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小说】坐隐

间谍

(一)

五月的这个下午对我来说是有些残忍的,落地窗外关闭着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春天。她不停地跳跃不停地芳香。与她相比我捉襟见肘般的笨拙。厅里一贯安静的盆栽也有了汁水四溅的叶子,油绿的不像话,我看了看自己蒙着一层落寞的眼睛,感觉春天对我来说真是个莫大的笑话。

这样的下午,总有一些事情想要言说。心仿佛一个被烛光牵引着的疲惫旅人,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前行,却满怀不可言述的热情。一切的平静背后一定是些激荡不已的故事,就好像我现在要讲述的这个。我固执地认为它确实发生过,在某个时间某个空间,这种真实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以至于每次想起它时我都能明显觉察到身体里血液的急促行走,它们带着一种难言的激动,彼此碰撞发出清晰的声音,再一次证明这个故事是雕刻在我的心里,而非脑子里。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每次都是这样,只有辛辣锋利的酒才可以平缓这个故事所带来的些许疼痛。

(二)

梦中我常常和她对弈,她有很明亮的眼睛和润泽的鬓角,平滑白皙的肌肤上布满油脂般流畅的光泽,象正午的阳光穿透河水,圆润,透亮,平静,清澈,有层次地一圈一圈荡开。梦中的她很年轻,乖巧地坐在我对面,额头光滑,手指纤细,在落子的刹那间,仿佛能感觉一阵微凉游走于她的手指周围,最后凝结一点,缓慢的直达我的心脏。

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并不知道,相同的梦也许做了千年,也许只有五秒钟。梦中我们重复相同的棋局,每一手都落在固定的位置,这盘棋就仿佛刻在我骨骼深处,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枰盘缓缓地凸显,纹理清晰,纵横捭阖。可在梦中我总是张慌失措的,不管重复多少遍,她在对面落子轻快,每一步都胜算在握,而我在烈日下仿佛置身冰窖,拈子而起,不知该投向何方,脑子顽固地空白着,只留下她的如花笑靥,一点点的清晰熟悉亲近,最后在她无声的微笑中胡乱落子。

我是个成名很早的棋手,六岁起开始学棋,第一个师傅教了我三个月就闭门不再收徒,砸了家中所有的棋具,从此绝口不谈棋。那时我还小,竟然看着他亲手摔了一副极品云子而无动于衷,现在想来真是心疼,棋艺纵然不好,到底跟棋具无干。第二个师傅见到我时,我还在我妈的怀里,手里捧着刚刚出炉的烧饼,夹肉馅的,吃得正高兴。我妈说,别吃了,快下来拜见师傅。说着一手夺了我的烧饼,狠狠地放我下地,抓着我的后颈往下摁,快跪啊。

第二个师傅长着白胡子,看着倒挺慈祥。他根本不理会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我,也不理会手足无措一旁谦恭的母亲,只顾捧着茶神定气闲地说:别忙着跪,你就是那个三十七手逼走老师的孩子?都把 你传神了,半大的小子,今天看了也不过如此嘛。接着转头问我母亲,我收徒一贯严谨,想来你也早有耳闻。

这个老梆子,一张嘴就能让我这样讨厌他,没等我母亲说话,我飞快的接嘴道:胜败常事,三十七手就能逼走的也不是什么真棋士!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我那时只有九岁,跪在地上除了一个硕大的脑袋之外,和一般的孩童无异,因为嘴里还有残留的烧饼,又是在众人面前负气,所以话说的又急又快,多少还有些含糊不清。师傅把手里的茶水往旁边一放,嘿嘿笑了起来:真没看出来,这话讲的象个棋胚子,有点弈道的意思,就是太狂了,留我这儿历练历练吧。母亲在一旁听到他的应承,喜不自禁,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日后母亲那个跪下的身影很饱满的刻在我脑海里,以至于我留在玄白道场习棋的几年里,每次想起遥远的母亲,眼前都是她那因喜悦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只是六年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母亲。

十五岁的时候,我的棋力日臻娴熟,棋风凶猛凌厉,更兼足智多谋,坊间已鲜有对手。那天我端坐在高大的榕树底下,正值春天,太阳很好,光线透过繁茂的叶子落足面前的枰盘,画下错落有致的斑点,与棋局中的黑白子相映成趣。我凝神敛性,手持黑子,对面坐着一个灰衣人,四十岁不到的年龄,神态潇洒,举止文雅,我执黑先行,一个时辰过去,我们已经下了五十三手。

周围满满站着一群人观棋,有道场的师兄弟,也有闻名前来的好棋之人。大家顶着太阳一言不发,一片寂静中,蝉鸣显得呱噪无比。圈子外的几个人静静的跟着摆棋,他们当中竟有人是从千里之外赶来,不过,能得观天下闻名的北二先生一局棋,星夜兼程又算得了什么呢?

北二先生成名已久,在江南尤其名重,有人传说他得仙人亲授,棋风诡异灵动,常有神来之笔,曾经接连十八日横扫江南八大棋院三十六名高手,威名传颂一时。可他现在端坐在我的面前,脸上渐渐呈现出惊异的神色,下子也不如以前敏捷,落子之前都伴有长考。棋盘之上的啪哒声之间拉出老长的距离,良久才听到彼此落盘。我心里有些发紧,对北二先生的棋局以前多有研究,他的棋风我也了如指掌,但随着他目色凝重,我越来越感到他气势骤然而起,狂风骤雨一般的蜂拥而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苦苦守住阵脚,与他各持一端,此消彼长,局中的黑白子仿佛也染上血腥之气,纠缠不休中又满蕴机变,隐隐听得到风雷之声。

众人在一旁暗暗惊叹,能逼得北二先生如此严阵以待,即使这局落败,我已相当了不起了。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哎,那小子是在这儿下棋吗?人群左右分开,闪出一个农人来,粗布衣衫,风尘仆仆,一只粗大的手握着斗笠,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赶来。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伏下头在我耳边说话。我听着脸色突变,一瞬间失去血色,好象突然被人糊了一层黄裱纸。我闭了闭眼睛,睁开时,世界仿佛不再相同,我大声喝道,拿酒来!

早有利落的人送酒上来,是新酿的武陵春,我提过来就是一大口,辛辣的酒一入口就刀子一般的锋利,顺着喉咙一直割到小腹,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在身体深处爆裂,带着旋风一般的拔地而起,脑子里突然轰然大响,仿佛一千只钟罄一齐发作,眼泪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带出眼框,我这才意识到,这原来是我平生第一次碰酒,苦笑着,我又是一大口。周围观棋的人渐渐有窃窃私语,各人脸上都露出不解的表情。只有北二先生神色如常,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面前的棋盘,对我的失态他似乎毫未察觉。好,我心中暗暗喝彩,真是国手风范。我放下酒坛抓起黑子便长,接下来气势如虹,几手下去都不加思索,落子飞快有力,北二先生想必是暗暗吃惊,我风格突变,他几乎是措手不及。弈至二百一十五手时,他凝神长考,接着微微一笑,投子认输,说,好小子,差一子。

我手里捏了枚黑子,木然呆坐,良久不发一言,浑身骨骼不自禁地格格做响。人群中有人说,这孩子怎么了?莫不是高兴疯了?那农人见棋下完,才敢大声说话,刚才我是来传信的,他的母亲前几日仙去了。话音刚落,我喉头一腥,一口鲜血直喷出来,面前的棋局立刻猩红一片。众人惊呼,北二先生推盘起立,静观许久,最后一揖到地:自古英雄出少年,此真棋士也,不久必为天下坐隐第一人。

那一役,我成名。

(三)

之后十年,我游历大江南北,天下著名的棋馆都有涉足,与我对过弈的不下千人,手谈不下万局。十年来我胜多负少,最后的一年几乎再也寻不到敌手。我一人携黑白子游荡天下,来去自由,随心所欲之中环顾四周,多少有些落莫之情。

自从与北二先生一战之后,我多了两个习惯,一是衣白二是酒不离手。再见我与人对弈时,多半一身缟素,持酒挟子张扬放达。世人多谓我思念亡母,乃至纯至孝之人,但十年下来,我依然放浪形骸,天天带孝一般,出入痴狂,于是就有人戏称我为‘棋癫’。

世人如何看我,本不在我顾虑之内,天下之大,有棋有酒便万事不足上心。那时我名声赫赫,却喜欢隐藏市井之间,每到一地必于最热闹的集市上画谱自搏,旁若无人,盼望有高人识得,能前来交战一番。这天地旷达,民间向来藏龙卧虎,我所求为棋,并非名,找寻旗鼓相当的敌手才是畅快人生的酣事,可惜,若干年来,与我下过一百手的人几乎没有。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就如同现在这个五月一样的热闹非凡。如今我端坐时间的这边,回忆起那天的点点滴滴,发现它们在我记忆深处是那么清晰嘹亮,一直以为它们被岁月遗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羞羞答答地等待我大费一番周折去寻找邀请。但它们原来就好像被封存千年的银器,原以为会锈迹班班,却只轻轻的一个呵气,马上就光可鉴人,清丽纯净得似乎多少年来一直如此。这样的新鲜记忆让我心底有针芒般的刺痛,窗外太阳强烈地照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笔直的光路,那些悬浮的细微颗粒于是长了脚般的直逼到我的鼻口,我无法选择只能大口地呼吸,尘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肺,一阵繁忙的摩擦过去,我听到肺泡壁上有粗糙的声响,一定是它们固执地停留在那里不肯出来,我只能剧烈地咳嗽,牵动眼睛,一阵泪水不知不觉地顺着面颊流下。

麓阳城的春天很美。我坐在定风楼上凭栏望水,长江在眼前倘佯而过,一条白蛇一样,平缓流畅,进退自如,天下诸理同归,弈棋也是如此,世人都知输赢要紧,黑白对垒便如两军相对一般,定要攻城夺地,你死我活,殊不知,棋道为本,棋艺为辅,神游局内,意在子先才是本色,故围棋九品,第一品即为入神,斗力者为下下
之品,只管捉对撕杀还有什么意思,那岂不成了两个莽汉争斗,无趣之极。

我仰头饮了一口酒,棋名远播得以让我荷包盈厚,每到一地必要喝上本地最好的佳酿,定风楼的三叠香两湖闻名,世人说它一叠冲,二叠浓,三叠醇,这次亲尝,果然不同凡响。我心胸为之一振,随手把黑子拿起击打纹枰,大声念道:万事皆除去,唯有酒与棋。

旁边突然有格格的笑声,一个清脆的声音跃然入耳:什么好酒值得这样叫好,不过是不上讲究的三叠香罢了。我闻声转过头去,目光所及是个清丽的少女,看样子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消,偏偏学了大人的样子摆出老道历练的架式,倒越发显得娇憨可爱,与这个春天相映成趣。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胸口仿佛被大锤击中一样激荡不已,之后我历经无数春天,却再也找不到如那个春天一般刻骨铭心的了。

她冲我调皮地伸伸舌头,然后不客气地坐到我对面,一阵馨香翩然而至。她问,你在自搏?我说是。她不再讲话,只顾歪着头看棋局,我暗笑,小丫头知道什么。随手就放下一枚白子。那女孩轻轻咦了一声,随即又捂上嘴,观棋不语,这小丫头还有点意思。我抬起头来开玩笑地问,你说黑子该怎么走呢?当时棋盘上白子明显占据优势,右上角的一片黑子早就成了瓮中之鳖,一条大龙正被白子围剿,处境相当不妙,若没有异军突起,这局棋只怕黑子撑不到中盘。那女孩听我这样问,果然认真起来,眼睛烁烁有光,用手托腮,撑在栏杆上苦思冥想。我也前后思量,看来黑子在劫难逃,却听那女孩子忽然拍手叫道,有了有了。说着伸出食指敲打左上角说,这里扳一手。

她的指尖白皙纤长,表面隐隐泛出白脂玉般的流光,阳光下仿佛透明一样,我几乎看呆了,拈了黑子的手臂悬浮半空,她轻扣坪盘,干吗发愣,下这里啊。我把子落在她指尖之下。回过神来,不禁笑了,小丫头,你难得没听说过‘宁失十子,不失一先’?你现在左边挂角,右边的大龙当真不要了吗?那女孩紧紧抿了嘴唇,不发一言,倔强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不忍继续晒笑,于是持白子托靠取角,假装发狠地说,好吧,你不要我要。那女孩看我留恋右角,脸上倒露出喜悦之情,接下来几手,落子如飞,显得胸有成竹,黑棋扳出先手拔出一子,然后回到左上角爬出五子,这下境界全出,黑棋左右联络,倒是原先大占优势的白子反倒岌岌可危,一个不小心几乎成了黑子的囊中之物。我抚掌大笑,连说好好好,这等佳构,让我也落入圈套啊,只几手而已,黑子就气势大成,这样下去只怕就能和白子一决高下了,小丫头,你棋不错啊。她被我夸奖的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有红晕飞过,拍拍手站起来说,不和你玩了,我要回去了。

我急切地问道:这棋还没下完,怎么就要走呢?

那女孩笑了笑说:你要真想接着下,明天到山后的百花溪找我。说着转身下楼去了,我正望着她的离去发呆,却见她又跑回来,笑语盈盈,记住了,我的名字叫玲珑。

(四)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好像那天碰上玲珑。有的时候我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命运肆意摆弄,倏忽一下提到一个人面前,又疏忽一下被提走。这样的身不由己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分配过来,我仿佛看的见命运漫不经心地微笑,看着世人的疲惫奔走,一定是他打发闲散时光的游戏。对此我无能为力,自己好像一个满储力量的大汉,以最大的诚意期待有场结实的对局,面对的却是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听见他的嘲笑,嗅到他的气息,可就是找不到他的方向,只能无奈地冲空中挥舞双拳,然后喘息着任由空气旁若无人地散开,合拢。

百花溪就好像提动我灵魂的那根线,从那天直到今天,中间横贯着数不清的春天和冬天,我习惯它的力量就好像习惯黑白分明的棋局,闭上眼睛,它就出现在我面前,眉目清晰,棱角锐利,击穿我的同时也让我眷恋不已,那条被春天紧紧抱在怀里的溪水,还有站立一旁同样明媚的玲珑。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百花溪。玲珑看见我高兴极了,从老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就知道!她一连声地喊着,她说话的声音可真好听,山泉一般的透亮,仿佛带着水汽似的溅在我的周围。她上前拉起我的袖子说,走,我给你看一些好宝贝去。

百花溪并不长,但十分清澈透明,溪边有三间精致的茅屋,想来就是玲珑的住处。在最靠近溪水的那间茅屋里,玲珑给我看了她所谓的宝贝,十个包着棉絮的青花大缸,即使被捂盖的严严实实,我依然能闻到浓郁酒香透出,那香气仿佛液体一样悄悄流动,滋润着空气之间的缝隙,我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去捕捉。玲珑在一旁拍手
笑说,就知道你会喜欢,比起定风楼的三叠香如何?

呵呵,三叠香的香过于繁杂霸道,这香嘛,倒好像笃定的国手,脱然高蹈,不染一尘!

她听了之后又格格地笑,好了好了,一张嘴就是棋道,想不想喝酒?这酒可是我自己酿的,不晓得多久了,一定是熟了,想喝的话就和我一块儿起酒吧。

酒缸一打开,香气大盛,整个山谷马上花团锦簇起来,我开玩笑说,这么醇冽,九天玄女只怕都在天上闻到了。玲珑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俏皮地冲我伸了伸舌头。

熟后的酒,渣液混杂,必需用布滤过才能喝,谓之起酒。我以前很少喝米酒,虽也见过别人起酒,但轮到自己还是笨手笨脚,玲珑在一旁指点,我二人扯开布,各持一端,那酒从布中穿过,滑腻清爽,打着小小的旋涡直贯而下,注入其下的酒瓮里,发出空洞的声音,带着节拍,分布着欢快绵长,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玲珑说别急,这酒太厚,要兑水,否则喝倒你三天三夜。说着真的拿出一个葫瓢冲我扬了扬,等着,我去那边舀一点溪水过来。

看着她跑向溪边舀水,我静立一旁,满怀喜悦,面对玲珑我总是有这样,让自己的目光心甘情愿地追随她的身影,哪怕她小小的眼波流转,都足以让我心头大跳。我想,对她的爱慕我从来不曾掩饰,那种遍布身体每个纤维的爱慕就仿佛直接从心底流淌出来的一样,倔强执拗,强有力地扭断我的理智,粉化我的掩饰,让所有的矜
持老练变得不堪一击。我臣服于这样的力量,甚至有点乐在其中,只要看她对我一笑,天地间便立刻春暖花开。

玲珑的酒量并不大,饮到半醺,便停下来安静地看我,意味深长,若有所思,我问怎么了?我脸上又没有字。她甩了甩头问,你今天是来喝酒的,还是下棋的?我哈哈大笑,回答说,都不是,我是来看你的。玲珑显然对这个答案喜欢极了,脸上绽放出我从没见过的美丽笑容,清脆地说,既然你这样说,就不许走了,在这里陪我。我一股热血涌了上来,直视她的眼睛,好,我答应你。

(五)

今天我坐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耳边似乎可以听到我那铿锵有力的回答。手中流淌出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倒好像林立出一片斧钺箭戢,它们安静冷漠,用我写下的每一个句子刺伤我,不遗余力的。我把手掌平伸出去,那些交错纵横的掌纹之间便泛出猩红的细碎斑点。我知道那是心血破裂后拥挤前行却又找不到回程的结果,它
们越涌越多,手掌慢慢变的平整光洁,手心生出纵横各十九条线,那些斑点便有序的排列其中,暗色为黑,明色为白,棋路变幻,我无声地笑了,即使现在我还在复盘,用我的全部血液,复梦中和玲珑的那局棋。

百花溪好像除了春天没有别的季节,花开不败,绿水长青,从来也没有人打扰。我每天和玲珑饮酒下棋,玲珑行棋和她的性格一样,任性伶俐,不喜纠缠,往往形势不对就弃子认输,所以我们之间多半不到中盘。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与她弈棋的期盼,我就好像宠爱一个孩子似的宠爱着她, 她在我对面清脆地落子,眼睛因为指下的风云或喜或忧,我用心抚摸她的每一种美丽,并狠狠记在血液里。

每天我都用大量的时间画谱自搏,玲珑乖巧地在一旁记谱,似乎有我在她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不管我疯子一样的一坐一天,还是瞎子一样的对她视而不见。日子好像手中的棋局一样平缓而过,简单的规则,复杂的变幻,夜一样的黑,昼一样的白,玲珑穿插其中的把一切变得舒展自在,让我几乎忘记这溪外还有乾坤。

当阳光穿越这个下午的时候,我的眼睛开始缓慢的裂出缝隙,过往的片段一点点的漏进瞳仁,从遥远的春天直达我的面前,我伸出手去试图触摸,哪怕轻轻一下,它们就受惊的鱼一样摆尾游走,我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一切已经遥不可及,尽管那时它们真实得要命。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决定离开百花溪,对棋的痴迷埋藏于我灵魂深处,它们就好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和我的生命纠缠不清,同时又顽固地坚持属于自己的生命。它们按照自己的节拍步步前行,我倒好像一个陪伴它们左右的朋友,忠实,热情,不问缘由地追随。

玲珑哭了,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不停地许诺我一定会回来,真的,相信我,大概只要几个月,京城的弈园对垒十五年才一次,天下棋士济济一堂,一定热闹非凡,我不想错过,真的,我去了就回来。

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没有原因的,你所要做的只是学会遗忘提问。没有人会相信我会为了赶一场热闹而离开玲珑,或许在这热闹的背后我期待更大的回报,譬如独扫天下。这样可笑苍白的理由现在我听了也会象个傻瓜一样嘿嘿而笑,可那时我确实相信宿命在等待我的证明,证明若干年前北二先生说的那句话:你必为天下坐隐第一人!

玲珑三天三夜没有说一句话,我看着她坐在茅屋外边,一言不发,甚至都不会看我一眼。我走近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她小小的身躯越发单薄羸弱,我试图去握她的手,因为除了这个我笨的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一些,却突然发现她手中原来捏有石子,面前的地上被她布满同样的石子。她对我的到来无动于衷,右手前探,又落
下一枚石子。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子,我看得分明却又不得要领,随着她落子多了,那棋盘就从地上隐现出来,纵十九横十九,三百六十一结,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我不禁激动不已,原来棋盘在她心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玄妙逍遥的棋局,玲珑好像不在乎我的欣喜若狂,继续安静地摆她的石子。也许在她看来,这棋这局本不值得牵挂半分,随手摆下的不过是高傲中的漫不经心,但那时我愚笨不堪无瑕顾及她的感受,只知道象个中了邪的傻瓜一样目不转睛地在她身边坐了三天,这三天里,她不停的摆局,每一局都到中盘,黑子白子之间关系微妙,胜败难分,从境界上看,棋谱是完美无缺的,只是每一局都没有后半盘。我在一旁屏声静气,我知道这实在是不世出的棋局。

到我离去的时候,她一共摆了四十四局。

(六)

我还是不习惯称这为一个故事,即使它听起来好像某个可望不可及的神话。但在它就要结束的时候,请看在我絮絮叨叨心力交猝的份儿上,相信它的存在,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我象许多年前一样再次走进麓阳城,春天在我周围如影形随,扑面而来的气息熟悉中又有些许不同。我仔细打量四周,触目所及的全是陌生的东西,坚硬的路面和站得笔直的高楼,穿着古怪的熙攘人群,还有一边发出尖锐声音一边快速行走的车。好像天地在一瞬间掉转过来,静悄悄地换了人间。来来往往的人看怪物一样死盯着我,有个好奇心重的家伙竟然凑过来问,嘿,哥们儿,麓阳旅游城的吧,这工作服,别说,还挺象那么回事。

我惊诧地回视他,他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他显然不喜欢我这样直勾勾地瞪着他,故做潇洒地说,干吗,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

这世界真的与我格格不入了,我突然变成了一个闯入陌生世界的陌生人,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的眼睛和大脑。我仿佛陷于一个巨大的不明就里的旋涡,有点头晕,心底莫名地升起一阵恐怖,直觉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把我离弃。

定风楼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换了朱漆的招牌,上面用古怪的文字写了三个字,我认得第一个字是‘坐’,后面两个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旁边一个利落打扮的白胖子过来说,这叫坐隐楼,几百年前,本城一个著名棋手在此下棋,后来叫神仙给招了去了。哎,你是不是神州大地摄制组的啊,怎么就你一人儿?不是说好大家伙儿都来吗?你们导演呢?

我脑子轰然一声,突然明白过来,百花溪一季原来是人间百年,时间早就把我抛在身后,我变成一个可笑的漏网之鱼,一度游离在尺度之外,却又固执地找寻昨天。我在想明白这一切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再回百花溪,转身的时候依稀还听到那个白胖子在后头叫嚷,等等,我这就拿相机,跟我合个影吧。

结局不用我再复述,这就好像一个亘古流传的神话,同样的结尾,缺乏新意。我再也找不到百花溪,也找不到玲珑,附近的人们都奇怪,这城市自来也没听说过百花溪这么个地方,你别不是记错名字了吧。不管我怎样的执着,怎样的焦急,她们就象梦一样在清晨来临的时候挥手而去。留我一人独自在天地间踯躅,耳边交汇着世人的疑问,鼓躁之下我疲惫不堪,甚至失去想找人诉说的欲望和力,换了人间又怎样,懂我的人只有一个,而我却离开了她。

半年之后围棋届掀起了悍然大波,玲珑谱问世,共四十四局,局局精妙,玄而又玄。一时之间天下皆为之动容。高丽东瀛两国都派人专门前来研究。每个人都在试图靠近我,他们想知道这背后的故事,探究棋局的奥秘。而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洞无趣,我清理了一切跟棋有关的东西,然后紧紧地关上门,就好象那个百花溪的春天一样,不许任何人打扰。

今天我坐在这里,手边只有一本玲珑谱,那是玲珑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它就象有了自己生命一样桀傲不群。我把手轻轻的合在上面,似乎感觉到隐隐透出其中的激荡锋利,那清澈寒冷的杀气凛冽地从书中站立起来,它们滋长出青春鲜嫩的面孔,披着锐利的表情在时空之中左右纵横,也许它必将停留在某个人面前,也许它会在到达之前精疲力竭消散不见,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方向只是茫然地询问我,该去向何方。

我心中有撕裂般的疼痛,眼睛却冷寂如水,在这个妖娆动人的春天里,我的冷漠和炙热慢慢合二为一,目光穿透纠缠不清的空洞,直达她的面前,那个我曾经拥有过的好女子,温柔恬静的面对我,依然有双会说话的眼睛,所有的等待和幽怨都饱含其中。她冰凉的指尖再次轻抚我的面孔,渐渐变幻出黑白交错的纹枰。

我猛然抛下一直紧握手中的棋子,与我纠缠一生的玄白重重地跃下地来,它们互相敲打出激昂纷乱的节拍,在落下的同时又不甘心地弹起,雨水一样路过我,我用手轻轻拨开它们,这次我不会允许再有任何东西横亘我们之间,不管是棋还是时光。

紧紧地,我凝视她的双眸:让我抱抱你吧,爱人,我找了你那么久。

(完)

5-2003

【围棋小说】胜负手 – 3

(十一)

西屏从二娘那里听到一段关于自己生身父母的故事。

他的父亲范子豪是范子杰的亲哥哥,在海盐做过一任县令。平生嗜围棋如命,素有棋痴的雅号。康熙四十六年因为耽溺于不相干的一盘棋失仪得罪了钦差大臣,丢了官。回镇后,越发消沉,整日泡在茶楼酒肆中跟人赌棋饮酒,不多久连家中生计也艰难起来,闹到时常要变卖他母亲周氏的饰物应付维生的地步。但他父亲竟能用变卖饰物的银子去旧书摊上淘购那些完全没用的东西。他的母亲最是贤慧,可也常为此和他父亲闹得不可开交。不过当着外人,她是一句口风也不漏,只是为丈夫遮掩周全。很长的时间,就是范子杰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状况。再说没多久范子杰就经大哥介绍到海盐去当书办,不常在家,对大哥一家的事就更不知晓了。就在西屏的母亲十月怀胎,即将分娩的时候,范子豪那天正巧赌棋赌输了请人喝酒,又被人在酒桌上灌醉,延误了请产婆,致他的母亲难产而亡。从那以后,范子豪已不可理喻,迹近疯魔。常到酒肆茶楼掀桌摔盘,最不能见的就是别人下围棋,他好好的就会冲过去一把棋子砸得四散奔跳,弄得最后哪家茶楼都不许他进门,一来多远就有人报警,忙着把他轰走。后来有一天说是正来晚潮的时候不知他在哪里喝得大醉后失足掉在钱塘江里淹死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范西屏从落地后就一直在二叔家,雇请乳娘喂养,那时候仲屏出世才不足半年,两人其实是同年龄的。

范子杰夫妻商量,大哥是因围棋断送了前程,弄到家破人亡,这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许他碰围棋,免得重蹈他父亲的覆辙,故在西屏很小的时候就限制他学围棋。

二娘说到这里,反复叮咛道:记住了,千万不要学围棋呵!别人可以,只有你不可以。

西屏静默了半晌才说出话来:二娘,他们什么东西也没留下来?

听你二叔说有一个箱柜是你父亲说要留给你的,也不知放在哪个库房里。等你长大成人二叔会给你的。你家的老房子还空着在,一直有人看着。

我父亲长什么样,你见过么?

二娘笑了:怎么没见过,有点像你二叔,但比他长得好看,学问也大得多。你爷爷最喜欢你父亲,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待见你二叔,说不如你父亲读书好,又不如他长相好,又不如他棋下得好。他们俩的棋都是你爷爷教会的,后来你父亲超过了爷爷的棋力,你二叔一直差一点,爷爷为这也不喜欢。你父亲就是脾气不如你二叔,一说话就粗声大嗓的。不过人家当过县太爷,气势不一样。要不是因为那盘围棋,没准现在他都当了杭州知府呢。他天生就是能干大事的那种人。

谁见到父亲掉到江里了?

二娘愣了一愣道:都这么说,也不知道是谁见到的。

他不会死的,我能找到他,西屏轻轻地说。

二娘道:十多年了,要是活着他怎么也会回来看看你的。

我娘葬在哪里?西屏最后问,声音干干的。

(十二)

这是一个没有墓碑的坟茔。

范西屏默默地拔掉了坟头上的杂草,手被划了无数道小裂口,丝丝血迹渗了出来,他似毫无感觉。他跪了下来,双手伸开,把脸贴在坟土上,很想和从未谋面的母亲亲近亲近。

他想像着母亲的容貌,她一定是很美的;他想像着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一定是充满了慈爱的。几乎从未流过眼泪的他不知不觉趴在母亲的坟前肩膀耸动大放悲声。不远处,二娘和如屏也在陪着他落泪不止。

第二天一早,如屏匆匆忙忙跑来告诉母亲,说西屏不在阁楼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大家忙乱着在镇上找了一通后,二娘说,这孩子倔,肯定是去找他父亲去了。可是,天下这么大,他能上哪儿找去呢?

西屏果然是去找他的父亲,两天后,他来到了武原镇,这是海盐县县治所在,当年父亲是在这里当过知县,知道他的人肯定不少。

但他错了,二叔没回来,县衙门进不去,街边问到的人都说范子豪是有这么个人,可是有的说他回海宁了,更多的人说他已经死了。几天下来,带的一点碎银两已经用完,客栈的伙计毫不客气地把他的小包袱卷扔了出门,他还是没有打听到任何头绪。

已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他饿得有点恍惚。入夜,打听到有一所山神庙可以容身,只得跟着流浪儿模样的孩子到郊外的山神庙。

清晨,西屏被饿醒了。确切地说,他在梦中正在准备吃东西,似乎是一只烧饼,但这只烧饼却在空中飘浮着,怎么也抓不到手,结果硬是给气醒了。

山神庙里的人都走了,只有一个老丐踡缩在角落里。西屏不知该到哪里去,躺在草垫上想心事。如果在这里没得到消息,下一步该上哪儿去?

正忡怔间,一只烧饼出现在眼前。吃吧,那个老丐说,嗓音低沉喑哑,两只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西屏吃了一惊道:那你呢?

烧饼只有一个,凉的。

我有,一会就有人给送来,老丐摸了摸长且杂乱的须发,满不在乎地说。

西屏有点将信将疑,试着咬了一口,硬,不过还很香。这当儿有个流浪儿回来了,果然拿了烧饼,另外居然还有一碗馄饨:老痴子,吃吧。

原来今日却是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又称“鬼节”,民间祭祖一如清明,唯以馄饨代替团子。

那老丐并不推辞,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划拉到嘴里。稍倾,从墙边的草堆里摸出一把围棋子来在手里搓弄。西屏愣了一下,仔细端详那老丐,心脏一阵狂跳:他的眉眼间倒真有点跟二叔的模样相近,只是头发乱蓬蓬的,面色灰暗,年纪似大了许多。

那个流浪儿走到老丐近前。老丐在地上随便划了几道线,用棋子摆成了一个角部的死活题。那一堆棋子却是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流浪儿认真看老丐摆了几遍,确定了结果,高高兴兴地走了。

西屏强捺住激动的心情试探道:敢问老先生可认识一个叫范子豪的人?

那老丐面无表情:没听说过。你小子怎么文绉绉的,念过书啊?

西屏见他不像装糊涂的样子,再问:老先生可去过盐官镇?

老丐仍无异相,只沉思了片刻便道:不知道在哪里,我只在这武原镇,哪儿也没去过。说罢不再言声,仍去摆弄棋子,很投入的样子。

西屏在城中热闹处找到了那个流浪儿,想跟他打听老丐的事。他这时正一本正经在地上刻了棋盘格,摆下一道死活题,邀人破解题目。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对死活题感兴趣的却不多。西屏想跟他套近乎,谁知他人不大脾气挺大:没见干活呢么,躲远点去!

西屏只好走开一点,呆呆地望着他。

流浪儿见老没人来,灵机一动对西屏说:嘿,你,会扮媒子不?

西屏不懂,怔怔地看着他。

就是吸引别人来做这个死活题,人家要是说能解,你就扮那个死咬着不可能一方;人家要是说不能解,你就扮那个死咬着一定能解的一方。

那到底能不能解呢?西屏更糊涂了。

这你就别管了,来一个试试。看那边来了两个人,你先走远点,再过来。

西屏觉得这挺好玩的,天大的心事都放在一边了,决定试一把。

(十三)

西屏从旁边走到棋摊前,正赶上那两个过路客经过,他叫了声:呀,围棋死活题,这个好玩。怎么玩的?

那两个人步子明显迟疑了一下,西屏发现他们是懂棋的,更来劲了:解得了怎么说,解不了怎么说?

两个人站了下来。流浪儿说,十个铜子一解,随便挑杀棋或者活棋方。

两个人中稍年长的一位说:骗人的。

西屏说:我看这局能活。

年轻的那位算了算:黑先吧,活不了。

西屏说:我下黑棋,来来吧,不就十个铜子吗。

其实他这时候连一个铜子也没了。

年长的想劝,年轻的已经蹲了下来。流浪儿拦住西屏:他得跟我下。你们俩下我吃什么呀。

西屏只好站到旁边,看他们走棋。不一会,白棋活了。年轻的摇着头给了十个铜子:是杀不掉。

流浪儿说:我来杀,就是死棋,信不信?

年轻的不服气,真下白棋。几步一走,白棋死了。又是十个铜子。

流浪儿嘻嘻笑着:能不能活?

年轻的拿不准了,年长的说:这里面套子多,走吧。说着死拉活拽把他拉走了。

西屏不太明白。

流浪儿说:老痴子说几步,就那几步,下过的,或者人家要能解的就换一局。说着给了他五个铜子,要他继续做媒子。

做了几天媒子,西屏倒学了不少死活题的解法,见识了金鸡独立、胀牯牛、双活这些名堂,也能挣到买烧饼的钱。现在,西屏倒比流浪儿反应还要快些,记死活题记得也多些。

跟流浪儿混熟了,西屏就想方设法一点一点跟他打听老丐的事。据流浪儿说,老痴子也不知从哪儿来,反正在这个庙里有年头了,他从来只跟自己下棋。别人听说他棋有功力也找过他下棋,可不知为什么,好好的,只要一跟人下棋他立马就犯疯病,还没走几步就浑身发抖,像打摆子一样,天天跟他住一块儿的他也不认识了,还一个劲胡说八道,说他有一儿子,他给他的儿子留了许多宝贝;说自己是县太爷,钦差大臣他也不放在眼里;你说好笑不好笑。还说了好多事,停不下来,越说越气,就能把棋子撒得到处都是。要过好多天才恢复像现在这样。他说老痴子很有学问的,常在晚上给他们讲故事,都是他们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和事,他说的那些人都是会下围棋的人,什么杭州的徐星友、泰县的黄龙士、新安的程兰如、山阴的俞长侯,说了很多,跟说大鼓书似的。这几天倒像有心事样,天一黑早早就睡下了,昨晚恐怕是梦魇住了,还哭呢。从来没见过老痴子哭过。

流浪儿说:这老痴子好像有点喜欢你,老盯你看。

西屏几乎可以认定,这个脏兮兮,半疯癫的老丐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范子豪。但他对以前的事看样子已完全失忆了。西屏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二叔,让他来认认这老丐到底是不是他的父亲。如果是,他想把父亲接回家来,和他住在一起,尽管自从知道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以来西屏已经恨透了他的父亲。

(十四)

二叔和西屏乘轿朝武原镇方向赶去,一路上,叔侄俩虽然仍是相顾无言,但二叔显然对这个小侄已经三日不见刮目相看了。这孩子的倔强、聪明、胆大、心细比之伯屏兄弟更胜一筹。失踪了几天的西屏突然出现,范子杰万没想到他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父亲。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的大哥就在他自己曾当过县太爷的地盘内当了多年的乞丐!这一路感慨系之,心里的翻江倒海自不必多言。

次日到了武原镇,直奔山神庙,那老丐却已行踪杳然。

流浪儿正为自己今后如何裹腹大伤脑筋,见了西屏十分意外,说是西屏刚走,那老痴子就在那儿又哭又笑,也不像平时发疯那个劲头,没砸东西。正好来了个游方僧人,他们俩还说了一阵子话。但流浪儿到外面摆了半天棋回来,他们俩就都不见了。

范子杰没想到这么多年哥哥就生活在他的身边,欷歔了一阵便要领西屏到县衙门去,说只要你父亲还在海盐的地界里,我就有办法找到他。你再不要到处乱跑了。

流浪儿见西屏跟着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马上就要走,又是嫉妒又是依依不舍,西屏拿了一把铜子儿给他,嘱他好自为之,就告辞了出来。

西屏嗒然若失,也不跟二叔去县衙门,一个人径自回到盐官镇,依然钻进了二叔家阁楼的库房。

这一夜电闪雷鸣,暴雨滂沱,犹如西屏的心情。西屏在电光之下,发现库房的角落层层相叠,都是些装粗重器具的家什,从不上锁的,只有最高处是一个落满了灰尘的箱柜,柜门上着锁。猛可里想起二娘说过的话,难道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就一直在这里存放着?

这一念闪过,再无睡意,索性起来点上气死风,细细琢磨了一会。

这间库房是从不锁门的,因此这里面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如果柜门上着锁,又必然有上锁的理由,或许又是值钱的东西?很奇怪。

父亲已经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就算留又能留些什么给我呢?

西屏和小妹如屏经常在这里消磨时间,在板壁的后面甚至有他们用来藏棋子的秘密仓库,可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琢磨这个不起眼的箱柜。西屏现在回想起来,这个箱柜却是打从记事在这里就没动过地方的。

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起来,决定爬上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锁很细,用一根木棍轻轻一撬就开了。

他打开箱柜,捧出了一些东西,很快就爬了下来。

他把气死风往跟前凑凑,发现拿出来的东西是几本书和一副上好的棋具。

他翻看了一下那几本书,《适情录》,《秋仙遗谱》,《仙机武库》,这些从没听说的书,竟全都是前人对局留下的棋谱!

这就是父亲给我留下的全部宝贝了,还是用母亲的头饰换来的,一念及此西屏惨笑不止。

他没想到赶上这么一个棋痴父亲,为一盘棋丢了官,为一盘棋害了妻子,自己弄得疯疯癲癲下落不明不说,孩子从小就成孤儿,没有父亲的保护和母亲的疼爱,寄人篱下,飘零于世,前路茫茫,其艰难坎坷程度实难料及。最后还给他的儿子留下这么一堆宝贝。

他抓起棋子,细品它们的光滑圆润和彻骨的凉意。

一怒之下,他把它们撒得满屋蹦跳;又抓起那几本书,把它们扔得四散飞扬。

西屏痴痴地想坐在草垫子上想心事:父亲肯定是一门心思想让他学棋的,但二叔非常害怕他学棋,担心他会重蹈父亲的覆辙。可事实上他不但已经学了,而且还梦牵魂绕的,二叔的禁棋令其实起到了非常明显的反作用。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荀子说的这个理用在这里也很对路,问题在于人本身能不能把握。

以父亲的行为为殷鉴,只要不近一个痴字,又何害之有呢?

风雨渐息,天光大亮。西屏这一夜辗转反侧,渐渐释然,心中已有了定见,便起身去收集散落在四处的棋子和书页。

(十五)

施襄夏再度现身盐官镇时,又是一年一度大潮将至的仲秋。

此时的他已完全摆脱了孩子气,看上去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眉头微锁着,言语不多,挟着一股霸气,震动了镇上的所有棋迷。

由于海塘工程早已轰轰烈烈铺开了摊子,沿江边到处堆的是巨大的石料,大量简陋的石匠铺子和铁匠铺子也支了起来,镇上来来往往的尽是生面孔的河兵、工匠、做下力的民工,好好的官道也给重载的马车碾压得深沟翻浆,睛天一刮风灰尘扬得迷乱人眼。打京城前来巡游和督修工程的各色官员更是源源不断,把地方官折腾得马不停蹄团团转。茶楼酒肆的生意也比往日要好得多,老板们的笑脸成天堆得满是褶子。

这一向,连深居简出读书的秀才们也都爱扎堆地往茶楼来。

原来两年前,康熙皇帝驾崩,雍正皇帝即位。不久,雍正在年羹尧的家中,抄出钱塘人汪景琪写的“西征随笔”有讥讪康熙之词,而将他送进大狱;次年,海宁人查嗣庭主持江西省试,因出考题“维民所止”而获罪。这四个字本是出自《诗经商颂玄鸟》:“邦畿千里,维民所止。”意思是说,国家广大的土地,都是百姓所居住的,含有爱护人民之意。但有人却对皇帝打小报告,说“维”、“止”两字是“雍正”两字去掉了头,暗示要砍掉皇帝的脑袋!雍正一怒之下便下令逮捕查嗣庭入狱,查抄他的诗文笔记,钦定“大逆不道”之罪。查嗣庭在狱中病死后,还被戳尸枭首。其亲属被株连,有的被杀,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捕。

这两件事情后,雍正发誓要教训一下浙江人,于是下令停止浙江省的乡试、会试。

乡试、会试一停,秀才们可干什么好呢?琴棋书画自然是最佳的消遣方式了。

伯屏春考院试成绩优异,已是个正宗的秀才,读书益发勤奋,下一个目标是参加会试成为举人,偶尔才和二弟下下棋。仲屏对大哥的战绩已是赢多负少了。可突然间乡试会试皆告停,伯屏的奋斗目标变得遥不可测,不免懈怠下来,又常去光顾茶楼,时日不多,棋力复又在仲屏之上了。

西屏在阁楼上呆了近一年才搬下来,神态已然恢复如常。个子比以前高了许多,眉宇间也显得开朗,最明显的改变是那副皮猴相已荡然无存。

两个哥哥也不怎么敢公然欺负西屏,但堂兄弟们要想亲热起来更是万万做不到,关系只是依然冷淡。他们下棋也让西屏看,不过西屏看归看,总是不发一语,倒也没使他们的冷战升级。郭先生对他也改了态度,没那么严厉,甚至功课做没做也不十分追究。这是范子杰专门交待的。

范伯屏兄弟得到消息时,听说是施襄夏对观潮轩里所有棋手一律让三子同时下,作多面打。便和仲屏商量,稍迟些再去,必须是一对一才肯对弈。不信才几年这小子长棋能长到哪里去。郭先生不久即将辞馆回籍,也不多问,只嘱了几句应对生手开局当稳之类的话。如屏闻讯便也闹着要去看,西屏心里早就痒痒的想去,见郭先生不顶真,便笑道:那你也得装个假小子,茶楼上很少有女孩子去的,当心给哪个公子哥相了去。如屏便作个鬼脸,大家都笑了起来。

【围棋小说】胜负手 – 2

(六)

这局棋对盐官镇的棋迷们刺激太大了,过了好几个月还有人说起这件事。因为范伯屏是优势开局,没杀成棋反挫磨了斗志,中后盘几经起伏也不见得落后,但官子阶段丢了几个先手,结果竟然是白棋小胜。接下来的几天,那孩子却失了踪影,真叫报仇心切的伯屏坐卧不宁。大潮过去,茶楼的外地客人也少了,大家都相信那孩子肯定是离开镇子回家了,这事终成了个不了之局。

另外一件事对盐官镇人的刺激更大,那就是听说朝廷酝酿已久的海塘工程就要开工。

海塘是钱塘江上防止海潮为患的堤防。这工程一旦开工,就得几年的时间,大家最感兴趣的是朝廷将在这项工程中投进多少真金白银。

海防有岁修之制,每年大汛之后兴修,几成惯例。但小修小补和一劳永逸的治理完全是两码事。历史上钱塘江潮对北岸为患从来未断,自唐宋元明以来四朝均有过不断的治理。金元以前,盐官的海塘只是土堤。由于土塘不管如何夯实,它的牢固度还是不够,经受不住日复一日海潮的冲击,屡作屡坍,邑城几有不存之势。元时创筑石囤木柜塘,较土堤牢固度增强了不少,但离长治久安的要求还很远。镇上的老人们都还记得康熙三年八月初三那场飓风,说是刮了三日三夜,海啸冲溃海塘二千三百余尺。那次朝廷不得不花大本钱建石塘,至次年九月海塘建成,并尖山石堤五十余丈,乃是海宁石塘之始。几十年过去了,朝廷再议修海塘之事。这项工程不在岁修、抢修常例之内,故列为“另案”。也是因为这项工程耗资巨大,每丈石堤据说要花几千乃至上万两库银。谁要是在这项大工程中谋到相当的差事,那无疑就是地方上异常瞩目的人物了。

这几天茶楼里,大家聊的都是这档子事。

有消息灵通者风传范子杰走了谁的门子,县衙的书办不当了,给人荐去当了师爷,当然不是给一般的七品官当师爷,那是即将走马上任来督修海塘的官。说得活灵活现的,还馋相巴拉的,像看见人家往口袋里揣元宝似的。因了这无来由的消息,范家平白无故有了不少访客,提着掖着些三钱不值两钱的东西,在宅门前晃悠,为了是怕错过了谋差寻事由的好机会。

门房德顺成了香饽饽,为这挡子事他都给人请去茶楼喝过两次茶了。他的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捎信来拜托关照。德顺哪见过这么顺溜的风势,不免走道也带些发飘,说出的话也有一搭无一搭的,众人的猜测越发被坐实了。

但是,大家一直没看到范子杰回家。

倒是范子杰的大女儿嫚屏和开绸庄做生意的女婿吴令桥不年不节的从杭州回来过一次,小住了几日,给几个弟弟妹妹带了些鲜亮的衣料。

西屏对大姐带来的衣料不感兴趣,但对大姐对杭州府的描述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西湖的景致。可说着说着,西屏冷不丁问大姐徐星友的棋是不是很厉害,他有多大年纪了,长相怎么样。大姐竟然没听说过这个人会下棋,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在杭州当过知府。西屏很是失望,他是从郭先生口中听说徐星友大名的,他总觉得郭先生知道的人,大家都没有理由不知道。再说,这个大名鼎鼎的国手的故事连茶楼里说书的人都知道一二呢。他就这么突然一下失去了和大姐说话的兴趣。

(七)

无风不起浪。

关于范子杰的传闻实非空穴来风。但他有力的竞争者很多,海盐县衙的现任刑名师爷施闻道就是其中一位。

施闻道在海盐县衙当师爷多年,资格最老,对外人都说是绍兴府山阴县人,其实他的老家本是海宁硖石镇。绍兴师爷的名头响,一般荐师爷但凡说是绍兴来的,都要占个强。

因为绍兴自古以来就是个文风炽盛的地方,读书人甚多,要想在科举中出人头地非常不易。科场不顺的读书人中,许多人就选择了当师爷这条路,游幕四方。绍兴人又是水乡之民,富于冒险性,安土重迁的观念比较淡薄,这些都与当师爷需要奔走各地的职业特点相契合。再者,绍兴人一向具有精细谨严、善于谋划的特点,这是当师爷所应具备的职业素质。尤其是刑名师爷,面对纷繁的法令案例和复杂的案情,案牍字句如有出入,就可能产生严重后果。清代中央六部书办多是绍兴人,虽然未入流,但却很善于谋划。书吏如此,师爷就更厉害了。其实非绍兴籍的师爷有本事的不在少数,但无如外人已习惯认定绍兴人当师爷才放心,故这一行冒绍兴之籍的并非鲜见。

凭着施闻道的精明,居然把两任县太爷的师爷当了下来,而且前一任范子豪还是罢官离任而非升迁去任的。这一手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虽然离得不算远,施闻道一向也不大肯回老家,尽管家里还有正室夫人和三个孩子。施襄夏,施颜兄妹俩是侧室朱氏所生,四口人一直在武原镇居住。对这兄妹俩,施闻道寄了绝大的期望,在他们幼小时,就送去学馆开蒙读书。后来有了更多的经济实力,就和同僚几家合请了先生在家里教授,并让他们兼习琴棋书画。施襄夏的围棋天赋突出,学棋专注,下起棋来不知疲倦,不几年就达到和施闻道让三子对弈的水平,最近更是能在让先之下时有胜局。久闻山阴俞长侯棋力高深,施闻道正托人介绍为儿子拜师学艺;小女施颜棋艺稍逊,但也颇喜爱,擅书画,也在物色名师指点。一个师爷的家庭按这个方式生活,必是常有捉襟见肘之虞的,所以,为自己找寻更好出路的念头就时时悬在心里。

海宁海塘重修的消息是施闻道从京城的同行那里得知的,这个消息让施闻道为之一振,接着打听的结果是浙江巡抚朱拭将受命直接督修这一工程,而最重要的是这位巡抚大人目前正缺一位钱粮师爷。办河工没有钱粮师爷,那是无论如何也玩不转的。施闻道于是迅疾钻山打洞通过亲戚请同乡礼部侍郎查嗣庭写了荐书,另一方面,由于一直以来是刑名师爷,闻听此讯后立即着手熟悉钱粮方面的事,每遇不解的问题就向县衙里一位专司钱粮之职的师爷求教。弄得一向与他不甚相洽的钱粮师爷大感困惑。

范子杰稍晚些时候得知了这一消息,当即驰书让女婿在省城打探路子,转弯抹角托请本省的提督学政荐到巡抚衙门,为此也破费了不少银两。

毕竟,范子杰是书办,没当过师爷,就凭这一条,施闻道对付他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八)

西屏自那日和小妹下了第一盘棋后,一直找不到机会印证当时所想的应对变化,主要是没有棋具,再说郭先生也不是常回家,就是有棋具也没有机会碰它。

有一天他在阁楼上玩时,无端端想起了那一局棋,一时起了灵感,用库房中的旧布片比照棋子的大小剪了一堆圆形,布片选深浅两种颜色。然后用大哥写字用的毛笔在地板上细心画成了纵横十九格的棋盘。他很满意自己发明的棋具,最重要的是它不会发出声音,一旦发现有人上楼来,只要用脚踢上去一点碎草末,根本不会给人发现他是在摆棋。

西屏把他的这项重大发明第一个告诉了如屏。如屏又惊讶又好笑,马上就坐在阁楼地板上和三哥对弈了一局。西屏这次活了三个角,但整盘棋还是输得惨不忍睹。但他太高兴了,根本没在意胜负,倒是跟小妹讨论了好多死活问题,而对这些问题的解答,有了这副棋就方便得多了。最奇怪的是西屏竟还能记住上次两个哥哥下的那盘未了之局,而伯屏第二天和仲屏复盘再下时,就吵得不可开交,怎么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局面。如屏当时还笑着说了句:三哥不会下棋都能记住。两个哥哥不相信,根本就没理她。现在事隔这么久,三哥还是把那盘棋摆出来了,居然一步都不差。

如屏不知道他的三哥跟她不一样,极端珍视很少有的看棋机会,简直到了贪婪的程度。事后在脑子里一遍遍地琢磨,翻来覆去,那么用心,想不记住恐怕也难。

心情舒畅的西屏笑起来灿烂无比,如屏第一次觉得三哥长得其实并不难看。如屏真心实意地认为三哥是因为聪明,所以原本一副苦瓜脸渐渐长开了,那皮猴相还在,只是这模样是用来对付长辈的。在小妹面前,他总是既精明又大胆。这不,发明了布制围棋后,有一天他还在阁楼上偷看了郭先生和伯屏的一盘让子棋,他把棋全部复出来,还和小妹琢磨了半天。有一步棋是白棋全局中最后一次打入,郭先生为这步棋跟伯屏讲解了很长时间,摆了许多种变化图。

西屏只听见郭先生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这是胜负手!一步错,步步错!

在伯屏,这些话听起来可能是老生常谈;可是在西屏,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就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范西屏终此一生都没忘记。

如屏不得不佩服三哥对围棋的领悟力,他们隔好多天才有机会悄悄下一次棋,可每下一次,三哥的棋力都有明显的长进。入冬的时候,三哥已经时不时可以在分先的情况下赢她的棋了。

这以后西屏看两个哥哥下棋不再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至少如屏能看得出,她三哥有时候不由自主地嗯出声来,必是对刚落下的一子有不同的见地。二哥每逢这时总会说:嗯什么,要拉屎到茅房去!

三哥就会迅速地和如屏交换个眼神。如屏有时撑不住就大笑一通,为她心里藏的这点小秘密。那两个哥哥就笑着骂她发傻发癲。

西屏很想用真正的棋盘棋子下一次棋,也很想去茶楼看别人下棋,可是一直没这个机会。

(九)

范西屏常在炎炎夏日去江中戏水,每次都从观潮轩经过。西屏知道茶楼上天天有人下围棋,但他只能远远地望上一眼。他相信早晚有一天,能实现这个对别人来说微不足道的愿望。因为他会长大的,迟早。幸好西屏也喜欢在水里玩耍,钱塘江反倒不是他的禁区。若论凶险,棋盘上的凶险如何能跟涛涛江水相比呢。不过西屏的水性好,在水中能耍得忘了时辰早晚。也只有在水里,才没人能欺负他。

那个倒霉的下午,烈日炎炎,正是玩水的最好由头。西屏来到水边时,两个哥哥已经先来了,周围也都是认识的小孩。仲平不知怎么和西屏较上了劲,比试谁闷在水里的时间长,伯屏作公证。比试水里功夫,西屏当然不示弱,可比了几次都是他先出水。作为失败者,他每次都要忍受仲屏用两个手指拳起来敲一个爆栗。他看着二哥狡黠的笑容,恍然大悟。下一次,他在水中睁开了眼睛,果然,二哥在入水之后,立刻跃出水面,估计他要出水的时候才再度入水,这样作弊当然永远也别想赢过他了,大哥的公证当然也是假的,两人在合伙耍他。

他没吭声,又吃了个爆栗后,他咬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强笑着说再来过。

二哥咧着嘴一个劲乐,说只要你脑袋不怕疼就来。

这次在喊着一二三两人一齐沉入水中后,西屏算计定的,一把抓住二哥的胳膊,让他怎么也浮不上去,二哥吓了一跳,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呛了几口水,但拼命挣也挣不脱西屏的手,西屏在水里可以说力大无比。到西屏浮上来时,二哥已经不能动了。大哥发现仲屏这次没先浮上水面还纳了会闷呢,看到他们在水里闹腾就明白穿帮了。现在见仲屏一动不动,吓得变了声地大喊大叫起来。众人见状都游了过来,七手八脚把仲屏抬到岸边,仲屏的脸色腊白,眼也半睁半闭,有懂行的就叫赶紧来个人趴在地上垫一下,得控一下肚子里的水。西屏也是吓坏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直在想:二哥要死了可怎么办!听到人喊就一头趴到沙地上,让人家把二哥的身体仰放在他的背上,控了一阵子,人群一阵欢呼,果然把仲屏肚子里的水给控了出来,人也开始咳嗽,鼻子嘴巴还在往外出水。

西屏从沙地上爬了起来,阳光晃得他晕乎乎的,还没站稳,大哥就在后脑勺上给了他几巴掌,一边打一边吼:你想要仲屏的命啊!

西屏清醒了一点,还嘴道:他在水里闷不过我,他耍赖!你们俩合伙耍赖!

伯屏明知理亏,这会儿却不理这个茬,只作势还要打,给边上人强拉开了。

仲屏慢慢爬了起来,不怎么站得住,伯屏忙过来架住他;西屏也过来扶着,仲屏一把推开了他:滚远点,跟你玩还当真了。我们家就不该有你这一号的!

伯屏喝止住仲屏的话头:仲屏你胡扯什么!

仲屏气咻咻地还要说,伯屏连推带搡地把他弄走了。

西屏有点转不过弯子。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但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

这边哥仨还没到家,远远就见那边父亲的轿子停在了大门前。仲屏回过头来死死地盯了西屏一眼。

(十)

范西屏已是跪在了前厅,小身体还湿渌渌的。

仲屏被母亲拥在怀中,委屈的泪水被母亲的绢帕擦去,神态逐渐恢复如常。

范子杰和夫人根本听不进西屏的叙述和辩解,都还是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

本来范子杰就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本来事情已是板上钉钉,但这几天消息乍变,说有人比他路子还粗,他谋的差事给人抢走了。为这件事,他走提督学政的门子已破费了不少,但想到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准备咬咬牙再花些银两。但是,这毕竟是明晃晃的肥差,那边人家下手太狠了,简直是必欲夺之而后快。再打探时,却是同一衙门的刑名师爷施闻道捷足先登。

范子杰刚回来就被接二连三的访客打扰,才打发走这几拨来探听事由的,心里正烦躁得不行,猛又听说二公子差点没命,他的火噌一下窜上了脑门。这会儿说话时他的下巴有点哆嗦:你,你,你这个孽种!

西屏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失态,也是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怒容,平日里她的表情总是有分寸的慈爱,拿捏得十分得体,但拿捏的实质是显而易见的。对伯屏和仲屏她的切责却是自然发生,随之而来的安抚也是信手而至。

恍然之间,西屏明白了一些东西。

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范子杰格登了一下,和夫人对望了一眼。

西屏傻了:我的父母呢?

我们可怜你才收养了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我的父母呢?

我们要是不管你,你早就没命了!

我的父母呢?

范子杰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你出生不久,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西屏一时吃不透这句话的含义。小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范子杰还在述说着什么,西屏只看见他的嘴角一动一动的,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蓦地,西屏从地上弹了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边喊一边发疯般地跑上了阁楼,震得楼梯噔噔地响,一头钻进库房里没了动静。

范子杰有点后悔话说得太过直捷,怕西屏被这意外的消息惊出了毛病,忙嘱二姨太薛氏上去看看,薛氏是如屏的母亲,西屏平常最肯听二娘的话。过了许久二娘下楼来说,他是伤心过头了,让他在那里呆一阵子也好。

西屏像一头小兽似的在阁楼上噔噔地走。连走了两天,没了声音,如屏不断去探,说是倒在草垫子上睡着了。这一睡,足睡了三天整。二娘哭了好几次,寻了镇上的老中医问,说没事,既睡着就不怕。这天夜里,阁楼上突然传来咿咿啊啊的歌唱声,唱了半夜嗓子劈了,又没了声音。

第二天,如屏送去吃的喝的,全都剩了空碗空杯,但西屏还是没下楼。反复的问,只说是在那里读书。

范子杰摇头望空喃喃道:大哥大嫂,不要怪我心狠,你们的儿子我实在管教不了,要成人让他自成人吧。

【围棋小说】胜负手

(一)

入了秋天气是一天天凉快起来了,镇里的孩子渐渐不愿到江边玩水。盐官镇上土生土长的男孩几乎没有不会游水的。除了有大潮水的时候,三五成群的孩子在江中追逐,镇上的老人们已是司空见惯。也每有不小心溺水的,镇外的墓园里就会添上一座小小的坟头。清明时节失去孩子的母亲便会在坟前边烧纸钱边悲悲悽悽地哭诉,责备他哪能不当心,江水是好白相的吗,多少凶险在了,现在侬晓得了阿是拉。然后还要指着旁边的孩子训诫半天。

大户人家的孩子虽然被拘得严些,但水边上长大孩子天性亲水,不知怎么就能在水里乱划拉了,长者自己少时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看是怎么也看不住,紧紧松松之间多半也只得听其自然。

但大户人家的孩子的第一要务毕竟还是读书。与蒙馆里不同,大户人家的孩子请的是坐馆的先生,也不是学一点写字、打算盘、写信应付生计就行了,而是要苦读诗书以备进书院和参加科举考试的。这些孩子有的天资聪明颖悟,于读书之外竟尔还能兼习琴棋书画,其才具识见,志向前途,就是寻常百姓人家难以揣度逆料的了。也有附庸风雅之辈,银子多了不免作怪,带累得儿孙才具平平也要勉强学得一二艺在身,精又不精,无非是吟风弄月聊备一格而已。

镇北一带是行商聚集的所在,暴发起来的盐商多在这一片置宅。范家老宅在其中就略显颓相,临街南向的宅门也很不起眼。

乘郭先生不在,两个哥哥在书房里下围棋,小妹在一旁观战,这种场面最让范西屏上火。因为全家就他一个人从小就不准下棋,还不准看棋。父亲范子杰的这种规定很怪,理由是教书的郭先生说西屏读书好,不敢耽搁了。说这话的时候是康熙五十二年,西屏才四岁,刚记事,跟哥哥们一样开始每天读书。

这话一直说着,西屏虽然不甚明白,听了几年也就听习惯了。

但小孩心性,越不让碰的东西越是好奇,不免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捉空儿瞅上几眼,渐渐也知道一点死活,跳呀飞呀什么的,只是不说,藏在心里瞎琢磨。有时候看住了,被大家发现,郭先生虚张声势的打手心,父亲的雷霆震怒和长篇的教训是免不了的。西屏有一条:从小不爱哭,无论皮肉多痛楚,只是捱着,精瘦的脸上一副倔倔的表情,有时候还挤出一点大度的笑,有点皮猴相。父亲骂他欠揍,但从不真动手打他。西屏总感到也许是母亲护着他,不让他受委屈。但他从小就不会撒娇,在母亲面前也不会。所以他无论是表达喜悦还是表达痛苦,一律用笑容,尽管有时这笑容比哭还难看,还让人落不忍。

两个哥哥最不待见他,尤其是二哥仲屏,跟他有仇似的,碰到一块玩不了一会就要欺负他,要发现西屏偷偷看他们下棋,更没个好了。仲屏性格是蔫儿狠好斗,常用古怪而不屑的眼神瞅他,冷不丁给他一个爆栗子,脑壳子敲得生疼。西屏不敢跟大哥伯屏犯疵儿,但二哥力气不大他多少,个头还差他一点,反抗得就多些,有时候还能把二哥摔倒压上一阵子。虽然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但好胜不服输的性格渐次养成,一时的激愤常常也不容易压得下去。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时,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法。比如大哥伯屏的书画作了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污了一堆墨在纸上;仲屏的裤子有一次不知何时被剪了一道口子,穿了半天自己也没发现;郭先生最怕各种小动物,他就能在自己的暖帽里不时发现蟑螂或者青蛙什么的。不用说,西屏那时候的笑容肯定是特别灿烂,读书的声音也比平日更加的抑扬顿挫。但事难周密,偶尔也有案情真相大白的个例,那结果自然足让西屏难以忘怀。

小妹如屏是向着他的,所以西屏的恶作剧只有如屏知道底细。有一次如屏还从大哥最心爱的一副棋子里偷了一对白子一对黑子给他,西屏把它们藏在阁楼的一间库房的板壁里,成为他们俩的共同小秘密。

盐官镇是海宁县治所在,镇上的大户人家多是盐商出身。盐官镇上稍有些身份的殷实人家都是这种木结构两层楼。房梁粗重,有木格的门扇,天井里斜斜地长着细长的树干。阁楼上前后进四围相通,是小把戏们玩耍捉迷藏的绝好所在。

没事的时候,西屏会和如屏钻到阁楼上,拆开一块虚掩的板壁,取出那两对棋子把玩个不了。那两颗黑子对着亮光,能透出墨绿的色彩,十分好看。白子也白得柔和,晶莹剔透。西屏爱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棋子,然后翻转过来交给食指和中指夹住,再利利索索地扣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一手是郭先生的习惯动作,但凡看到这么个动作,那手棋就显得十分胸有成竹,气势上先就胜了一筹。西屏虽然没下过棋,但打棋动作却是揣摩了多次的,二哥执棋的动作是三个手指拿棋子,温呑呑地挪上棋盘,用力的是拇指,那劲头似乎想随时把棋子再拿回来,样子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如屏还喜欢在这里听三哥讲书上读来的故事,他的记性很好,说得也很逗笑,有时候随便编一个故事也说是书上看到的,如屏就瞪着两只大眼睛崇拜得不得了。每次西屏受两个哥哥欺负,向母亲打报告的总是她。可也怪,两个哥哥受了母亲的责罚,从不对如屏怎么样,所有的账总是一并记在西屏的头上。

看到哥哥们下棋,且得意忘形地争着闹着,西屏总有些不屑,心想我要是给学棋你们就瞧吧,一条条大龙都把它们杀掉。原来他有一次趴在阁楼的地板上透过地板缝偷看过郭先生和二哥下让四子棋,二哥的一条大长龙眼见不活,便连冲带断寻找机会逃生,谁知郭先生不慌不忙左堵右封,外加一个无巧不巧的一气征子,硬是没让大龙活成。最后仲屏的脸都憋成猪肝色了,下完后躲在灶间哭成个泪人样。西屏脸贴地板趴在那里且不起身,乐得一个人在那里闷声傻笑了好一阵。

从此西屏才知道杀大龙是多么的解气。以后在梦中,他不止一次地把二哥的大龙屠得惨不忍睹,二哥的脸总是清清楚楚地缓慢地憋成了猪肝色,于是他就挂着一脸笑容醒了。

(二)

西屏不由自主地朝棋盘前走去,手里照旧假模假式拿着一本孟子。

仲屏刚输了一盘,说是大哥悔棋赢的,满脸不服气地要大哥再来一盘。大哥不承认悔了棋,只说有本事赢一盘去。两人边斗嘴边手忙脚乱地把棋子推在一边,放上座子。大哥照旧让仲屏执白先行棋。

仲屏一看西屏走过来,手直摇道:别看别看谁让你看啦,刚才这盘就是你贼兮兮偷看把我看输了的!

伯屏眼一瞪,没好气道:自己棋臭也好意思赖别人,西屏你只管看。过了一会又补充一句:反正他又看不懂。

仲屏哈哈大笑,这才凝神着子。

西屏是听惯了的,也没生气,只是拿着书在一边走来走去胡乱看着,眼睛却是不时瞄着对局的盘面。

仲屏性子比较急躁,由于报仇心切,在黑势中到处挑起战端,虽是仲秋季节,也是一鼻子汗。伯屏下棋的时候显得心思很重,眉心常攒成一团,但喜怒不形于色。因对仲屏的棋路熟悉不过,故沉着应对,并不急于求成,捏着两颗白子在桌上磕得笃笃有声。堪堪到了几条龙绞杀成一团不知鹿死谁手之际,门房德顺把脑袋探进书房门口悄悄说,一家茶楼的伙计来问大少爷去不去那里看看,外地来了个小孩,棋是邪了门的厉害,张二爷和黄老怪都栽在他手里了。

伯屏一听张权文和黄家声都挡不住,顿时来了兴头,伸手搅了棋局,道:这盘不算。说了起身就要跟那伙计走。如屏瞎起哄,也跟着把棋子弄乱。

仲屏大怒道:这盘我明明要赢了,怎么能不算?!遂拖了大哥的衣袖不让走。

伯屏亦是不肯认输的,只好说:回来接着下,保证你输就是。

仲屏说棋都乱了怎么下?

伯屏说乱了不能复盘啦?说罢就挣开手扬长而去。仲屏愣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他能复盘,哼。又匆匆说了句你们俩把棋收起来,便也跟着大哥去看热闹了。

西屏走近前看着满盘散乱的棋子问如屏道:什么叫复盘?

如屏笑道:就是把下过的棋一步一步重新摆出来,郭先生给大哥二哥讲棋都是边复盘边讲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记得住那么多步棋的。

西屏道:哦,这很难么?说着就把刚才两个哥哥下的棋一步步摆了出来,连打劫吃子也不曾漏掉。无移时,一盘棋已恢复到推盘前的局面。

如屏惊讶得瞪圆了大眼睛道:三哥,你你你会下棋?

西屏再次推乱了棋笑道:不会,不过是看他们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有什么难?!

如屏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悄悄说:三哥,不如我和你下一盘棋吧。反正郭先生今天不回来。

西屏突然感到心跳加剧:真下?好,下一盘就下一盘。

危险和诱惑本是一对双生子,每个人都会遇到。真的下一盘棋这个念头在西屏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年了,如一颗种子,时刻准备喷薄而出,而且其强烈程度日甚一日。

好,下一盘就下一盘。我们放棋的声音小一点。

就是这样,西屏也还是下一步就蹑手蹑足到门外探一下,模样跟做贼也差不了多少。

这盘棋,西屏被小妹下得满盘几乎没有活棋。好歹算下完了,西屏胀红了脸,像呆子一样直发怔。如屏好不容易找了个下手,岂肯轻易让他打退堂鼓,忙安慰他道:三哥,我让你几个子再下吧,第一次下棋,活一块棋已经不容易了。

西屏苦笑道:小妹,我知道你没下手杀这块棋呢。看来我还是去读书的好。说罢捧了书摇头晃脑大声朗读起来:“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

如屏见状只好收了围棋自去了。

半个时辰后,西屏停下来默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天哪,刚才都读了些什么?便沉下心来想刚才那盘棋。三个角的死活都很清楚,明明是可以做活的,但怎么自己一下就乱了方寸呢。有一个角居然还真走出了个“刀五”,这是他听得最耳熟的一个死棋型。想着想着,眼前如有一角棋盘在,假设自己应这步,小妹如何再杀。走那步,又当如何。心中渐渐豁亮,便急于寻小妹再来一盘,可小妹却不知钻到那个房间里玩去了。

(三)

康熙末年,比较富足的江浙一带的围棋之风较盛。有意思的是人们总喜欢在人多嘴杂的茶楼茶社里下棋。有时候两个人下棋,倒有七八个人支招。到最后吵成一团,不知道究竟是谁和谁在下棋,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话在这里竟是派不上用场。

以棋赌赛就不同了。以棋赌钱堪称大小茶楼的传统一景。一般是对局双方先说好彩金数目,茶楼的东道自然还有一定比例的抽头,大约在彩金的十之一股。各人的茶水又是另算的,所以茶楼没有不喜欢的道理。下棋聚人气,各家茶楼也颇愿招揽好棋者,棋艺高强者有时可以享受免费的茶水,还时有彩金可得,故有时茶客到茶楼其实完全是奔着下棋来的,至于品茗,倒是个幌子了。这种对局旁观者是绝不能多言的,有时候这种多言会引发一场纷争,茶楼的杯儿碟儿的也保不齐要作无来由的牺牲。但旁观者可以在开局前和对局中加上自己的赌资,最后以对局人的实际结果来定赚赔。而这时候旁观者往往比对局者还要紧张,若对局中一方下了臭招,自是有人欣然,有人则作出那种长吁短叹咬牙切齿且又强颜欢笑的复杂表情,就此不难判断出他是属于哪一方的。

盐官镇的西南角是镇子通往杭州府的一条官道,路南道口上有一座茶楼。在盐官镇的十几座茶楼中,观潮轩规模不算最大,但沾了地理位置的光,朝东边可眺望到江边日出的景致,西边可以俯瞰官道上车马去来。最妙的是正午时在茶楼的南边抄手游廊上能边品茗手谈边一睹海潮壮观景致。

这钱塘江海宁潮一日两次,白天称潮,夜间称汐。尤以每月农历初一至初五,十五至二十为大,故一年有一百二十个观潮佳日,虽说海潮不是时时有,但就是这江水东去,渔舟唱晚的景色也就足以令人百看不厌了。

这里的茶楼里一般不伺候冷盘热炒,不兼作酒肆的营生,但插四时花,挂名人画,卖奇茶异汤,也有相当的排场体面。再加上冬月添卖以茶与芝麻、米花等物捣碎而成的七宝擂茶,和馓子、葱茶、盐鼓汤什么的;暑天也添卖雪泡梅花酒。外地人初来乍到,不免感到饶有兴味十分新鲜别致。

范伯屏和仲屏有时候乘郭先生顾不着他们,喜欢溜到观潮轩看大人们下赌棋,偶尔技痒也上一上场,所以身上总带了些碎银两。也有不巧输光了掏不出的时候,伙计记上账由茶楼先为垫付也就是了。范子杰家的账反正再多也不用担心会赖掉。人家是盐商的家底子,自个儿在海盐县衙门做书办呢,海盐县县治在武原镇,不过一百多里地,偶尔也回家,穿的一身杭纺,没有八乘大轿也有两人抬的小轿,风风光光的。原先这点小账总要摭掩着瞒过范老爷,好在这哥俩近来是赢多输少了,伯屏渐渐成了镇上的第一把交椅。当然郭先生不能算在内,一来他不是本地人,二来反正他也从不到茶楼下棋,说他的棋厉害,无非是从这兄弟俩的实力突飞猛进上判断来的。他们俩只要一说到郭先生的棋,总是形容得深不可测,佩服得可谓五体投地。

有个游方僧人棋好,自言也擅观风水。在镇上盘桓了几日,战败了伯屏兄弟后,兴犹未尽,知道这对兄弟的老师棋非凡品,便欲索一战,但郭先生听了众人学说不以为意,只说棋虽小道,但不可轻辱其艺。反过来督促伯屏三兄弟课业,嘱少去那些个场所,没的涣散了心神,到时候一事无成如何向老爷交待云云。僧人百般设法放话激怒,依然全无回音。数日之后,到镇上寻一酒肆喝得醉眼迷离,揎衣捋袖大笑离去。

临行前向众茶客指指点点道:此地风水不俗,时日不久必会出一绝世高人,诸位切记,诸位切记。众人都以为僧人酒喝高了一时大话,且棋既无以相匹敌,也就无人出头挫其话锋,一帮茶客皆嘿然无语,事后则不免在茶余饭后传为笑谈。不料二十年不到,竟让他一语成箴。这是后话了。

(四)

范伯屏兴冲冲来到了茶楼。众茶客见状纷纷闪开了道,说好了,真正高手来了。

二楼靠南的一个雅座间,有个孩子年龄不过十一二岁,长得眉清目秀,落落大方,穿着簇新的衣饰,显见是来走亲戚的。

临近中秋节,除了那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而外,到盐官镇探亲访友的也格外多,因为每年一度的大潮非平日可比,各家茶楼酒肆的生意也是这一段时间最为兴隆。

那孩子也比照大人的模样彬彬有礼起身道:在下施襄夏,请了。

伯屏看看那个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男孩,且不理他,只问茶博士道:刚刚下了什么彩头?

茶博士边倒着茶水边轻声道:没有彩头,说他父亲不让下带彩头的棋。

伯屏皱着眉道:那下个什么劲?站起身作势便要走。

施襄夏也不见怪,只淡淡说:也好,正想到外面走走。旁边一个家人应声而起唤茶博士算茶钱。

一众看客不愿意了,七嘴八舌道:好不容易等来了,又不下,怕是下不过那个小孩吧。

伯屏原是作个场面,意在先声夺人,谁知那小孩竟不吃激将,只好软了下来道:那就随便来一盘玩玩吧。

施襄夏似已料定的,一双眸子盯着棋盘,身子却安然坐定。众人一声哄笑,觉得这个孩子也特有趣,都乱哄哄找位子在一旁观战。

伯屏要拿大,当然要让施襄夏先行棋,口中却道:远来是客,请吧。

施襄夏也不多让,放好对角座子,便执白先行。因互不熟悉,起手当然还是挂角分投,中规中矩地行棋。四角加边大场走完,双方开始斗气般落子如飞。伯屏只是一味进攻,算度又准,不多时白一角便出现了死活不明之形。看客们留意到施襄夏面色渐红,暗生快意,心道别以为盐官就没人能镇住你。前面输给施襄夏的几个棋客张权文黄家声等却是心情复杂。因为若是伯屏赢得太过轻松,那就显得他们能耐太小了;但若是这孩子再赢了伯屏,传出去那就是大大丢人的一件事。当然,这孩子要换成黄龙士,徐星友之类的名家国手什么的,那就算输了说出去反而是给镇里长面子的轶闻一件。这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毛孩子要是通杀本地高手,整个海宁的棋手怕在外面再也不要谈围棋了吧。

施襄夏一动不动地凝神思考,半个时辰没动姿式。要不是他的一双眼睛不时地眨巴眨巴,简直看不出他是在想棋路,倒像是睡着了的模样。

黄家声坐在近旁,经过计算这块棋断无生路了,不由感叹起来。黄家声年过六旬,一对寿眉飞挑,鹰眼隆准,不怒而自威。下了大半辈子棋,说起前辈高手的掌故来一套一套的。为人极爱面子的,轻易不跟俗手对弈,不跟身份卑微的人对弈,人称黄老怪。原以为一个毛孩子,看着机灵可爱,不免以大俯小指点他两招,谁知一个失手,被他结结实实吃了一块棋,眼见是一步明显的误算,当场又不能悔棋,那情景是又尴尬又窝火。第二盘卯足了精神小心经营,棋是没死一块,但还是在官子上吃了亏,以小负结束。再不愿下第三盘了,只推有事,却差茶楼的伙计去搬了范伯屏来。自己在外面胡乱转了一圈又上了茶楼,只当没事人一样挤挤挨挨坐了下来。这会儿见那孩子苦苦谋活,大为快心,但又不能着了痕迹,那翻腾的心思倒比弈者还要紧张。

张二爷本是非赌不弈的,只说为镇上荣誉而战,破了一回例,见人家是孩子,死活要让人家三个子,谁知竟输个脆崩崩的,心下已料就分先也不是对手,便不再索战,面子上也好,怎么说也是让子输了的,后来见跟他棋力相当的黄老怪与那孩子分先下也连输两盘,心下窃喜,把自己的先见之明夸了个够。此刻见伯屏杀得顺手,却醋意暗生,心下只盼小子把伯屏也打发了,大家从此都没有可夸口的。一门心思就替那孩子想方设法算计活路。可怎么算连个劫活也没有,竟是个净死的局面,不由焦急起来,心想那还算个什么劲,干脆认输再来一局,再耗下去天色向晚,范伯屏就有十足的理由不同意让那孩子再下一盘扳本。想到此,口中不免喃喃自语:死了死了,死啦死啦,就是换黄龙士来下也下不活了。一边说着一边还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黄老怪接口道:那也不一定,就你那点道行,能看得清吗。

两人竟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

施襄夏的面色已是由红转而成为苍白,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五)

黄龙士是顺治年间的围棋国手。他天资过人,幼小时棋名已闻达四乡邻里。稍长,父亲就带他到北京找名手对弈,从此棋艺大进。康熙三年他初谒当时的国手杜茶村时,他的棋艺还差着一大截,待到第二次见杜的时候,他已一跃而为国手。后来他与在棋坛驰骋五十余年的盛大有下过七局,获得全胜,一举夺得棋坛霸主地位。前辈大家周东侯,此时棋力亦在他之下了,其他棋手见了他更是退避三舍,不敢与之争锋。可惜黄龙士享年不永,刚到中年便撒手人寰了。黄老怪将黄龙士引为同宗,时常把他挂在口边,张二爷与黄老怪对弈时但凡走了下风,必是要用一句杀手锏的:那是那是,你是谁呀,你是黄龙士家二大爷的长子,你多厉害呀!

张二爷越算越认定白角没活路了,又朝黄老怪哼了声:你行,赌十两银子,你要能活角,算你是黄龙士他亲兄弟,来不来?

黄老怪最吃不得激将,噌一下立起来唤茶博士另取一副棋来,两人吵吵嚷嚷摆成了范施二人对局的模样。这时黄老怪成了骑虎之势,只得放手一试,几手棋一下,角上已死,连旁观的人们都笑了起来。黄老怪拿去刚刚摆上的棋子,张二爷看黄老怪面相不善,不敢言声,由他再摆。可是连摆了几次,总是个死棋。

黄老怪自语道:是不能活,我早看出来了。

张二爷轻声道:十两,不要赖。

黄老怪拧起眉头道:谁和你赌来?

张二爷挂上恶相道:不赌谁让你摆的?

黄老怪一拍桌子火了:我愿意摆,你怎么着!那棋子已是被拍得四处散落。茶博士忙过来劝架,又张罗着拣起散落的棋子。两个动了肝火的人犹自揎衣捋袖呼喝个不停。范伯屏因年龄的关系,对二位的争执从来不加评判,但见在外人面前已失了身份,遂起身劝道:都不要争了,一会复盘再听二位高见。说罢也不回座位,竟自踱到南廊上和仲屏一边观景一边闲聊。众人这才安静下来,远远地瞅着那个状如泥塑木雕般的外地孩子。

施襄夏对身边的一切浑如不见不闻。

带来的家人给几位好事者拉到一边,打听他的小主人的家庭背景。家人偏是个不爱多话的人,问了半天还是语焉不详。性急的看客见天色已晚,兴趣渐失,逐渐走了些。也有走了复又来的,大喧小叫地嚷嚷:怎么还没走啊?给别人下八盘棋也够了,还真把自己当块料啦!说了几句没人搭理,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在一旁打混瞎掰。

这边黄老怪喝了口茶接了话茬道:不懂的不要乱话三千。下围棋历来就没限制过多长时间下一手棋,就下一天你也没辙,谁着急撒丫子谁就算认输。我在杭州府就见过那高手整两天才下一盘棋的,其中有一手棋人家愣想了整整一下午。所以你们看我也着急上火,可就是不让人催人家赶紧走棋,你那叫没定力知道吧。

看客中间黄老怪年资棋力都是数得着的,白给教训几句也没人敢犯梗。只有张二爷不买他的账,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我也不上火,我就见有人赌输了不认账才上火。

黄老怪不怒反笑:你是赌鬼托生的,谁和你一般见识。众人是见惯他们俩斗口的,知道这会儿已提不起气来,遂都一笑而过。

足有一个时辰后,那孩子终于动手取棋子了,下的不过是普普通通一着棋,已是黄老怪摆过的,肯定是死路一条。黄老怪不由得哼了一声。张二爷连脚步都没挪动,只是仰躺在椅背上颠着脚。范伯屏强耐着性子忍到这时,已是忍无可忍,好不容易见着子了,不过是自己算路中的棋,走过来随手拍了一子。施襄夏后面这几手却是毫不犹豫,连连着子,打得棋盘砰砰作响。

在一边闲聊的看客们都围了过来。

伯屏摇着头,一步步跟进,白棋的角中五子已被黑子所吞,剩下的白棋只得一只眼位,俗称独眼龙。这下那孩子再没有理由硬耗时间了,在旁边早已百无聊赖的仲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就算耗到天亮还不是独眼龙么。

施襄夏用锐利的眼锋扫了仲屏一眼,仲屏只觉得浑身一机灵,忙唤茶博士关上窗格。江面上风带来一股股潮湿之气,温度渐渐降下来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伯屏突然发现白棋却是棋中有棋的,虽被团吃了五子,可反过来还能在二路上断吃黑三子,眨眼之间,死棋成活,却是一步妙手倒脱靴。那孩子明明已算得清楚了,手执着棋子却还忍了一会,仿佛立意要享受片刻,这一颗棋子终于悠然落坪。一番苦算得手后,他的脸上这才掠过一丝淡淡的笑容。

众看客愣了片刻,轰然一声叫好。茶博士正打着盹猛一机灵,长嘴茶壶的水喷了一股出来,正射在黄老怪的小腿肚上,吓得赶紧寻干净抹布去擦。

黄老怪顾不上这个茬口,只忙着唤张二爷:能不能活?还赌不赌啊?

张二爷笑道:又不是您老人家下出来的,怎么不赌!

范伯屏吃惊不小,脸色慢慢胀红,弯腰重新坐了下来,审视后面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