想一场恶战下来,屋良反被杀得中盘大败(见棋谱)。由于此局道知的白棋杀法极高明,故被称为“征服下手之名局”。

屋良遭此败绩,着实吃了一惊。当晚复盘研究,原来在开局贪吃白 6、14二子,因而被白32封住头,否则尚不至如此,心中感到冤枉,于是申请与道知再弈一局。道知正当血气方刚之年,自然来者不拒,可老于世故的道节觉得不妥。原来日本棋士一入高段,大都有书画家“惜墨如金”的脾气,轻易不肯对局,一半是抬高身价,一半也是怕输。因为琉球是下属国,只能赢不能输,而让三子的棋,到底不大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忙劝阻道知,以道知生病为借口,改派道知的弟子相原可硕出战。

相原可硕也是神童,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有三段实力。这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对局,倒是棋逢对手,杀得难解难分。屋良受先执黑棋,原属小胜的局面,不料一步失算,结果反输了两目。这下屋良里之子不得不承认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了。

屋良等人返国时,也想依着当年浜比贺的旧例,要一张名人棋所的免状,衣锦还乡。这样名人棋所就不能再空位了。当时本因坊道知只有七段,无论如何不能做名人棋所;安井仙角六段更不用说;林家掌门也不过六七段。唯一有资格的是八段准名人井上道节。道节过去因遵师遗命,不敢造次,此时碰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经过一番苦心思考,道节将林门入召来商议。道节对林门入说:“发与免状之事有关本国之荣耀,亦关棋界之体面,目前只能由我以名人棋所的资格来解决这一难题,虽然有违背当初誓言,不遵师遗命之嫌,但也无法可想。望足下体谅我的苦衷。”临门入察颜观色,当然表示同意。道节毕竟有过终身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有些愧对道知,故而又托林门入先和道知打个招呼,说是“暂且而为之,事过之后,必定退让。”道知因受道节培育之恩,又觉得道节任名人棋所乃大势所趋,所以一口答应。安井家自然也无话可说。于是,道节便通过“官命”黄袍加身,名正言顺地做起名人棋所来。

殊不料,道节一登上名人棋所,就不想下来了。彼时他已六十四岁当了十年之久,直道七十四岁才撒手归西。真把道知等急了。

道节在棋所任内,确实有所作为,写出了不少有价值的著作,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发阳论》,是一本极具匠心的死活题集。此书曾被井上家作为至宝而深藏不露,至今仍为日本职业棋手所重视。不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书中之题目乃是中国人所做,而且不是一个人所作的,道节只是加工整理,汇编成书的。连后来的本因坊秀荣也赞同这种说法。

四世因硕道节是日本历代名人中,引起争论最多的人物。后人多以为道节违背师命,至死都未把名人棋所还给本因坊家,不能不认为是道节一生中之污点。本因坊家虽感道节光大坊门之恩,但也一直以此事为一大憾事。甚至连井上家提起此事,亦觉面上无光。不过,从客观上讲,这段公案是道策无理在前,道节背约在后,道策固然对道节有授艺之恩,但道节更对坊门发扬光大有不可抹杀之功绩,两家实在是恩怨相半,因此过分苛求道节也有些不大公平。

(十二) 英年早逝的道知

道节死前,自觉久占宝座,心中甚是内疚,所以关照安井家及林家务必推荐本因坊道知继任名人棋所。丧事一过,道知自以为名人棋所非己莫属了,不料三家领袖敬而远之,并无推荐之意。原来当时道知虽棋高一筹,但安井家的四世仙角,当年争棋惨败之余恨未消;井上家、林家的掌门人均是道知的师兄,叫师兄来捧师弟,心中当然别扭,故而全都装傻充楞,来个不睬不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道知脾气再好,也不禁火冒三丈,知道守株待兔不是办法,于是老实不客气地叫弟子相原可硕到三家去下战书,振振有词地将三家痛斥一番,并扬言要舍命以争棋决雌雄。

三家冷不防被本因坊来个最后通牒,个个狼狈不堪,谁都不敢出头。最后三家经过协商,推林门入为代表答复道知说:“过去的事谁也不要再提了,推举足下为棋所确实有些耽搁,到道节刚死不久,今年的御城棋赛期将至,故拟先人棋所。不过,吾等也有不情之请,今年御城棋既要改为受先,望足下能许诺以和棋终局。“道知既达到目的,也回嗔为喜,一口答应协议,为了作成和棋,特意选了先师道策与六天王之一的熊谷本硕的一局棋,加以变化再使用(见棋谱)。结果这局棋前146 手完全一样,为了不致让人怀疑,从 147手开始在行棋次序上作了巧妙的修改,遂成和局。

由于此局给以后四大家为合纵连横之需而在御城棋中捣鬼开了先河,反倒成了日本棋史上的名局,被收录在日本名局辞典上。

翌年四月,道知终于登上了名人棋所宝座,作为交换条件,其余三家的掌门人也同时晋升为八段准名人,于是皆大欢喜。

据说道知在接受棋所证书的归途中,仰天长叹道:“迟十年矣!”不过,即便晚了十年,道知当名人时,年仅三十二岁,是日本棋史上最年轻的一位名人。如果道知能与道节同寿,可在位四十年,而且依他的天才大可对棋界有一番贡献,可惜天不假年,到三十九岁就死了,只做了七年名人棋所。

(十三) 勾心斗角

道知死后,由十八岁的井口知伯继任第六世本因坊。当时知伯棋力为六段,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不料此人运气不佳,六年后,忽然跌了一跤,就此乌乎哀哉了。于是知伯的大徒弟秀伯又继任本因坊,时在享保18年(1733)。

秀伯上台年仅十八岁,棋力五段。秀伯虽年轻,颇有雄心壮志,发誓要恢复祖师道策的盛况,重扬坊门旧日之威名,于是昼夜苦研,不敢有丝毫怠懈。仅仅四、五年时间,果然棋力大进,秀伯便向其余三家提出要求,想升为七段。彼时四大家明争暗斗,合纵连横,林家与井上家要好,而井上家与本因坊家因有“道节背约”之前怨,故两家共同抵制本因坊家。本因坊家无奈,只得屈尊与死对头安井家称兄道弟起来。所以秀伯之事,安井家表示支持,但林家和井上家不同意。秀伯大怒,当即提出与五世林门入下二十番争棋,决一死战。林门入老谋深算,自知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与年轻人争棋讨不了便宜,就托辞有病,推井上家六世因硕为代表应战。

井上六世因硕,原名伊藤春硕,棋力七段,五世因硕退隐后,他刚刚当上井上家的掌门人,正想出出风头,为自己挣个名声,故慷慨出战。

元文六年(1738)七月争棋开始,至翌年六月仅弈了八局。秀伯四胜三负一和,形势还不错。不料秀伯平日用功过度,争棋又费尽心血,心力交瘁之下突然吐起血来,而且病况愈重。于是只好由元老们出面中止争棋。事实上,如从这八局的胜负来看,秀伯棋力确实不在七段以下,再弈下去,升为七段是没问题的。可惜秀伯也是个苦命人,吐血之后,仅支撑三年余,终于“壮志未酬身先死”,享年只有二十六岁。

再说当初道知死后,名人棋所空位,其余三家有看着眼热。本来以安井仙角准名人的棋力,倒够资格继任,无奈他自从与道知争棋失利,“输棋赖帐”的臭名远扬,从此唯唯诺诺,哪敢再争棋所。仙角既不敢出头,其他人更不敢妄动。后来仙角死去,井上家的四世因硕准名人也退隐,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又先后短命死去了,后继之人中均无杰出棋士,故无人敢问津棋所宝座。偏偏五世林门入老头子利令智昏,自觉其余三家都做过名人棋所,唯独林家不曾做过,何不趁此大好时机,虽是猴子也该称称王,何况自己乃是堂堂八段准名人,于是上窜下跳,开始积极运动。

殊不料,作为盟友的井上家一听他要做名人棋所,顿时反脸不认,本因坊和安井两家更是嗤之以鼻。林门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心灰意懒,索性告老退隐了。

不久,在宽延元年(1748)琉球又来了二名棋士,一个叫田头亲云上,一个叫与那霸里之子。此二人自然要按旧例和名人棋所弈棋,顺便讨一张免状去。六世井上因硕自林门入退隐后,自觉余子碌碌唯我独尊,见此机会便想效法祖师四世道节的现成规矩,一步登天。其他三家洞若观火,怎肯让他如愿,便联合阵线,全都不理不睬。六世因硕一怒之下,干脆独家包办,自己出面与田头下三子棋,由迹目冈田春达让与那霸四子对局。

六世因硕原以为稳操胜券,三家不合作未必不是好事。哪知这田头的棋力比当年来朝的浜比贺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六世因硕以七段的棋力硬要充名人格,让人家三子,岂不是自讨苦吃(见棋谱)。两人一交手,六世因硕顿觉吃力,不得不竭力周旋,下了数十手还未见好,不觉焦躁起来。第87手,白棋终于走了步大恶手,被田头趁势猛攻,杀得因硕中盘大败。冈田春达也被与那霸杀了个不亦乐乎,中盘就认输了。田头因获大胜,不免得寸进尺,竟想趁机要一张五段的免状。六世因硕吃了败仗,大失面子,虽然有心烘云托月,以挽回影响,但也不敢太过分,最后只得承认田头有四段实力,由自己出名以“大国手”的身份给与盟。

六世因硕“大国手”的瘾倒是过了,但败给“下邦”毕竟是羞于见人之事,心中甚是懊悔。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此事并未了结,还埋下了一个大大的祸根。

原来与那霸回国之后,专心研究,自觉棋力又有增进,愈发夜郎自大起来。偶尔听说中国弈风也很盛,便前往比棋,想为琉球扬扬名。当时中国棋坛正是范西屏、施定庵等人称雄的时代,个个棋力了得,杀法高强。与那霸等人一面孔的高棋派头,可一交手,碰到中国国手们“能冲就冲逢断必断”的硬派作风,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个个被杀得落花流水,连呼“厉害,厉害”,连忙铩羽而归。回到琉球,人家问他到底中日两国棋力孰强孰弱?与那霸长叹道:“中华大国,人才出众。日本棋士,别说井上因硕,就是本因坊道策再世,也万万敌不过中国棋手呀!”此消息传到东瀛,把日本人的肚皮都气破了,一致痛骂六世因硕丧权辱国,吓得他连忙禅位给冈田春达,从此再不敢出头。

(十四) 人鬼对局

日本棋坛一向是以本因坊家为中心的,可是道知死后,六世知伯、七世秀伯都是短命而死,故元气大伤。继任的八世伯元一直多病,棋力平平,而且二十七岁时又病死了。其余三家也没有什么杰出人物,所以此一段是日本围棋不景气的时期。但是,在宝历年间(1760左右),正是八世本因坊伯元 继承坊门的时候,却发生了一桩活人与死鬼对局的故事。此事在日本流传甚广,虽说是野史之野史,但也算是棋坛之奇闻。

话说日本上井地方,有个叫“厩桥”的小镇,镇上有个姓近藤名左司马的青年。此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可惜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彼时日本正是武士横行的世界,学问尚在其次,专讲拔刀吆喝、拳打脚踢。青 年男子如果没有武士道精神,休想出人头地,所以象左司马这种派头,在当时是“落伍”之流,难有出息。不过,左司马在别人眼中固然被瞧不起,但在其女朋友荣子面前则大不相同。二人情投意合,早已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好事多磨,荣子的父母嫌左司马文质彬彬,没丈夫气概,不肯答应。后来禁不住荣子寻死寻活,二老也只得由她,但告诫左司马,必须在什么方面有所成就,方许完婚。这条件倒也堂而皇之,左司马无话可说,清夜自思,自己处处不如人,难怪别人瞧不起。想来想去,只有围棋这一门,勉强可说有两手,厩桥镇内只有清右卫门比我强,如下苦功追上他并不难。但清右卫门的师父源五郎近在咫尺,据说有二段实力,手下门徒比清右卫门好的大有人在,我想在镇上称霸,只有打倒源五郎才行。听说江户本因坊道知热心传艺,天可怜见叫他我把收列门墙,让我弄一张三段证书衣锦还乡,那就一了百了,功德圆满了。原来彼时日本棋风鼎盛,下棋也是一件时髦行业,一个人如有一张段位证书,就如同我国读书人得了举人、进士一般,大可光宗耀祖。左司马思量了一夜,次日去和荣子商量,荣子听说学棋到三段至少要二、三年工夫,顿感难舍难分,但权衡利害后,终于勉夫从行,并再三叮咛以三年为期,务要及早归来。

那左司马意气昂昂,朝行夜宿,到了熊谷县境,自觉人困马乏,便找一家小客店休息。正在洗浴的当儿,忽听外边有下棋的声音,一时好奇,便在门缝里窥探。

只见有二人在院中对局,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双方脸色凝重,两眼皆已通红,却仍旧目不转睛地注视棋盘,看样子绝非普通的弈棋。此外,对局者身边还各坐着一位旁观者,其中一位象个商人,拿着旱烟管,另一位仿佛是个武士,戴着可遮掩面目的“深编笠”,还撑着一把竹伞,样子十分古怪。左司马旁观者清,猜到这是在以棋赌博。当时日本此风由来已久,不但民间赌,连天皇也赌,甚至后宫皇妃们也赌。按说此事不奇怪,但两位观棋者的情势太过诡异,不由左司马怀疑,就悄悄地观察。果不其然,不久伞一转动,盘上忽然出现一点淡淡的日影子,稍现即逝,而后“嗒”的一声,一颗白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此处。左司马心中一动,暗道此乃江湖之骗局。匆匆擦干身子,出来找下女问话。下女道:“下棋的,一个是江户某绸缎店老板,一个是本地有名的大绅士长谷川先生,随长谷川来的商人我不认识,那个戴深编笠的怪人是绸店老板的朋友。几个神经病已经下了三天了!”

左司马听后,益发生疑,便求下女找一个可观全景的所在。下女起初不肯,说他们关照过的,不相干之人,一律挡驾。禁不得左司马祭起法宝,果然钱可通神,下女便领他去对楼,再三关照不得出声。左司马居高临下,对局场面果然一览无余。事情很明显,撑伞的固然是请来的帮手,但吸烟的也不是好东西。每当盘面“日影”过后,便是他吸烟喷烟之时。他喷烟颇有方向,喷了之后,不是弹弹烟管,便是哼哼小调,借以传递消息。左司马暗暗好笑,但细看盘上双方的折冲,不由一呆。从盘面上看,不是高手决下不出这种“棋形”。此时已是官子阶段,双方挖空心思的几手棋,简直微妙入神。左司马不禁暗暗吃惊。这时正该白棋下子,但那柄阳伞却始终停着不转动,原来那怪客正在算目数。现在只剩下后手官子,左司马也是会家子,暗自仔细点空,一算白棋可胜一目。那个拿烟管的朋友苦着脸,正在着急。

突然,庭中飞来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一阵叫。大家略一分神,左司马眼尖,只见拿烟管的家伙,竟趁机伸手把放在对面棋罐盖里的黑棋死子偷去一颗。左司马脱口叫道:“好不要脸!偷死子!”这他喊,四个人惊得跳起来,于是责问声、强辩声,继以乱喊乱骂,一时勃发。那长谷川先生更加干脆,顺手把棋盘来个大翻身,黑子白子满地乱滚。绸缎店老板大籍,怒吼一声,挥拳便打,随即两位观战者也大打出手,登时乱作一团….左司马见闯了祸,吓得一溜烟奔回房间。不久,下女神色张皇进来说道:“叫你不要出声,你偏大喊大叫,长谷川先生是本地一霸,你如何惹得起?快逃命去吧!”左司马听了,几乎魂魄出窍。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行李也不要了,匆匆从后门溜之大吉了。

时渐黄昏,左司马慌不择路,错过宿头。忽然大雨倾盆,只得躲到路旁小庙门口避雨。雨久不止,他倚着庙门不觉打起盹来。

朦胧中,忽然右脚被人重重地踏了一下,左司马不禁“啊”了一声。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天黑没看见。”

“不要紧,你也是来躲雨的吧?”

二人一问一答地做起朋友来。时已夜深,庙内漆黑一团。不久,那人问道:“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怎会到此来避雨?”

左司马随口答道:“本是住在一小客栈,不料楼下比棋打架要杀人,所以逃了出来。”

“如此说来,在对楼看棋的人是你!”

左司马大惊。那人笑道:“不要怕!实不相瞒,我就是撑阳伞的那一位。” 于是二人同声笑起来。

左司马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绸店老板和长谷川是棋仇,每年都要大战一场,赌的彩相当大。老板的棋原比长古川好,但自从长谷川身边多了一个观战的朋友之后,便再不开盘,只好邀我来帮忙。我到时他们已下了两天两夜,老板输了三千金,后来被我扳了回来。”

“那个带烟管的人是谁?”

“那个人靠赌棋吃饭,棋艺的确还不坏,名叫源五郎--人称上州本因坊。”

“啊….”左司马一时接不上口来。心中暗道:“原来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源五郎啊!难怪下得这样好。但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更强,如果我有他们的本领就好了。”一念至此,不由脱口问道:“请问老兄大名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何足道哉!”

怪客讳莫如深。左司马一想他下棋戴笠,知道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人,也不便追问。

“听老兄口气,莫非也是好弈之人?”怪客忽然反问。

“略知皮毛,不过喜欢而已。”

“不必客气,夜来无事,杀一局如何?”

左司马大喜,随即又失望道:“弈具丢在客栈,不曾带出来,何况此处漆黑一团,如何能弈?”

“何需弈具?用嘴报出就是了。”

“这倒别致,但我从未下过,只怕记不清。”

“老兄不必客气,请下招吧。”

二人约莫下了二十来手。这盲棋着实难下,把个左司马弄得昏头昏脑。

对方忽然说到:“呀!雨住了。”左司马一看,东方果然已现曙光。

怪客道:“我有要事,必须告辞,这盘棋打挂吧!他年有缘重会,当再继续终局。”说罢点点头,扬长而去。

左司马到了江户,寄居在同乡清兵卫家里。清兵卫为他介绍了不少棋友,但要直接拜在本因坊门下,却没有这般容易。等呀、等呀,左司马专心研究了二年,虽然棋力大长,但仍未领到一张初段证书。第三年,清兵卫替他介绍了一位小松快禅和尚,原来小松快禅和尚就是在小客栈戴笠观棋的人。这和尚是本因坊道知的徒弟,本领了得,实力足有五段。左司马受二子,连胜两局。之后又受四子赢了井上家的掌门人。这下左司马名气就大了。转瞬三年之期已届,荣子来信促归。左司马颇感为难,因他此时连初段证书也不曾捞到,只得拜清兵卫想办法。清兵卫去和井上因硕一说,井上道: “近藤君棋还不错,只要他对子棋能赢小松快禅,我一定给他三段证书。恩, 要着得漂亮,输了也一样给三段证书。”

于是左司马兴冲冲地去找快禅。不料小松快禅是本因坊门下,当时坊门和井上家又是死对头,一听是井上授意来的,立时一口回绝。此人脾气执拗,越说越僵,大家再三相劝,他只是摇头不肯。左司马失望之余气出病来,只好怏怏回家。虽和荣子完婚了,但学艺三年,未拿到段位证书,面子难看,心中不免有点怅怅然。又过了几年,一天夜晚,小松正在江户增上寺念金刚经,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忽然心血来潮,竟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年拒绝左司马的事来,颇悔当时太拂人意。正在胡思乱想,纸门一动,进来一位不速之客。快禅和尚(就是戴斗笠之人)不由“啊”了一声,脱口说道:“近藤君!别来无恙?”来者正是近藤左司马,也没人陪着,就这么闯了进来。只听近藤道:“ 长夜难熬,特来与大师手谈叙旧,以完往年之约。”

“什么往年之约?”小松快禅愕然。

“大和尚好健忘!七、八年前,古庙避雨过夜,下盲棋取乐,临行你亲口道“他年重逢必当终局”,还记得吗?”

快禅如梦方醒,不由面红耳赤,口中喃喃道:“原来就是那位、那位!唔….好!下一盘,下一盘,一定奉陪。”

于是二人整样入座以续未了之局。快禅原以为让先的话,最多两个时辰,便可将左司马打发了。不料一上手,那左司马果然今非昔比。快禅不敢怠慢,着着推敲,惟恐有失。这一场大战,精彩非常,完全是短兵相接,从头杀到底。左司马紧闭嘴唇,一声不吭,快禅只觉得他出手下子时,袖底下有一股阴寒之气,令人毛发悚然。弈到三百余手,才告终局,结果小松四目胜。这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确有大进,我让先已非常吃力了。”快禅抹着额头汗水大加赞赏。“如此我就高兴了!”左司马苦笑着,随又微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往后就走。

快禅和尚以为他去小解,也不在意,独自一人还在复盘研究,自言自语,后见他久不出来,呼之又不应,才觉片前几天和我下了一盘对子局,几乎被他赢了去!”

“谁?”清兵卫摸不着头脑。

“近藤左司马呀!”

清兵卫奇道:“大师想是看错了,近藤君已然去世,怎会与你对局。”说罢指指身旁女子,又道:“这位就是近藤夫人。因左司马临终前,要求把骨灰寄放贵寺,故来相访。”

快禅和尚听了仿佛跌进冰窖里,只觉浑身发冷。事情一经说明,彼此屈 指一算,对局之时,正是近藤左司马去世之日,不禁同声叹息….

上述人鬼对局,自属虚传,但故事中的小松快禅和源五郎,倒确有其人。源五郎是日本棋史上以赌棋着彩起家的第一人,而且彩赌得极大,堪称棋坛头号赌棍。小松快禅曾和十世本因坊烈元下过一次定先十番棋,结果各胜五局,平分秋色,在当时也是个著名人物。

(十五) 过往风云

话说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伯元,接二连三短命夭亡,坊门一时元气大伤,直到九世察元继位,情况才渐渐好转。

察元执掌本因坊门户时才二十二岁(1754),棋力六段。此人生性腼腆,和生人说话都要脸红,故其余三家都未曾把他放在眼里。不料,察元对人虽怕羞,在棋上可半点不含糊,他名为六段,棋力足有七段不止,比老师伯元强一大截,而且察元胸怀大志,感于坊门之衰败,一心要重振道策、道知时
代的雄风,故发奋图强,苦钻不已。

当时棋院四家门户偏见颇深,除御城棋外,几乎不与别家棋士对局。察元看出这一弊端,认为不利于发扬棋道,便首先提出消除门户偏见,成立研究会,经常作友谊比赛,共同研究棋艺。但三家表面赞同,暗地里都不大买帐,结果研究会有名无实。察元大失所望。

过了两年,察元克服了井上家和林家的重重阻力,好不容易才升上七段。经过这一番磨难,察元深知要想实现自己毕生的愿望,必须登上名人棋所宝座。为此,察元费尽了心机。

明和三年(1766),察元羽翼丰满,便提出就任名人棋所的要求。六世因硕当然不服,于是二雄依古例开始了二十番争棋。察元对六世因硕的百般制肘,痛恨已济,出手再不留情。进行到第六局时,除了第一局为协议上的和棋外,察元五连胜。六世因硕被杀了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只得依老卖老,胡搅蛮缠,中途违约不下了。这一战,察元确立了名人地位,又过了四年(1770),才正式当了名人棋所。

察元前后经过近十五年的奋斗,三十九岁才如愿以偿,可谓千辛万苦。此时他的棋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地步,连七世井上春达(七段)都要被授二子(见棋谱)。此局是明和五年(1768)御城棋赛的对局,春达二目胜,察元认为此局是其平生得意之作。按说,以察元的见识与棋力,倘若他再把成立研究会的旧事重提,三家自然会俯首听命,棋界恢复道策时代的盛况想是不难。然而察元历尽坎坷,反而对三家有了成见,故而“只扫自家门前雪”, 在近十九年的棋所任期内,并无杰出贡献,连一本著述都未曾留给后人,不能不认为是一件憾事。

察元之后,十世烈元继承坊门。此人棋虽不错马拼死也升到八段准名人, 但毕竟天资有限,故难有大成。倒是一直不景气的安井家,出了个七世仙知甚是厉害。仙知在安永九年(1780)继六世仙哲而为安井家的掌门人,当时年仅十七岁,棋力只有二段。但此人棋风锐利,连察元名人都有些怕他。最初参加御城棋,察元授仙知二子(见棋谱),结果,仙知演出一场精彩的“ 屠龙记”,杀得察元汗流浃背,中盘大败。于是,察元断言此子不凡,将来必为坊门劲敌。果不其然,仙知十九岁升四段,二十岁升五段,三年后升六段。到了享和元年(1801),与烈元同时升为八段准名人。

要说仙知棋力确实高强,与别家好手的战绩,仙知占绝对优势。烈元与别家好手虽也胜多负少,但碰上仙知便大觉头疼。二人有谱可查的共十四局, 仙知十二胜二负,简直是一面倒。仙知有此棋力,察元既死,名人虚位,大可取而代之。但仙知为人颇有“闲云野鹤”的味道,功名心甚淡,平日除了专心授徒之外,就是游山玩水,并不对棋所动脑筋。如此一来,倒真调教出一个青出于蓝的好徒弟,名叫中野知得,即八世安井知得。仙知见后继有人,为及时给爱徒让路,索性退隐林下,落个逍遥自在去了。

那八世安井知得棋力更胜仙知,按理名人棋所非他莫属,但此人生不逢时,最后只升到八段准名人。原来此时本因坊家也出了一个怪杰,即十一世元丈。这两人的棋都强爷胜祖,大有名人资格。可惜偏偏生在同时,天无二日,棋坛不得有两个名人,结果两败俱伤,彼此都只到八段而止,实在委屈了他们。

知得和元丈对局前后共七十七局,结果胜负大致相当,实难分优劣。最难得的是二人棋枰上龙争虎斗,却丝毫不影响彼此的交情,一方是温良笃裕,另一方是恭谦礼让,二人肝胆相照,惺惺相惜,成为莫逆之交。他们的对局,实可谓君子之争。正因为双方都超脱了胜负之杂念,致力于棋技之最善,故而弈出了不少精妙的名局。后来十二世本因坊丈和名人将其中三十局,收录在自己的《收枰精思》一书中,并评道:“其中七局,双方没有一手棋不可,皆可谓名人之杰作。”

其中有一局最为有名(见棋谱)。此棋弈于文化九年(1812),知得执黑先着。弈于中盘,黑棋占优。白68拐头后,黑69突然自补一手,观者为之哗然,不明白知得为何走出这等“臭棋”来,因为白棋根本无法在69位断。却见元丈脸色大变。原丈识得厉害,知道取胜无望,黑 155手后便认输了。于是这局棋便因黑69的“恶手”而一举成名,被称为 “恶棋之妙手”的名局。

元丈毕生的杰作当推与井上安节的二子局(见棋谱)。此棋下于文政二年(1819),是当年御城棋的对局。对手安节即后来大大有名的幻庵因硕。当时安节虽只五段,但足有七段棋力,元丈要让他二子,谈何容易。别人满以为不过七、八十手,安节便可轻取元丈。不料一交手,元丈妙手迭出,弈得神出鬼没,至 115手时便消去了安节二子的效力。安节急得几乎吐血,苦战再三,足足弈了二百八十七手,才一目险胜。这一场恶战中,元丈虽败犹荣,世人皆为之震惊。古往今来,模范让子棋中,只有当年棋圣道策与安井春知的二子局能与之相比。

由此可见,元丈、知得的棋力确已超凡入圣,虽然未登名人棋所宝座,但二人的角逐,对日本棋艺发展贡献甚大,成为文化、文政年间棋道黄金时代的原动力。

日本围棋故事 (2)

(六) 道悦拼死争棋

在本因坊算悦和安井算知六番棋之前,御城棋虽隆重,但胜败还仅是关系荣誉,之后,对局者就把积仇宿怨掺了进去,一子下去,恨不能将对方打个脑浆迸出,方感痛快,故而对局时火药味极浓。

再说算知当上了名人棋所,本因坊家对此极为不满。原来那安井算知为人十分乖滑,接人待物的本事更比他棋盘上的功夫高明得多,因此颇受一些元老的赏识。再加上过去与本因坊家有渊源的元老们,死的死,老的老,眼见机会成熟,算知再一运动,果然名人棋所就“内定”给了他。此时众人还蒙在鼓里,直到那年御城棋比赛前三天,本因坊家才得知消息,继承算悦衣钵的三世道悦气得几欲昏倒。

道悦棋艺并不弱于乃师,但在之后十年的御城棋中,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偶然巧合,道悦一直不曾与算知交过手,所以二人到底谁厉害还是个谜。没有比过棋而居然被推为名人棋所,事无先例,这种既不公平又不光明的举动,无怪本因坊家的棋士愤愤不平。

继之而来的一个消息,说后天御城棋的安排是新名人安井算知让先对本因坊道悦。道悦听了愈加不快,咬牙切齿地发狠,要把算知杀个落花流水。

尽管道悦慷慨誓师,要灭此朝食,但又被算知抢了先着-第二天道悦忽然被当朝元老松平肥后守召去。松平一本正经地说:“名人棋所已成定局,天皇亦已同意,此事再无挽回。明天的对局,你拿黑棋,如果输了,未免太讲不过去,所以我已交代算知,叫他无论如何不许赢。但他是名人,又不便输,输了连我们都有保荐不实的罪名。因此大家不输不赢,下个和棋吧。”

道悦听了,恰如迎头浇了桶冷水,明知又是算知做了手脚,但对元老的话也不敢违抗,只得忍气道:“明天的棋谨遵台命。但本人希望在御城棋之后,和安井算知再下分先二十番棋,以决雌雄。”松平不置可否,只说:“明天切记对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第二天比赛开始,虽然已经讲了“和”,但道悦不能不存戒心,所以官子以前下得非常小心。这局棋弈得相当精彩,直到二百手以后,道悦已胜定才开始放松,故意在官子上吃亏,可对局终了,一算目数,还是黑棋多了一目,双方都显得十分尴尬。幸亏元老们串通一气,一口咬定是和局,天皇也就深信不疑,于是皆大欢喜而散。

经此一役,道悦越想越觉得窝囊,七天之后,就去恳求当时元老之一加贺甲斐守,要和算知下分先二十番棋。谁知加贺说道:“你真不自量力,想和算知下二十番棋,你有多少把握?你知道后果吗?争棋输了要流放异岛,永服苦役,这滋味可不好受呀!”

可道悦心志已坚,俯伏流泪表示,虽赴汤蹈火也要一试,如败则甘愿受罚。加贺甲斐守感其心诚,便答应去和元老们商量。终于决定:一年下二十局,六十局定输赢。至于办法,因为算知是名人棋所,所以道悦受先。

争棋获允,自然不去计较受先,只是暗暗发誓,要在二十局内将受先改了。这二十番大战,第一局就是那局“假和”,以下九局,道悦五胜三和一负,但当时的规矩,如果不是连胜四局,便要多胜六局才能改变办法。道悦自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关系重大的十一、十二两局,却被算知赢去,落了个空欢喜一场。

道悦回去将这两局输棋细细研究,摆了足有数十遍,还是不明瑕疵何在。焦虑之中,忽然想起加贺甲斐守的警告,不由大为烦恼起来。

一天,道悦正对着棋局长吁短叹,他的唯一的得意弟子道策忽然过来说道:“老师,我看您这两局下得确有问题。”徒弟竟敢批评起师父的棋来,道悦为之愕然。原来道策的棋力早已青胜于蓝,见师父如此焦心,再也忍耐不住,故直言相谏。道策批评第十一局棋说:“黑19碰,并非好棋,至27止,反有帮白走厚之嫌;黑41打入,应先在81位虚刺,与白92位交换一手,以后黑45、47托虎时,白再48位打就勉强了….”这一番批评,讲得头头是道,道悦深以为然,于是不惜以师长之尊,移枰就教。

十一局

事实上,道策所言极是,其中黑先在81与白92交换一手,再45、47托虎,至今还在沿用,成为定式,可间见道策当真了得。道悦得道策授以机宜,对安井算知的瑕疵之处无不了然,果然连胜廉极,最后 2谱中的黑43、47的绝妙手筋一发,道悦才险胜一目。此局获胜,道悦再无被流放远岛之顾虑。

十六局

两雄的二十番争棋,下了八年之久终于告一段落。道悦十三胜、四和、三负,高奏凯歌。算知自觉被后辈改了规定,面上无光,于是放弃棋所,退归林下。但事实上,算知此时已五十二岁,道悦仅三十三岁,从年龄之差来说,不能不承认算知善战。何况算知能把道悦的定先维持了十六局,可见棋力确实比道悦好一些。一般评论认为安井算知并非输于道悦,而是输给其徒弟道策的。后来,在道策就任棋所后(1681),与老师道悦下了一盘让先棋,仅弈了 154手,道悦就认输不下了,这更证明道策青胜于蓝的才能。此局道悦的黑53、87、89不佳,而道策的白棋,布局就相当漂亮,一反传统的占目外、三间夹等等,一招一式都与现代棋理相符,尤其白54首创的轻妙着法,更为现代棋士所沿用。因此可以说道策是现代布局理论的奠基人。这局棋道策中盘胜,故被称为“出蓝秘谱”。

(七) 春海的天元之局

安井算哲膝下有三男一女,棋力以涉川春海为最强,当算哲决定引退时,春海还年幼,没有继承的资格,故将算知立为安井二世。

春海为人极聪明,不但棋好,而且对天文学很有研究,久而久之,便将天文学的理论应用于盘面。春海认为天元为棋盘上的绝对制高点,黑棋第一
着如下在天元上,可一子牵动全局,有八方呼应之奇效。最后得出结论:先着天元无敌天下。

宽文十年(1671),正是算知与本因坊道悦二十番争棋,弈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弈完第十五局时,算知已多输了五盘,形势非常险恶。把个春海急
得团团转,恨不得自己去上阵厮杀。刚巧这一年的御城棋排定,由春海执黑 对道悦的得意弟子道策,春海不由大喜,以为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赛前,春海口出朗朗大言,说道:“先着天元,如果失败,我一生再不下天元!”不料上场一战,天元失灵,输了九目。这一败羞得春海恨不能钻
到棋罐里去,只得躲在家里,三月不出。不过春海说话算数,从此不但第一着对天元敬而远之,连中盘引征也绝不下天元着天元”上,实在怪自己
研究不到家,见棋谱。

黑 5、9 急抢边上大场而放弃占角,虽然有以天元为重点的意识,但结构太过松散。黑11放白棋向中央出头也有问题。最后被白56拐头,天元的威力已荡然无存。黑53如走 124位,白54如接,黑在 114位飞,还可一战。相反,道策的白 2、4 、6 占目外是对天元的有力对策,又在乱战之中,弈得灵活自如,也难怪黑棋要输。

不过春海在现代“新布局革命”前二百五十年,就走出了天元之局,其创新精神倒是难能可贵的。

此后,春海在御城棋中又连败给道策十一局,痛感棋道之玄妙,不可限量,索性放弃弈棋,专心研究天文学去了。

由于当时日本沿袭中国之历法,于日本并不适合,以致二次预报日食失误,所以春海痛感改历之必要。1684年,春海负担了幕府执掌天文学的官员,并完成了《贞享历》、《天文成象图》、《日本长历》的著述,成为日本近代历学的鼻祖。从此意义上来说,春海输棋倒是个大大的好事,否则对日本历学的损失可就大了。

(八) 名人之王

按说本因坊冒着“发配远岛”之危险,在二十番争棋中大获全胜,逼得安井算知不得不自动让位,接任名人棋所当然名正言顺。但道悦在呕心沥血的争棋过程中,饱尝人世之炎凉,已把名人棋所看得淡了,而且自知棋艺不如徒弟道策,于是索性让道策撑起本因坊家门户,同时推荐他为名人棋所。自己则激流勇退,做起世外高人来。

1677年,道策被任命为名人棋所。历代名人棋所,象这样众望所归而晋升为棋所的,以道策为第一人。

论起日本棋史上的历代名人,顶数道策最厉害。道策之技不但当时独步天下,无人能敌,就连现在日本的职业高手也对他佩服万分。最初日本的围棋也和中国古棋一样,讲究“吃大龙”拼个你死我活。由于“吃大龙”是安井家的拿手好戏,故日本棋坛将这种布局和战略称为“安井流”。但道策一出,棋风顿变,开始讲究布局理论和灵活战略,称为“道策流”。从此安井流便销声匿迹,正如枪炮发明后的刀矛剑戟一样,只有束之高阁了。故后人称道策为棋圣。

道策做了名人棋所后,改进了不少围棋制度,并广收弟子,弘扬棋道,一时间威名远扬。

天和二年(1682年),琉球国使来日本朝贡,琉球王因慕道策大名,特派国内第一高手亲云上浜比贺相随,请求与道策对弈一局。因为道策身为名人棋所,不允许私自与别人对局,后经岛津光久的协助,幕府才特许道策出战。

四月十七日,比赛在岛津官邸举行,岛津亲临观战,并让浜比贺放上四子。按说此局是日本围棋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国际比赛,万一本因坊输了,不仅是本因坊家的耻辱,而且失了日本的尊严,道策一世英名也就付之东流了。 然而道策神态子若,坦然诺之,坊门弟子不禁暗暗为老师捏把汗。

这一局道策下得精彩绝伦,满盘皆尽碰顶缠绕之能事,着着先手,子子轻灵,弄得浜比贺头昏脑涨,结果白棋以十四目轻取(见棋谱)。在日本历史上,这局棋是非常著名的。仔细研究,浜比贺后感到受益无穷,更把道策看得天人一般。于是再三请求道策发给他免状。道策看在岛津的面子上授予他三段免状,并在免状上特意写明“扶桑之上手(七段),最多让其二子”。

浜比贺载誉归来,琉球王对他倍加赞赏,之后,围棋便在琉球大大地流行起来。

第二年,道策在御城棋中又作了出色表演。其中与安井春知(七段)的二子局被公认为“道策毕生的杰作”。道策自己在谈这局棋时说:“春知是当代不可多得的好手,虽然并非着着精妙,但我已不得不费劲心血与之相抗,攻防双方均已尽其最善。尽管终局我一目负,但也了无遗憾,此乃一生中不可再得的好局(见棋谱)。”

后来,一代宗师吴清源赞此局为“不朽之佳作”,将其排在他所著《道策的棋》第一篇之首位,并在前言“我眼里的本因坊道策名人”中高度评价了道策的功绩,认为他是“迈出近代感觉第一步”之伟人。连春知这样的七段高手,道策都能让二子,难怪后人说道策棋力有十三段,称他为“名人之王”

(九) 六天王与五名士

道策任名人棋所的元禄年间,由于社会太平,世人多好棋道,加上道策治理有方,幕府再大力支持,一时弈风大盛,棋士的地位亦随之提高。这就是日本棋史上有名的“元禄盛世”。

当时,各大名门望族争相供养或扶持四大家的有名棋士,以他们的获胜为荣,故而四大家棋道发达,人材济济。其中又以本因坊家为最。后来道策竟有了三十余名内弟子,至于寄名弟子更是不可胜数。内弟子中最优秀的要数道的、道节、策元、八硕、本硕、道玄等六人,人称“六天王”,棋力个个了得。其中道的,十三岁时棋力就有六段,创了古今中外有棋以来的最高纪录。

寄名弟子中,以牧野成贞、中江藤树、祗园南海、北岛雪山、雏屋立圃等为最佳,人称“五名士”。他们虽不是专门棋士,但棋力也相当不坏,而且在社会上也很有名气。中江号称近江圣人;祗园是文学家;北岛是名医;牧野官拜将军侍从,是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本因坊下有这么多的弟子,真叫别人看得眼热。殊不知道策固然为之得意,烦恼的种子也就生在这里。原来当时四大家都有预立继承人的不成文法,这种继承人叫“迹目”。道策的大弟子桑原道节,棋艺深得老师心传,棋力亦列“六天王”之首,理应立为迹目,连道节本人也以为当迹目是早晚的事。道策开始也有此意,但后来觉得道节年龄仅小自己一岁,功名心又太重,脾气也不好,便迟迟未定。以后小川道的脱颖而出,举一知十,进步之快,连道策也认为是奇迹。不仅如此,道的人品也极佳,性情温和,与同门相处甚好。于是道策就有了改立道的为迹目之意。道节并非痴呆,当然心中不悦。那时他和道的,人称“坊门双璧”,但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时常发生龃龉。道策看着心内不安,思前想后,终觉道节年岁太大,做不了几年掌门人,为了坊门之光大,终于下了决心,正式册立道的为迹目。此时道的还只有十六岁。

道节闻讯,气破胸膛,颇怪老师偏心,要求与道的以十番棋决雌雄。道策大惊,忙加阻止。同门相争,后患无穷,心里着实为未来忧虑。

正巧此时道策的胞弟三世道砂因硕来访,共叙家常。见道策愁眉不展,便问缘故。一听说是因弟子太多而烦恼,不由喜出望外。原来道砂正因无佳弟子继承衣钵,此来正想向道策讨个徒弟来“过户”,胃口也不大,能得六天王中最末一名,也就心满意足。现在“坊门双璧”之间不和,他就趁机要求把道节算做井上家的弟子,去当井上家的迹目。道策正求之不得,一口应允。那道节因日后能为一门之长,自然也无异议,于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

要说道的也真是个下棋的天才,十六岁就当了本因坊家迹目不说,同年首次参加御城棋赛,就大出风头,执白棋三目胜安井春知,不久便晋级为七段上手。此后,道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连老师道策让先都很难赢他。有一次,师徒试作分先对局,双方都是黑棋一目胜,可见道的名为七段,棋力实已有当名人的资格了(见棋谱)。正当道策心庆后继有人,准备把广大门楣之重任全部交给道的之时,万没想到道的聪明太过,遭天之忌,刚到二十一岁有为之年,就被“天照大神”召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道策失去掌上明珠,简直痛不欲生,哭得死去活来。但是事情并没有完。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道的死后几年,二十四岁的星合八硕(七段)和二十三岁的熊谷本硕又先后死去。更糟的是,新立的迹目佐山策元也在二十五岁时死了。这一连串的兰萎桂折,直把道策哭得眼泪也干了。

对道的等人的夭折,人人在惋惜之余均感愕然,然而却有一人早已对此作过预言,此人就是中国的心越和尚。心越原是杭州永福寺的僧人,因躲避明末战乱,延宝九年流亡日本,后在水户的天得寺为僧。心越性极聪慧,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并且深明禅理,洞察万物,是个了不起的高僧。心越刚到日本不久,有人将道策的棋谱给他看,并诡称是日本第三棋士弈的棋。心越看罢默思了一会儿,说道:“万物总有定数,棋也亦然。此谱技艺已入臻化,恐怕此人乃贵邦第一人吧?”这人闻言大惊,对心越佩服之极。后来,道策门下的“五名士”慕名与心越交游。一日谈起坊门盛况,心越喟然叹道:“天之精华,同降一门,恐怕其中必有夭亡者。”五名士颇不以为然。后来事实果然被心越言中,才惊服其卓见高识。

实际上,也不是心越当真就有预知过去未来的本领。原来道的的身子本来就弱,又用功过度,加上道策“盼徒成龙”求全责备,全力督促,道的积劳成疾,竟染上了肺病。当时肺病乃是“绝症”,并无良药可治,唯一办法是“讳”,绝口不谈病情,希望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其次是“撑”,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实在撑不住了,一倒下去就此完结。更糟糕的是当时的人并不懂得预防,道的师兄弟吃住都在一起,每日弈棋也相对而坐,传染自在意中。难怪数年之后,六大天王死了四个。

策元死时,道策已五十五岁。六天王中唯一剩下的吉和道玄,偏又生在富贵人家,其父认为本因坊家风水有问题,死活将道玄领了回去。至此,前后十二三年工夫,坊门六天王死的死、走的走,落了个风流云散。于是,迹目问题反成了道策心中的一个死结。

彼时六天王之外,道策手下还有不少高段弟子,但道策独具慧眼,单单看中了一个刚刚入门学艺的小孩子。这孩子名叫神谷道知,父母均是道策的寄名弟子。道知八岁学棋,十岁入本因坊门时,道策见他聪明伶俐,心内很是喜欢,当即便与他试弈了一盘,更觉此子天生异质,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故而对道知格外垂青,悉心指教之程度比当初教道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致后来生出道知是道策私生子的说法。

要说道策也真会看人,道知学棋之快,堪称神速,只二三年便达到三段棋力。正逢此时,道策忽然生起病来。原来道策因道的等人的死,精神屡受打击,一直闷闷不乐,神情恍惚,健康大受影响,这一病倒便再也起不来了。道策自知大限将至,看看道知还只有十二三岁,实难肩负本因坊家重任,心中烦恼,不禁老泪纵横。为了善后之事,道策搜索枯肠,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世算砂名人托孤的高着,当即派人去请道节。

彼时井上三世刚死,道节已正式继承第四世因硕了。道节原对师父有感情,见师门屡遭不幸,心内亦觉惨然,以往芥蒂尽消,闻师召唤,自然应命前来。道策将道节唤至枕边,对他说:“我自从继承师业以来,已见到了前所未有的围棋盛况,念同门之谊,在我死后尽力辅佐道知,将来让他做名人棋所。你目前已是七段,从现在起,我晋升你为八段准名人。”道节又惊又喜,连忙连声应承。只听道策又说:“我要你答应一件事,终年一生不许做名人棋所,一定要让道知来做,你能答应吗?”

道节一听此言,怔在当地,一时做声不得。原来道节功名心确实极重,棋力又高,此时已接近与道策分先的水平,自然很想过过名人棋所的瘾。可是道策这一席话,等于绝了他的念头,是故患得患失,大感为难。可是被师父单刀直入地逼他表态,根本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又不忍逆师之意,只得勉强答道:“谨遵师命。”然而,道策仍是放心不下,又把将棋(日本象棋)名人大桥宗桂、安井家和林家的代表召来,当众叫道节写下“毕生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命坊门弟子好生保存,才算作罢。

这一番劳神,使道策病情迅速恶化,几天之后便暝目而逝,时在元禄十五年(1702),享年五十八

(十) 仙角争棋

道策死后,井上四世道节因硕倒也不负师父重托,不遗余力地指教本因坊道知。原来道节为人甚是自负,颇有些自命不凡,但对乃师道策却敬如天人一般。后来有人奉承道节,说道节足以与道策分先,道节叹道:“诚然老师让我一先,相当吃力,但如把棋盘扩大四倍,老师足能让我三子。他之技有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我们在纵横十九道的小天地中还好,如再加几路,就望洋兴叹,自愧弗能了。”可见道节对道策是服到了极点,所以尽管被迫立誓心里有些别扭,但也恪遵师命,不敢有误。

当年的御城棋比赛,转瞬到来,本因坊家如无人参加就要取消俸米,于是十三岁的道知也只得硬着头皮参加了。报的段位是“四段格”,碰的对手是三世林门入(名玄悦),道知执黑棋,居然七目胜,众人无不愕然。起初还以为是小孩子运气好,到了第二年的御城棋赛,碰的对手更厉害,是当时号称第二国手的安井四世仙角(六段),不料道知执黑棋又是五目胜。众人方知此子确实有一手,连将军也高兴地说:“本因坊家有后了!”

到了第三年,道知在御城棋中更有出色表演,执白棋赢了林门入三目。又过一年,道知刚满十六岁,道节让他先已感相当吃力了。道节是当时独一无二的八段准名人,所以道知完全有六段资格。这一年的御城棋,轮到道知对安井仙角,道知受先,因为他棋艺虽长进不小,身份却仍是四段格。

日本的规矩,五段以上才算高段,不到五段不能称棋士。道节因深知道知的棋力,早有心提拔他,便提出申请,想把道知直接升为六段。元老们看在道知老师道策的面子上,也颇有成全之意。但道策死后,群龙无首,名人棋所一直空位,任何人升段须经四家全体同意。对此,别人都没说什么,却遭到安井仙角的强烈反对。仙角振振有辞地说道:“不错,前年我是输给过他,但只此一局,不足为凭。现在他竟想越级升段,事无先例,乱了历代祖师的规矩,本家实难苟同!”

这一番话倒并非是强词夺理,道节也无计可施。正值此时,隐居的道悦,偶然下山作客,来到坊门,一闻此事,便自告奋勇去劝说安井仙角,希望安井能看在自己这老头子的面子上个人情。

哪知仙角是二世安井算知的小徒弟,平日最得算知疼爱,当年道悦争棋赢了算知,断送了算知的名人棋所,仙角亲眼目睹,如何不恨?只是因为后来的道策艺冠群雄,只得忍气吞声,不敢放肆。这次道策一死,安井家无不弹冠相庆,恨不能将本因坊家的人一个个都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才算出得胸中一口恶气。在此场合,由道悦出面去说和岂不是火上浇油。

道悦的意思:道知棋力确实有六段,硬压在四段太不合理,如果安井家不同意升段,势必要以争棋解决,安井家未必就稳操胜券,不如卖个人情,落个皆大欢喜好。

不料安井家误会其意,以为本因坊家请出已过时的老头子来说情,大约是内怯的表示,越发把个道知看得一钱不值。不但不答应,反而冷嘲热讽大大奚落一番。那道悦碰了个鼻青脸肿回来,大为愤怒,于是争棋之议,便如弦上之箭,势在必发了。

安井仙角这般倨傲,一来是两家本有世仇,二来也有恃无恐。原来仙角号称六段,实已有七段力量,料定赢四段格的毛孩子万无一失。本因坊那一面,井上道节心中有数,深知道知足有六段身份,因此双方都有恃无恐,谁也不肯讲半句软话。最后决定十局定胜负,局差为先相先,其中第一局就算是该年度的御城棋。

当时大凡到了“争棋”场合,由于事态严重,依着惯例,即使算作御城棋的对局也不在现场下,而是借将棋名人家举行,并由将棋名人充当公证人。所以双方同意第一局比赛时间定在御城棋赛的前四天,地点在将棋名人大桥宗桂家。至于御城棋正式比赛之日,只要复复盘就算了。

战书既下,双方同门师兄弟间,少不得捧场打气请客吃饭,自吹自擂热闹一番。那道知毕竟年轻,不知保养身子,临近比赛时竟吃坏了肚子,患了严重的痢疾,吓得众人面面相觑。直到比赛前两天,才好转一点,但人已憔悴不堪,瘦得象只猴子。道节愁得长吁短叹,有意申请改期再弈,但道知还真有个硬朗劲儿,认为此战关系坊门三代荣誉,如申请改期,必遭人讪笑,故坚持如期比赛。道节亦知改期失面子,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开赛那天清早,道节率领师弟片冈因竹(即后来的第四世林门入)、小仓道喜、高桥友硕等一班同门,前去助威。另外还带着一个叫井田知硕的小童拿着汤药和草纸,伺候道知,以备不时之需。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战场”。

早晨五点钟,对局开始。说是争棋,果然不同凡响,一上来就真刀真枪毫不客气。道知不知是拉肚子拉脱了神还是怎么的,棋下得不大对劲儿,颇有滞重之感,急得道节踱来踱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78手之后,众人心中有数,黑棋已不大妙了(见棋谱)。只见道知双眉紧锁,小脑袋瓜几乎碰到盘面上,脸色由白而青。仙角则顾盼左右,一副悠然之态。坊门棋友心中都觉难过。至谱白 118大飞补左上角后,道节知道黑已输定,恐怕当场讨没趣,忙托故先走。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不久,同去助阵的人除因竹外,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道节与众人重摆此局,反复研究,都认为道知难逃此劫,不由同声叹息。

再说大桥家两雄对局,道知仍在苦苦支撑,虽也赶到前景实在暗淡,但事关坊门荣辱,故决心坚持到底。弈至第1 90手时,道知忽觉肚内疼痛,苦着脸起身如厕,这一去足有半个时辰未见回来。仙角心中大不耐烦,斥小童知硕前去查看“是否掉进茅厕里”了,一面指着棋盘对观战的因竹、大桥等人冷笑道:“到了这种地步还要硬撑,真是丢尽了道策的脸!”

知硕转到后面一看,原来道知正跪在地上仰天祈祷,泪流满面,其状甚惨。这时明月在天,夜凉如水,忽有孤雁飞过,哀鸣声声中,更有一番说不尽的悲凉。或许真是道策在天之灵的“关照”,道知回座复弈,果然走出谱中 191托的妙着来。黑 195立下后,白 196只能自补。如此便给黑棋留下了一步大官子,形势变得细微了。

至 220手,局将终了,只剩下后手官子。仙角也开始长考,小心翼翼数了不下十数遍,确信白棋仍多几目,这才放下心来。不料奇迹又出现了,黑225 手以下竟走出匪夷所思的妙着,利用白角气紧,角上要双活,白 236只好补一手,结果预算中 233、235 的后手扳粘,变成了先手三目。如此一来,黑棋反胜一目。此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了。

因竹大喜,忙遣小童知硕回去报信。那知硕一时心急,路上跌了一跤,皮破血流也不觉痛,进门就喊:“一目!一目!”道家因心中烦闷,彻夜难寝,此际正在昏昏欲睡,还以为是道知只输了一目,后来一听说是黑胜一目,不由心花怒放,忙命人扫阶相迎。众人闻讯后也惊喜非常。

谁知左等右等,还不见道知回来,大家不禁猜疑起来。既怕道知疲劳过度昏在路上,更怕仙角恼羞成怒,一时不择手段动起武来,后果便不堪设想了。正想前去探查,却见道知和因竹一道安全回来。

原来终局一数,黑棋多了一目,仙角哪里肯信,硬要再摆一遍,大家只得由他,结果还是黑棋一目胜。仙角因自信太过而大热倒灶,面子实在难堪,忽然牛气大发,强辩道:“刚才打劫时,有一个提子被我顺手下在棋盘里了,不能算数!”大家无奈,只好让他再摆一遍,数来数去又是黑棋多一目。仙角这才哑口无言,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经此耽搁,故而迟了。

道知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斗,九死一生闯过险关,心中得意非凡,不但不觉得不累,连痢疾都彻底好了。道节抱着道知,连声说道:“你比我厉害!你比我厉害!”道悦闻知此事,也感叹不已。

第二局争棋在翌年四月举行,道知黑棋再胜十五目。因上次的过节,道节故意留难,非要仙角写“某月某日输给道知十五目”等字样,以防他赖。仙角无法,只得照办。

同年六月弈第三局。按说以棋而论,仙角即便不比道知好,至少也不比他差。关键全在第一局,仙角必胜之局被逆转,锐气受挫尚在其次,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输棋赖帐“作棋”作了三遍,这是前所未闻之事。七段上手做出如此举动,当然为众人所不齿,仙角实也愧悔欲死,斗志全失。在此情形下,仙角哪能不败?幸亏仙角甚是乖觉,心知再比下去定然讨不了好去。光棍不吃眼前亏,当即上表请降,承认道知有六段实力,同时要求十番棋就此罢手。
道节得理不让人,虽是落水狗,也照样要打,不但摇头不允,而且还恐吓道:“道知棋力又有长进,已经可以和我分先了!这十番棋着下去十比零没问题,好戏在后头,等着瞧吧!”仙角听了下得魂飞天外,越发不敢再着第四局。后来多亏林家做好做歹地疏通,道悦老和尚也慈悲为怀,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于是本因坊家和安井家的第二次争棋,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5

(七十一)

自儿子施襄夏走后,施闻道的摇头之症倒是缓解了些,只是越来越不爱说话。有时许氏为一点小事火冒三丈跟他斗气,他也没有什么反应;连女儿施颜陪他说话,他也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惟有说到儿子施襄夏,他才眉眼活泛起来。

入秋的时候,许氏和朱氏说了几次,要托媒人给施颜找婆家。朱氏知道女儿的心事,对许氏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听着。许氏跟施闻道嘀咕了几次,说那么大的女孩老在家里画画如何是个了局?老爷子听了也不吭声,许氏提高了声音道:你不言声就是答应啦!

施闻道还是没反应。

许氏于是开始自说自话托起了媒人。

郑氏和施襄元之间的内战已偃旗息鼓,郑氏抖擞精神配合婆婆许氏张罗小姑子的婚事,没多久,就有媒婆神头鬼脸上门来说项。有一天施颜在门厅外还听到了许氏的话尾子:……也不一定非要什么官宦富绅大户人家,怎么说这丫头也是经过一茬退婚的,这事既然也瞒不住了,又能怎么要求别人……

施颜回到自己的房内大哭了一场,跟朱氏赌气说谁要再逼她出嫁她就当尼姑去;见了许氏越发没什么好脸色。许氏也不跟她十分计较,心道这就胡乱把你找个人嫁出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跟前没大没小的!

施颜虽然恼火,对此竟然无可奈何!

和母亲朱氏反复商讨过,朱氏也拿不出办法来阻止她们。因为她毕竟是侧室,没有老爷的撑腰在大太太面前是说不成一句硬气话的。而老爷眼看着已有些糊涂,在家中的权威自然也日见减弱,大事小事都是许氏和大儿子施襄元来安排。

施颜连续几天绝无心情作画,这天百无聊赖地翻捡着自己的画作,突然灵光一闪:我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去卖画谋生呢?越想越对,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她们安排自己的命运?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次日晨跟母亲透露了准备独自离开家,到杭州府去卖画谋生的计划。

若是让我在这里任人摆布随便嫁个什么人,女儿是死也不肯的!

朱氏一听就抹起了眼泪:你一个女孩子这样出去是万万不成的,要去娘和你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再说你哥和你都走了,老爷什么事不能问都是由那个女人摆布,我在这个家呆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朱氏打从来硖石镇后和许氏就明里暗里斗了多次气,先还仗着施闻道的偏袒打个平手,后来随着老爷的身体状况变差慢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施襄夏走后,更是势单力薄,受的委屈也没地方诉说。想到杭州还有自己娘家的亲戚可以略有照应,故施颜的话一出口,她不假思索决定和女儿一起离开。

施颜万没想到母亲会决定和她一道离家,情不自禁伏在朱氏的怀里嘤嘤连声。母女俩哭畅快了,又细细商量了一些琐碎的事体,并由施颜执笔给哥哥施襄夏写了信,把她们的计划告诉了他。

事不宜迟,没两天朱氏就藉口多年没回家,说打算带女儿回武原镇娘家走一趟。施闻道听了只是微微摇头,也没说话;许氏嘀咕了一句不年不节的这时候又回去做什么,倒也没想到她们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施颜把自己的所有画作和一些生活用品捆扎起来用布包好,先行悄悄着人送到镇南的一家驿店,再雇了轿来和往常出门一样从容离开。施颜着男装出门,镇上的人也都见惯不惊,再说大姑娘这样出门好歹也安全些。只有认识她的那些半截娃起了几声哄,也没引起什么人留意。

从硖石镇到武原镇应向东走,但她们出了镇子却让轿子一直往正南,行至离钱塘江边不远处打发了轿夫回去,重新雇了轿又顺着官道折向西,朝杭州方向去了。这段路施颜熟悉,她记得很清楚,前面没多远就是盐官镇,四年前就是在那里她让范西屏九子和他下了第一盘棋,出了一个大大的洋相!想起那个猴精当时一脸坏笑的样子,到现在她还耿耿于怀呢!

(七十二)

麟园里这几天如同赶庙会般热闹。

棋迷们都知道范西屏和程兰如的这龙争虎斗的三番棋意义非同寻常。

因为程兰如是遐迩闻名的老牌国手,范西屏则是寂寂无名的后起之秀。从范西屏前面一路势如破竹的战绩来看,战胜程兰如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新老更替的对决永远是令人兴奋的。

两人的最后决战在居中的亭子中进行。大家为了能及时看到对局,在周围的四座亭子内摆放了棋具,由四个人专门唱报棋的位置,每有一手棋弈出,四个人即分别到各自的亭中报知众人,内中棋力较强者即就便对棋势进行判别,对棋的走向加以揣摩,有不同见解者马上摆出各种变化图,直到达成大致的共识。也有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便吵个不亦乐乎。

于是,徐星友、释文石、过习丰和东道主胡铁头分别在四个方位的亭子里成了最权威的裁判人。胡铁头虽未进入擂台决战,兴头却丝毫不减,因说话过多嗓子有些沙哑,但由于对棋的变化判断往往在后来的实战中被验证,自然大家就愈加敬服。

第一盘棋由范西屏执白先行。

西屏心思一片澄明,既无利害之诱,又无声名之累;目光梭巡于纹枰之上,算路默运于俯仰之间。尤其是他拍子时气势如虹,爽快利落,给人以一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感觉。

程兰如毕竟人到中年,因近来连续鏖战,略显疲态。又因自己是成名国手,胜了于名声上无所增益,输了则等于布告天下:皇帝轮流做,而今到伊家!他虽然一向自命豁达散淡,但事关重大,却也难免有些心障,不仅以往那种大气磅礴的棋风在此局中全然改观,就是在攻防大势的选择和局部子力的弃取上也显得优柔寡断。

这一局白子竟是着着领先,且范西屏虽称不上落子如飞,却也是略一沉吟便已出手,只是他出于敬重程兰如之故而不像和别人对弈时那样一落子便出外溜达,可是就这无意中显示出的好整以暇的神态,对程兰如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屡屡的长考和计算中的些微差误渐渐使程兰如失去了平日和西屏对局时以高俯下的心态,棋至中局,无论是实空还是外势,白占优已是不容置疑。

西屏若当此时见好即收,不与黑棋纠缠转而抢取大官子,本来将成一盘胜定之局,但年轻气盛的他似乎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去计算局势优劣,只是就局部的棋形判其应对取舍,锱铢必究,手筯迭发。从着法上看,堪称堂皇华丽,步调紧凑,然而不知不觉中,程兰如慢慢恢复了平常心,在细微处尽展炉火纯青的小巧功夫,使白棋渐入黑棋套中,双方的差距已然是微乎其微。

这时黑棋在白势中正有一个极好的打入点。若黑果然孤军犯险打入靠贴,白要么选择全歼入侵黑棋,要么选择委屈渡过。但全歼当冒崩溃之险,渡过则有被对方先手浅削获利之嫌,无论如何白棋面临的是一种两难之选。当西屏发现了这手棋,从局势由优转劣的变化中一时惊觉,刹那间通体汗透。

在旁边的亭子里,徐星友和胡铁头诸人也发现了这处黑可一举奠定胜势的妙手。当他们把此手棋的妙处向众棋友分剖解说明白之后,大家都暗暗为西屏的白棋捏了一把汗!

程兰如当然也看到了这手棋,可是他的想法却比别人要复杂得多。他依常例把这处打入的诸般变化推演了一番,发现白棋虽有多种应对手段,但黑棋的结果却都不坏;再进一步,他想到的是如果自己能看清这手棋,西屏不用说也能看见,何以他放着病弱处不自补,却在不甚紧要的处所跟着黑棋后面行棋?

究其原因只能有二:其一,是西屏对这手打入已预备了应对的万全之策;其二,他想到,西屏本与他虽无师生之份,但有师生之谊,这局棋西屏一路顺风,是否在关键的时候,他会念及这份微妙关系,而有意手下留情,卖个破绽?

若是前者之故,自己多方设问揣度何以竟不能发现对方有恰当的应对策略?足见西屏实力确已强过自己,走这招棋当然讨不到好去;若是后者之故,承让之嫌未免过于张显,将来定会有明眼人拿谱说事,在棋坛上有损清誉且不说,也有违自己一向淡泊名利的处世之道。

就这么颠来倒去想了又想,程兰如竟真的放弃了至关重要的打入,去走了一处大官子!

这手经过两个时辰的长考方才落枰的棋甫一传出,包括情绪亢奋的胡铁头在内,四个亭内所有观战的棋迷们一片哗然!只有徐星友、过习丰、释文石三人定定地瞧着面前的棋局,一言不发,状如泥塑木雕!

(七十三)

柳莺在汪一凡的陪同下到杭州筹建绣坊已有十数日。

刚到杭州的那天,柳莺便和父亲一道去江边柳娘的坟茔前祭拜。汪一凡见昔日的可人儿竟自香消玉殒,寄身于一抔黄土,不免悲从中来,以至于哽咽不能成声。那番历近二十载之久仍萦绕于心的苦情溢于言表,却是装也装不出来的。柳莺见状虽也是嘤嘤连声,但从心底里再不觉得自己在这世间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汪一凡此番派了几个得力的人来帮忙打点,不几日,依柳莺的主意,地点便物色下了,就在庆春门东园巷。前街店面买起来很容易,后坊的地段买起来费了些周折,但若有的是银两开道,事情自然也没有办不成的。

前店位置的斜对面不远处,就是吴令桥家开的响当当的老字号天龙绸庄。这正是柳莺坚持要把店面选在这里的原因所在。

汪一凡因柳莺之故不愿再和吴令桥来往,但真正和他当面锣对面鼓打起生意上的擂台,也非所愿。只是女儿一心一意要在这里找回她的尊严,他又是铁了心要尽一切努力来补偿缺失多年的父爱,所以对柳莺的任性所为不过付诸一笑而已。

柳莺把这个绣坊取名为天元,汪一凡略加推敲已会其意,便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这个名字倒好,可就怕别人拿它当了棋社啦!

柳莺微微一笑,也不加辩解,拉着父亲随着人流来到左近的机神庙去看热闹。

机神庙里挤满了人,大家正在进行祭祀活动,仪式十隆重。

杭州府的丝织机匠都崇拜机神。传说机神是轩辕黄帝,养蚕织帛是他妻子嫘祖西陵氏发明的。机匠们于每年的春秋两季,都要用三牲五畜进行祭祀,宣读祭文,行三跪九叩之礼。机神庙平日里是机匠和机坊主交流行情、做买卖、研究技艺的聚会场所。机匠招收徒工,也在这里行拜机神、拜师的仪式。

柳莺对父亲道:绣坊和绸庄的生意是相联的,机神也能照应到我们的天元绣坊呢。

汪一凡原对这一套没有丝毫兴趣,但见莺儿很认真的样子,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和她一起混在人群里拜了机神。

吴令桥听说自家绸庄斜对面不远处新添了一家绣坊,暗笑人家不懂做生意之道。只要随便在东园巷拉个当地人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吴家的绸庄原是兼做刺绣生意的,在这里做绣坊不是找赔吗!这种一点生意经也不懂的人,行话叫生瓜蛋子或者借麻将牌的术语叫白板,就做生意也是不用担心他能做成什么样的。

绣坊择吉开张的日子,吴令桥依例着人提了少许自家绸庄的绸料作为贺礼跟在他后面登门致贺,意在就便看看人家的笑话。一路上也颇遇见几个和他揣着同样心思的商家,彼此打个哈哈,有说有笑挤眉弄眼地相伴而行。嫚屏本也不想去观人家什么风色,可因吴令桥新纳的妾和老爷闹气不愿陪他出门去,她倒乐得和吴令桥一道去人群中现一现身。毕竟她不愿给街坊邻居留下一个人老珠黄失宠受冷落的印象。

鞭炮声中,牌匾上蒙着的红绸揭去,现出四个笔锋遒劲的大字:天元绣坊。

这几个字让吴令桥有些不快。一元初始,万象更新,这个元字算是无可挑剔;可这个天字就有些蹊跷,似乎有些跟天龙唱对台戏的味道。这时,他倒真想看看这绣坊的主人是怎样一个人了,难不成他也敢夸口自己是手眼通天么?笑话!

透过鞭炮的烟雾,吴令桥见这家店堂里面很是宽敞,里外迎宾的几位也收拾得精精神神,便和同来的商家鱼贯而入,顺便把写有自家字号的绸料递给里面的伙计。

嫚屏只能留在外面和其他妇道人家一起挤挤挨挨看热闹。

伙计接过各人礼单,拖着长声口齿清楚抑扬顿挫地依序唱了送贺礼人的名号。按规矩下面就是店家的主人出来答谢贺客,虚邀一邀看茶留饭,待众人道了改日再来叨扰,方才执手送客并定下登门回拜各位的日子。

可这家店里的伙计却做了个实实在在的手势把贺客们往里请。

吴令桥笑道:难道今天就让咱们来喝酒?

众人都纷纷说没这个规矩吧,既然这样,那就进去看看再说?

于是以吴令桥为首,一干人都进了后面的院子。

只见一个端庄俏丽的女孩立在迎面,不卑不亢道:哟,吴老爷,真是幸会呀!

(七十四)

吴令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眼前是竟是他家失踪了很久的婢女柳莺!

柳莺失踪那天,嫚屏见吴令桥面有伤痕,马上明白这事与老爷脱不了干系,但吴令桥指天发誓没有对那丫头做过什么,甚至找出划伤面部的物证来说明这事只是个意外。以嫚屏对他的了解,只要不是人赃俱获,他永远是不会认这份账的,故事情拖得日久,也就不了了之。

可柳莺这一走,嫚屏失了重要帮手,很快就感到顾此失彼,绣品上的花样也一直延用柳莺所创的那些品类,这才发现柳莺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不可替代的人物。而嫚屏自己因过多依赖柳莺,对于刺绣一道的关注日渐怠懈。这时要从头来过,其精气神不比以往,只得抱定一个维持的主意,捱得一时便是一时。

吴令桥自柳莺失踪,反倒没有了每日里的牵肠挂肚,生意场上的应酬固然恢复如初,连做人也显得昂扬些了。过了一段时间,终是又耐不住寂寞,在欢场上认识的女子中物色了一个纳了妾。嫚屏当然不便阻拦,只不过在生意之余更添了一桩心事,从此对绸庄的经营事体也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逐渐交由精干的下人们去打理了。

对于柳莺的失踪,吴令桥相信她是去江水里寻了短见。因为有人说那天看见她在母亲的坟前痛哭很久,然后就不见了踪影。这正是吴令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的问题:一个贱籍出身的婢女何以放着现成的姨太太不做而要去寻死觅活?!何况自己在这丫头身上花了多少功夫,换个人谁有那份好性子?就说是低身俯就跟前跟后巴结恐怕也不为过!再说老爷我还给这丫头双膝点金下过跪呢,怎么说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走了之呢?

精明一世阅人无数的绸商吴令桥百思不得其解。

此后偶尔想到这丫头可能真的已香消玉殒,他还是一阵阵惋惜,一阵阵心疼。和新纳的宠妾云儿调笑时,他也不免心有旁骛,非借逝水伊人举止神韵音容笑貌难得尽欢。

从柳莺蓦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起,吴令桥的心跳顿时加快了数倍。一方面是意外,一方面是兴奋,一方面是尴尬,一方面是怨恨,外加昔日多方付出绝无回报的一腔柔情蜜意喷涌而出,刹那间百种感念俱上心头,对柳莺的那番客套话自然也是充耳不闻。若非公众场合那双膝难保不再打弯,即便如此那两条战栗不可自抑的腿也充分传达了他潜意识里失而复得的无比快意。

只不过眼前这个柳莺再不是那个躲躲闪闪低眉顺眼只知埋头做事的小使唤丫头了,那直视的目光如同无声的宣言,宣布着她的自信,她的锋芒,她的咄咄逼人。那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显出的一份高贵,甚至使吴令桥都感到有点自惭形秽。

一向八面玲珑的吴令桥此时如同走了元神,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见众人一例拱手告辞,便也夹在人丛里稀里糊涂往外走。

嫚屏见老爷从店堂里出来后神色亢奋得有些异常,不免凑到近前问了声:怎么样,这家绣坊有什么来头吗?

吴令桥这才打个机灵醒过神来道:你再也想不到这家绣坊是谁开的!

嫚屏笑道:还能是谁?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吧?

吴令桥咽了一口唾沫道:岂止认识,就是我们家的柳莺那丫头开的绣坊!

嫚屏也怔住了:她?

可不就是她!那丫头那么倔怎么会真去寻短见呢!

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哼,你不是说没对她做过什么吗!

吴令桥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岔道:不说这个。她好像说这两天要来回拜呢!

嫚屏不依了:不说这个说哪个!

吴令桥怕她当街发作,忙服软道:娘子,咱们回去再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嫚屏卟哧一声乐了:回去把云儿叫上一块说这事!饶不了你这老东西!

吴令桥陪笑道:就别搅和啦。你说她怎么会突然发了财,能开得起绣坊了呢?

嫚屏道:准是嫁了有钱人呗。

吴令桥就这一点看得仔细:她还没嫁人呢,从衣着打扮上能看得出来。

嫚屏凭女人的直觉道:不管怎么样,她在这开绣坊,没准就是冲着你来的!

吴令桥惊道:不会吧,她报恩还报不过来呢!

当他从情种的角色逐渐还原为商人的本性后,马上意识到危机真的就在眼前,一场前景难以预料的商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七十五)

范西屏执白对程兰如的首局虽经一波三折终于爆冷侥幸胜出。局后复盘时论及那一手错过的打入,无论别人说些什么,程兰如只是微笑不语,因为他看到范西屏在他走出大官子时不假思索跳补了一手棋,便知道自己先前的多虑原是大可不必的。

西屏哪里知道此局胜负的关窍却是在对手的一念之间,在一片声的赞叹中,他不免有些飘飘然。就在此时,那位跟他下过棋且输了烧饼的开当铺的王老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范先生,当年我就看出来阁下不是凡人哪!人家说的弈仙原来就是你呀!难怪我输了烧饼又输银子!

王老爷容光焕发,似乎有机会下棋输给范西屏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这么高声大嗓一嚷嚷,周围的棋友们的注意力果然全都给吸引过来了。

西屏也认出了他,但这时候他还没心情和这位王老爷叙旧,只想找个清静的所在休息一下。但王老爷哪里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只管顾自说道:自从那次和你下了棋后,你不知道我成了小孩们的笑料,在镇上那日子简直没法混啦。好在我是痛定思痛,立马就把当铺给卖了,改做茶楼生意,为的就是有机会能和别人下围棋。这几年卧薪尝胆孜孜以求总算大有长进,不过和范先生一比就自愧弗如啦!唉,围棋若能下到范先生这个份上,人生复夫何求?!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说何其……

西屏见汪文箫混在人群里,总算找到托辞,摆脱了热情四溢口若悬河的王老爷。

汪文箫看到范西屏向他走来,规规矩矩和他见了礼。

西屏随口问道:你父亲和莺姐没和你一起来吧?

汪文箫道:他们前些天到杭州去了,还没回来呢。莺姐说怕打扰你比赛,临走时特意让不要告诉你的。

西屏一怔:到杭州?没说去做什么?

听说是去那儿办一家绣坊。莺姐好像不太喜欢住在这里,她老说整天闲着没事做受不了。

西屏早就知道柳莺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已付诸实施。于是不再细问,便嘱汪文箫早些回家。

直到和汪文箫说完话,西屏还能听到王老爷在人群里给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一段输了烧饼的光辉历史。

次日再战,轮到范西屏执黑。

程兰如多年来和人对弈已很少执白先行,但鉴于输了前面这盘棋,不免格外郑重其事,几乎每一手棋都详加斟酌,不算清变化决不轻易落子。

范西屏则因胜了一局,自然而然存了一鼓作气拿下第二局的念头,虽然他行为举止上未见异常,但那种冲劲十足跃跃欲试的样子,程兰如作为过来人却是十分清楚:这盘棋自己和他比的不是技艺,而是耐心!

果然,棋至中局依然是个两分局面。西屏试图拉开差距,不断琢磨有无一举定胜负之着手,而白棋的应对竟是滴水不漏,使他逐渐心气浮燥。

他很清楚,这盘如若胜了,他将成当今事实上的纹坪第一人!这巨大的荣耀虽然出自民间,也必然使他声名远播,而他的年轻则足以保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失此顶桂冠。

这盘棋如若负了,他将不得不面对着最后一盘决战。作为三番棋中先胜一局的一方,这是他非常不情愿看到的局面。

他知道,对手面临最大压力的正是这第二盘。因为对于程先生来说,这已是背水一战!如若能胜出,两人就将再度处于同一起跑线。凭程先生的丰富临场比赛的经验,一旦没有超强的压力,最终鹿死谁手,西屏则完全没有把握。

如若这次三番棋西屏不能战胜程先生,那么他再想找这样公开场合的挑战机会可就太难了。毕竟喜好围棋且财力雄厚的胡铁头只有这么一个。

越是清楚这结果,西屏拿下本局的欲望就越是强烈。既然四平八稳的走法他难操胜算,他经过反复权衡,终于决定铤而走险!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4

(六十六)

施襄夏赶在年关到来之际回到老家硖石镇,他这次一来探望父母,二来是准备这次把魏氏带去京城。

到了家先去见过施闻道和许氏朱氏,他们虽然也是满脸高兴的样子,但勉强之态却是一望而知。施襄夏心下存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魏氏并不在,且房间里的物事竟不像是有人在居住的。

这时朱氏已跟了过来,一五一十把儿子走后家里发生的诸般琐碎事体向他分说明白。施襄夏听得脸色苍白,脑袋直发晕。朱氏心疼儿子,让他先好生歇着,便去安排厨下事项。

施襄夏心神不宁地踱了几步,便打算去看妹妹施颜。但听大门外一阵响动,声势不小,原来是魏氏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进得门来。

魏氏和施襄夏两口子就在这个当口照了面。

施襄夏记忆中的魏氏还是新婚时的印象,殷勤体贴,相貌妩媚,身材娇小。忽然之间竟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面目冷峭的陌生女人,反差之大,令他完全呆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魏氏也是措手不及,突然见自家官人出现在眼前,衣着簇新,眉目清秀,斯文儒雅,正不认识似地瞧着她,愣了片刻,一时自惭形秽竟失声顿足号啕大哭起来。

许氏可巧撞上了这一幕,不紧不慢说了句:哟,媳妇呀,又来搬东西啦!别哭了,来,告诉你家官人,这次准备搬点什么回去?

魏氏恍若未闻,在痛哭声中反反复复只是一句话:冤家呀,你,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走啊!为什么不带我走啊!你为什么?!

施襄夏眼睁睁看着这个几乎是陌生的女人拖着沉重的身躯抽泣着慢慢挪出了大门,始终未发一声。

在施闻道和许氏的力主下施襄夏勉强同意休了魏氏,魏氏娘家人来闹了几次,事情就渐渐平息了,但施襄夏抑郁的心情却一时难以排解。这场婚姻如同儿戏,自己却局外人似的由人摆布,这使他对婚姻本身产生了极大的疑惧。施襄元一直躲着不怎么见得着,只有听到郑氏和他斗气才知道他回家了;父亲的身体益发虚弱,因摇头之症也不肯多外出见人;只有妹妹施颜拖着他到处走走看看,让他说一些京城里的稀罕事,才能让他暂时忘却眼下的烦恼。

施襄夏看了这段时间妹妹的画作,觉得比之以往的作品更耐读了。忽然想起那幅“极目纵横意”来,因道:那幅托你保管的画还在么?

施颜笑道:你既然瞧不上眼,谁还死乞白咧地硬送给你呀!

就知道不是送给我的,还能这么不识眼色?

那是送给谁的?施颜说着,面色却已渐渐转红。

我怎么知道?问你自己呀!

施颜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他现在在哪儿?

施襄夏装糊涂道:谁呀?

施颜拖着长声撒娇道:好大哥么!

施襄夏这才告诉她范西屏现在扬州一个盐商府中教馆,另外说到在离开京城前收到西屏一封书信,说到一件奇事。

施颜全神贯注地听着。

还记得那个救了他的那个女孩吗?

钱塘江边上那个,她怎么啦?

她的父亲就是现在西屏教馆这家的东家,叫汪一凡。那个女孩叫柳莺,她母亲去世后原来不是在西屏的大姐家做事么,现在到扬州找到了她的生父。她一直以为是汪一凡抛弃了她母亲,后来才知道汪一凡当时因事被拘,事后去找她母亲,她已搬家到江边。

那么,那个女孩现在每天和西屏在一起?

施襄夏这才发现,从知道这个离奇故事起,他一直忽略了一个对小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实。都说女孩的心事写在脸上,他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这么说。

(六十七)

施襄夏回到京城不久,有一天袁苾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说,理郡王弘晳封了亲王了!

施襄夏不以为意:阿哥封亲王的又不是他一个,他有什么特别么?

弘皙是允礽第二子,而允礽就是康熙晚年两度所废的皇太子。熙朝末九王夺嫡的结果,最终是四爷胤禛登极成了雍正皇帝,所以朝野都看好雍正的四子弘历。而弘历至今尚未封王,弘皙于雍正元年袭了理郡王,现在又先封了理亲王,在袁苾看来,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但这些都不是他想分析给施襄夏听的。对施襄夏这样一门心思全放在围棋上的人来说,这些宫廷秘事枝枝蔓蔓的未免太过复杂。

他和你下过棋,你记得么?

记得,他的棋水平很差,我刚来京城就跟他下过。

是的,你还杀了他的一条大龙呢!

施襄夏却想不起来了,这种事很平常,上手杀下手大龙也不值得炫耀。

但袁苾知道,弘皙可不是个爱忘事的人。

你留神吧,理亲王春风得意没准什么时候就会找你下棋呢。

袁苾说这话表明他知道现在施襄夏的棋力已超过他,尽管施襄夏按袁苾教他的法子,与袁苾下棋无论如何也不肯赢他。

不过月余,理亲王府果然着人传了话来,也不说什么事,就让施襄夏即刻随来人去亲王府。

袁苾来不及多嘱,只在施襄夏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送大龙!

施襄夏一时解不过来,怔怔地瞅着袁苾。袁苾只得向他挥挥手,暗自叹了口气。

理亲王府在德胜门外郑家庄,俗名平西府,有清以来是第一座远离皇宫的王府,雍正元年下诏在郑家庄修建房屋,驻兵丁,移允礽居住于此,次年允礽病逝,其府即由袭王弘皙居住。

施襄夏在路途中已明白了袁苾的意思,在和理亲王弘皙的对弈中果然放着自己的一条显然不活的大龙不补棋,径去扩张模样。弘皙先是一喜,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举致胜的机会。只一转念间,便悟到这是对方故意卖个破绽,让自己报上次一剑之仇的,顿时勃然大怒,猛然站起身来在棋盘上击了一掌,乱了棋局,把施襄夏惊得跪伏在地!

弘皙因父亲的关系,在诸阿哥中可算长于隐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但几天前他和弘历在忙里偷闲的雍正面前下过一次棋,想不到棋到中盘就输给了弘历。当时他面不改色恭维了弘历几句,但性情阴郁却又逞强好胜的他马上决定悄悄请高手指点以提高自己的棋力,以后再有机会则可挽回自己的面子。但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施襄夏居然也学会了袁苾那一套来对付他,他一时失控真的动了肝火!

这也堪称是世上最奇特的一幕拜师场面了。

弘皙到底还是先回过神来,伸手搀扶起施襄夏道:不必惊慌,起来让本王告诉你一件事。本王请你来是想让你当老师指点棋艺。如果你听袁苾那老滑头的只图一味欺哄本王,那也不必来了。

施襄夏听到这里方才明白,老于世故的袁苾这回竟是完全搭错了脉。

自此,施襄夏不管乐意不乐意,隔三岔五总要到理亲王府讲棋。

袁苾还总爱在他出门前严肃认真地叮嘱他几句,弄得他情绪更加紧张。

在理亲王府,讲棋者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听讲者居高临下,威风八面。这滋味恐怕惟有帝师太傅和皇帝的关系可与一比。

不过就在这讲棋的过程中,施襄夏清理了自己平时比较模糊的一些局部变化结果以及对局面大势的分析和判断,也算不无收获。

讲棋还算好,施襄夏最怕的是和弘皙下棋,由于弘皙总是一副令人莫测高深的样子,施襄夏费尽心思也难以摸清他当日当时的心情,因此每和弘皙下一次棋,他总是瞻前顾后察言观色忐忑不安,以至于棋未终局就已汗透重衣!

生活处于这种状态,施襄夏的身体是每况愈下了。

(六十八)

扬州盐商胡兆麟见范西屏的棋力日见提高,与程兰如几乎不相上下,就不时琢磨什么时候让他们俩正式比个高低。他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他家茶楼的那帮棋迷,众人都一片声地叫好,内中一人建议道:单让他们俩对决程兰如肯定不乐意,不如索性请一些公认的各方高手来,到最后他们两人自然也就分出高下了。

胡铁头一拍额头道:妙哉!妙哉!

办这种赛会花费自然是不少,但胡铁头是盐商,只想着闹腾得怎么开心,哪里会在乎那一点银子。

历来扬州盐商与朝廷之间都有着微妙的互利关系。朝廷对盐商的垄断利益给予庇护,盐商的财富又是朝廷特殊用项的来源。在这种状况下,盐商的财大且势大也就不奇怪了。

扬州盐商又有一传统,就是不怕显富。你要是新建了一处园林,我就得建一处比你更讲究的;你要是办了一个什么热闹哄动的事情,我肯定攀比着来办一个更惹眼的活动。扬州人有几样文化味很浓的游戏很受大家欢迎,那就是诗钟、灯谜、毽子、风筝之类。有了胡铁头这样的盐商,少不了还得加上个围棋攻擂大赛。

胡铁头的性格是想到就做。春天发出的邀请,仲夏时节陆陆续续来了一大批各路高手,有更多的人并未受邀闻讯却也赶来看热闹,一时间在地方上竟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在受邀的高手中,徐星友、梁魏今赫然在列;袁苾和施襄夏虽然受邀,无如身不由己,也只好身在京城而遥想扬州擂战盛况,空自嗟讶惆怅。

胡铁头倒也有章程,他把程兰如、徐星友、梁魏今、范西屏连同自己在内五人设为东西南北中五座擂台,各路高手随意选择一个或几个擂主,均以被授先攻擂。若攻擂者一盘失利,则失去了再和本座擂主对弈的资格;若胜,则可与擂主对子一盘决胜负。若攻擂者再胜,则成为这座擂台新的擂主,再来接受别人的挑战。约定三十日后占据擂台的五位擂主再行交叉决战,以番棋决出高低次序,最后的胜者即是当今纹枰第一人了!

这个头衔虽是民间封号,但其分量自是不轻!

这场擂战的五座擂台设在瘦西湖畔胡兆麟自家的麟园内。说是擂台,其实是五座为棋战专门修建起来的硕大凉亭。亭与亭之间相隔约五十步,可互不相扰。

麟园之外原有一座清茶肆,叫做余香茶坊,只卖上午茶和下午茶。因茶客中不少有起早遛逛的习惯,茶肆外拉上了绳索,悬上挂勾,专供玩鸟者悬挂鸟笼。茶客脱去鸟笼上的布套,所养的百灵、黄雀、画眉或八哥,便发出清脆婉啭的叫声,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叫得好听。这阵子是外地人多,也不分个时辰早晚,什么时候都是满满的茶客,说的都是下围棋的事,说着说着较起劲来有的就从褡裢里掏出棋具啪啪地往棋盘上拍子。

因了棋战的缘故,这周围又来了不少推车提篮的小生意人,兜售千层油糕、油镟饼、甑儿糕、双虹楼烧饼等本地特色食品。

范西屏为棋战向汪一凡告了假。因考虑围棋赛事不限时间的特点,胡铁头把另四位擂主都先行安排在麟园内起居。汪一凡虽因柳莺的事对西屏耿耿于怀,但他既能养士,多年来心胸也渐开阔。再说柳莺本人与西屏相处仍如姐弟般不即不离,他又如何能对西屏假以辞色?故大度准假,并说有空也会和莺儿、文箫一同去看热闹。柳莺也专为西屏挪动住所而和悦儿一起收拾了他的一切所需应用之物,着人送到麟园。

西屏临行前对柳莺笑道:莺姐如此大费周章,西屏生受不起啦!

柳莺嗔道:有什么生受不起的?好歹拿个第一回来交差就行!

悦儿在一旁笑道:小姐把这第一名看得也忒简单了吧,说拿就能拿到手的?听说有几位国手在里面呢!

西屏做个鬼脸拖着长声道:国手?吾何惧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柳莺和悦儿都给他逗得笑了起来。好久好久,柳莺没这么笑过了。

西屏忽然发现,柳莺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特别,很美。

(六十九)

麟园里的擂台大战已进行了十多天了,其间不断有新赶到的棋手加入。因挑战擂主的棋手太多,为了给高手让出机会,各方棋手自发在擂台旁边不远处另辟战场搞起了资格大赛,不经过大家认可就不准上擂台上向擂主挑战。各地棋手水平参差不齐,经过资格战上擂台的果然都是像模像样的了。参加资格赛的人也有不守规则悔棋的,帮腔支招的,就会出现南腔北调热闹非凡的吵架场面。有极少数无赖可气的棋手竟被人从园中给架起来扔了出去!

因程兰如、梁魏今、徐星友三人都是成名国手,故三人所守擂台的挑战者数量比之范西屏和胡铁头二人要少得多。范西屏最年轻,棋下得也最快,故对阵过的棋手也最多。慢慢大家都尝到厉害,便不肯轻易向他挑战了。

胡铁头现在成了众矢之的,大家都认定他是最有可能被打下擂台的擂主。胡铁头家茶楼的一帮常客天天来捧场,都围在居中的亭子旁。只要胡铁头出来休息,这些人就众星捧月般地把他围在中间,听他讲棋局的进展情况。

这天他的对手是个山东来的胖大汉子,自称是正宗孔子后裔。可一副倒八字眉下是一双瞇缝着的肿眼泡,没点斯文像。过资格赛的时候他棋下得很顺,但让人讨厌的是他不停地说话,又结巴,也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正式开战后只得半个时辰,胡铁头就一脸晦气地跑了出来。众人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正张罗着,这位东道主深深呼了两口气,突然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来了一句:这棋没法下了!

众人惊问其故。胡铁头叹道:那家伙棋也是不差,但就是名堂太多让人受不了!

马上有人证实那山东汉子结巴话多,还说得不清不楚,嘴里老像含了块东西在嚼似的。

胡铁头苦笑着说:要光是这就不算什么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吃的东西,就着一把生大葱不停地吃,你在这边想棋他在那边嘴巴吧唧得山响;这且不说,还一个劲地放屁,你们简直想象不出来,那个混合味儿熏得人鼻子眼睛是什么感觉,让你根本就没法坐在那儿!就算勉强呆在那里脑子也怕是要给熏木了。

众人听到这里已是笑倒了一片。

有个官宦子弟模样的人颠儿颠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一把硕大无比的折扇来,送给胡铁头,说是在园子门口刚买的,展开来一看,上面是却是郑克柔题写的四个刚劲有力的字:所向披靡。细心者立即发现这几个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买扇人自豪道:这几个字是我想好硬让他写的,这个怪人写的老是什么难得糊涂之类的内容,太不合时宜了!

大家见胡铁头将信将疑地摇着大折扇进了亭子,忍不住又说笑了好一阵。

到正午时分,胡铁头掂着那把大折扇,面无人色地走出来道:不行,还是不行!

这局授先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丢掉了。

接下来的一盘对子棋胡铁头可费了老劲,本来他最擅长的是中盘力战,是擒杀对方的大龙,但这种下法最需精心计算多种变化及应对,一招不慎则满盘皆输。可对付这山东汉子阴损无比的盘外招极耗费精气神,莫奈何,只得弃长就短,抢大场捞实空,靠贴浅削,然后在官子上头比功夫。谁知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个劫争,因精神实在不济误算了一个劫材,输了半个子,被人家给打下了擂台!

消息传出,麟园内外一片哗然。

这山东汉子名不见经传居然成了一方擂主,几乎惹起公愤,攻擂者的目标马上集中在这位新擂主身上。

郑克柔发现,也不知为什么,从这一天开始,他在麟园大门外的折扇生意变得出奇地火爆兴隆。他一边更加卖力地书写扇面,一边暗自盘算:多年来自己托名风雅,实救困贫;空有一腔抱负,却难有机会得以施展。现在看来,依然惟有读书应试一途才能有望出人头地。此棋战尚有月余,若一直有如此佳绩,维持到来年的乡试就不足为虑了,不光自己只身在外的各种支应,连家中妻儿老小生计也可保无虞。果然如此,今后可要收收心认真读书啦,毕竟,我辈岂是蓬蒿人哪!

(七十)

接下来的数日,攻擂者前仆后继,终于,一位南方来的年轻僧人文石把山东胖大汉子打下擂台。这僧人定力极强,不论对手做什么,他只在那里呢呢喃喃诵经不止。但只要对方一落子,他立刻聚精会神斟酌对策,绝不受人家一丝一毫干扰。

另一座擂台上,梁魏今毕竟英雄暮年,因偶感风寒则体力不支,失手败给锡山过氏一脉棋手过习丰,并且放弃了下一盘对子棋,在家人的陪护下返回湖州。

程兰如和范西屏一路凯歌,未尝有败绩;徐星友输了一盘授先棋,但在下对子棋时又力挽危局胜了对手,有惊无险保住了擂主之位。

一天,西屏在休息时发现堂兄仲屏和黄老怪竟然也来到扬州看棋赛,非常兴奋地和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仲屏告诉他一些二叔家的消息,说二叔身体大不如前,一直在家里将养;伯屏做起了生意;如屏嫁到平湖张永年的本家侄儿家,去年已添了个宝贝儿子。说着想起如屏有封书信带了来。西屏接过来连忙展开信,原来如屏听父亲说三哥想回海宁教馆,马上让她家相公向张永年说了。张老爷是本地大户人家,正有两个儿子酷爱围棋,早听说范西屏和施襄夏二人的围棋水平不俗,现在能请到范西屏来教儿子当然是喜出望外。平湖离海宁又不远,想回家看看也很方便。西屏收起信没有言声。

仲平说来说去就没敢说自己一直没干什么正事,总在茶楼下棋混日子,也没说时不时把西屏家的老屋租了给人住,挣来点租金自己全用来下带彩金的棋,其实就连这次来扬州还是瞒着父亲的呢。好在西屏也没盯着他问,却就便向黄老怪问到张二爷,黄老怪说他眼神不济,近年来连观潮轩也不大去了。黄老怪自己除了添了些白发,倒依然是声若洪钟。

擂主的最后会战在程兰如、范西屏、徐星友、过习丰、释文石之间进行。

胡铁头在会战前安排众人歇了一天,请汪一凡府上的戏班来唱了几出戏,并在湖上的花船里宴请各位擂主,除释文石借故避席外,宾主尽欢而散。

柳莺借着看戏和悦儿来到麟园,悦儿四处打听寻找,总算在园外的余香茶坊里找到了西屏,他正在和从老家赶来看棋的人喝茶小聚呢。

听说莺姐来麟园,他马上向仲平等告辞,随悦儿进园。见了柳莺,西屏把擂战盛况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尤其是胡铁头舞扇大战孔夫子一节,虽非亲眼所见,连学说带比划也还是把自己直笑得喘不上来气。柳莺哪里听得进西屏的大鼓书,只是见他眉飞色舞本身滑稽得紧不时莞尔一笑,说得正热闹处,柳莺打断他的话头道:刚见了老乡,可是有施小姐的消息了?

一句话把西屏说清醒了。

西屏敛了笑容静了静方道:没有,不过我二哥带来消息,给我在离老家不远的地方寻了一处人家教馆。

柳莺立即明白,西屏此去当然不单是为了去教人家的孩子学围棋。

不吭不哈的真长了心眼啦,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莺姐,我想把这场擂台赛下完后再跟你父亲说,无论如何我是要辜负他的一番美意了。

柳莺心思灵动,马上听出西屏话中的一语双关,强笑道:但得有佳音,报与莺姐知,不然我可饶不了你!放心,父亲那边,我自会说服他。

西屏想说点笑话缓缓气氛一时也找不到措辞,只有唯唯连声。

次日五强开战,每日里按说有一人可休息,但棋迷们要求轮到休息的棋手为他们拆讲当日对局,结果这个人要回答无数的问题,比下棋还要辛苦。

按胡铁头的安排,程范二人先不交手,待分别战胜所有对手后,最后进行两人之间的三番棋决战。几天后,不出所料,两人分别战胜另外三位对手。胡铁头自己虽早早出局,但有了这样一个结果,心里也是格外满意,忙里忙外八方应酬更加浑身是劲。

虽然西屏和程兰如无师生之份,但他一向总是把程先生当作老师,和人对局遇有疑问手,必求教于程兰如。此番对局他竟要向半师半友的国手程先生发起冲击,不免又是兴奋又是惶恐,心情之复杂实难以形容!

日本围棋故事 — 转自飞扬围棋网

日本围棋故事 本书以渡边英夫的《新坐隐谈丛》为骨干,并参阅和收集了渡部义通的《古代围棋的世界》、 [木神]山润的《日中围棋兴衰史》、林裕的《围棋百科辞典》以及《今昔物语》等书的一些材料汇编而成。内容基本按年代顺序,从一世本因坊算砂开始,介绍到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逝世,其中包含了棋院四家和所有日本围棋史上的著名人物、重大的历史事件。为了增加本书的趣味性,力求生动活泼,作者在不影响历史人物和整个事件真实的前提下,对一些具体细节作了适当的虚构和润色,并选了少量的传说和野史。薛至诚编译。以下由左至右,由上至下按年代顺序。本书配套棋谱(棋谱中的序号对应于章节编号).

文章在录入整理后,多九公先生予以了校核并作批注,在此表示非常感谢.

目录

(1.金枕之争 2.佳人戏棋圣 3. 本因坊和名人棋所的由来 4. 御城棋与棋院四家 5. 算砂托孤 )
(6.道悦拼死争棋 7.春海的天元之局 8.名人之王 9.六天王与五名士 10.仙角争棋 )
(11.道节背约 12.英年早逝的道知 13.勾心斗角 14.人鬼对局 15.过往风云 )
(16.丈和遇仙记 17.风流才子林元美 18.算节决死 19.尔虞我诈 20.因彻吐血局 )
(21.天保的内讧 22.献身的争棋 23.千古疑案 24.幻庵其人 25.秀彻发狂 )
(26.秀和的悲哀 27.耳赤之局 28.不败的秀策 29.雄藏的真面目 30.迹目纠纷)
(31.秀甫落魄 32.穷途末路的四大家 33.方圆社之崛起 34.方圆群英 35.岩崎轶事 )
(36.水谷的悲剧 37.坊社之战 38.秀甫仙逝 39.秀荣的功绩 40.保寿投师 )
(41.杀鸡骇猴 42.雁金造反 43.造和棋事件 44.一战继坊门 45.濑越登场)
(46.破门案 47.关西新锐 48.长考趣话 49.三派鼎立 50.日本棋院之创立)
(51.杀棋之名局 52.野泽的血泪誓言 53.万年劫事件 54.天才吴清源 55.世纪之决战)
(56.不败名人之陨落)
(一) 金枕之争

日本之有围棋,溯源甚远。一般传说认为是后来官至右大臣的吉备真备从我国传过去的。但试查日本历史:吉备真备在二十四岁时和阿部仲英留唐,二十年后单独返国,时在日本圣武天皇天平七年(公元 735年),而据日本各种文献所载,在吉备出国留唐前二十年围棋已经流行,其弈风之盛,甚至使天皇下诏“弈棋与赌博同禁”。凭此一点,便可知吉备真备纵使对日本围棋有功,也决非把围棋传到日本去的第一人。

还有一种说法:日本的围棋并不是从我国直接传过去的,而是从朝鲜间接传过去的。传过去的人一定不止一个两个,其时期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传十、十传百,这样日积月累地发扬起来的。以时考之,当在日本应神天皇时代,神宫皇后伐三韩之际(公元 200年)最为可能。以此算来,围棋在日本足有一千八百多年历史了。

在天平年间( 730左右),圣武天皇在派往唐朝留学的学生中,特意加添了一个叫少胜雄的人专门去学围棋。事实上,此时持统、文武天皇的禁弈令,早已名存实亡。到了天平胜保年间( 750),孝谦天皇自己也爱下棋,便下令犯赌博罪者罚作苦工百日,但弈棋则不予限制,索性公开解禁了。

少胜雄在我国学棋想必颇有成就,回国之后,日本弈棋人材辈出,开始兴旺起来。

由于日本的天皇是所谓“万世一系”的,其间虽不免有武士对立、群雄割据的局面,但比起我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情形来,的确要太平得多。国家一太平,棋弈之道自然容易发扬光大,加之从四十五代圣武天皇到四十九代光仁天皇,这几位天皇都喜弈棋,于是围棋在日本开始成为一种朝仪,做官的非通此道不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影响所及,棋道大昌。到了六十代醍醐天皇的时候,终于出了一位有名的棋圣。

这位棋圣原本是剃头匠出身,名叫橘良利,后在仁和寺出家为僧,法名宽莲。宽莲起初对围棋仅懂皮毛,做了和尚后,每天除了颂经念佛,饱食之余无所事事,便专心研究围棋,果然进步神速,棋力之高,可称独奇。当时全国上下无一人能和他下对子棋,所以日本棋界人士都推崇他是第一位棋圣。

醍醐天皇很爱下棋,平时陪他弈棋之人又惟恐奉承不及,哪肯在太岁头上动土,自讨没趣,因此他经常大获全胜。醍醐天皇常胜将军当惯了,颇觉自己棋力不错,耳闻宽莲大名,便将其召进宫弈棋。当时,陪天皇弈棋乃光宗耀祖之事,不料宽莲的架子比天皇还大,偏要让天皇二子。天皇大为不悦,可又不好发作,只得说:“你有必胜的把握吗?输了可要砍头的!”宽莲不紧不慢地说:“我自问尚可与陛下争一子之长短。”于是整枰对弈起来。周围侍奉之人莫不为宽莲捏一把汗,因为宽莲输了固然要被砍头,即便赢了,惹动龙颜,恐怕脑袋仍然保不住,不由心中都在暗骂宽莲糊涂。静悄悄的殿堂内,只停得棋子的噼啪声。

若就二人棋力来说,和尚要赢一百目恐怕也不难,但宽莲网开三面,故意搞成细棋。最后只剩下一个一目的劫了,打来打去,宽莲的劫材刚好比天皇多一个,结果就赢了这一目。这一来,不由得天皇不服气,一时高兴便送他一个御用的金枕头作商,约期再弈。宽莲和尚捧着金枕头高高兴兴地出来,谁知一到门口,就被侍卫御林军拦下了,将金枕头没收。宽莲虽极力解说,这是天皇赠的,但丝毫无用,只得悻悻而去。第二次下完棋,天皇又送他一个金枕头,这次他学乖了,将金枕头藏于袖内,但出门时又被侍卫武士搜出来充公了。宽莲连吃两次哑巴亏,心有不甘,第三次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预先早好一只大小相仿的木枕头,外边镀以金箔,藏在身上。天皇果然又赐金枕,他便真假对换,真枕贴身藏着,捧着假枕头堂而皇之地走了将假枕头丢到旁边的一口枯井里,侍卫果然中计,连忙唤人去捞,混乱之中,宽莲趁机溜出。回去之后,他把金枕头打破卖了,就在仁和寺旁边另造了一座有名的弥勒寺,自己当起方丈来。

本来天皇二次三番赐宽莲金枕头,是明知他拿不出门去的,不料中了宽莲金蝉脱壳的妙计,不禁哭笑不得。不过,醍醐到底是位爱才的天皇,对宽莲竟敢如此行骗倒也不计较,反而经常召宽莲进宫对弈。后来,在宽莲的悉心指导下,醍醐天皇棋力大增,达到宽莲授先二的水平。由于宽莲研究受天皇恩宠,地位颇有些象我们唐朝的“棋待诏”,所以他研究围棋更加起劲。

公元九三一年,醍醐天皇二十九岁时,宽莲将自己的新著《棋式》献给天皇,这就是日本最早的一本棋书。可惜此书并没有传下来,《群书类从》也仅仅收集了一点残存的内容。尽管如此,从中也可推断出,宽莲对一般的围棋技法及战略战术是很有心得的。可惜宽莲时代的人尚不知记谱,所以他的棋一局也不曾传下来。

(二) 佳人戏棋圣

醍醐天皇延喜年间,宽莲和尚集日本六百年来围棋发展之大成,使棋界出现了空前繁荣的景象,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大凡历史上的出名人物,必会有许多关于他的轶事流传下来,宽莲当然也不例外,在《今昔物语》上就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天,宽莲照例进宫陪天皇弈棋,弈毕,乘车返回弥勒寺。其时正是春光烂漫的季节,宽莲倚坐车内,观赏那遍野青翠的春色,忽想起四海之内竟无一个能与之手谈的对手,颇有一点“纹枰虚设”的孤独感。正行间,只见道旁站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童,面含微笑向宽莲车后的伴童招手,似有事相告。宽莲即命伴童前去询问,不多时,伴童奔回道:“那个女孩儿说她家就住在附近,希望您能顺便去一趟,她主人有要事相告。”宽莲不禁暗自奇怪:
“有要事相高?这人是谁呀?”便说道:“那就去看看吧。”于是女童在前引路,宽莲驱车相随。果然行不多久,至土御门和道祖大路的附近,便见绿树丛中显出一座庭院来。及至近前,遍地的青松翠柏,但觉凉风拂体,适意畅怀,宽莲不禁精神一振,暗道:“想不到,竟还有这么一个幽静的所在。”宽莲下车进入院内。这庭院以竹篱为墙,房屋虽不甚讲究,却也宽敞整齐,难得的是院内满树的樱花,争芳斗艳,娇丽无比,显得别有一番风情。女童道:“这便是寒舍,请进屋吧。”

宽莲进得屋内,只觉香气阵阵,屋内摆设甚是朴雅,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附竹帘,帘内似还有个房间,离竹帘约二尺处端端正正放着一张棋盘,盘上并列摆着两只棋罐,只是连个人影也没有。宽莲正自狐疑,忽听帘内有人说道:“请法师坐于盘侧吧。”声音极是圆润甜美,显然是位妙龄女子。那女子又接着道:“听说法师乃举世无双的围棋名手,非常希望能与法师弈上一局,请务必满足我的愿望。我的父亲曾教过我下棋,并吩咐多少要学会一点儿,但他去世以后,这种游戏我就再也不曾玩过。正巧,听说法师要从这附近路过,所以特意使人相请。”

宽莲作出很惶恐的样子,含笑道:“此事倒真有趣儿,那么,怎么下呢?让你几个子呢?”说着,便跪坐在棋盘旁的坐垫上,只觉一阵阵馥郁的香气自帘内袭来。宽莲偷眼望去,隐约看见那帘内女子,身形婀娜,虽看不大清面容,想必是位绝色佳人。和尚不敢再看,忙伸手拿起一只棋罐放于膝旁,正欲将另一只棋罐送过去,只听那女子道:“请把这两只棋罐都放在您那儿。”

“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宽莲莫名其妙,也只好把另一只棋罐放于膝旁,揭开盖子,静候那女子出来对局。不料,人未出来,却从帘中伸出一根白色的木棒,正指在天元上。只听那女子说道:“请把我的棋子放在这儿。”宽莲闻言一怔,心想:“原来这女子全然不懂棋规,竟然要和我下对子棋!”不过他毕竟是有道的高僧,肚量极大,转念一想:“也罢,姑且就陪她弈一局吧。”于是依女拙,宽莲便又依她所指放一枚棋子,然后自己下子,二人就这样对弈起来。

开始,宽莲只当是闹着玩,根本未曾将那女子放在眼里,哪知过不多久便觉得不大对劲。那女子的着法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着着罗网,步步陷阱,直把个宽莲杀得汗流浃背。宽莲号称棋圣,本领自然不凡,当即使出浑身解数,力求摆脱苦境。偏那女子又走出许多匪夷所思的怪招来,饶是宽莲身经百战,也再抵挡不住。眼看着盘上自己的子竟然没几个是活的,不由发起呆来。那女子却以嘲笑的口吻,一个劲地劝道:“再弈一局吧….”

宽莲心想:“人世间怎会有这等神妙的着法?这女子情状诡异,莫非….” 他越想越怕,连忙爬起身,连鞋都没敢穿,飞奔出屋,登上车一溜烟地逃走了。

第二天,醍醐天皇闻知此事,不禁大吃一惊,当即派使者去请那女子,但已人去楼空,只有一个老尼坐于院中。使者再问时,那尼姑道:“那女子是从远方来的,在此借宿了五六日,昨晚已归去了。”

(三) 本因坊和名人棋所的由来

继宽莲之后,又出了个叫日莲的和尚。日莲在日本可是大大有名的高僧,为“日莲宗”的开山祖师,他在沙门的地位和我国禅宗的达摩祖师差不多。此人极是聪慧,棋艺当然也很高明。在日本现存的古棋谱中,最古的当推日莲与其弟子吉祥丸(又名日朗)的对局谱。

这局棋据记载是弈于深草天皇的建长五年(1253),地点是松叶谷的草庵。其时日莲三十二岁,吉祥丸仅十一岁。不过,据后来日本考古专家之研究,断定此局乃系伪作,靠不住。倒是日莲创作的“十厄势”颇具匠心,可说是日本围棋史上第一个死活题。

所谓十厄势,是指十个解厄的妙手。

黑 1虎后,A 位和 6位均有做眼余地,看似绝无被杀之危险。但被白 2、4 妙手一发,却只能做出一只后手眼。以下,黑大龙为了求活,费劲心机;白棋杀法也凶狠无比。双方妙着层出不穷,“倒脱靴”、“双倒扑”等等攻杀手筋比比皆是。随着激战,全盘的子力都派上了用场,最后至黑85,终于在下边搞成个巧妙的双倒扑,反把白棋吃掉了。其中白 4、10、16、30、38、 64,黑41、53、77、85都是妙手。

我国古代也有与之相仿的死活题,象“唐明皇游月宫”、“千层宝塔” 等,但大都是征子往返,不如“十厄势”来得耐人寻味。故仅凭这“十厄势”,日莲和尚也颇值一提。

自日莲之后,三百年间,日本棋坛没出现什么有名人物,直到十六世纪中叶,第一世本因坊算砂出世后,棋坛才又热闹起来。

本因坊者,原是一个和尚的法号。日本第一世本因坊,俗名叫加能三郎,生于嘉靖年代(1557左右)。此时正是日本历史上的“战国时代”,社会混乱,生计艰难,其父便把他送到寂光寺去当和尚,拜在日渊和尚门下,法名日海,此时日海只有八岁。

日海小和尚聪明绝顶,极具棋才。他在颂经念佛之余,对也围棋大感兴趣。这时日本的第一高手名叫仙也,住在东京(寂光寺在京都),日海得空就去请教,数年功夫便青出于蓝,取代了仙也日本第一高手的位置。

当时正是日本岛国历史上有名的英雄人物织田信长,征伐四方、大展身手之际。织田信长也是个棋迷,经常邀请日海和他对弈。织田信长对自己棋力颇为自负,不料日海让他五子,还是游刃有余。织田对日海的棋技拜服之极,在日海弈出妙手后,夸赞道:“你可真是 个名人啊”,织田信长开了金口,这便是围棋名人的起源。当时在亲町天皇的天正六年(1578),日海还只有二十二岁。

到了天正十年(1582)年织田信长欲解救被围困的丰臣秀吉,以明智光秀为先锋,亲自带兵出征。六月一日军队在京都本能寺临时驻扎,织田信长设下棋宴,邀请日海和另一著名高手鹿盐利贤来对弈,自己和手下的大将静坐观战。日海的棋力强于鹿盐利贤半子, 很快就取得了优势。日海心中有了底,便稍加放松,向四下看去,却发现明智光秀竟然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而织田信长正全神贯注地观战,茫然不觉。日海心中颇感蹊跷,这明智光秀的棋瘾不在织田信长之下,今天去干甚么要紧事了,怎么连棋都不看了,怪哉?

棋局又进行了很长时间,明智光秀始终没有回来,日海心头疑云大起。不料,日海这一分心,棋盘上形势逆转,日海原本吃住鹿盐利贤的一块棋竟从外围被鹿盐利贤包围住了。日海不得不全力应对,结果几块棋纠缠在一起竟搞出三个劫来,提来提去,循环往复、无穷无休。于是双方只好达成协议将其作为无胜负的平局,在场众人皆为此棋的出现惊讶不已 。(此局棋谱亦有流传,可惜不全,128手后就失传了,此时还不曾出现三劫的局面。)

当晚子夜,日海等人退出本能寺,不料想这竟然成了他和织田信长的诀别。不久,金鼓轰鸣、杀声四起,旌旗隐现、风云突变,明智光秀竟然率领大军杀向本能寺。原来明智光秀已倒戈反叛,刚才他乘织田信长观看日海弈棋之际偷偷溜出调拨人马。织田信长和其子信忠虽然英勇善战,但寡不敌众,死于乱箭烈火之中。这就是日本岛国历史上有名的本能寺之变。由于本能寺之变的当夜出现了罕见的三劫无胜负,所以直到现在,日本棋坛还有三劫不祥的说法。三劫在实战中极为罕见,一个棋手一生中能碰到一次“三劫无胜负” 就可算不枉棋手的一生了。奇怪的是赵治勋与不同的对手曾下出过四次三劫无胜负的棋。( 赵治勋曾达成本因坊战10连霸,获得终身名誉本因坊的称号。)

日海此人极讲义气,在叛军还正得势的风头上,公开召集僧众为织田父子作水陆道场,大张旗鼓地为信长父子祈求冥福。时人皆认为日海此举危险,日海却义无反顾,其勇气确实值得钦佩。时隔不久丰臣秀吉回师灭了明智光秀,闻得日海的义行,十分钦佩。丰臣秀吉也爱下棋,认为弈理与兵法相通,所以大力提倡。在秀吉的协助下,日海扩建改造了寂光寺,自己改号为本因坊,改名为算砂。这便是本因坊的由来。后来,至第二十一世本因坊退位后,本因坊不再为一个门派独有,而成为一个比赛的名称,这便是现在日本的“本因坊战”,其冠军则称为本因坊。(本因坊战中最著名的两人为:高川秀格和赵治勋,高川曾达成9连霸。)

丰臣秀吉同时为日海立下了一个“棋所”,作为第一国手的荣誉,每年拨给300石禄米的津贴,由国家出钱把棋手供养起来,以便他们能专心弈棋。而且,这棋所还相当于全国棋手的行政领导,掌握着评定段位的权力,这对棋手来说无疑是生杀大权。

这棋所设立不要紧,日后竟发展成了谁当上棋所,谁就能独揽棋界天下,棋所自然便成为棋士人人垂涎的肥缺。围绕着棋所之宝座,后来围棋四大家
你死我活的斗争愈演愈烈,生出了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四) 御城棋与棋院四家

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继起执政,此人也爱下棋,与算砂私交甚好。加上当时的后阳成天皇又是棋迷,常常召见算砂,研究发扬围棋之道,颇有把围棋作为“国技”的意思。于是算砂干脆把寂光寺让给师弟日荣去主持,自己则专门收徒弟教棋,一心扑在围棋上了。

由于举国上下皆尊棋道,自然生出许多围棋门派,之中以本因坊、安井、井上、林这四家为主,即人们常说的“棋院四家”。

德川家康对日本围棋功劳甚大,如棋所制度的改善,升段之鉴定,名人之产生,以及棋士俸米的保荐等等,都是足以称道的事实。彼时,日本围棋已有段位之分。九段为最高段位,却只能有一人,即为“名人”,同时代只能有一个名人。一旦晋升为九段,就意味着随时会被任命为“棋所”,因此,二者可看作是同义词。

从德川时代开始,四大家的棋士们每年一度聚会于江户城(东京),在天皇或将军面前对局,这就是“御城棋”制度。御城棋又叫天览棋。比赛规定,每年十一月六日报名,由四大家协议,决定对局者之间的比赛标准,而且一般要在七段溢最隆重的盛会。当时,由于四大家对外实行技术保密,平日轻易不与别家的棋士对弈,所以除了争棋外,御城棋便成为公开较量的唯一场所。对参加御城棋比赛的棋士来说,对局胜负不仅关系到个人的前途,更关系到本门本派的荣辱,甚至与日后棋所宝座归谁家所有有关。故对局者无不全力以赴,比赛紧张酷烈的程度绝非常人所能想象,也着实弈出了许多精彩绝伦的好棋来。

据《庆长日件录》记载:第一次御城棋,对局者有本因坊、利玄、仙角、道硕四人。利玄就是鹿盐利贤;仙角是本因坊老师仙也的儿子;道硕则是本因坊的徒弟,后来自立门户,成为安井家的开山祖师。这次比赛,本因坊算砂大概因心理压力过大有些失常,结果一胜一负。

当时还有一个故事:韩国的第一高手名叫李祠史的到日本来,本因坊算砂口出大言,非要让他三子。一局下来,李某真个输了,而且输得服服贴贴。从此以后,外国人到日本,凡和名人对局,不论他是几段一律“先摆三子”,便成为一种传统。直到秀哉名人退位后,这一规矩才告消亡。

(五) 算砂托孤
德川时代,名人棋所之决定是极严格的。其产生有下列三途:一是官命,二是协同相荐,三是争棋获胜。其中“官命”这一条简直不可能,事实上日本的名人,大都是凭本领挣来的。算砂之名人乃为众望所归,大家都没话说。等到算砂死后,名人的问题就多了,此为后话。

从1603年至1623年,本因坊算砂整整作了二十一年的名人棋所,可谓锋芒一世,但临到老了却生出一件伤心事-后继无人。他最得意的徒弟中村道硕已经羽翼丰满,另立门庭了。另一可指望的得力弟子是翕,偏又短命而亡。唯一有些希望的只有算悦一个,可当时算悦刚十三岁,人事尚不懂,如何能支撑门户。眼看着人亡政息,本因坊家就要冰消瓦解了。算砂忧心如焚,可他毕竟是老谋深算之人,经过一番长考,终于想出了一条移花接目的妙计。当即派人把中村道硕请至榻边,先把名人棋所让给道硕,并大大地捧他一番,然后便把算悦叫来,郑重拜托道硕,务请加意教导,为本因坊延存一脉,体存门户之见。这和《三国演义》中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如出一辙。果然这一着颇为有效,道硕感激涕零,当即拍胸应承。

算砂死后,道硕对算悦可谓仁至义尽。首先,道硕费尽心机替算悦弄到三十石的俸米,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又尽力教他下棋。到道硕死前,算悦已取得了七段的免状(段位证书)。

中村道硕当名人棋所前后只有七年,他虽是算砂私意推荐的,但大家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因为当时好手全是他的手下败将,所以道硕的名人地位是谁也无法相争的。

井上家的中村道硕,在本因坊算悦二十岁时就死了,享年四十九岁。道硕死前没说出什么人可继承棋所,于是棋所问题就成为争夺之焦点。

当时日本在幕府执政的元老们,对棋坛大事颇有决定权。他们大都与算砂私交甚好,又追念他对棋坛的功绩,更因算悦已然成人,棋艺亦达上手(七段),所以都觉得算悦继承棋所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元老们召集四大家的首脑开会,讨论这一问题。

不料,还不等元老们把这层意思讲出来,安井家的开山祖师算哲便首先发难,朗声说道:“我最年长,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业绩,但总有些苦劳,希望能让我继任棋所。”语气颇为自负。

对算哲这种毫不客气的毛遂自荐,元老们也只好不客气地回答说:“依你所言,年年纪大了,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业绩,大概没有当棋所的资格吧。”

算哲慢腔的热望,被这一桶水浇个冰凉,半天说不出话来。其实,元老们驳回安井算哲的要求,并非存有偏心,这里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棋力问题。在此之前,算哲曾和算悦弈过一次定先“十番棋”,结果算哲八负二胜,中途就被算悦改了定先。算哲如当棋所,别人不说,算悦如何能够服气?

算哲哑口无言后,林家二世门入资格既浅,棋力也差,当然不作非分之想。于是元老们又问井上因硕二世,是否愿意与算悦以争棋定棋所之继承。因硕因为曾是算砂的徒弟,觉得与老师的继承人争夺棋所,有些不近情理,便明确地答道:“无此意!”当然,因硕回避争棋的心情,也是很复杂的。

既然是召集四大家商议,结果三家不表态,元老们也不好硬抬算悦,只得让算悦再等机会。于是棋所问题只好不了了之,成为悬案。

安井算哲在会上碰了个老大的钉子,气得发昏,自知这辈子棋所无望,就告了老,由第二世的安井算知继承衣钵,并再三训诫他,务必要做一做棋所,替为师的出口恶气。

于是算知一直以“夺棋所,打倒本因坊”二大目标自励,卧薪尝胆,拼命用功,棋力上达确也真快。数年之后,算知自恃已可与算悦一较长短了,就拜托同情他的政界要人天海僧正、太田备中守等,约算悦对弈一局,规定是受先,结果却是算知大败。

算知自知技不如人,只得加倍用功。自道硕死后,御城棋停了十四年,这时天皇因棋所空缺,便有心在算悦和算知二人之中挑选一个任棋所。讲好是恢复御城棋二人比赛,六局定输赢,赢者做棋所。当时本因坊算悦十分看不起算知,声称:“我能让他二子!”结果还是太田备中守出面向天皇请示,才决定分先对局。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算知旗开得胜,执黑赢了个中盘。第二局算悦先着九目胜,以后四局,先着者皆胜。这六局棋整整经过了九年时间,三比三依旧定不出输赢来,结果棋所还是空着。

算悦因赢不了算知,当不成棋所,一直郁郁不欢,在四十八岁时含恨死去,时在1658年。

按说,以算悦的棋力和本因坊家的功绩,纵然与算知弈个平手,也并非没有当名人棋所资格,毛病全出在算悦为人太耿直上。

在算知与算悦争棋的最后一局,棋局刚过大半,元老中的实力人物松平肥后守(即保科胜知,四段)前往观战,看了一会儿,便随口说道:“此局本因坊要输了吧。”于是算悦轻轻地收起棋子,盖上棋罐,起身正色对松平道:“我已把毕生的精力献给了棋道,每次对局都象用生命在赌博,这和勇士上战场一样。一旦面向棋枰,不能被任何人所制肘,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多嘴多舌,何况我是当世的七段上手。殿下怎么能预先判断胜负呢?既然如此,御城棋就到此为止吧。”说罢向上一楫,扬长而去。此时将军正巧去休息,还不知发生了这件事,传命赛后举行祭典神社的典礼。值班官员顿时狼狈不堪,连忙去劝算悦续弈。松平自觉失言,只得也向算悦赔罪。但算悦始终没有续弈。(事实上,据四大家权威人士研究,本局算悦当可六目胜)。本因坊不畏权势的铮铮傲骨倒是值得称颂,但也为此得罪了松平,结果被算知捡了个便宜,也给三世道悦留下了麻烦事。

算悦死后,又过了十年,安井算知得到了松平肥后守等人的帮忙,终于当了八年名人棋所,总算替先师出了一口怨气,完遂了两代人的心愿。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1

(五十一)

朱拭夫妇见宝贝儿子朱亦平给抬到家时犹自未醒过来,不由慌了神。有略通医道的老家人试过脉象后安慰道:公子是倦极了,应无大碍,让他睡足了就没事了。

朱拭这才招呼众人散了去。这一程子他不光为三公子的事烦心,自己的事就够头疼的了,因为早几天他就风闻有钦差来暗查海塘工程的款子用项。虽然他相信朝廷对他的清廉自守是有定评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弱项是琐碎的钱粮杂务,这里面究竟有无差池他实在没有把握。

因为这些杂务都是当时的师爷施闻道负责处置,一向有什么夹缠不清的事,能办妥的他一般不会再来给自己添麻烦。

大的经略他当然是清楚的,可一个浩大的工程牵涉到的行当太多,处处都离不开银两。这里面最绕人的就是实银虚银及其换算。虽然制钱是通行货币,但国家收支仍用银两为计算单位。实银就是不管其形式大小重量成分如何只要有实物的就算,比如浙江省的元宝银和小锭子。虚银是理论上的货币,比如纹银,是法定的一种银两的标准成色,属虚银中最早的一种,成色约为九三五点三七四,即每一千两纹银含有九三五点三七四两纯银。习惯上是每百两纹银须申水六两等于足银。只要涉及到这些银钱往来,施闻道虽然也将往来大账目报与他听,但用不了半个时辰,他的脑子笃定就成了一团乱麻。

蠲免和工赈的账目也很麻烦。蠲免即为遇灾时免除钱粮赋税,对灾地钱粮获准蠲免之旨未到而本年钱粮已征则应转到次年再行蠲免。往往有官吏以为老百姓不懂这里面的名堂,在这上面蒙混隐匿,一旦被发现,则以侵盗钱粮律治罪;工赈即以工代赈,民出力以趋事可以赈饥,官出财以兴事可以赈民,是一举两得的办法,但这里面也有许多可玩猫腻之处。这些都是不远不近围绕着工程的账务。朱拭虽然自命清廉,但自己的下属操行如何就不是他能够保证的了。

就说这个施闻道吧,他本是海宁人,却素来以绍兴师爷自居,明知祭海弄潮是个风险极大劳民伤财的事,却只拣好听的说,怂恿得他为讨一个还不定将来当成当不成皇帝的小孩子的欢心,白白淹死了许多人,花了许多不需要花的银子不说,最后还让他讨了个大大的没趣!虽说最后把他辞了馆,究竟不能尽释那一腔平白无故上人家一个大当积攒下的恶气。所以对小儿子中了邪般地一门心思要和施闻道的女儿成亲一事,他内心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只不过这个小儿子是被他从小给宠坏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莫奈何而已。

正沉思间,下人来通报说三公子醒了,朱拭一听,忙来到儿子房间。夫人已是闻讯先到了,坐在床沿流着眼泪问长问短的。

朱亦平面色灰暗,全无平日的神气,好不容易明白是平安回到了家里,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口中没来由嘟嘟哝哝地怨道:都是你们让我去考这劳什子试,给你们害死了!

朱拭一听儿子自己没考好倒把责任往父母身上推,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但见宝贝公子都这副德行了也不忍跟他较真,便强作笑颜道:儿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来个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嘛。

当娘的在一旁也想起来了,帮腔说:是啊,平儿,是你自己答应人家的。

朱亦平迟疑道:人家,哪个人家?

就是你自己在西湖边相中的那个女孩子,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她摘星星摘月亮么?怎么转眼就把她给忘了?

朱亦平恍然大悟道:就是她,就是她给害的!还想要我给她摘星星?我不要再看到她了,我不要她啦!我要休了她!

朱拭一听却心下暗喜,又怕儿子再反悔,还得再讨一句口实,便笑道:你还没跟她成亲呢如何谈得上休人家,只能是退婚而已。真的要退婚?儿子,这可是你说的哦!

(五十二)

施闻道听说朱家悔婚,气真是不打一处来:当初是你家儿子死乞白咧要和向我们家颜儿求亲,这会儿说翻悔就翻悔呀,当我们家是什么人啦!

气归气,又拿人家巡抚大人没办法。一张老脸憋得铁青,那双眼睛骨碌碌转分明在想辙怎么才能挽回面子。朱氏见老爷憋成了个火药桶,碰不得,悄悄走出去跟儿子通报消息。

谁知这兄妹俩已经从嘴快的家人那里得到消息,正说着这个事呢。朱氏进来见兄妹俩眉飞色舞的样子,猜是已听到消息了,悄声说:老爷都快气炸了,你们还乐呢!

施襄夏笑道:那小子肯定是考得不行怕小妹不理他,先说悔婚,好挣个面子么!

施颜正色道:从今往后,再也休提成亲的事!我是任谁也不嫁的了!

朱氏道:这话你也不用跟我说,去你父亲那里说才算数。

施颜负气道:我谁也不用说。一面说着一面抽身回到自己房间,不多时已换了一身男装回来,对母亲道:以后我就这么穿,谁要再逼我嫁人,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好了!

朱氏以为她随便说说,谁知她每天还真以男装为常。施闻道自己招揽了这么件窝心事,对女儿自觉有愧,只索由她去。施颜有时和哥哥一道,有时也独自一人去亲近山水,写生作画,越发觉得方士庶指教的在理。

施襄夏因读书应考久未认真研究棋艺,这阵子稍有闲暇也常去徐星友宅盘桓。徐星友当然满心高兴,和小伙子从授三子开始打升降,施襄夏最好的战绩曾打到授先。

徐星友受朋友之邀北去湖州,施襄夏有幸随同前去,在那里他认识了另一位围棋国手,鹤发童颜的梁魏今。和他们在一起,不管是同他们下授子棋,还是在一旁看他们之间对弈,施襄夏都感到收获颇丰,自己的棋力也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提高。

一日他们一行人在南岘山下欣赏潺潺流泉。梁魏今因几天相处对施襄夏颇有好感,见施襄夏行棋有拘泥于一处的毛病,有心点拨他,便出题道:小伙子,你从这潺潺流泉中看到了什么?

徐星友和他对视一眼,已知其意,且笑看施襄夏如何作答。

施襄夏略一思忖便答道:我看到这流泉是千沟万壑汇集而成。意思是自己的棋力能提高是吸取了诸位老师的谆谆教诲,话中自然暗含晚辈应有的恭敬谦逊之意。

梁魏今点头道:这话自然是不错的。徐兄呢?

徐星友道:我看到泉流自然弯曲又不失方向。

梁魏今明白他也看到了施襄夏的弱点,补充道:小伙子,你可能看到这泉流时而成飞瀑时而成池塘?

施襄夏举目四顾却不见飞瀑和池塘。良久才会过意来,道:先生是说要从眼前的景象中跳脱出来,时时留意前因和后果?

梁魏今不由抚掌大笑道:果然有悟性,小伙子将来的成就定在老朽之上!

从湖州回来后,施襄夏一边埋头研究棋艺一边在等着乡试放榜的消息。

月余后放榜,果然朱亦平名落孙山。施襄夏勉强中了个副榜贡生,一家人都已是喜出望外,施闻道那一阵子走路也不由自主地总是昂首挺胸。谁知没过多久,巡抚朱拭因海塘工程中工赈款项出入不符有失查之责而被朝廷去职,施闻道在这件事情上自是脱不了干系,也牵连了进去。查到年末时,杭州的房产被查抄罚没了,朱氏只得带着一儿一女回到硖石镇老家。虽然最终因款额不甚大施闻道未受牢狱之灾,但他回到老家时昔日那种精明强干的外表却已荡然无存。

只有施闻道自己心里清楚,那时朱拭儿子悔婚,他因一时气不平便以匿名方式诬举朱拭贪贿。原打算恶心他一把就罢手,谁料到这事碰到个顶真的人手里,专办此事的钦差大臣要求彻查,查来查去却把工赈款项的事抖落出来了。而这却恰恰不关朱拭的事,全是施闻道与他人合伙做下的。朱拭虽是因失查而去职,但于他的官声并无大碍,朝廷若要启用他不过是一纸公文而已;而他施闻道作为师爷一行名声只要一败,这辈子却显然永无出头之日了。

施闻道心中的痛悔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哪!

(五十三)

明月当空,瘦西湖上的一个画舫里,汪一凡正在和宾朋们欣赏氤氲薄雾中的水边景致。

范西屏在扬州盐商汪一凡的宅子里呆了已有数月,教他的小儿子汪文箫下棋。因汪文箫每日还要跟着先生读书,西屏的时间倒也宽裕,有空就自己打打谱或去程兰如宅中讨教棋理。反正汪宅里每天的宾朋食客也有十多个,也不在乎多闲他一个人。

扬州居交通冲要,是中部各省食盐供应的基地和南漕北运的咽喉,因富渔盐之利,颇受朝廷看重。也正因为如此,扬州多的是巨商大贾,各种销金买醉的所在也应运而生。

瘦西湖上的花船就是这样的场所。花船的种类有歌舫、酒舫、乐舫、诗舫、灯舫、菜舫、膳舫、歌舞舫等。这些画舫好似一座座可以移动的亭台楼阁,游人透过花窗,可观赏湖畔景色。每当月满时,游人往往喜爱乘舟夜游。因为月下的瘦西湖更别有一番丰韵,一番情致。

扬州的盐商最喜欢在这种环境里款待朋友,因为对他们来说,银子不是问题。

在扬州的盐商中,汪一凡不算最有钱的,但他的宅子也是青砖黛瓦的高墙大屋,雍容大度的磨砖门楼与繁简得宜的砖雕浑然一色;宅后花园因势布置山石水池与花木之景,使之小中见大,情景交触。不要说居室数量和设计之精巧,单是这气势就是杭州绸商吴令桥的住宅没法比的了,这是西屏进了汪宅的第一个印象。

他对东家汪一凡也渐渐有了些了解。

汪一凡早年以贩私盐起家。当时全国划分十几个盐区,浙江盐区是其中之一,浙盐在周边数省行销。但奇怪的是在浙盐区靠近两淮盐区的地方,人们不能买就近便宜的两淮之盐,只能吃价高的浙盐,因此导致越区贩私盛行,官盐反而运销不畅。汪一凡做的就是把两淮的盐想方设法运往浙江,以赚取其中的差价。这生意一是危险二是辛苦,还是真正的“不足与外人道也”,只能自己扛着受着。官盐的生意就不同了,盐商向盐运司交纳现银即可办引销盐,毫无风险可言。只是每年派行新引时,都以纲册所载各商持引原数为依据,册上无名者不得参加,故只要想到办法拿到盐引,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在这一行中做下去。

直到汪一凡做了官盐生意后,他才知道赚钱的门径还有很多,吃苦和冒险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最不受人待见的方式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他当年历史的人越来越少了。加上他广泛结交朋友,上至盐政官员,下至落拓文人,又兼以乐善好施,因此在盐商中也颇具侠义之名。

尽管汪一凡在生意上可谓一帆风顺,但他在欢场上却是个大大有名的冷面王。他的生意伙伴都知道他在欢场只是花钱买个热闹,绝不会为谁动真情。这其中的原委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十八年前,汪一凡还在做私盐生意时,在杭州欢场上邂逅了年轻美貌的柳娘,一来二去便迷上了她不肯离开,于是不管不顾将她赎了身,丢下生意在杭州置了房舍,和她过起小日子来。可手中的银两毕竟有限,不多时便有捉襟见肘之虞。跟柳娘又不敢说是做贩私盐买卖的,无奈之下他重重拜托杭州的熟人请盐政官员帮忙通一通关节,看能否弄到盐引,在杭州做官盐生意。谁知这官员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不光要钱,还借酒遮脸在柳娘面前做出种种不堪的举动,柳娘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他的钱也就算打了水漂。不光如此,后来他回扬州又做了趟私盐生意,在运途中查扣他的正是那个盐政官员!

这一趟生意弄得血本无归不说,还给关了几十天,等到他再来见柳娘时,她已经搬家走了。他寻了多日毫无音讯,终于死心回到扬州。后来做官盐生意发达了,交往的各色女子不少,但从未有一个女人像柳娘那样让他怦然心动,难以忘怀。

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对每个人是否都一样?

范西屏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因为拘不过汪一凡的面子,再说郑克柔程兰如等是他素来敬慕的,有他们在座他也不觉尴尬。只是看到画舫上的女孩一个个举止轻浮,随意与人调笑,与他所亲近的女孩大异其趣,他不免心有旁鹜,始终不得开心颜。

当大姐嫚屏点破柳莺对他的关爱之情时,他震惊;当得知施颜有了自己的归属后,他痛苦而又无奈。

他不知道,对于爱情这篇大文章,他不过是刚破了个题呢。

(五十四)

施闻道的正室夫人许氏是硖石镇一乡绅之女,没读过什么书,但丈夫长期在外做事,多年来自己一个人带大了三个孩子,从一个娇惯的小女孩磨砺成一个处事干练的母亲,虽说孩子们没有成什么大气候,但长子已经有了家室,一直打理着家中的田产和街口的店铺;两个女儿也各自出嫁,长女业已有了一个宝宝。当了外婆的许氏含辛茹苦多年总算功德圆满。

她一直不知道施闻道在外面早已另娶了侧室夫人,故听说朱氏带着一双儿女来到硖石镇时,她的反应是异常激烈的。她着人立即把儿子施襄元叫回家来,指着一封书信让儿子看,一边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这老东西,在外面做下这样的事也不告诉我,现在犯了事,倒把人往我这里一推,我的命好苦呀!

施襄元约有三十岁模样,遇事倒还冷静,读过父亲的亲笔信后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许氏道:送信的人说他们住在镇上的客栈里。那个狐媚子敢上门来试试!

施襄元见母亲持这种偏激态度,摇头缓缓言道:母亲,这不是他们的过错。眼前要紧的是父亲的案子到底如何了结。只要父亲能平安回家,一切都由他老人家作主处置就是了。

许氏这才发现儿子说的确在点子上,开始为施闻道着急了:杭州府那么大地方,我们上那里去打听老爷的案由呀?

施襄元却有了主张:我去客栈见一见他们,也许他们有相熟的人可以探得一点消息呢。

许氏哪里想让儿子和他们那一家人见面,但一向未经历过什么大事的她也拿不出其他的主意,无奈之下也只得应允了。

这朱氏在客栈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施襄夏兄妹俩在下棋消磨时间。这当儿客栈的伙计引了施襄元来见他们。

施襄元见朱氏长得端庄,并无狐媚之相,不觉减了敌意,躬身一礼道:这是二娘吧,这两位看来是弟弟了。在下施襄元,奉母亲之命前来,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包涵。

朱氏慌得不知如何答礼,只是“啊”了一声,再无下文。施襄夏只得上前一步与这位大哥说话。介绍了母亲和妹妹后,施襄元朝施颜歉意地一笑。施襄夏又把父亲现下的处境约略说了一遍,说可能再过几天父亲就可以回家了。这两天安顿好母亲和妹妹他就准备再去杭州。

施襄元放下心来。接下来这个题目比较棘手,他委婉地请他们在客栈再住几天,待父亲到家收拾安排一下再请他们搬回家。说完这些话,大冷的天他额上也渗出汗来。

施襄元走后,朱氏和两个孩子商量,摆明是大太太有排拒之意,只好等老爷回来安排,免得先伤了和气,以后再想好好相处就不容易了。

施襄夏兄妹完全没有这种心理准备,要和许多从来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相信未来生活上的麻烦事肯定少不了。想到这些,他们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第二天,施襄夏再赴杭州,请徐星友帮忙打听案情,疏通关节。几天后,施闻道和施襄夏从杭州回到了家。

经这一事,施闻道明显见老,背都有些佝偻了,但他在家中至高无上的权威依然存在,一到家就叫人接了朱氏回来。许氏一见朱氏比她年轻,长相也好,目光不免透出怨毒,但也不敢过分,好在毕竟是正室夫人,遂以大太太身份坦然受了朱氏的跪拜之礼,各自安置。

旧历的年关到了。镇上的人家鞭炮放得震天价响,走亲串友的也穿得光光鲜鲜的,喝了酒的满面赤红在街上打着绊走道,引来许多小把戏看人家耍猴戏。

这家人各揣心思,热闹自然谈不上。许氏见施襄夏生得清秀,行为举止周全得体,倒是不甚反感,只那小妹成天男不男女不女的装束,又爱到处转悠看风景,实在不成个体统,在老爷面前嘀咕了几次,老爷也宠着她不说什么,心里可就存着气了。

正月初五是财神生日,大家小户门前各悬灯二盏,中堂陈设水果、粉团、鱼肉等物,无非是图个吉利,可许氏正着人安排这些俚俗陈设时,施闻道不知为何动了怒道:什么财神,不要摆那东西。说罢躬着背一个劲地咳嗽。

已经摆好的东西都给悄莫声地撤了。

老爷脾气越来越大,最好别去惹他,这一点,施家上上下下全明白。

(五十五)

过了正月,有不少媒人得了消息,说施家小少爷乡试考中副榜贡生,虽是候补,也算做官有望,纷纷前来给施襄夏作媒,大太太许氏对此事不甚兜揽,但显得很有主张;朱氏心里着急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因为这种事理应大太太张罗,自己热心过头事情不是不成,就是成了这媳妇也是个天然的受气包,将来有无穷的麻烦。可是施襄夏却也是淡淡的不甚起劲,不是和妹妹下棋就只是一个人埋头研读棋谱。这事也就拖了下来。

五月间,施襄夏果真得了消息,因得了力荐他以副榜贡生做了翰林院待诏,这自然是徐星友一干人的道行。待诏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对于施家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喜讯。毕竟施家出了一个京官哪!

一家人便开始忙着给他准备行装。

许氏算计着施襄夏若在京城容身后把原本在杭州过日子的三口人全给接去,她可不啥也不落了?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撺掇着老爷给他娶媳妇。心想一成了亲施襄夏只会带着媳妇走,因为新媳妇是不会喜欢丈夫带着公公婆婆出门去的。若不带媳妇走更好,因为那样也是绝不会带其他人出门了。

出远门前先成亲在地方上也有传统,施闻道当然不反对,许氏便去请媒人打听有无门户相当人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女孩。

施襄夏因妹妹婚事的反复,非常害怕遇到一个不喜欢他或他不喜欢的女孩,但这种事情又由不得他作主,只得抱着个听天由命的态度,无事便来看妹妹作画。

施颜想到哥哥这一走,她一个人连个说说闲话的人也找不到了,更加闷闷不乐,不免拿雪白的宣纸撒气,好好的山水也被她用半干不干的笔锋画得苍凉萧索。又在孤峰之侧画上一草庐,前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有棋盘,零零星星摆放了几枚棋子,却不见人迹。

下棋的人杳无踪影,施襄夏一眼就看出妹妹心里记挂的还是范西屏,无非是寄情于笔底山水,为错过的姻缘默默追悔而已。

他早已听说范西屏去了扬州,以教棋谋生,有程兰如在旁点拨,相信自己的棋力现在已无法与他匹敌,但对西屏目前的生活详情却也得不到确定消息。回溯起在山阴学棋的日子,施襄夏自有一番感慨,尤其是西屏每日里为打探妹妹的消息刻意和他套近乎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当下不忍点破,遂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女孩子家画这种光秃秃的山做什么,不准备给哥哥画一幅像样的画带着出远门?

施颜如在意料之中,接口道: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是下棋的人么?此画题为“极目纵横意”,如何?

施襄夏为妹妹的应变机敏而暗自纳罕,却又不能收下她寓有深意的画作,只得打岔道:当然好,只不过要劳驾妹妹暂且替我妥妥贴贴保管着,省得这趟路上给弄丢了。

不几日,媒人便有消息了。其实干媒人这一行谁手里没十个八个男女生辰八字的,只不过要显得慎重起见,捱也捱它几天,说是忙着在打听呢,日后也好在酬劳上加些斤两。这回说是好不容易打听实了,离镇不远有一家殷实乡绅,姓魏,有女年方二八,长得如花似玉,下得一手好棋,可算是小家碧玉,又不乏大家闺秀的举止风范!总而言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里就得说媒人的嘴上功夫了。事实上,这女孩长相一般,年龄也打了点折,一双桃花眼还透着不安分。这媒人已为她做过两次媒,都是轮到小伙子来相亲时,不知何故两下里没对上光,就怪父母办事不牢靠,让她丢了脸,寻死觅活好几回了。媒人的声誉自然也大受影响。这次因得知施襄夏从小学围棋,家里人临时找人教她入门手段,这女孩也有可一可再不可三的决绝劲,不几天就明白活棋最少得两个眼,以及金角银边草肚皮之类的常识。

三茶六礼的程序过得意外顺利,一转眼就到了吉期。这边厢吹吹打打花轿迎进了门,那边厢身体羸弱的施襄夏迷迷糊糊就做了新郎。

闹酒的宾朋散去,新人送入洞房,灯烛之下,新郎官还在羞涩着不曾有勇气动作,那新娘子顶着红盖头悠悠近前,款款言道:夜已晏了,官人还有情致赏月么?

声音虽然透着温柔,但静夜之中也把新郎官唬了一跳。

犹如戍边的兵士乍闻胜利进军的号角,施襄夏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揭开了眼前的红盖头。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3

(六十一)

北京的秋天是四季中最宜人的季节,大大小小的胡同边此时都摆满了各色应时的水果。施襄夏每天得经过好几个胡同口,到翰林院点卯。南方人最不惯北方的干燥,吃点应时的水果成了一种很自然的调剂。但不管吃多少水果,这内心的焦躁还是日甚一日。

由老家海宁硖石镇来京已有数月之久,虽有徐星友等人的力荐,到翰林院还是得经过由吏部主持的考选一关。好在现有的几位擅棋的待诏实力上似乎并不很强,故在考选实战一关时施襄夏能够在被授二子的三番对局中轻松胜出资格最老的待诏袁苾,顺利过关。

翰林院虽不过是一个正三品衙门,看上去也是普普通通,但这里可是真正的藏龙卧虎之地。进得大门,有登瀛门内堂五楹,堂西为读讲厅,东为编检厅。左廊围门内为状元厅;右廊围之内有昌黎祠,土谷祠。过了堂后的穿堂,左为待诏厅,右为典簿厅。虽然雍正自登基后并不常来这里,后堂内也照样设有皇帝专用的宝座。后堂东西厢屋均为藏书库,内中也不乏较为罕见的典籍。

待诏厅是各种具有专门特长人才集中之所。唐代以来原有专门的棋待诏,王积薪、顾师言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当之无愧的头牌国手。但到清代已无专门的棋待诏一职,不过仍有若干待诏负有陪同帝王游乐解颐之责。可惜雍正自登极以来一向极少拨冗来这里散心,故袁苾等多陪喜好围棋的阿哥和上书房里那班忙里偷闲的大臣们对弈。

施襄夏新来乍到,除了父亲介绍的几个乡党,在京城也无更多可以交往的人,每日里只是把全部精神投入在研究棋艺上。与人对弈则只管争胜,不光对待诏中的老棋手绝不容情,连几个性情乖张的阿哥也让他杀了大龙中盘认输,把观战的袁苾等人看得心惊肉跳。

袁苾秉性忠厚,觉得有必要点醒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遂捉个空单独约施襄夏下棋。

施襄夏经袁苾考选入门,按道理应依名份执师生之礼,但施襄夏对这些套套完全不懂,以为自己是凭实力过关,故平日里与比他年长了许多的袁苾相见也不过是点头而已。见袁苾依旧要让他二子,心中不以为然,碍着面子不好说,只得暗暗打主意要让他输得难堪,以后他再和自己对弈就会自觉要求分先了。

不料三局下来,求胜心切的施襄夏竟三战皆北。施襄夏不认识似地看着袁苾好一会,方才恍然大悟:先生那三番棋原来尚未尽全力!

袁苾呵呵笑道:徐星友是我的师兄,他的眼光总是不错的。

施襄夏闻听此言顿时面红过耳,作声不得。

袁苾故意转了话题道:听说过这个故事吧。宋明帝下围棋的水平很差,而当时有个国手叫王抗的在皇上下出一手飞的时候,明知能冲断,不是好棋,可还要给宋明帝戴高帽,说这手飞如何的妙,臣是不敢断的。明帝听多了这类恭维话,以为自己真是高手,对棋就越发着迷。他后来在宫中设围棋州邑,棋下得好,可以当官。这就是王抗的机心所在了。

这王抗的行径令人不敢恭维。施襄夏似已觉察到袁苾话中有话。

袁苾正色道:其实这不是王抗的错,说到底是明帝不明,怪别人是没用的。说这个事是想告诉你在这里下棋不是单在比谁会赢,也在比谁会输。该赢的要能赢得漂亮,不露破绽;该输的又要能输得巧妙,不着痕迹。咱们皇上最恨人下假棋哄他,有时候甚至会吓唬你说下输了就要你的脑袋。跟他下棋就得十分小心。他心情好的时候你不妨就输给他,他也不会要你的脑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千万别输给他,惹火了他真让你掉脑袋,但也不能赢他,最好是下个和棋。

施襄夏听得一头雾水,疑道:赢他又会怎样?

袁苾不动声色道:当时他会夸你的。

施襄夏道:以后呢?

袁苾一脸的莫测高深:以后么,就难说了。他顿了顿又说:不光是皇上,那些阿哥也不是好惹的,没准他们中哪一个日后就能变成皇上,若是心眼小些的,你眼下在棋盘上让他受的难堪焉知他不会加倍找补回来?

施襄夏从来不知道下棋还有这么些讲究,虽是秋天,听罢还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六十二)

每隔两个月左右施襄夏总会收到父亲施闻道的家书,从这些家书中永远也读不出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只有父亲沉甸甸的希望,层层叠叠地飘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不堪其重负。尤其是一句莫与权重者斗智斗气斗狠,是积大半生师爷生涯总结出来的肺腑之言,使施襄夏对向无奢望的仕进之路更加视为畏途。

他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棋盘之中,以逃避现实生活中的困扰,不料想纹枰上竟然也会枝节横生,难保方寸清静之地。

自从袁苾道破了棋中奥秘,施襄夏对围棋官子的研究几近痴迷。因为要在棋盘上达到收放自如,最重要的是在官子阶段精细地掌握双方的目空之差和盘面所剩官子的大小,以便根据对局者的身份和情绪决定是否赢对手以及赢输多少。这种计算非常耗费精神,因为一旦出现误算则会弄出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现在每与人真正对局,施襄夏总是不断提醒自己袁苾所告诫过的话,在棋近终局时一目半目地细算得失,以便按预设的结果终局。可有时陷进了棋局,双目炯炯有神,只知道拚命抓住对手的破绽,能杀棋则全力扑杀,待到觉悟过来这盘棋原是不能赢的,却已大错铸成无法弥补,事后就要受到袁苾的严辞责备。

将近入冬时,一天施襄夏看到有个面容似曾相识的年轻人走进了待诏厅,一身满人装束,气度不凡。正想着在哪儿见过他,袁苾等人早已忙不迭迎上去:四爷今儿怎么有空啦?

原来此人正是当今皇上的四子弘历,三年前在海宁的盐官镇举行祭海弄潮仪式时施襄夏见过他。

四阿哥弘历笑着对袁苾说:不跟你们这帮老滑头下棋,没意思,有新来的没有?

袁苾指着施襄夏道:这位就是新来的,四爷您老考较考较他?

弘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年龄与他相仿佛的年轻汉人,点点头问道:哪儿人?

施襄夏从容道:在下施襄夏,海宁人。

弘历不由哦了一声,想起了那个跟他下过棋的弄潮儿:三年前,我在海宁的盐官镇和一个当地人下过棋,可惜那个人被八月十八的钱塘大潮给卷走淹死了。

您说的这个人我认识,他叫范西屏,他没死,在杭州给人救了。

弘历大为惊讶:救了?怎么可能?

施襄夏道:是被救了,后来还和我成了师兄弟在山阴一起学棋呢!

弘历叹道:这真不可思议。现在这个范西屏在哪儿?

眼下他在扬州教馆,专门教人下棋。

浙江不是恢复乡试了吗,他没参加乡试?敢是家贫从小没读书?

他从小读书很好,可是他说他不准备做官,只想好好研究围棋棋理。

弘历心里暗自纳罕,神色却是安然如常,和施襄夏摆开棋盘边下棋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他自己一个人能研究什么棋理?还不如到这里来呢!京城才是高手云集之处么。

不,扬州还有国手程兰如,他去扬州多半是奔着程兰如才去的。 京城之外高手可不少,杭州的徐星友,湖州的山阴人梁魏今都是当今数得着的顶尖高手。

他们都比袁苾这些人强?

袁苾不动声色地瞧着施襄夏。

施襄夏迟疑了一下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旋即聚精会神地俯身在棋盘上。

弘历行了一阵棋后突发奇想道:什么时候把这些高手全都请到京城来作一场赛事,岂不热闹?

袁苾接了话碴道:四爷的主意很好,棋手之间切磋会都拿出真功夫。

弘历笑道:早就知道你们跟我下棋不用心赢只用心输,这种棋越下水平当然只会越低。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养活你们这种人!你看人家施襄夏就不像你们,该杀大龙就杀大龙,这才叫下棋呢!

袁苾扫了一眼棋盘,发现施襄夏果真就快将弘历的一条大龙破眼净杀,忙拿眼睛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施襄夏这才醒过神来。

(六十三)

不知从何时起,施襄夏没事的时候总爱把玩那一只晶莹的玉镯,一看到那只玉镯,施襄夏就会想起那个船上遇到的女孩。虽然她只和他说过一句话,但她的孤苦无助和满脸的决绝神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他那位火热灼人的新娘适成对照。

由于婚后不久就出了远门,施襄夏连自己的新娘是何模样也记不真切了,但新婚之际的一幕幕场景让他回想起来还是耳热心跳,难以忘怀。

魏氏的大胆主动把新郎面前的道道关隘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坦途,但很快新娘的咄咄逼人又让新郎左支右绌,无法应对。有时不得已施襄夏就借故躲开,寻个清静处看看古代弈谱。饶是如此,心思总也不宁,何况给大嫂郑氏撞上了还要夹枪带棒打趣几句,闹得他更觉得不自在,终于决定北去京城时把魏氏暂时留在家里。魏氏得知这一决定时以为自己对新郎体贴得不够,完全抛开作为新娘子的那点矜持,更加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施襄夏身上,全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观感,对丈夫曲意逢迎,几乎片刻不离身畔,让施襄夏躲无处可躲逃无处可逃。新郎官情绪固然不佳,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这样一来,连开始不同意儿子出门时把新媳妇留在家中的朱氏也改变了主意。

来京后,施襄夏从父亲的信中可以觉察到他对魏氏的不满,但因语焉不详而无从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施闻道当然明白,但他这档子事却不知道如何跟儿子说清楚。

施闻道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是让女儿施颜陪他下下围棋。多年没下棋使他的算路不太清晰,有时让两子的棋也会输。当年他的棋可不是这样,尤其是一手细腻的官子功夫,可称一绝。他跟范子豪对弈时几乎可以精确算好输赢的目数,然后从容实现小胜或小负的结果,永远让范子豪认为棋力和他相当,以激起他的兴趣。现在不同了,他对于胜负已经不太在意,因为现在令他烦恼的事越来越多了。

最让他烦心的便是大夫人许氏和侧室朱氏之间的明争暗斗。再加上一个不省事的新媳妇魏氏,搅得一天到晚简直是鸡飞狗跳。

魏氏年纪虽小,但心眼可不少,过门不久便跟朱氏成了对头,一天几趟到大夫人许氏那里讨主意。又爱拨弄是非,不是挑小姑施颜的毛病就是对妯娌施襄元的媳妇郑氏明嘲暗讽。郑氏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她敢跟大伯子施襄元抛媚眼并支得他为她忙这忙那,对她也是倍加防范,同时跟施襄元也不免也闹出点嫌隙来。

施颜对这个二嫂取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魏氏初次看到着男装的小姑不怎么认识,借躲树上的毛虫往她的怀中倚偎。经这次误会,魏氏人前人后对施颜再无好话,这种无事生非的话题不料正对了许氏的胃口,这一对婆媳居然结成了热络的同盟。

但魏氏入冬以来吃饭时常有犯酸呕吐之症,许氏掐指一算时辰早晚却显然不对,与常规的反应相差了两月之久,顿时对魏氏拉下脸来,并就此严辞警告了朱氏。毕竟,这是你朱氏的儿媳妇干的好事,你自己去跟老爷交待吧!

施闻道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几乎要发昏,连着几天盘算着如何才能让这家丑不外扬。谁知办法没想出来,施襄元和郑氏已经在家里动起了刀兵!郑氏以性命相搏,施襄元似有把柄让她抓住,也不敢和她用强,只是一味退让躲避,下人们看了都偷偷地笑。

事已至此,施闻道只得会同许氏朱氏,三堂会审逼着魏氏交待究竟是与何等样人做下的丑事。魏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撒泼打滚,就是不理会众人的逼问。到后来被问得急了,就径奔后园的水井挣扎着往下跳,众人拦下了,正不可开交地闹着,那边施闻道却突然委顿在地,这一来又是另一通忙乱。延医诊治后,性命虽是无碍,但落下一个摇头之症,神情益发颓败。

魏氏借机回了娘家,隔三岔五就让几个横眉立目的叔伯兄弟陪着来取些应用之物,这边施家为此又得鸡犬不宁好几天。

这一切,施闻道真的不知道如何跟远在京城的儿子说明白。

(六十四)

在扬州的盐商中,以儒商名世的不在少数,似汪一凡这样有自家藏书楼的也并不鲜见。但若论以围棋名世,恐怕就只有一个胡兆麟了。此人有个名气很响的外号叫胡铁头,因迷恋围棋特特在扬州开了一家茶楼,由于除了程兰如之外几乎没有对手,生意不忙时便在自家茶楼跟别人下让子棋,每以痛杀别人的大龙为乐事。

自从范西屏成了这里的座上宾后,这位胡铁头已经和他较量了多次,每次都绞尽脑汁频频长考,却总是以擒龙无术而告负。胡铁头十分要面子,输给后生子不服气,也不肯就棋论棋地讨教得失,宁肯背下里把谱记下找国手程兰如拆解,一有心得便又兴致勃勃地向范西屏索战。

范西屏自从知道施颜未嫁朱三公子的事后心情已豁然开朗,下起棋来日趋豪放飘逸。

因对胡兆麟棋力知根知底,西屏有时还特意卖个破绽让他起念屠龙。胡铁头上当几次后有了戒心,拿不定主意时就乘封盘休息时讨问程兰如,再下时往往便会有妙手施出。

有一次程兰如到湖州梁魏今处盘桓了数日未回,胡兆麟在和西屏对局中发现他有块棋怎么看也不是活棋的样子,顿时心痒难当,但中套多次也学得乖了,前思后想,举棋不定,由傍晚长考直到午夜,还是决定封盘明日再续战。待西屏走后胡铁头竟差人秉夜快马往湖州送谱,讨来对策。次日上午续盘后胡铁头一反常态,不去攻击西屏的那块看似不活的棋,而是冷静地在自己的星位角上飞补了一手。这手棋显然是此时盘面上最有价值的位置。

西屏不由笑道:咦,程先生已经回来了?

胡兆麟大愧,面色瞬间变成紫酱,缓过劲来后哈哈大笑不止,遂当着一众看客的面直接投子认负,从此将西屏引为知己,不再羞于听西屏拆解对局,并公然对人自称是扬州老三。

西屏直接和程兰如对弈讨教的机会也不少,因程兰如本是汪府常客,而本地棋手除西屏和胡铁头之外,都和他的水平差距过大。程兰如下棋向有宁缺勿滥的习惯,但一直非常看好范西屏,因为西屏在棋盘上不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想像力,和他对局方能真正激发出斗勇的热情,体味到斗智的乐趣。且西屏对程兰如虽无师生之名份,也是礼敬有加,故程兰如对他总是耐心十足,有问必答,说起棋来引经据典,延伸譬比,不厌其详,使得范西屏对棋的理解更见精髓。

汪一凡自柳莺来后,对范西屏也是另眼相看。有一次汪一凡借有媒人说亲来探柳莺的口风。柳莺一听有人说亲不假思索就满口拒绝:女儿宁肯不嫁也不想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交给那些媒婆来草率决定。

汪一凡顺势道:莺儿,若是你娘在的话本不用我这个当父亲的来操这份心。我已经对不起你的母亲,再也不能让你受到一点委屈。你心中有了合适的人不妨说出来,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去成全。

柳莺马上听出父亲的弦外之音,正色道:父亲若是指范西屏的话也无需遮掩。女儿对西屏有好感这你能看得出来,但女儿更清楚西屏心中已有了另一个女孩,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他之所以来到扬州也是为了离开杭州那个令他伤心的地方,所以阴差阳错地和那个女孩现在还是天各一方。女儿倒是真心希望西屏能够早日得偿心愿,与那个女孩千里姻缘一线相牵。女儿现在所想的其实不是婚姻之事,而是将来如何自立。

汪一凡道:莺儿你还是要离开这里?你放心,有为父在一日,谁也不敢对你说三道四!

柳莺平静地说出一番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父亲,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我想凭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不想仅仅靠你的保护活着。女儿在杭州时学了一门刺绣的技艺,和所有绣坊做出的绣品均可一比,因此女儿想回杭州自己开一家绣坊。父亲若是念在母亲的份上真的心疼女儿,希望成全女儿的这个决定。

汪一凡看着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女儿,被她的大胆设想所震慑,又怕她说走就要走,忙道:莺儿你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在未考虑周全之前先不要急于作出决定,此事可从长计议。

(六十五)

柳莺在婢女悦儿的陪伴下到梦笔生花馆翻捡书画作品已成常例,在这里她发现众多和父亲交往的文人士子有墨宝留下,其中郑克柔的竹和方士庶的山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潜心琢磨的是如何把这些画作应用在她未来的绣品中。

汪一凡见女儿爱在藏书楼流连,索性叫人给她收拾了一间雅室让她专用,把她喜欢的书画挂了满墙,并准备了文房四宝一应物事,以便她随时之需。柳莺在吴令桥府中陪大朵小朵学过一阵子画,不过究竟是入门的功夫,现在家中常来常往的皆是成名人物,即便是随手指点也让她获益匪浅,连悦儿也跟着长了许多见识。

西屏初见柳莺整天埋头研习书画,以为她渐渐适应了汪府的生活,借以打发时日,故不再为她担心,直到汪一凡把柳莺的计划透露给他为止。

尽管在同一所大宅内,出于自重身份的习惯,汪一凡极少来西屏的住所。因事涉女儿柳莺的终身,他不想让其他人听风就是雨,故先探得西屏没有在给儿子汪文箫讲棋,借个由头来寻西屏。

西屏因近日在和程兰如的对弈中被他用一手角上的连环弃子走出强大厚势,顿使全局改观,正在苦思破解之法。见东家汪一凡未有人先行通报直接登门,颇有些意外,忙丢下棋子起身让座。

汪一凡见西屏吃惊的样子,遂开门见山把来意点明,说到柳莺决心到杭州筹办绣庄,但不知她新近有了这个想法还是早有此念?

西屏在棋盘上虽可一眼看出十数步棋来,但在棋盘之外反应未免要大打折扣。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然后才想到为什么这个问题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直接去问女儿,反倒来问他这个不相干的人呢?若要他想到这件事与自己的关系,以及自己对这件事应持的态度,恐怕还要转好几个弯子才行。

汪一凡见西屏尚未醒过神来,只好进一步点透:她有这个想法,皆因她对你……

我?范西屏迟疑道:莺姐对我一直很好,这我都知道。

但是,她知道你心中有一个女孩,且始终念念不忘。是么?

是的,不过那个女孩希望嫁个读书做官的人,而我是不愿做官的。

这么说莺儿对你有些误会?

她没有误会,她知道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女孩。

即便完全没有希望?

即便完全没有希望,是的。

这个女孩此刻在哪里?

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有没有嫁给别人呢?

也没有得到这方面消息。

那么,你对她用情如此专一,她知道么?

她怎么可能知道?

汪一凡皱起了眉头:哼,这么说来我们是老了,你们年轻人的话已经完全听不懂了。说罢竟悻悻然拂袖而去。

西屏苦思良久才明白汪一凡绕了半天弯子却难以启齿的原是要向他托付女儿的终身!

范西屏不知道怎么去和柳莺说这件事,因为他完全清楚,柳莺的决定是有道理的,如果她不想听天由命地随便嫁个人的话。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自己选择离开汪府。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到哪里去呢?他想了很长时间,决定先给二叔范子杰写封信,万一没处可以教馆,他就准备回到盐官镇。

至少,到那里会离那个总让他神魂不宁的女孩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