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围棋故事 — 转自飞扬围棋网

日本围棋故事 本书以渡边英夫的《新坐隐谈丛》为骨干,并参阅和收集了渡部义通的《古代围棋的世界》、 [木神]山润的《日中围棋兴衰史》、林裕的《围棋百科辞典》以及《今昔物语》等书的一些材料汇编而成。内容基本按年代顺序,从一世本因坊算砂开始,介绍到二十一世本因坊秀哉逝世,其中包含了棋院四家和所有日本围棋史上的著名人物、重大的历史事件。为了增加本书的趣味性,力求生动活泼,作者在不影响历史人物和整个事件真实的前提下,对一些具体细节作了适当的虚构和润色,并选了少量的传说和野史。薛至诚编译。以下由左至右,由上至下按年代顺序。本书配套棋谱(棋谱中的序号对应于章节编号).

文章在录入整理后,多九公先生予以了校核并作批注,在此表示非常感谢.

目录

(1.金枕之争 2.佳人戏棋圣 3. 本因坊和名人棋所的由来 4. 御城棋与棋院四家 5. 算砂托孤 )
(6.道悦拼死争棋 7.春海的天元之局 8.名人之王 9.六天王与五名士 10.仙角争棋 )
(11.道节背约 12.英年早逝的道知 13.勾心斗角 14.人鬼对局 15.过往风云 )
(16.丈和遇仙记 17.风流才子林元美 18.算节决死 19.尔虞我诈 20.因彻吐血局 )
(21.天保的内讧 22.献身的争棋 23.千古疑案 24.幻庵其人 25.秀彻发狂 )
(26.秀和的悲哀 27.耳赤之局 28.不败的秀策 29.雄藏的真面目 30.迹目纠纷)
(31.秀甫落魄 32.穷途末路的四大家 33.方圆社之崛起 34.方圆群英 35.岩崎轶事 )
(36.水谷的悲剧 37.坊社之战 38.秀甫仙逝 39.秀荣的功绩 40.保寿投师 )
(41.杀鸡骇猴 42.雁金造反 43.造和棋事件 44.一战继坊门 45.濑越登场)
(46.破门案 47.关西新锐 48.长考趣话 49.三派鼎立 50.日本棋院之创立)
(51.杀棋之名局 52.野泽的血泪誓言 53.万年劫事件 54.天才吴清源 55.世纪之决战)
(56.不败名人之陨落)
(一) 金枕之争

日本之有围棋,溯源甚远。一般传说认为是后来官至右大臣的吉备真备从我国传过去的。但试查日本历史:吉备真备在二十四岁时和阿部仲英留唐,二十年后单独返国,时在日本圣武天皇天平七年(公元 735年),而据日本各种文献所载,在吉备出国留唐前二十年围棋已经流行,其弈风之盛,甚至使天皇下诏“弈棋与赌博同禁”。凭此一点,便可知吉备真备纵使对日本围棋有功,也决非把围棋传到日本去的第一人。

还有一种说法:日本的围棋并不是从我国直接传过去的,而是从朝鲜间接传过去的。传过去的人一定不止一个两个,其时期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传十、十传百,这样日积月累地发扬起来的。以时考之,当在日本应神天皇时代,神宫皇后伐三韩之际(公元 200年)最为可能。以此算来,围棋在日本足有一千八百多年历史了。

在天平年间( 730左右),圣武天皇在派往唐朝留学的学生中,特意加添了一个叫少胜雄的人专门去学围棋。事实上,此时持统、文武天皇的禁弈令,早已名存实亡。到了天平胜保年间( 750),孝谦天皇自己也爱下棋,便下令犯赌博罪者罚作苦工百日,但弈棋则不予限制,索性公开解禁了。

少胜雄在我国学棋想必颇有成就,回国之后,日本弈棋人材辈出,开始兴旺起来。

由于日本的天皇是所谓“万世一系”的,其间虽不免有武士对立、群雄割据的局面,但比起我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情形来,的确要太平得多。国家一太平,棋弈之道自然容易发扬光大,加之从四十五代圣武天皇到四十九代光仁天皇,这几位天皇都喜弈棋,于是围棋在日本开始成为一种朝仪,做官的非通此道不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影响所及,棋道大昌。到了六十代醍醐天皇的时候,终于出了一位有名的棋圣。

这位棋圣原本是剃头匠出身,名叫橘良利,后在仁和寺出家为僧,法名宽莲。宽莲起初对围棋仅懂皮毛,做了和尚后,每天除了颂经念佛,饱食之余无所事事,便专心研究围棋,果然进步神速,棋力之高,可称独奇。当时全国上下无一人能和他下对子棋,所以日本棋界人士都推崇他是第一位棋圣。

醍醐天皇很爱下棋,平时陪他弈棋之人又惟恐奉承不及,哪肯在太岁头上动土,自讨没趣,因此他经常大获全胜。醍醐天皇常胜将军当惯了,颇觉自己棋力不错,耳闻宽莲大名,便将其召进宫弈棋。当时,陪天皇弈棋乃光宗耀祖之事,不料宽莲的架子比天皇还大,偏要让天皇二子。天皇大为不悦,可又不好发作,只得说:“你有必胜的把握吗?输了可要砍头的!”宽莲不紧不慢地说:“我自问尚可与陛下争一子之长短。”于是整枰对弈起来。周围侍奉之人莫不为宽莲捏一把汗,因为宽莲输了固然要被砍头,即便赢了,惹动龙颜,恐怕脑袋仍然保不住,不由心中都在暗骂宽莲糊涂。静悄悄的殿堂内,只停得棋子的噼啪声。

若就二人棋力来说,和尚要赢一百目恐怕也不难,但宽莲网开三面,故意搞成细棋。最后只剩下一个一目的劫了,打来打去,宽莲的劫材刚好比天皇多一个,结果就赢了这一目。这一来,不由得天皇不服气,一时高兴便送他一个御用的金枕头作商,约期再弈。宽莲和尚捧着金枕头高高兴兴地出来,谁知一到门口,就被侍卫御林军拦下了,将金枕头没收。宽莲虽极力解说,这是天皇赠的,但丝毫无用,只得悻悻而去。第二次下完棋,天皇又送他一个金枕头,这次他学乖了,将金枕头藏于袖内,但出门时又被侍卫武士搜出来充公了。宽莲连吃两次哑巴亏,心有不甘,第三次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预先早好一只大小相仿的木枕头,外边镀以金箔,藏在身上。天皇果然又赐金枕,他便真假对换,真枕贴身藏着,捧着假枕头堂而皇之地走了将假枕头丢到旁边的一口枯井里,侍卫果然中计,连忙唤人去捞,混乱之中,宽莲趁机溜出。回去之后,他把金枕头打破卖了,就在仁和寺旁边另造了一座有名的弥勒寺,自己当起方丈来。

本来天皇二次三番赐宽莲金枕头,是明知他拿不出门去的,不料中了宽莲金蝉脱壳的妙计,不禁哭笑不得。不过,醍醐到底是位爱才的天皇,对宽莲竟敢如此行骗倒也不计较,反而经常召宽莲进宫对弈。后来,在宽莲的悉心指导下,醍醐天皇棋力大增,达到宽莲授先二的水平。由于宽莲研究受天皇恩宠,地位颇有些象我们唐朝的“棋待诏”,所以他研究围棋更加起劲。

公元九三一年,醍醐天皇二十九岁时,宽莲将自己的新著《棋式》献给天皇,这就是日本最早的一本棋书。可惜此书并没有传下来,《群书类从》也仅仅收集了一点残存的内容。尽管如此,从中也可推断出,宽莲对一般的围棋技法及战略战术是很有心得的。可惜宽莲时代的人尚不知记谱,所以他的棋一局也不曾传下来。

(二) 佳人戏棋圣

醍醐天皇延喜年间,宽莲和尚集日本六百年来围棋发展之大成,使棋界出现了空前繁荣的景象,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大凡历史上的出名人物,必会有许多关于他的轶事流传下来,宽莲当然也不例外,在《今昔物语》上就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天,宽莲照例进宫陪天皇弈棋,弈毕,乘车返回弥勒寺。其时正是春光烂漫的季节,宽莲倚坐车内,观赏那遍野青翠的春色,忽想起四海之内竟无一个能与之手谈的对手,颇有一点“纹枰虚设”的孤独感。正行间,只见道旁站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童,面含微笑向宽莲车后的伴童招手,似有事相告。宽莲即命伴童前去询问,不多时,伴童奔回道:“那个女孩儿说她家就住在附近,希望您能顺便去一趟,她主人有要事相告。”宽莲不禁暗自奇怪:
“有要事相高?这人是谁呀?”便说道:“那就去看看吧。”于是女童在前引路,宽莲驱车相随。果然行不多久,至土御门和道祖大路的附近,便见绿树丛中显出一座庭院来。及至近前,遍地的青松翠柏,但觉凉风拂体,适意畅怀,宽莲不禁精神一振,暗道:“想不到,竟还有这么一个幽静的所在。”宽莲下车进入院内。这庭院以竹篱为墙,房屋虽不甚讲究,却也宽敞整齐,难得的是院内满树的樱花,争芳斗艳,娇丽无比,显得别有一番风情。女童道:“这便是寒舍,请进屋吧。”

宽莲进得屋内,只觉香气阵阵,屋内摆设甚是朴雅,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附竹帘,帘内似还有个房间,离竹帘约二尺处端端正正放着一张棋盘,盘上并列摆着两只棋罐,只是连个人影也没有。宽莲正自狐疑,忽听帘内有人说道:“请法师坐于盘侧吧。”声音极是圆润甜美,显然是位妙龄女子。那女子又接着道:“听说法师乃举世无双的围棋名手,非常希望能与法师弈上一局,请务必满足我的愿望。我的父亲曾教过我下棋,并吩咐多少要学会一点儿,但他去世以后,这种游戏我就再也不曾玩过。正巧,听说法师要从这附近路过,所以特意使人相请。”

宽莲作出很惶恐的样子,含笑道:“此事倒真有趣儿,那么,怎么下呢?让你几个子呢?”说着,便跪坐在棋盘旁的坐垫上,只觉一阵阵馥郁的香气自帘内袭来。宽莲偷眼望去,隐约看见那帘内女子,身形婀娜,虽看不大清面容,想必是位绝色佳人。和尚不敢再看,忙伸手拿起一只棋罐放于膝旁,正欲将另一只棋罐送过去,只听那女子道:“请把这两只棋罐都放在您那儿。”

“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宽莲莫名其妙,也只好把另一只棋罐放于膝旁,揭开盖子,静候那女子出来对局。不料,人未出来,却从帘中伸出一根白色的木棒,正指在天元上。只听那女子说道:“请把我的棋子放在这儿。”宽莲闻言一怔,心想:“原来这女子全然不懂棋规,竟然要和我下对子棋!”不过他毕竟是有道的高僧,肚量极大,转念一想:“也罢,姑且就陪她弈一局吧。”于是依女拙,宽莲便又依她所指放一枚棋子,然后自己下子,二人就这样对弈起来。

开始,宽莲只当是闹着玩,根本未曾将那女子放在眼里,哪知过不多久便觉得不大对劲。那女子的着法看似轻描淡写,却是着着罗网,步步陷阱,直把个宽莲杀得汗流浃背。宽莲号称棋圣,本领自然不凡,当即使出浑身解数,力求摆脱苦境。偏那女子又走出许多匪夷所思的怪招来,饶是宽莲身经百战,也再抵挡不住。眼看着盘上自己的子竟然没几个是活的,不由发起呆来。那女子却以嘲笑的口吻,一个劲地劝道:“再弈一局吧….”

宽莲心想:“人世间怎会有这等神妙的着法?这女子情状诡异,莫非….” 他越想越怕,连忙爬起身,连鞋都没敢穿,飞奔出屋,登上车一溜烟地逃走了。

第二天,醍醐天皇闻知此事,不禁大吃一惊,当即派使者去请那女子,但已人去楼空,只有一个老尼坐于院中。使者再问时,那尼姑道:“那女子是从远方来的,在此借宿了五六日,昨晚已归去了。”

(三) 本因坊和名人棋所的由来

继宽莲之后,又出了个叫日莲的和尚。日莲在日本可是大大有名的高僧,为“日莲宗”的开山祖师,他在沙门的地位和我国禅宗的达摩祖师差不多。此人极是聪慧,棋艺当然也很高明。在日本现存的古棋谱中,最古的当推日莲与其弟子吉祥丸(又名日朗)的对局谱。

这局棋据记载是弈于深草天皇的建长五年(1253),地点是松叶谷的草庵。其时日莲三十二岁,吉祥丸仅十一岁。不过,据后来日本考古专家之研究,断定此局乃系伪作,靠不住。倒是日莲创作的“十厄势”颇具匠心,可说是日本围棋史上第一个死活题。

所谓十厄势,是指十个解厄的妙手。

黑 1虎后,A 位和 6位均有做眼余地,看似绝无被杀之危险。但被白 2、4 妙手一发,却只能做出一只后手眼。以下,黑大龙为了求活,费劲心机;白棋杀法也凶狠无比。双方妙着层出不穷,“倒脱靴”、“双倒扑”等等攻杀手筋比比皆是。随着激战,全盘的子力都派上了用场,最后至黑85,终于在下边搞成个巧妙的双倒扑,反把白棋吃掉了。其中白 4、10、16、30、38、 64,黑41、53、77、85都是妙手。

我国古代也有与之相仿的死活题,象“唐明皇游月宫”、“千层宝塔” 等,但大都是征子往返,不如“十厄势”来得耐人寻味。故仅凭这“十厄势”,日莲和尚也颇值一提。

自日莲之后,三百年间,日本棋坛没出现什么有名人物,直到十六世纪中叶,第一世本因坊算砂出世后,棋坛才又热闹起来。

本因坊者,原是一个和尚的法号。日本第一世本因坊,俗名叫加能三郎,生于嘉靖年代(1557左右)。此时正是日本历史上的“战国时代”,社会混乱,生计艰难,其父便把他送到寂光寺去当和尚,拜在日渊和尚门下,法名日海,此时日海只有八岁。

日海小和尚聪明绝顶,极具棋才。他在颂经念佛之余,对也围棋大感兴趣。这时日本的第一高手名叫仙也,住在东京(寂光寺在京都),日海得空就去请教,数年功夫便青出于蓝,取代了仙也日本第一高手的位置。

当时正是日本岛国历史上有名的英雄人物织田信长,征伐四方、大展身手之际。织田信长也是个棋迷,经常邀请日海和他对弈。织田信长对自己棋力颇为自负,不料日海让他五子,还是游刃有余。织田对日海的棋技拜服之极,在日海弈出妙手后,夸赞道:“你可真是 个名人啊”,织田信长开了金口,这便是围棋名人的起源。当时在亲町天皇的天正六年(1578),日海还只有二十二岁。

到了天正十年(1582)年织田信长欲解救被围困的丰臣秀吉,以明智光秀为先锋,亲自带兵出征。六月一日军队在京都本能寺临时驻扎,织田信长设下棋宴,邀请日海和另一著名高手鹿盐利贤来对弈,自己和手下的大将静坐观战。日海的棋力强于鹿盐利贤半子, 很快就取得了优势。日海心中有了底,便稍加放松,向四下看去,却发现明智光秀竟然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而织田信长正全神贯注地观战,茫然不觉。日海心中颇感蹊跷,这明智光秀的棋瘾不在织田信长之下,今天去干甚么要紧事了,怎么连棋都不看了,怪哉?

棋局又进行了很长时间,明智光秀始终没有回来,日海心头疑云大起。不料,日海这一分心,棋盘上形势逆转,日海原本吃住鹿盐利贤的一块棋竟从外围被鹿盐利贤包围住了。日海不得不全力应对,结果几块棋纠缠在一起竟搞出三个劫来,提来提去,循环往复、无穷无休。于是双方只好达成协议将其作为无胜负的平局,在场众人皆为此棋的出现惊讶不已 。(此局棋谱亦有流传,可惜不全,128手后就失传了,此时还不曾出现三劫的局面。)

当晚子夜,日海等人退出本能寺,不料想这竟然成了他和织田信长的诀别。不久,金鼓轰鸣、杀声四起,旌旗隐现、风云突变,明智光秀竟然率领大军杀向本能寺。原来明智光秀已倒戈反叛,刚才他乘织田信长观看日海弈棋之际偷偷溜出调拨人马。织田信长和其子信忠虽然英勇善战,但寡不敌众,死于乱箭烈火之中。这就是日本岛国历史上有名的本能寺之变。由于本能寺之变的当夜出现了罕见的三劫无胜负,所以直到现在,日本棋坛还有三劫不祥的说法。三劫在实战中极为罕见,一个棋手一生中能碰到一次“三劫无胜负” 就可算不枉棋手的一生了。奇怪的是赵治勋与不同的对手曾下出过四次三劫无胜负的棋。( 赵治勋曾达成本因坊战10连霸,获得终身名誉本因坊的称号。)

日海此人极讲义气,在叛军还正得势的风头上,公开召集僧众为织田父子作水陆道场,大张旗鼓地为信长父子祈求冥福。时人皆认为日海此举危险,日海却义无反顾,其勇气确实值得钦佩。时隔不久丰臣秀吉回师灭了明智光秀,闻得日海的义行,十分钦佩。丰臣秀吉也爱下棋,认为弈理与兵法相通,所以大力提倡。在秀吉的协助下,日海扩建改造了寂光寺,自己改号为本因坊,改名为算砂。这便是本因坊的由来。后来,至第二十一世本因坊退位后,本因坊不再为一个门派独有,而成为一个比赛的名称,这便是现在日本的“本因坊战”,其冠军则称为本因坊。(本因坊战中最著名的两人为:高川秀格和赵治勋,高川曾达成9连霸。)

丰臣秀吉同时为日海立下了一个“棋所”,作为第一国手的荣誉,每年拨给300石禄米的津贴,由国家出钱把棋手供养起来,以便他们能专心弈棋。而且,这棋所还相当于全国棋手的行政领导,掌握着评定段位的权力,这对棋手来说无疑是生杀大权。

这棋所设立不要紧,日后竟发展成了谁当上棋所,谁就能独揽棋界天下,棋所自然便成为棋士人人垂涎的肥缺。围绕着棋所之宝座,后来围棋四大家
你死我活的斗争愈演愈烈,生出了许多引人入胜的故事。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四) 御城棋与棋院四家

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继起执政,此人也爱下棋,与算砂私交甚好。加上当时的后阳成天皇又是棋迷,常常召见算砂,研究发扬围棋之道,颇有把围棋作为“国技”的意思。于是算砂干脆把寂光寺让给师弟日荣去主持,自己则专门收徒弟教棋,一心扑在围棋上了。

由于举国上下皆尊棋道,自然生出许多围棋门派,之中以本因坊、安井、井上、林这四家为主,即人们常说的“棋院四家”。

德川家康对日本围棋功劳甚大,如棋所制度的改善,升段之鉴定,名人之产生,以及棋士俸米的保荐等等,都是足以称道的事实。彼时,日本围棋已有段位之分。九段为最高段位,却只能有一人,即为“名人”,同时代只能有一个名人。一旦晋升为九段,就意味着随时会被任命为“棋所”,因此,二者可看作是同义词。

从德川时代开始,四大家的棋士们每年一度聚会于江户城(东京),在天皇或将军面前对局,这就是“御城棋”制度。御城棋又叫天览棋。比赛规定,每年十一月六日报名,由四大家协议,决定对局者之间的比赛标准,而且一般要在七段溢最隆重的盛会。当时,由于四大家对外实行技术保密,平日轻易不与别家的棋士对弈,所以除了争棋外,御城棋便成为公开较量的唯一场所。对参加御城棋比赛的棋士来说,对局胜负不仅关系到个人的前途,更关系到本门本派的荣辱,甚至与日后棋所宝座归谁家所有有关。故对局者无不全力以赴,比赛紧张酷烈的程度绝非常人所能想象,也着实弈出了许多精彩绝伦的好棋来。

据《庆长日件录》记载:第一次御城棋,对局者有本因坊、利玄、仙角、道硕四人。利玄就是鹿盐利贤;仙角是本因坊老师仙也的儿子;道硕则是本因坊的徒弟,后来自立门户,成为安井家的开山祖师。这次比赛,本因坊算砂大概因心理压力过大有些失常,结果一胜一负。

当时还有一个故事:韩国的第一高手名叫李祠史的到日本来,本因坊算砂口出大言,非要让他三子。一局下来,李某真个输了,而且输得服服贴贴。从此以后,外国人到日本,凡和名人对局,不论他是几段一律“先摆三子”,便成为一种传统。直到秀哉名人退位后,这一规矩才告消亡。

(五) 算砂托孤
德川时代,名人棋所之决定是极严格的。其产生有下列三途:一是官命,二是协同相荐,三是争棋获胜。其中“官命”这一条简直不可能,事实上日本的名人,大都是凭本领挣来的。算砂之名人乃为众望所归,大家都没话说。等到算砂死后,名人的问题就多了,此为后话。

从1603年至1623年,本因坊算砂整整作了二十一年的名人棋所,可谓锋芒一世,但临到老了却生出一件伤心事-后继无人。他最得意的徒弟中村道硕已经羽翼丰满,另立门庭了。另一可指望的得力弟子是翕,偏又短命而亡。唯一有些希望的只有算悦一个,可当时算悦刚十三岁,人事尚不懂,如何能支撑门户。眼看着人亡政息,本因坊家就要冰消瓦解了。算砂忧心如焚,可他毕竟是老谋深算之人,经过一番长考,终于想出了一条移花接目的妙计。当即派人把中村道硕请至榻边,先把名人棋所让给道硕,并大大地捧他一番,然后便把算悦叫来,郑重拜托道硕,务请加意教导,为本因坊延存一脉,体存门户之见。这和《三国演义》中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故事如出一辙。果然这一着颇为有效,道硕感激涕零,当即拍胸应承。

算砂死后,道硕对算悦可谓仁至义尽。首先,道硕费尽心机替算悦弄到三十石的俸米,解决了他的生计问题,又尽力教他下棋。到道硕死前,算悦已取得了七段的免状(段位证书)。

中村道硕当名人棋所前后只有七年,他虽是算砂私意推荐的,但大家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因为当时好手全是他的手下败将,所以道硕的名人地位是谁也无法相争的。

井上家的中村道硕,在本因坊算悦二十岁时就死了,享年四十九岁。道硕死前没说出什么人可继承棋所,于是棋所问题就成为争夺之焦点。

当时日本在幕府执政的元老们,对棋坛大事颇有决定权。他们大都与算砂私交甚好,又追念他对棋坛的功绩,更因算悦已然成人,棋艺亦达上手(七段),所以都觉得算悦继承棋所是顺理成章的事。于是,元老们召集四大家的首脑开会,讨论这一问题。

不料,还不等元老们把这层意思讲出来,安井家的开山祖师算哲便首先发难,朗声说道:“我最年长,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业绩,但总有些苦劳,希望能让我继任棋所。”语气颇为自负。

对算哲这种毫不客气的毛遂自荐,元老们也只好不客气地回答说:“依你所言,年年纪大了,又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业绩,大概没有当棋所的资格吧。”

算哲慢腔的热望,被这一桶水浇个冰凉,半天说不出话来。其实,元老们驳回安井算哲的要求,并非存有偏心,这里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棋力问题。在此之前,算哲曾和算悦弈过一次定先“十番棋”,结果算哲八负二胜,中途就被算悦改了定先。算哲如当棋所,别人不说,算悦如何能够服气?

算哲哑口无言后,林家二世门入资格既浅,棋力也差,当然不作非分之想。于是元老们又问井上因硕二世,是否愿意与算悦以争棋定棋所之继承。因硕因为曾是算砂的徒弟,觉得与老师的继承人争夺棋所,有些不近情理,便明确地答道:“无此意!”当然,因硕回避争棋的心情,也是很复杂的。

既然是召集四大家商议,结果三家不表态,元老们也不好硬抬算悦,只得让算悦再等机会。于是棋所问题只好不了了之,成为悬案。

安井算哲在会上碰了个老大的钉子,气得发昏,自知这辈子棋所无望,就告了老,由第二世的安井算知继承衣钵,并再三训诫他,务必要做一做棋所,替为师的出口恶气。

于是算知一直以“夺棋所,打倒本因坊”二大目标自励,卧薪尝胆,拼命用功,棋力上达确也真快。数年之后,算知自恃已可与算悦一较长短了,就拜托同情他的政界要人天海僧正、太田备中守等,约算悦对弈一局,规定是受先,结果却是算知大败。

算知自知技不如人,只得加倍用功。自道硕死后,御城棋停了十四年,这时天皇因棋所空缺,便有心在算悦和算知二人之中挑选一个任棋所。讲好是恢复御城棋二人比赛,六局定输赢,赢者做棋所。当时本因坊算悦十分看不起算知,声称:“我能让他二子!”结果还是太田备中守出面向天皇请示,才决定分先对局。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算知旗开得胜,执黑赢了个中盘。第二局算悦先着九目胜,以后四局,先着者皆胜。这六局棋整整经过了九年时间,三比三依旧定不出输赢来,结果棋所还是空着。

算悦因赢不了算知,当不成棋所,一直郁郁不欢,在四十八岁时含恨死去,时在1658年。

按说,以算悦的棋力和本因坊家的功绩,纵然与算知弈个平手,也并非没有当名人棋所资格,毛病全出在算悦为人太耿直上。

在算知与算悦争棋的最后一局,棋局刚过大半,元老中的实力人物松平肥后守(即保科胜知,四段)前往观战,看了一会儿,便随口说道:“此局本因坊要输了吧。”于是算悦轻轻地收起棋子,盖上棋罐,起身正色对松平道:“我已把毕生的精力献给了棋道,每次对局都象用生命在赌博,这和勇士上战场一样。一旦面向棋枰,不能被任何人所制肘,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多嘴多舌,何况我是当世的七段上手。殿下怎么能预先判断胜负呢?既然如此,御城棋就到此为止吧。”说罢向上一楫,扬长而去。此时将军正巧去休息,还不知发生了这件事,传命赛后举行祭典神社的典礼。值班官员顿时狼狈不堪,连忙去劝算悦续弈。松平自觉失言,只得也向算悦赔罪。但算悦始终没有续弈。(事实上,据四大家权威人士研究,本局算悦当可六目胜)。本因坊不畏权势的铮铮傲骨倒是值得称颂,但也为此得罪了松平,结果被算知捡了个便宜,也给三世道悦留下了麻烦事。

算悦死后,又过了十年,安井算知得到了松平肥后守等人的帮忙,终于当了八年名人棋所,总算替先师出了一口怨气,完遂了两代人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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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朱拭夫妇见宝贝儿子朱亦平给抬到家时犹自未醒过来,不由慌了神。有略通医道的老家人试过脉象后安慰道:公子是倦极了,应无大碍,让他睡足了就没事了。

朱拭这才招呼众人散了去。这一程子他不光为三公子的事烦心,自己的事就够头疼的了,因为早几天他就风闻有钦差来暗查海塘工程的款子用项。虽然他相信朝廷对他的清廉自守是有定评的,但他知道自己的弱项是琐碎的钱粮杂务,这里面究竟有无差池他实在没有把握。

因为这些杂务都是当时的师爷施闻道负责处置,一向有什么夹缠不清的事,能办妥的他一般不会再来给自己添麻烦。

大的经略他当然是清楚的,可一个浩大的工程牵涉到的行当太多,处处都离不开银两。这里面最绕人的就是实银虚银及其换算。虽然制钱是通行货币,但国家收支仍用银两为计算单位。实银就是不管其形式大小重量成分如何只要有实物的就算,比如浙江省的元宝银和小锭子。虚银是理论上的货币,比如纹银,是法定的一种银两的标准成色,属虚银中最早的一种,成色约为九三五点三七四,即每一千两纹银含有九三五点三七四两纯银。习惯上是每百两纹银须申水六两等于足银。只要涉及到这些银钱往来,施闻道虽然也将往来大账目报与他听,但用不了半个时辰,他的脑子笃定就成了一团乱麻。

蠲免和工赈的账目也很麻烦。蠲免即为遇灾时免除钱粮赋税,对灾地钱粮获准蠲免之旨未到而本年钱粮已征则应转到次年再行蠲免。往往有官吏以为老百姓不懂这里面的名堂,在这上面蒙混隐匿,一旦被发现,则以侵盗钱粮律治罪;工赈即以工代赈,民出力以趋事可以赈饥,官出财以兴事可以赈民,是一举两得的办法,但这里面也有许多可玩猫腻之处。这些都是不远不近围绕着工程的账务。朱拭虽然自命清廉,但自己的下属操行如何就不是他能够保证的了。

就说这个施闻道吧,他本是海宁人,却素来以绍兴师爷自居,明知祭海弄潮是个风险极大劳民伤财的事,却只拣好听的说,怂恿得他为讨一个还不定将来当成当不成皇帝的小孩子的欢心,白白淹死了许多人,花了许多不需要花的银子不说,最后还让他讨了个大大的没趣!虽说最后把他辞了馆,究竟不能尽释那一腔平白无故上人家一个大当积攒下的恶气。所以对小儿子中了邪般地一门心思要和施闻道的女儿成亲一事,他内心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只不过这个小儿子是被他从小给宠坏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莫奈何而已。

正沉思间,下人来通报说三公子醒了,朱拭一听,忙来到儿子房间。夫人已是闻讯先到了,坐在床沿流着眼泪问长问短的。

朱亦平面色灰暗,全无平日的神气,好不容易明白是平安回到了家里,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口中没来由嘟嘟哝哝地怨道:都是你们让我去考这劳什子试,给你们害死了!

朱拭一听儿子自己没考好倒把责任往父母身上推,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蹿,但见宝贝公子都这副德行了也不忍跟他较真,便强作笑颜道:儿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来个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嘛。

当娘的在一旁也想起来了,帮腔说:是啊,平儿,是你自己答应人家的。

朱亦平迟疑道:人家,哪个人家?

就是你自己在西湖边相中的那个女孩子,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她摘星星摘月亮么?怎么转眼就把她给忘了?

朱亦平恍然大悟道:就是她,就是她给害的!还想要我给她摘星星?我不要再看到她了,我不要她啦!我要休了她!

朱拭一听却心下暗喜,又怕儿子再反悔,还得再讨一句口实,便笑道:你还没跟她成亲呢如何谈得上休人家,只能是退婚而已。真的要退婚?儿子,这可是你说的哦!

(五十二)

施闻道听说朱家悔婚,气真是不打一处来:当初是你家儿子死乞白咧要和向我们家颜儿求亲,这会儿说翻悔就翻悔呀,当我们家是什么人啦!

气归气,又拿人家巡抚大人没办法。一张老脸憋得铁青,那双眼睛骨碌碌转分明在想辙怎么才能挽回面子。朱氏见老爷憋成了个火药桶,碰不得,悄悄走出去跟儿子通报消息。

谁知这兄妹俩已经从嘴快的家人那里得到消息,正说着这个事呢。朱氏进来见兄妹俩眉飞色舞的样子,猜是已听到消息了,悄声说:老爷都快气炸了,你们还乐呢!

施襄夏笑道:那小子肯定是考得不行怕小妹不理他,先说悔婚,好挣个面子么!

施颜正色道:从今往后,再也休提成亲的事!我是任谁也不嫁的了!

朱氏道:这话你也不用跟我说,去你父亲那里说才算数。

施颜负气道:我谁也不用说。一面说着一面抽身回到自己房间,不多时已换了一身男装回来,对母亲道:以后我就这么穿,谁要再逼我嫁人,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好了!

朱氏以为她随便说说,谁知她每天还真以男装为常。施闻道自己招揽了这么件窝心事,对女儿自觉有愧,只索由她去。施颜有时和哥哥一道,有时也独自一人去亲近山水,写生作画,越发觉得方士庶指教的在理。

施襄夏因读书应考久未认真研究棋艺,这阵子稍有闲暇也常去徐星友宅盘桓。徐星友当然满心高兴,和小伙子从授三子开始打升降,施襄夏最好的战绩曾打到授先。

徐星友受朋友之邀北去湖州,施襄夏有幸随同前去,在那里他认识了另一位围棋国手,鹤发童颜的梁魏今。和他们在一起,不管是同他们下授子棋,还是在一旁看他们之间对弈,施襄夏都感到收获颇丰,自己的棋力也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提高。

一日他们一行人在南岘山下欣赏潺潺流泉。梁魏今因几天相处对施襄夏颇有好感,见施襄夏行棋有拘泥于一处的毛病,有心点拨他,便出题道:小伙子,你从这潺潺流泉中看到了什么?

徐星友和他对视一眼,已知其意,且笑看施襄夏如何作答。

施襄夏略一思忖便答道:我看到这流泉是千沟万壑汇集而成。意思是自己的棋力能提高是吸取了诸位老师的谆谆教诲,话中自然暗含晚辈应有的恭敬谦逊之意。

梁魏今点头道:这话自然是不错的。徐兄呢?

徐星友道:我看到泉流自然弯曲又不失方向。

梁魏今明白他也看到了施襄夏的弱点,补充道:小伙子,你可能看到这泉流时而成飞瀑时而成池塘?

施襄夏举目四顾却不见飞瀑和池塘。良久才会过意来,道:先生是说要从眼前的景象中跳脱出来,时时留意前因和后果?

梁魏今不由抚掌大笑道:果然有悟性,小伙子将来的成就定在老朽之上!

从湖州回来后,施襄夏一边埋头研究棋艺一边在等着乡试放榜的消息。

月余后放榜,果然朱亦平名落孙山。施襄夏勉强中了个副榜贡生,一家人都已是喜出望外,施闻道那一阵子走路也不由自主地总是昂首挺胸。谁知没过多久,巡抚朱拭因海塘工程中工赈款项出入不符有失查之责而被朝廷去职,施闻道在这件事情上自是脱不了干系,也牵连了进去。查到年末时,杭州的房产被查抄罚没了,朱氏只得带着一儿一女回到硖石镇老家。虽然最终因款额不甚大施闻道未受牢狱之灾,但他回到老家时昔日那种精明强干的外表却已荡然无存。

只有施闻道自己心里清楚,那时朱拭儿子悔婚,他因一时气不平便以匿名方式诬举朱拭贪贿。原打算恶心他一把就罢手,谁料到这事碰到个顶真的人手里,专办此事的钦差大臣要求彻查,查来查去却把工赈款项的事抖落出来了。而这却恰恰不关朱拭的事,全是施闻道与他人合伙做下的。朱拭虽是因失查而去职,但于他的官声并无大碍,朝廷若要启用他不过是一纸公文而已;而他施闻道作为师爷一行名声只要一败,这辈子却显然永无出头之日了。

施闻道心中的痛悔真是难以用笔墨形容哪!

(五十三)

明月当空,瘦西湖上的一个画舫里,汪一凡正在和宾朋们欣赏氤氲薄雾中的水边景致。

范西屏在扬州盐商汪一凡的宅子里呆了已有数月,教他的小儿子汪文箫下棋。因汪文箫每日还要跟着先生读书,西屏的时间倒也宽裕,有空就自己打打谱或去程兰如宅中讨教棋理。反正汪宅里每天的宾朋食客也有十多个,也不在乎多闲他一个人。

扬州居交通冲要,是中部各省食盐供应的基地和南漕北运的咽喉,因富渔盐之利,颇受朝廷看重。也正因为如此,扬州多的是巨商大贾,各种销金买醉的所在也应运而生。

瘦西湖上的花船就是这样的场所。花船的种类有歌舫、酒舫、乐舫、诗舫、灯舫、菜舫、膳舫、歌舞舫等。这些画舫好似一座座可以移动的亭台楼阁,游人透过花窗,可观赏湖畔景色。每当月满时,游人往往喜爱乘舟夜游。因为月下的瘦西湖更别有一番丰韵,一番情致。

扬州的盐商最喜欢在这种环境里款待朋友,因为对他们来说,银子不是问题。

在扬州的盐商中,汪一凡不算最有钱的,但他的宅子也是青砖黛瓦的高墙大屋,雍容大度的磨砖门楼与繁简得宜的砖雕浑然一色;宅后花园因势布置山石水池与花木之景,使之小中见大,情景交触。不要说居室数量和设计之精巧,单是这气势就是杭州绸商吴令桥的住宅没法比的了,这是西屏进了汪宅的第一个印象。

他对东家汪一凡也渐渐有了些了解。

汪一凡早年以贩私盐起家。当时全国划分十几个盐区,浙江盐区是其中之一,浙盐在周边数省行销。但奇怪的是在浙盐区靠近两淮盐区的地方,人们不能买就近便宜的两淮之盐,只能吃价高的浙盐,因此导致越区贩私盛行,官盐反而运销不畅。汪一凡做的就是把两淮的盐想方设法运往浙江,以赚取其中的差价。这生意一是危险二是辛苦,还是真正的“不足与外人道也”,只能自己扛着受着。官盐的生意就不同了,盐商向盐运司交纳现银即可办引销盐,毫无风险可言。只是每年派行新引时,都以纲册所载各商持引原数为依据,册上无名者不得参加,故只要想到办法拿到盐引,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在这一行中做下去。

直到汪一凡做了官盐生意后,他才知道赚钱的门径还有很多,吃苦和冒险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最不受人待见的方式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他当年历史的人越来越少了。加上他广泛结交朋友,上至盐政官员,下至落拓文人,又兼以乐善好施,因此在盐商中也颇具侠义之名。

尽管汪一凡在生意上可谓一帆风顺,但他在欢场上却是个大大有名的冷面王。他的生意伙伴都知道他在欢场只是花钱买个热闹,绝不会为谁动真情。这其中的原委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十八年前,汪一凡还在做私盐生意时,在杭州欢场上邂逅了年轻美貌的柳娘,一来二去便迷上了她不肯离开,于是不管不顾将她赎了身,丢下生意在杭州置了房舍,和她过起小日子来。可手中的银两毕竟有限,不多时便有捉襟见肘之虞。跟柳娘又不敢说是做贩私盐买卖的,无奈之下他重重拜托杭州的熟人请盐政官员帮忙通一通关节,看能否弄到盐引,在杭州做官盐生意。谁知这官员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不光要钱,还借酒遮脸在柳娘面前做出种种不堪的举动,柳娘一气之下拂袖而去,他的钱也就算打了水漂。不光如此,后来他回扬州又做了趟私盐生意,在运途中查扣他的正是那个盐政官员!

这一趟生意弄得血本无归不说,还给关了几十天,等到他再来见柳娘时,她已经搬家走了。他寻了多日毫无音讯,终于死心回到扬州。后来做官盐生意发达了,交往的各色女子不少,但从未有一个女人像柳娘那样让他怦然心动,难以忘怀。

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对每个人是否都一样?

范西屏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因为拘不过汪一凡的面子,再说郑克柔程兰如等是他素来敬慕的,有他们在座他也不觉尴尬。只是看到画舫上的女孩一个个举止轻浮,随意与人调笑,与他所亲近的女孩大异其趣,他不免心有旁鹜,始终不得开心颜。

当大姐嫚屏点破柳莺对他的关爱之情时,他震惊;当得知施颜有了自己的归属后,他痛苦而又无奈。

他不知道,对于爱情这篇大文章,他不过是刚破了个题呢。

(五十四)

施闻道的正室夫人许氏是硖石镇一乡绅之女,没读过什么书,但丈夫长期在外做事,多年来自己一个人带大了三个孩子,从一个娇惯的小女孩磨砺成一个处事干练的母亲,虽说孩子们没有成什么大气候,但长子已经有了家室,一直打理着家中的田产和街口的店铺;两个女儿也各自出嫁,长女业已有了一个宝宝。当了外婆的许氏含辛茹苦多年总算功德圆满。

她一直不知道施闻道在外面早已另娶了侧室夫人,故听说朱氏带着一双儿女来到硖石镇时,她的反应是异常激烈的。她着人立即把儿子施襄元叫回家来,指着一封书信让儿子看,一边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这老东西,在外面做下这样的事也不告诉我,现在犯了事,倒把人往我这里一推,我的命好苦呀!

施襄元约有三十岁模样,遇事倒还冷静,读过父亲的亲笔信后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许氏道:送信的人说他们住在镇上的客栈里。那个狐媚子敢上门来试试!

施襄元见母亲持这种偏激态度,摇头缓缓言道:母亲,这不是他们的过错。眼前要紧的是父亲的案子到底如何了结。只要父亲能平安回家,一切都由他老人家作主处置就是了。

许氏这才发现儿子说的确在点子上,开始为施闻道着急了:杭州府那么大地方,我们上那里去打听老爷的案由呀?

施襄元却有了主张:我去客栈见一见他们,也许他们有相熟的人可以探得一点消息呢。

许氏哪里想让儿子和他们那一家人见面,但一向未经历过什么大事的她也拿不出其他的主意,无奈之下也只得应允了。

这朱氏在客栈里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施襄夏兄妹俩在下棋消磨时间。这当儿客栈的伙计引了施襄元来见他们。

施襄元见朱氏长得端庄,并无狐媚之相,不觉减了敌意,躬身一礼道:这是二娘吧,这两位看来是弟弟了。在下施襄元,奉母亲之命前来,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包涵。

朱氏慌得不知如何答礼,只是“啊”了一声,再无下文。施襄夏只得上前一步与这位大哥说话。介绍了母亲和妹妹后,施襄元朝施颜歉意地一笑。施襄夏又把父亲现下的处境约略说了一遍,说可能再过几天父亲就可以回家了。这两天安顿好母亲和妹妹他就准备再去杭州。

施襄元放下心来。接下来这个题目比较棘手,他委婉地请他们在客栈再住几天,待父亲到家收拾安排一下再请他们搬回家。说完这些话,大冷的天他额上也渗出汗来。

施襄元走后,朱氏和两个孩子商量,摆明是大太太有排拒之意,只好等老爷回来安排,免得先伤了和气,以后再想好好相处就不容易了。

施襄夏兄妹完全没有这种心理准备,要和许多从来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相信未来生活上的麻烦事肯定少不了。想到这些,他们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第二天,施襄夏再赴杭州,请徐星友帮忙打听案情,疏通关节。几天后,施闻道和施襄夏从杭州回到了家。

经这一事,施闻道明显见老,背都有些佝偻了,但他在家中至高无上的权威依然存在,一到家就叫人接了朱氏回来。许氏一见朱氏比她年轻,长相也好,目光不免透出怨毒,但也不敢过分,好在毕竟是正室夫人,遂以大太太身份坦然受了朱氏的跪拜之礼,各自安置。

旧历的年关到了。镇上的人家鞭炮放得震天价响,走亲串友的也穿得光光鲜鲜的,喝了酒的满面赤红在街上打着绊走道,引来许多小把戏看人家耍猴戏。

这家人各揣心思,热闹自然谈不上。许氏见施襄夏生得清秀,行为举止周全得体,倒是不甚反感,只那小妹成天男不男女不女的装束,又爱到处转悠看风景,实在不成个体统,在老爷面前嘀咕了几次,老爷也宠着她不说什么,心里可就存着气了。

正月初五是财神生日,大家小户门前各悬灯二盏,中堂陈设水果、粉团、鱼肉等物,无非是图个吉利,可许氏正着人安排这些俚俗陈设时,施闻道不知为何动了怒道:什么财神,不要摆那东西。说罢躬着背一个劲地咳嗽。

已经摆好的东西都给悄莫声地撤了。

老爷脾气越来越大,最好别去惹他,这一点,施家上上下下全明白。

(五十五)

过了正月,有不少媒人得了消息,说施家小少爷乡试考中副榜贡生,虽是候补,也算做官有望,纷纷前来给施襄夏作媒,大太太许氏对此事不甚兜揽,但显得很有主张;朱氏心里着急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因为这种事理应大太太张罗,自己热心过头事情不是不成,就是成了这媳妇也是个天然的受气包,将来有无穷的麻烦。可是施襄夏却也是淡淡的不甚起劲,不是和妹妹下棋就只是一个人埋头研读棋谱。这事也就拖了下来。

五月间,施襄夏果真得了消息,因得了力荐他以副榜贡生做了翰林院待诏,这自然是徐星友一干人的道行。待诏虽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对于施家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喜讯。毕竟施家出了一个京官哪!

一家人便开始忙着给他准备行装。

许氏算计着施襄夏若在京城容身后把原本在杭州过日子的三口人全给接去,她可不啥也不落了?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撺掇着老爷给他娶媳妇。心想一成了亲施襄夏只会带着媳妇走,因为新媳妇是不会喜欢丈夫带着公公婆婆出门去的。若不带媳妇走更好,因为那样也是绝不会带其他人出门了。

出远门前先成亲在地方上也有传统,施闻道当然不反对,许氏便去请媒人打听有无门户相当人家里有待字闺中的女孩。

施襄夏因妹妹婚事的反复,非常害怕遇到一个不喜欢他或他不喜欢的女孩,但这种事情又由不得他作主,只得抱着个听天由命的态度,无事便来看妹妹作画。

施颜想到哥哥这一走,她一个人连个说说闲话的人也找不到了,更加闷闷不乐,不免拿雪白的宣纸撒气,好好的山水也被她用半干不干的笔锋画得苍凉萧索。又在孤峰之侧画上一草庐,前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有棋盘,零零星星摆放了几枚棋子,却不见人迹。

下棋的人杳无踪影,施襄夏一眼就看出妹妹心里记挂的还是范西屏,无非是寄情于笔底山水,为错过的姻缘默默追悔而已。

他早已听说范西屏去了扬州,以教棋谋生,有程兰如在旁点拨,相信自己的棋力现在已无法与他匹敌,但对西屏目前的生活详情却也得不到确定消息。回溯起在山阴学棋的日子,施襄夏自有一番感慨,尤其是西屏每日里为打探妹妹的消息刻意和他套近乎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当下不忍点破,遂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女孩子家画这种光秃秃的山做什么,不准备给哥哥画一幅像样的画带着出远门?

施颜如在意料之中,接口道: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是下棋的人么?此画题为“极目纵横意”,如何?

施襄夏为妹妹的应变机敏而暗自纳罕,却又不能收下她寓有深意的画作,只得打岔道:当然好,只不过要劳驾妹妹暂且替我妥妥贴贴保管着,省得这趟路上给弄丢了。

不几日,媒人便有消息了。其实干媒人这一行谁手里没十个八个男女生辰八字的,只不过要显得慎重起见,捱也捱它几天,说是忙着在打听呢,日后也好在酬劳上加些斤两。这回说是好不容易打听实了,离镇不远有一家殷实乡绅,姓魏,有女年方二八,长得如花似玉,下得一手好棋,可算是小家碧玉,又不乏大家闺秀的举止风范!总而言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里就得说媒人的嘴上功夫了。事实上,这女孩长相一般,年龄也打了点折,一双桃花眼还透着不安分。这媒人已为她做过两次媒,都是轮到小伙子来相亲时,不知何故两下里没对上光,就怪父母办事不牢靠,让她丢了脸,寻死觅活好几回了。媒人的声誉自然也大受影响。这次因得知施襄夏从小学围棋,家里人临时找人教她入门手段,这女孩也有可一可再不可三的决绝劲,不几天就明白活棋最少得两个眼,以及金角银边草肚皮之类的常识。

三茶六礼的程序过得意外顺利,一转眼就到了吉期。这边厢吹吹打打花轿迎进了门,那边厢身体羸弱的施襄夏迷迷糊糊就做了新郎。

闹酒的宾朋散去,新人送入洞房,灯烛之下,新郎官还在羞涩着不曾有勇气动作,那新娘子顶着红盖头悠悠近前,款款言道:夜已晏了,官人还有情致赏月么?

声音虽然透着温柔,但静夜之中也把新郎官唬了一跳。

犹如戍边的兵士乍闻胜利进军的号角,施襄夏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揭开了眼前的红盖头。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3

(六十一)

北京的秋天是四季中最宜人的季节,大大小小的胡同边此时都摆满了各色应时的水果。施襄夏每天得经过好几个胡同口,到翰林院点卯。南方人最不惯北方的干燥,吃点应时的水果成了一种很自然的调剂。但不管吃多少水果,这内心的焦躁还是日甚一日。

由老家海宁硖石镇来京已有数月之久,虽有徐星友等人的力荐,到翰林院还是得经过由吏部主持的考选一关。好在现有的几位擅棋的待诏实力上似乎并不很强,故在考选实战一关时施襄夏能够在被授二子的三番对局中轻松胜出资格最老的待诏袁苾,顺利过关。

翰林院虽不过是一个正三品衙门,看上去也是普普通通,但这里可是真正的藏龙卧虎之地。进得大门,有登瀛门内堂五楹,堂西为读讲厅,东为编检厅。左廊围门内为状元厅;右廊围之内有昌黎祠,土谷祠。过了堂后的穿堂,左为待诏厅,右为典簿厅。虽然雍正自登基后并不常来这里,后堂内也照样设有皇帝专用的宝座。后堂东西厢屋均为藏书库,内中也不乏较为罕见的典籍。

待诏厅是各种具有专门特长人才集中之所。唐代以来原有专门的棋待诏,王积薪、顾师言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当之无愧的头牌国手。但到清代已无专门的棋待诏一职,不过仍有若干待诏负有陪同帝王游乐解颐之责。可惜雍正自登极以来一向极少拨冗来这里散心,故袁苾等多陪喜好围棋的阿哥和上书房里那班忙里偷闲的大臣们对弈。

施襄夏新来乍到,除了父亲介绍的几个乡党,在京城也无更多可以交往的人,每日里只是把全部精神投入在研究棋艺上。与人对弈则只管争胜,不光对待诏中的老棋手绝不容情,连几个性情乖张的阿哥也让他杀了大龙中盘认输,把观战的袁苾等人看得心惊肉跳。

袁苾秉性忠厚,觉得有必要点醒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遂捉个空单独约施襄夏下棋。

施襄夏经袁苾考选入门,按道理应依名份执师生之礼,但施襄夏对这些套套完全不懂,以为自己是凭实力过关,故平日里与比他年长了许多的袁苾相见也不过是点头而已。见袁苾依旧要让他二子,心中不以为然,碍着面子不好说,只得暗暗打主意要让他输得难堪,以后他再和自己对弈就会自觉要求分先了。

不料三局下来,求胜心切的施襄夏竟三战皆北。施襄夏不认识似地看着袁苾好一会,方才恍然大悟:先生那三番棋原来尚未尽全力!

袁苾呵呵笑道:徐星友是我的师兄,他的眼光总是不错的。

施襄夏闻听此言顿时面红过耳,作声不得。

袁苾故意转了话题道:听说过这个故事吧。宋明帝下围棋的水平很差,而当时有个国手叫王抗的在皇上下出一手飞的时候,明知能冲断,不是好棋,可还要给宋明帝戴高帽,说这手飞如何的妙,臣是不敢断的。明帝听多了这类恭维话,以为自己真是高手,对棋就越发着迷。他后来在宫中设围棋州邑,棋下得好,可以当官。这就是王抗的机心所在了。

这王抗的行径令人不敢恭维。施襄夏似已觉察到袁苾话中有话。

袁苾正色道:其实这不是王抗的错,说到底是明帝不明,怪别人是没用的。说这个事是想告诉你在这里下棋不是单在比谁会赢,也在比谁会输。该赢的要能赢得漂亮,不露破绽;该输的又要能输得巧妙,不着痕迹。咱们皇上最恨人下假棋哄他,有时候甚至会吓唬你说下输了就要你的脑袋。跟他下棋就得十分小心。他心情好的时候你不妨就输给他,他也不会要你的脑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千万别输给他,惹火了他真让你掉脑袋,但也不能赢他,最好是下个和棋。

施襄夏听得一头雾水,疑道:赢他又会怎样?

袁苾不动声色道:当时他会夸你的。

施襄夏道:以后呢?

袁苾一脸的莫测高深:以后么,就难说了。他顿了顿又说:不光是皇上,那些阿哥也不是好惹的,没准他们中哪一个日后就能变成皇上,若是心眼小些的,你眼下在棋盘上让他受的难堪焉知他不会加倍找补回来?

施襄夏从来不知道下棋还有这么些讲究,虽是秋天,听罢还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六十二)

每隔两个月左右施襄夏总会收到父亲施闻道的家书,从这些家书中永远也读不出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只有父亲沉甸甸的希望,层层叠叠地飘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不堪其重负。尤其是一句莫与权重者斗智斗气斗狠,是积大半生师爷生涯总结出来的肺腑之言,使施襄夏对向无奢望的仕进之路更加视为畏途。

他的全副心思都集中在棋盘之中,以逃避现实生活中的困扰,不料想纹枰上竟然也会枝节横生,难保方寸清静之地。

自从袁苾道破了棋中奥秘,施襄夏对围棋官子的研究几近痴迷。因为要在棋盘上达到收放自如,最重要的是在官子阶段精细地掌握双方的目空之差和盘面所剩官子的大小,以便根据对局者的身份和情绪决定是否赢对手以及赢输多少。这种计算非常耗费精神,因为一旦出现误算则会弄出令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现在每与人真正对局,施襄夏总是不断提醒自己袁苾所告诫过的话,在棋近终局时一目半目地细算得失,以便按预设的结果终局。可有时陷进了棋局,双目炯炯有神,只知道拚命抓住对手的破绽,能杀棋则全力扑杀,待到觉悟过来这盘棋原是不能赢的,却已大错铸成无法弥补,事后就要受到袁苾的严辞责备。

将近入冬时,一天施襄夏看到有个面容似曾相识的年轻人走进了待诏厅,一身满人装束,气度不凡。正想着在哪儿见过他,袁苾等人早已忙不迭迎上去:四爷今儿怎么有空啦?

原来此人正是当今皇上的四子弘历,三年前在海宁的盐官镇举行祭海弄潮仪式时施襄夏见过他。

四阿哥弘历笑着对袁苾说:不跟你们这帮老滑头下棋,没意思,有新来的没有?

袁苾指着施襄夏道:这位就是新来的,四爷您老考较考较他?

弘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年龄与他相仿佛的年轻汉人,点点头问道:哪儿人?

施襄夏从容道:在下施襄夏,海宁人。

弘历不由哦了一声,想起了那个跟他下过棋的弄潮儿:三年前,我在海宁的盐官镇和一个当地人下过棋,可惜那个人被八月十八的钱塘大潮给卷走淹死了。

您说的这个人我认识,他叫范西屏,他没死,在杭州给人救了。

弘历大为惊讶:救了?怎么可能?

施襄夏道:是被救了,后来还和我成了师兄弟在山阴一起学棋呢!

弘历叹道:这真不可思议。现在这个范西屏在哪儿?

眼下他在扬州教馆,专门教人下棋。

浙江不是恢复乡试了吗,他没参加乡试?敢是家贫从小没读书?

他从小读书很好,可是他说他不准备做官,只想好好研究围棋棋理。

弘历心里暗自纳罕,神色却是安然如常,和施襄夏摆开棋盘边下棋边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他自己一个人能研究什么棋理?还不如到这里来呢!京城才是高手云集之处么。

不,扬州还有国手程兰如,他去扬州多半是奔着程兰如才去的。 京城之外高手可不少,杭州的徐星友,湖州的山阴人梁魏今都是当今数得着的顶尖高手。

他们都比袁苾这些人强?

袁苾不动声色地瞧着施襄夏。

施襄夏迟疑了一下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旋即聚精会神地俯身在棋盘上。

弘历行了一阵棋后突发奇想道:什么时候把这些高手全都请到京城来作一场赛事,岂不热闹?

袁苾接了话碴道:四爷的主意很好,棋手之间切磋会都拿出真功夫。

弘历笑道:早就知道你们跟我下棋不用心赢只用心输,这种棋越下水平当然只会越低。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养活你们这种人!你看人家施襄夏就不像你们,该杀大龙就杀大龙,这才叫下棋呢!

袁苾扫了一眼棋盘,发现施襄夏果真就快将弘历的一条大龙破眼净杀,忙拿眼睛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施襄夏这才醒过神来。

(六十三)

不知从何时起,施襄夏没事的时候总爱把玩那一只晶莹的玉镯,一看到那只玉镯,施襄夏就会想起那个船上遇到的女孩。虽然她只和他说过一句话,但她的孤苦无助和满脸的决绝神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他那位火热灼人的新娘适成对照。

由于婚后不久就出了远门,施襄夏连自己的新娘是何模样也记不真切了,但新婚之际的一幕幕场景让他回想起来还是耳热心跳,难以忘怀。

魏氏的大胆主动把新郎面前的道道关隘轻而易举地变成了坦途,但很快新娘的咄咄逼人又让新郎左支右绌,无法应对。有时不得已施襄夏就借故躲开,寻个清静处看看古代弈谱。饶是如此,心思总也不宁,何况给大嫂郑氏撞上了还要夹枪带棒打趣几句,闹得他更觉得不自在,终于决定北去京城时把魏氏暂时留在家里。魏氏得知这一决定时以为自己对新郎体贴得不够,完全抛开作为新娘子的那点矜持,更加把全部心思都用在施襄夏身上,全不在意别人对她的观感,对丈夫曲意逢迎,几乎片刻不离身畔,让施襄夏躲无处可躲逃无处可逃。新郎官情绪固然不佳,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这样一来,连开始不同意儿子出门时把新媳妇留在家中的朱氏也改变了主意。

来京后,施襄夏从父亲的信中可以觉察到他对魏氏的不满,但因语焉不详而无从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施闻道当然明白,但他这档子事却不知道如何跟儿子说清楚。

施闻道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是让女儿施颜陪他下下围棋。多年没下棋使他的算路不太清晰,有时让两子的棋也会输。当年他的棋可不是这样,尤其是一手细腻的官子功夫,可称一绝。他跟范子豪对弈时几乎可以精确算好输赢的目数,然后从容实现小胜或小负的结果,永远让范子豪认为棋力和他相当,以激起他的兴趣。现在不同了,他对于胜负已经不太在意,因为现在令他烦恼的事越来越多了。

最让他烦心的便是大夫人许氏和侧室朱氏之间的明争暗斗。再加上一个不省事的新媳妇魏氏,搅得一天到晚简直是鸡飞狗跳。

魏氏年纪虽小,但心眼可不少,过门不久便跟朱氏成了对头,一天几趟到大夫人许氏那里讨主意。又爱拨弄是非,不是挑小姑施颜的毛病就是对妯娌施襄元的媳妇郑氏明嘲暗讽。郑氏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她敢跟大伯子施襄元抛媚眼并支得他为她忙这忙那,对她也是倍加防范,同时跟施襄元也不免也闹出点嫌隙来。

施颜对这个二嫂取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因为魏氏初次看到着男装的小姑不怎么认识,借躲树上的毛虫往她的怀中倚偎。经这次误会,魏氏人前人后对施颜再无好话,这种无事生非的话题不料正对了许氏的胃口,这一对婆媳居然结成了热络的同盟。

但魏氏入冬以来吃饭时常有犯酸呕吐之症,许氏掐指一算时辰早晚却显然不对,与常规的反应相差了两月之久,顿时对魏氏拉下脸来,并就此严辞警告了朱氏。毕竟,这是你朱氏的儿媳妇干的好事,你自己去跟老爷交待吧!

施闻道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几乎要发昏,连着几天盘算着如何才能让这家丑不外扬。谁知办法没想出来,施襄元和郑氏已经在家里动起了刀兵!郑氏以性命相搏,施襄元似有把柄让她抓住,也不敢和她用强,只是一味退让躲避,下人们看了都偷偷地笑。

事已至此,施闻道只得会同许氏朱氏,三堂会审逼着魏氏交待究竟是与何等样人做下的丑事。魏氏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撒泼打滚,就是不理会众人的逼问。到后来被问得急了,就径奔后园的水井挣扎着往下跳,众人拦下了,正不可开交地闹着,那边施闻道却突然委顿在地,这一来又是另一通忙乱。延医诊治后,性命虽是无碍,但落下一个摇头之症,神情益发颓败。

魏氏借机回了娘家,隔三岔五就让几个横眉立目的叔伯兄弟陪着来取些应用之物,这边施家为此又得鸡犬不宁好几天。

这一切,施闻道真的不知道如何跟远在京城的儿子说明白。

(六十四)

在扬州的盐商中,以儒商名世的不在少数,似汪一凡这样有自家藏书楼的也并不鲜见。但若论以围棋名世,恐怕就只有一个胡兆麟了。此人有个名气很响的外号叫胡铁头,因迷恋围棋特特在扬州开了一家茶楼,由于除了程兰如之外几乎没有对手,生意不忙时便在自家茶楼跟别人下让子棋,每以痛杀别人的大龙为乐事。

自从范西屏成了这里的座上宾后,这位胡铁头已经和他较量了多次,每次都绞尽脑汁频频长考,却总是以擒龙无术而告负。胡铁头十分要面子,输给后生子不服气,也不肯就棋论棋地讨教得失,宁肯背下里把谱记下找国手程兰如拆解,一有心得便又兴致勃勃地向范西屏索战。

范西屏自从知道施颜未嫁朱三公子的事后心情已豁然开朗,下起棋来日趋豪放飘逸。

因对胡兆麟棋力知根知底,西屏有时还特意卖个破绽让他起念屠龙。胡铁头上当几次后有了戒心,拿不定主意时就乘封盘休息时讨问程兰如,再下时往往便会有妙手施出。

有一次程兰如到湖州梁魏今处盘桓了数日未回,胡兆麟在和西屏对局中发现他有块棋怎么看也不是活棋的样子,顿时心痒难当,但中套多次也学得乖了,前思后想,举棋不定,由傍晚长考直到午夜,还是决定封盘明日再续战。待西屏走后胡铁头竟差人秉夜快马往湖州送谱,讨来对策。次日上午续盘后胡铁头一反常态,不去攻击西屏的那块看似不活的棋,而是冷静地在自己的星位角上飞补了一手。这手棋显然是此时盘面上最有价值的位置。

西屏不由笑道:咦,程先生已经回来了?

胡兆麟大愧,面色瞬间变成紫酱,缓过劲来后哈哈大笑不止,遂当着一众看客的面直接投子认负,从此将西屏引为知己,不再羞于听西屏拆解对局,并公然对人自称是扬州老三。

西屏直接和程兰如对弈讨教的机会也不少,因程兰如本是汪府常客,而本地棋手除西屏和胡铁头之外,都和他的水平差距过大。程兰如下棋向有宁缺勿滥的习惯,但一直非常看好范西屏,因为西屏在棋盘上不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想像力,和他对局方能真正激发出斗勇的热情,体味到斗智的乐趣。且西屏对程兰如虽无师生之名份,也是礼敬有加,故程兰如对他总是耐心十足,有问必答,说起棋来引经据典,延伸譬比,不厌其详,使得范西屏对棋的理解更见精髓。

汪一凡自柳莺来后,对范西屏也是另眼相看。有一次汪一凡借有媒人说亲来探柳莺的口风。柳莺一听有人说亲不假思索就满口拒绝:女儿宁肯不嫁也不想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交给那些媒婆来草率决定。

汪一凡顺势道:莺儿,若是你娘在的话本不用我这个当父亲的来操这份心。我已经对不起你的母亲,再也不能让你受到一点委屈。你心中有了合适的人不妨说出来,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去成全。

柳莺马上听出父亲的弦外之音,正色道:父亲若是指范西屏的话也无需遮掩。女儿对西屏有好感这你能看得出来,但女儿更清楚西屏心中已有了另一个女孩,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他之所以来到扬州也是为了离开杭州那个令他伤心的地方,所以阴差阳错地和那个女孩现在还是天各一方。女儿倒是真心希望西屏能够早日得偿心愿,与那个女孩千里姻缘一线相牵。女儿现在所想的其实不是婚姻之事,而是将来如何自立。

汪一凡道:莺儿你还是要离开这里?你放心,有为父在一日,谁也不敢对你说三道四!

柳莺平静地说出一番经过深思熟虑的话:父亲,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我想凭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不想仅仅靠你的保护活着。女儿在杭州时学了一门刺绣的技艺,和所有绣坊做出的绣品均可一比,因此女儿想回杭州自己开一家绣坊。父亲若是念在母亲的份上真的心疼女儿,希望成全女儿的这个决定。

汪一凡看着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刚强的女儿,被她的大胆设想所震慑,又怕她说走就要走,忙道:莺儿你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在未考虑周全之前先不要急于作出决定,此事可从长计议。

(六十五)

柳莺在婢女悦儿的陪伴下到梦笔生花馆翻捡书画作品已成常例,在这里她发现众多和父亲交往的文人士子有墨宝留下,其中郑克柔的竹和方士庶的山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潜心琢磨的是如何把这些画作应用在她未来的绣品中。

汪一凡见女儿爱在藏书楼流连,索性叫人给她收拾了一间雅室让她专用,把她喜欢的书画挂了满墙,并准备了文房四宝一应物事,以便她随时之需。柳莺在吴令桥府中陪大朵小朵学过一阵子画,不过究竟是入门的功夫,现在家中常来常往的皆是成名人物,即便是随手指点也让她获益匪浅,连悦儿也跟着长了许多见识。

西屏初见柳莺整天埋头研习书画,以为她渐渐适应了汪府的生活,借以打发时日,故不再为她担心,直到汪一凡把柳莺的计划透露给他为止。

尽管在同一所大宅内,出于自重身份的习惯,汪一凡极少来西屏的住所。因事涉女儿柳莺的终身,他不想让其他人听风就是雨,故先探得西屏没有在给儿子汪文箫讲棋,借个由头来寻西屏。

西屏因近日在和程兰如的对弈中被他用一手角上的连环弃子走出强大厚势,顿使全局改观,正在苦思破解之法。见东家汪一凡未有人先行通报直接登门,颇有些意外,忙丢下棋子起身让座。

汪一凡见西屏吃惊的样子,遂开门见山把来意点明,说到柳莺决心到杭州筹办绣庄,但不知她新近有了这个想法还是早有此念?

西屏在棋盘上虽可一眼看出十数步棋来,但在棋盘之外反应未免要大打折扣。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然后才想到为什么这个问题你这个当父亲的不直接去问女儿,反倒来问他这个不相干的人呢?若要他想到这件事与自己的关系,以及自己对这件事应持的态度,恐怕还要转好几个弯子才行。

汪一凡见西屏尚未醒过神来,只好进一步点透:她有这个想法,皆因她对你……

我?范西屏迟疑道:莺姐对我一直很好,这我都知道。

但是,她知道你心中有一个女孩,且始终念念不忘。是么?

是的,不过那个女孩希望嫁个读书做官的人,而我是不愿做官的。

这么说莺儿对你有些误会?

她没有误会,她知道我心里一直放不下那个女孩。

即便完全没有希望?

即便完全没有希望,是的。

这个女孩此刻在哪里?

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有没有嫁给别人呢?

也没有得到这方面消息。

那么,你对她用情如此专一,她知道么?

她怎么可能知道?

汪一凡皱起了眉头:哼,这么说来我们是老了,你们年轻人的话已经完全听不懂了。说罢竟悻悻然拂袖而去。

西屏苦思良久才明白汪一凡绕了半天弯子却难以启齿的原是要向他托付女儿的终身!

范西屏不知道怎么去和柳莺说这件事,因为他完全清楚,柳莺的决定是有道理的,如果她不想听天由命地随便嫁个人的话。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自己选择离开汪府。可是离开这里他又能到哪里去呢?他想了很长时间,决定先给二叔范子杰写封信,万一没处可以教馆,他就准备回到盐官镇。

至少,到那里会离那个总让他神魂不宁的女孩近些。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2

(五十六)

一个人的心思究竟可以藏多深?

一个人的心思究竟可以藏多久?

对一个心直口快的人来说这都是些不可理喻的问题。

嫚屏直截了当对柳莺说老爷有意收她作侧室,本以为柳莺会感激涕零,你说一个出身贱籍的孤女,有这样一个归宿还不是就该烧高香了,谁知她闻听此言只作惊讶状而并无忸怩之态,然后是一个劲呆呆地想心思。嫚屏的心里就有些不快,言来语去时不免带些讥刺。后来见她对西屏体贴得无微不至,知她是情有所寄,便又快人快语向西屏揭破这一层,可碰上西屏却也是个砸不响的闷鼓,一般样是个心事深藏的德行,这可把嫚屏给搅糊涂了。

吴令桥倒不糊涂,生意之外便一门心思要拿下这个小美人,只这小妮子太精滑了,软硬不吃。嫚屏探得底细后私下里还嘲弄过他,说他是不是想儿子想疯了。原来嫚屏头一胎生了双胞姐妹大朵小朵后,再未能生养,传宗接代的任务自然要落到侧室夫人的身上。嫚屏早已默许老爷再娶一房,但无如老爷盯上身边的柳莺,再不作第二人想;而人家柳莺心气却不小,又不肯答应,又不肯得罪,只要吴令桥往她跟前凑她就寒着个脸,叫她做事也不卑不亢地应着,两下里如在玩心思捉迷藏。吴令桥时而给她若有若无的眼风扫得心里实在痒痒难当,时而给她晾得如同傻宝,每每咬牙切齿发狠,心道这时候给脸不要,哪天非把你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看你来不来求老爷我把你收房做小!

五月正是收春蚕丝的时令,嫚屏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柳莺也不大顾得上大朵小朵,有空就帮着嫚屏做事。

无巧不巧,这天吴令桥在绸庄的库房盘点存货,恰好柳莺奉嫚屏之命来库房取料,给堵个正着。柳莺见库房无其他人,不由有点慌乱。吴令桥一见柳莺顿时两眼放光,喉咙节一上一下地吞咽着口水,涎着脸莺儿莺儿地叫着,一步步走到近前。

柳莺强忍着心慌正色道:老爷,叫我有事吗?

吴令桥见机会难得,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扑腾一下在柳莺面前跪下了道:莺儿,求你别折磨我了!

柳莺吓了一跳:老爷,这是哪儿的话呢,快起来,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么!

吴令桥不管不顾道:那你就答应给我做小吧!

柳莺闻言涨红了脸,边朝外走边道:夫人等着我拿料,我得走了。

吴令桥心道男人膝下有黄金的,老爷我跪都跪了,还能让你这丫头这么轻易就溜了。遂恼羞成怒,一把搂住欲从身边挤过去的柳莺就要动粗。

柳莺左推右拒百忙中语带哭音颤声发狠道:老爷,老爷,你要用强我就死一个给你看!

可这时候吴令桥已经是欲罢不能了,搂着柳莺的纤腰便去强吻她的樱唇,柳莺惊惧中本能地从发髻上拔出一支簮子,胡乱扎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吴令桥放了手,捂住了面部,指缝里已是渗出了血迹。

柳莺连惊吓带用力,已是气喘吁吁,乘这个空转身跑了出去。

霪雨霏霏,凄风阵阵,在江边柳娘的坟前,柳莺扑倒在地,哭得几欲昏厥。

苍天呀苍天,你真的有眼睛吗?

若还苍天有眼,何以教可怜之人出身贱籍,不论什么样人皆以女儿为可欺可辱?娘呀,既知如此又何必让我空有心气,空有相貌,空有智慧!

若还苍天有眼,何以教可怜之人情无所归,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却有了心上之人?娘呀,既知如此又何必让我枉自多思,枉自多念,枉自多情!

若还苍天有眼,想那天下之大,何以教一个孤苦零丁的弱女子没有了存身之处?娘呀,既知如此又何必让女儿到这个冷冰冰的世上来走一遭哪!

看着不远处的涛涛江水,柳莺渐渐止住悲泣,怔怔地想了很久,终于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

(五十七)

施襄元送襄夏和随同他的家人阿福到了嘉兴,到了码头,见到处都是候船的旅人,便再三叮嘱要一路小心。运河上往来船只也不少,北去的多是运货的船,有空舱的也顺带捎人。没等多久就有一只由南往北去的货船靠了码头。施襄夏忙告别大哥,和阿福一起挤上了船。尚未站稳身子就见船家对着一个女孩子在大发脾气。

船家是一北方口音的壮年汉子,面色黝黑,指着女孩说:没有银子搭什么船?从杭州坐到这算便宜你了,下去下去!

女孩很年轻,面色苍白,衣服上沾了许多泥渍,见众人都望着她,便褪下一只玉手镯交给船家。船家笑道:这个东西一看就是假的,老子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哄我?说着作势就要摔那镯子。

施襄夏见状忙高声道:且慢!有话好商量嘛!

阿福拉了拉施襄夏的衣角轻声道:少爷,不要管闲事啦。

施襄夏不理阿福,走上前拿过船家手中的镯子道:她到哪里,要多少船钱?

船家道:她要到扬州呢,怎么也得三两银子吧。

施襄夏点头道:一起算在我的账上。

船家笑道:好好。然后低声凑在施襄夏耳边道:傻瓜,知道她这种人到扬州干什么去的么?然后也不等施襄夏回答就骂骂咧咧撑船去了。

阿福拿着行李去找地方安置。施襄夏走到那女孩身边把那只玉镯还给她,那女孩向他福了一福,并不伸手接那镯子,只是轻轻说:那是真的,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施襄夏道:我相信。但这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女孩盯了他一眼,便把目光转向岸边。施襄夏只得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

这女孩子正是柳莺。了无生趣的她打算最后到扬州见一见那个把母亲视作玩物的负心人,她想当面告诉他她们母女俩对他的怨恨,然后死在他的面前!

她想要让他知道有她这么一个生活无计的女儿,她想要看到他在知道有她这么一个女儿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福送了一些吃的东西来,柳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施襄夏。她确实饿极了,便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蒸糕吃了起来。

入夜,阿福又送了些御寒的东西,因为施襄夏见她心事重重且没有行李什物,在舱外坐久了恐她受冻。柳莺的心中升起一丝温暖之意。

天光大亮,船已过了苏州,运河两岸的绿树已清晰可见,晨起的人已在房前屋后忙碌,鸡鸣狗吠之声隐约相闻。

施襄夏走出船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见那个女孩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步未动,只是静静地想着心事。

施襄夏自言自语道:万事只朝开处想,哪有迈不过的坎哪!

那女孩不搭话,也不朝他看一眼。

施襄夏复又自言自语道:投亲靠友,投不着靠不住也是有的,又有什么奇怪的。

那女孩略动了一下,只是不接他的话碴。

施襄夏不能再说下去了,只得吐了口长气在那儿活动活动手脚。一天的水上行程十分单调,他只好捧着一本棋谱打发时间。

天傍黑时,船到扬州码头。柳莺拿了御寒的东西还给阿福,朝施襄夏看了一眼,凄然一笑,依然不说话,朝下船的跳板走去。施襄夏心里无来由只觉一痛,忙让阿福送了些散碎银子给她,柳莺也不拒绝。船家咧着嘴在那儿冷笑,口中犹自嘟哝着:走啦走啦,看一眼少一眼啦!

船离岸复又北去,施襄夏看着那女孩变得越来越小的单薄身形,竟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登岸之后的遭际担心起来。

(五十八)

这个春天尽管多雨,瘦西湖上入夜依然是浆声咿呀,灯红酒绿。

这天恰逢汪一凡生日,众人在一条画舫上为他祝酒做寿。

画舫中一字排开三张八仙桌,在场最显赫的官是淮南盐运使卢以哲,当仁不让地坐在上首。其次是与汪一凡同行的几位盐商,依序而坐,其中有一位盐商胡兆麟,人称胡铁头,是个围棋高手,下起棋来不顾自己的死活,专一爱搏杀大龙,常和程兰如,范西屏对弈。余者皆为文人清客。西屏在其中最为年轻,不便多言,见一个个女子穿花拂柳般地将一式式的菜肴送上桌,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也不知道是些什么名目的菜。程兰如和方士庶是新安人,对淮扬菜比较了解,不免自动承担了向座中不熟谙桌上菜的客人介绍之责。

原来那淮扬菜的烹调方法以烧、焖、炖为主,皆因扬州地处江淮之间,春有刀鲚夏有鮰鲥,秋有蟹鸭冬有野蔬,一年四季水产禽蔬野味不断,故其原料历来讲究鲜活二字。但见“符离集烧鸡”、“火腿炖甲鱼”、“火腿炖鞭笋”、“红烧果子狸”、“毛峰熏鲥鱼”一道道菜上来,均有可圈可点之处。在程、方二人的解说声中,宾主皆情绪高涨,加以美酒助兴,美人环伺,这一顿华宴可谓有声有色,举座皆欢。

卢以哲向以急色儿闻名,酒酣耳热之际,他忽然发问道:诸位都知道扬州出美女,谁能说出这原因何在?

汪一凡含笑不语,环顾四周。

宾客中当然不乏凑趣的人,有说此地水好,故女子肤色白皙;有说此地稻米好,故女子能白里透红,妩媚异常;胡铁头自居商人,因说此地风流文人多,故引得四方佳丽闻风而来。

卢以哲因见在座的郑克柔方从京城游历返回,且此人在京因臧否人物无所忌讳而得狂生之名,故点名要郑克柔推论一番。

郑克柔也不客套,略一思索便道:那当然是因为此地盐好!

一语惊四座。众人见他说得与众不同,知他后面定有怪论,不免都引领期待。只见他不慌不忙接着道:无盐,丑女也。由此可知是盐好。

众人皆喝了一声彩。卢以哲笑道:你这滑头耍得好!

在座盐官盐商均得间接恭维,对郑克柔的怪才急智也颇多感叹。议论了一番,这一节便又顺利揭了过去。

在不为人注意的时候,郑克柔向西屏道:为何扬州多美女,小兄弟?

西屏道:刚才先生不是说了吗?

郑克柔摇头道:那是给他们下酒的话,其实真正的答案乃是水患!很奇怪吧?说穿了也许就不奇怪了:扬州城因处在长江与淮河的汇合点,这一带不仅地瘠民贫,而且地当南北要冲,战祸连年,加上河溯棋布,乃是洪水走廊,连年灾荒不断。北边的洪泽湖因拦堵黄、淮上游的洪水,面积越来越大,湖面越来越高,每当夏秋,洪水涨满洪泽湖,入江宣泄不及,官府为保运河漕运、保扬州城,往往下令开放高堰大堤上的仁、义、礼、智、信五坝以分水势。洪水一夜之间淹没苏北数千里广大地区,地面水深数丈,房屋倒塌,人为鱼鳖,哀号呼救之声惊天动地!家贫无奈,才会出现千家养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种田的维生之计。瘦西湖上的莺莺燕燕多是灾民之女,不得已到这里谋生,哪有几个是扬州人氏?小兄弟,你知道扬州多美女的意思了?

西屏心下钦佩至极,道:程先生常说行棋之道应有虚实,谁知言谈话语之中皆有虚实之分。先生要不说这番话,西屏以为先生虽列于八怪中,也是枉担了虚名。请先生原谅西屏年轻,不能识人以真面目。

郑克柔滑稽一笑道:聪明难,糊涂其实更难哪!

酒桌上已是残席,闲话中,有人提到最近丽香院新来了一个头牌丽人,千金只得见一面,都传疯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汪老爷,只有你们这样的身家才能去一亲芳泽呢。

汪老爷无可无不可地顺便问了一句:哦,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号?

好像叫什么柳娘。

当的一声,汪一凡手中的茶杯落在船舱地板上,神色骤变,把众人都吓了一大跳!

(五十九)

众人见汪一凡失态,不明就里。那提起话头的人以为说中了寿星佬的心事,忙去招呼船上管事的在湖上寻丽香院的画舫。管事的虽然不高兴,但也笑模笑样地应承下来。

汪一凡渐渐恢复了持重神态,心道这么巧又一个叫柳娘的。当年杭州认识的那个柳娘算来也有三十多岁年纪了,如若自己不是被杭州那个盐政官算计关了一段时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说搬就搬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后来在欢场上结识的女子,包括宁儿都不能使他动心动情,也是因了柳娘的原故。千金一面对他来说固然算不得什么,但单凭这也激不起他的好奇心,正是这个名号使他隐约有些激动,故那好事者的奔走安排他也没去干涉。

不多时,管事的来说找着了丽香院的几只画舫,人家说柳娘在其中一只最豪华的画舫上,现在这只画舫也寻到了,正在靠近。汪一凡经他这么一说笑着走出舱来,口中漫声道:好好,大家都来见证一下这个美人值不值千金搏一笑。

前边果见一只画舫装饰得古色古香,且有丝竹之声传来。两只画舫相靠,众人相互牵扶而过。早有一班艳妆女子雀跃着迎了上来,看座看茶,忙乱了一通。那好事的人眼快,认准了管事的要通报正主儿,哪知管事的眼更快,拦住他道:不用说,是汪老爷吧,人家等的就是他呢!

就着话来到汪一凡身边笑道:汪老爷有日子没照顾我们了,请里面坐吧!

汪一凡道:这么多朋友都想瞧瞧你们这里千金方得一笑的天仙,还不请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众人皆是一片声地附合。管事的只好向大家陪笑进了内舱。

好一阵子,都不见动静,大家便都又起立鼓噪起来。

只见隔着内舱的帘子一挑,左右各一女子出来分列两边,最后一位淡妆女子低着头施施然走了出来。人们立即安静了下来,屏着息看着她到得大家面前,把头稍稍一抬,众人这才看清了眉目,不由爆了一声彩!

一向见到的美人哪个不是妩媚巧笑的?只这柳娘却怪,虽然眉眼俏丽,却是满脸端庄,一双星眸似在人群里寻找相熟的人。管事的讨好地在旁边指着道:认出来了吗,这就是汪一凡汪老爷!

座中二人已然惊觉:汪一凡如重锤击顶,嗯了一声便倒在自己的座位上;范西屏也是大出意外:眼前这女孩怎么会是对自己曾有过救命之恩的柳莺呢!

柳莺看到范西屏出现在这种场合显然也是没料到,但她这几天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因此方寸未乱,只深深看了西屏一眼,便转身朝汪一凡走来。汪一凡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的这个柳娘和十八年前在杭州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在梦中?

柳莺直视着汪一凡道:你可认识我这手中的这只玉镯?

汪一凡机械地看了一眼道:当然认识。

柳莺道:这是我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

汪一凡啊了一声,颤着音道:你,你是柳娘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你母亲她死了?

众人轰的一声,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卢以哲正自贪馋地盯着柳莺,一听话头不对,遂变脸高声道:管事的给我滚出来!

管事的正在旁边发愣,闻听这一声慌得赶紧跪下自掌耳光道:不关老身的事,这都是柳柳柳她叫我这样做的,说她要给老相识一个意外之喜!我糊涂啊!

柳莺已是泪光盈盈,哽咽道:是,她没有逼迫我做这一行。我只想让大家做个见证,因此挑了这样的场合和他,我的生身父亲见面。汪老爷,你既然喜欢上我的母亲,为什么你对她又能如此轻弃?她可有什么对不起你之处?你有钱在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一掷千金,居然也能让你所喜欢的人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状况下贫病而亡?你因这个名号而来说明未曾将她完全忘怀,可你对她若稍有点顾念之情,十八年来你怎能如此心安理得在这里享受你的荣华富贵?我来见你要问的就是这些话了!

众人被柳莺的一番话镇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汪一凡嗫嚅着一句话竟也没有说出来。

柳莺见状失望已极,竟然从袖中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挥手向自己的颈项抹去!

(六十)

汪一凡见柳莺要自戕,这才惊醒了过来,不顾一切扑上去夺下了她手中的匕首,反倒把自己的手划得鲜血淋漓。船舱中顿时一片大乱。

汪一凡喘了几口气方道:十八年来,我从没有忘记你的母亲!我那次因贩私盐被抓起来关了很多天,到我回去找你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搬家走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她。而且我不知道有了你!你母亲她什么时候没的?她得了什么病?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对柳娘的关切之情却是一望即知的。柳莺这才泪如泉涌,哽咽着将她们娘儿俩十八年来的生活大致诉说了。西屏蓦地想起那次提到汪一凡的名字时柳莺震惊的样子,原来她已早已知道他是自己的生身之父。此时听她说到搬到江边一节,接过话头将她们娘儿俩如何在江边救了他的命,以及柳娘病亡前后的事说了备细。众人这才知道范西屏和柳莺原本认识,皆感喟不已。

一场欢喜忽悲辛,好在没闹出人命。画舫靠了岸,大家都称汪老爷是多年积德行善这才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女儿,胡乱贺了几句便各自散了去。

几天后,柳莺才渐渐相信了汪一凡当年并非抛弃母亲,而是着了别人的道被拘的说法。对他也不再怒目相视,但心中的敌意却并无消减。汪一凡自知有愧于这个女儿,对她自是百般见怜,并对阖府上下都严辞告诫,不得对柳莺有任何歧视慢待。因见柳莺言语间对西屏别有一番情义,有意让西屏多去劝慰她。

柳莺从寄人篱下的生活突然变成了汪府中的大小姐,从一天到晚忙碌不停到一点事也不用做还有许多人来给你做这做那,心里的别扭劲一时难以尽述。要不是还有西屏时常陪她说说话,她简直不知道在这里怎么打发时间!同时,她也看得出,汪一凡的一妻一妾虽然对她当面都是和言悦色的,但背后的指指戳戳也时有发现。汪文箫年纪小些,没有显出什么敌意,他的哥哥汪文魁和大嫂李氏对柳莺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西屏这天领柳莺到汪府的梦笔生花馆去解闷。

这梦笔生花馆实际上是一座藏书楼,藏书丰富且环境十分雅静。汪府的文人墨客朋友最喜欢这个去处。进得大门是个前厅,前厅的照壁上龙飞凤舞大书着宋代翁一瓢先生的四时读书乐:

山光照槛水绕廊,舞雩归咏春风香。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惟有读书好。读书之乐乐如何,绿满窗前草不除。
新竹压檐桑四围,小斋幽敞明朱曦。昼长吟罢蝉鸣树,夜深烬落萤入帏。
北窗高卧羲皇侣,只因素稔读书趣。读书之乐乐无穷,瑶琴一曲来熏风。
昨夜庭前叶有声,篱豆花开蟋蟀鸣。不觉商意满林薄,萧然万籁涵虚清。
近床赖有短檠在,对此读书功更倍。读书之乐乐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
木落水尽千崖枯,炯然吾亦见真吾。坐对苇编灯动壁,高歌夜半雪压庐。
地炉茶鼎烹活火,四壁图书中有我。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

西屏给柳莺解释了诗中的意味,又边走边看着,把馆中藏书的门类介绍了一通,听得柳莺惊叹不已,怎么也不明白一个盐商要这么多书有什么用。西屏见她多天来第一次面露些微笑意,心情才舒缓了些,遂不厌其烦地给她说了些扬州儒商和汪府清客们的逸闻趣事,尤其是扬州八怪中常在汪府盘桓的郑克柔,就数他的轶事最多。

柳莺见西屏几天来从不提施颜,心下存疑,因有意问道:你知道朱三公子的事么?

西屏愣了一下道:他乡试若高中,这会儿该做官去了吧。

柳莺道:他哪里能高中!因和施小姐有约在先,他不能不去考试。因为考得不行,他恐遭人耻笑,先下手和施小姐退了婚。巡抚家里的事太招人眼,杭州城里这事都编成儿歌唱了。

西屏不由惊道:莺姐这是真的?!

柳莺接着将施闻道因海塘工赈款犯事全家回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但她不知道他们的老家究竟在哪儿。

西屏想到吴令桥和施闻道相熟,便沉吟道:似乎听说过在海宁哪个镇子上,我只要写封信给姐丈便能问清楚了。

柳莺忽然变脸道:不要提你的姐丈!

西屏这才明白为什么她会好端端地从杭州跑到扬州来并只求一死,定是姐丈吴令桥冒犯了她。

【围棋小说】胜负手 – 10

(四十六)

施颜得知父亲应允了朱家三公子的提亲,三天三夜不吃不睡,只是倚在床边默默垂泪。朱氏急得没了主意,和施襄夏轮流劝慰施颜。施颜对别人的话恍若未闻,那表情惟有一个无助可以形容。待到无人时,她便打开那幅没来得及送给范西屏的画,时而顿足流泪,时而破涕为笑。

躲在外面听风的家人便大惊小怪地报告老爷和太太。朱氏但知道女儿有什么动静都是更加添了一分担心,只有施闻道不为所动,沉住了气,他知道遇到这种事女孩家多多少少免不了要来这一套,就是寻死觅活的也见的听的多了,到头来还不是得听长辈的安排给送上花轿!

果然,到第四天早上,施颜卷起那幅题为可知深浅无的画,拖着疲弱乏力的身体,挣扎着梳洗打扮了一番。朱氏早得了耳报神的消息来到女儿的闺房,又忙不迭地招呼人给她准备吃的东西。施颜一脸肃穆对母亲道:你们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不能有违,但这个人既是女儿的终生所托,决不能仅仅庇荫于他当官的父亲,他如能读书有成,自立于世,丢掉花花太岁的名头,女儿也就认命了。否则以他现在这样成天百无聊赖花天酒地混吃等死,你们如何能忍心强迫女儿跟了这样的人?!还不如让女儿死了干净!

朱氏得了女儿的这句话,赶紧先应了下来,再去向施闻道通报。施闻道见女儿性格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也怕出什么意外,这才答应向朱家提出交涉。

这边朱拭正在为他的小儿子朱亦平一个劲地催促早办婚事而头疼,媒人带来施闻道的话,说婚事要到今年乡试考罢才办,意思是要求朱亦平以读书求仕进,谋个出身。这倒正中朱拭下怀,本来他就替这个一味风花雪月的小儿子担心,但因浙江省乡试会试皆停,家境殷实又懒于读书的学子们无不如蒙大赦,也算找到了一个现成的理由。现在眼见乡试要恢复,夫妻俩跟小儿子说了几次,人家只当耳旁风一样根本不往心里去,满心就等着把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美人儿娶回家来好在温柔乡中销魂。现在恰好借未来的媳妇之口提出要求,儿子不依还真不行。

朱三公子不料还有这一附加条件,自命多情种子的他虽觉痛苦万状,却认为也颇合“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传统精神,当下满不在乎地应承下来。朱拭夫妇大喜过望,一边马上就着人回话,一边着人赶紧收拾闲置已久的书房。朱亦平向来自信心满满,果然拿出久违的热情,一心要让那个美人到时候无话可说只有仰慕崇拜的份。可可苦读了三天四书五经,就已经实在撑不住劲了。

因为按乡试的规矩,三场考试是首场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士子各占一经,共需作七艺;二场是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择作一道;三场是经史时务策五道。这么多内容要凭空记诵,若是一直读书也还罢了,已是停了两三年,心气也玩得浮躁了,就跟朋友们喝花酒吟诗作对也是游戏而已,与学问是全然不相干的。可大话已说在前面了,现在连个退路也没有,真是越想越后悔。

那一帮声色场上的朋友隔三岔五来邀他出去散心,开始他还能抵挡得住,但几次一来,他终于把书一扔,跟他的朋友一起出门玩得个不亦乐乎!

施襄夏倒是能坐得住,打从妹妹逐渐恢复了生气,他就每日埋头于读书,和钻研棋艺一样认真。当读书过于困倦的时候,他才找出围棋来打打徐星友的兼山堂弈谱,或和施颜下一盘让子棋。怪得很,只要一下棋,他总是永无倦意,而且每到此时,他总会想到他的老师俞长侯先生和他的同门师兄弟范西屏等人。

可施闻道现在简直不能看到儿子下棋,只要一看到,他就会立刻拉下脸来。本来他让儿子学棋也不过是让他培养一种雅好,就像他让儿子从小学琴一样,从来也没想到以此为立身之本。在施闻道的心目中,只有读书仕进才是他对儿子的真正期望。因为当年自己就是在乡试这一关打了磕绊,要不然何至于到偌大年纪还要腆着脸钻山打洞去谋求给人家当官的人做师爷呢!

(四十七)

雍正五年,浙江省恢复了乡试。

在童试、乡试、会试和殿试中,乡试一关最为重要,因为过了这一关秀才就变成了举人,具备了做官的资格。故乡试之前,还有一次由各省学政主持的科举考试,成绩居各等之前十名的才有资格参加乡试。也正因为是本省学政主持,所以凡有些头面的人,他们的子弟差不多都能轻而易举地过了这一关。乡试则不然,主考固然是由朝廷直接选派,乡试的防弊制度也堪称完备,想在其中玩点花样还真得冒绝大的风险。

乡试三场考试有个说道,首场通经而穷理,次场通古而赡辞,三场通今而知务,当然是以首场为重。而在首场考试中又以四书为重。通经穷理,说来轻巧,其实要硬碰硬地耗去学子们无数个日夜,谈何容易!

因此不管防弊的制度多么严密,还是有不少考生铤而走险在考试中作弊。其实作弊一旦被发现,结果是非常严重的,前些年就有人怀挟片纸被查出,先于场前枷号一个月,再问罪发落,这一生再也休提功名二字!

尽管如此,朱三公子还是决定用自己的聪明来和考场的防弊手段较较劲。

他这个决定其实是完全忽略了监考官们的经验和能力,也低估了此前作弊考生的想像力。在这样一个顺风顺水的官宦人家长大的人,难免对自己未来的前景过于乐观,对万一受挫后的结局视而不见。惟一的实惠是那帮朋友对他应考前的大将风度赞不绝口,说他是每临大事有静气,说他是乱军阵前仍从容,说他是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后来到酒酣耳热的时候干脆说他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等等。为了这些溢美之词,朱亦平不知多喝了多少冤大头的酒。

位于青云街的杭州贡院作为乡试考场其防弊措施也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为了防止考生贿赂主考官作弊,主考官一向是在圣旨下达后五日之内即离京到各省城去主持乡试的。赴任时主考官不得携带家属或过多的仆人,不得会见旧友,沿途不得游山玩水,以断绝与外界的交往。其他与考试相关的诸如房官、监临、知贡举、提调、内外监试等官员在乡试期间也同样要断绝与外界的交往,他们的一日三餐及其所用物品的进出必须经过检查,这就叫做“锁院”。

为防止考生贿赂官员,利用贡院房舍整修或其它时机,将预先写好的文字埋藏于房角等隐秘处,待进入考场后再拿出作答,在开考之前,派官员细检一遍贡院1200多间号舍的边边角角也是例行公事。

至于防止考生夹带东西进考场,则属于常规防范,无非是要求搜检之人到时候更加细心尽责一些而已。随着搜检人员经验的日渐丰富,要想光天化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把东西夹带进考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

朱亦平恰恰动的就是这班搜检人的脑筋。

在大家看来最危险的地方,最不可能成功的地方,就是机会最大的地方。这就是朱三公子的聪明所在了。

开考前几日,青云街上居民家凡有空屋的都租给了各地专为青云直上而来的赶考人。各种店铺的生意也比往日要兴旺得多。年轻的秀才们有的在作开考前的最后冲刺,吟哦不止;有的同乡小聚,预先埋下但有前程相互提携的伏笔。

朱亦平毕竟心里不踏实,寻个空独自一人悄悄到青云街走了一趟,看到官兵们对居民家所养的鸽子都要收缴,以防为考生作弊所用;又挨门逐户地打招呼,不准越墙朝贡院里扔任何东西,不厌其烦地告之一旦发现绝不轻饶云云,这位朱三公子算是初步体会到一点临考前的紧张气氛。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

(四十八)

西屏和他的老师俞长侯下的授先十番棋以西屏八胜二负而告结束。一方面俞先生看见西屏从为情所困的状态中解脱开来,为他而庆幸;另一方面对他棋力的迅疾长进而感到惊讶不已。自此俞先生依惯例再也不与西屏对弈了。西屏代师授艺了一段时间,终于决定辞别恩师,另寻谋生之途。

吴令桥听说西屏艺成辞师,把他荐给了扬州盐商汪一凡,因他的公子汪文箫酷爱围棋,苦于无人朝夕指教,早就托他寻个老师。这样也算替范西屏找到一份自食其力的事由了。为此他还专门赶到山阴来,封了份谢仪,算是代表西屏的家长行了谢师之礼,西屏与师兄弟们依依话别后,随吴令桥回到杭州。

柳莺见到西屏那份惊喜之状让吴令桥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可也没有理由老呆着不离开,只好一边嘱柳莺伺候茶水,一边磨磨叽叽的回自己房间去了。柳莺手脚麻利地给西屏收拾好房间,从自己房里找来干净茶杯,给沏上茶水,这才顾得上坐下来和西屏说话。

柳莺当然挑最要紧的说:听说施颜现在还好,在家就是画画写字。

西屏果然眼睛一亮,期待着下文。

夫人说她跟那个朱三公子约法三章,要他参加乡试,自己挣个前程,然后才与他成亲。

西屏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明天不是要开考了?

是,青云街这几天全都是各地来的秀才住着,好多人专门去看热闹,说看着他们临阵磨枪如痴如狂的样子,不知道有多可乐呢。还说有个秀才胡子都白了,也不知道考过多少次了,这不还没上考场呢就已经紧张得成天直哆嗦。对呀,你为什么不参加乡试?夫人说你们家叔伯兄弟几个就数你从小读书最好。这话柳莺早就想问了,可一直没机会。

人各有志吧,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不想做官,只想把围棋下好。我相信这比做官让我更感兴趣。也许这是从小家里人都不许我下棋,结果适得其反的缘故吧。

柳莺心里有点替西屏惋惜,但难得他年纪不大倒有自己对生活的一番见地,暗忖眼前这个人真的很对自己的脾气,心头已是伤痕累累的她不由荡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柔情。

也不知道施襄夏准备得怎么样了。西屏担心的是他中断读书太久难以应付拼争如此激烈的考试。

柳莺从遐思中惊醒,不知为何竟羞红了脸,险些碰洒了茶水,定了定神方接过话头道:夫人说他读书肯吃苦,跟下棋时一样满脑子就是这一件事。就是身体似乎不太好,每天要吃一些中药。他是你师兄?

西屏道:要论年龄他是我师弟;要论入师门先后,他就是我师兄了。

现在你满师了,以后准备做什么呢?柳莺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要到扬州去以教棋维持生计,一方面也可以就便向程兰如这样的国手讨教。

到扬州去?给谁教棋呀?柳莺听说西屏要走得很远,心里暗自不舍。

是个盐商家的公子,他父亲据说生意做得很大,很有钱的,叫汪一凡。

柳莺像遭了电击一般站了起来。这个名字她只从临终前母亲的口中听到过一次,但已经变成她心中的永恒之痛!此刻从西屏口中居然又冒出这个名字,而且西屏还要到这个害了她母亲一生的人身边教他儿子下棋!

西屏见柳莺花容失色,站立不稳,不由起身过来扶住她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柳莺心乱如麻,不知该不该把事情的原委跟西屏说清楚。

正在这时候,嫚屏从绸庄闻讯赶回来,见二人神色有异,心道:怪不得不愿意给老爷作侧室,原来她暗地里却是相中了我们三弟呢!这丫头可太有心眼儿了!

柳莺慌忙告辞了出去,让他们姐弟俩说话。

嫚屏劈头一句话就把西屏唬了一大跳:你这傻小子倒有艳福!怨不得莺儿死活不愿给人家作妾呢。说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姐替你张罗!

(四十九)

朱亦平来到考场杭州贡院的时候,进考场的入口处已有不少人提着一应物品在等待验明身份。他心里有点打哆嗦,脚下的靴子显得格外沉重。他手持着一张乡试卷结票,上有自己曾祖、祖父、父亲、老师及邻居的名字,还有两位保人的画押,另外,上面还有些文字对本人身材、面貌、痣、胡须等特征进行一番描述。这张纸除了进场时需用以外,在领取考卷时还要再次查验考生真实身份,以防冒名顶替的事发生。

朱三公子早早安排人花重金买了一本四书全注和一本五经全注袖珍石印微刻作弊书,这种书字小到一粒米可以盖住六个字,但字却异常清晰。此刻这两本厚达数十页的袖珍书就藏在脚下的靴跟里。所以他走路时格外小心,真怕一不留神那两本小书会因自己的一个小磕碰而掉了出来!

跟在众人后面排队,好不容易捱到贡院门口,这个门俗称龙门,一进龙门就有差役排成两行进行搜检,考生要主动开襟解袜,鱼贯而入,每两个差役搜检一人,手脚都很麻利。朱亦平见搜检自己的差役面无表情,心下不由大乱,特别是靴子脱下来被一个差役拿在手里端详时,他几乎可以听见自己一声一声的心跳。那差役不经意间朝自己眨了眨眼,挥手放他过去,他还不相信似地睁大了眼傻看着人家。

进来后随众考生先去孔子牌位前参拜了,见人们又往西边去,一问说是去参拜恩鬼和冤鬼的便掉头不去,在贡院里转了几圈才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号舍,他放下考试用的一应物品,定了定心,对自己将要度过三日两夜的考试专用号舍打量了一番。这间号舍不过一托见方,一张案几占了一半面积,考试时做桌子,晚间就是卧榻了。号舍三面封闭,一面敞开,光线不甚充足。想到有无数人为了前程在这里受过罪,现在竟然也阴差阳错轮到了自己,他不由长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等着来人发卷子。

待发过卷子,那巡查的人一会儿一趟走过来走过去,朱亦平发现连脱下靴子的时间也没有,只得打点起精神,一边磨墨,一边权且先琢磨起题目来了。

那打头的题目出得煞是怪异,叫“身欲修”,他琢磨了半天竟不知出处何在。隐约还记得宋词中有几句叫“忽若巍巍山巅,荡荡几如流川。聊将娱暮年,听之身欲仙”。这身欲仙与身欲修倒有几份相若,但这几句词却是用来吟咏风琴的,与四书中的身欲修如何能挂上边?唐诗中自然也不乏“猿鸟共不到,我来身欲浮。四边空碧落,绝顶正清秋”这样的句子,可这身欲浮是游山之感受,与身欲修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越想越头大了。

原来这题的出典乃是大学中开篇内容,其中有句: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出题目的人照惯例把句逗断得不在那地方,也没有出格。这道题摆明是人人皆知的,只不过就算你知道出处此题也未必能得满分,因为毕竟还有个持论高下的区别。

朱亦平却实在想不起来这三个字的出处。不过他越是想不出越是暗自庆幸,心道幸亏有准备,不然的话第一道题就吃瘪了,后面策论什么的更没法对付。情知反正凭自己想是想不出什么道道了,反而安心下来,左顾右盼瞅着合适的动手时机。

大半个时辰后,那些巡查差役明显懈怠了些,他乘机悄悄脱下一只靴子,用毛笔杆撬靴跟处的机关,可意外的是,这些机关设计得非常严丝合缝,以至于他忙了一头的汗,根本就没法撬开!他又不能拿起来可劲摔,稍有点动静就会自找麻烦。他后悔当初只想着如何躲过搜检,却没想到在贡院里用什么东西能把它打开。

听听又有差役的脚步声传过来,朱三公子赶紧穿上靴子,干坐着,傻了眼!

再看看后面的题,越发不着调了,还不如身欲修来得亲切些。他愣了半天,伸手取过一张白纸奋笔疾书:身欲修,区区乡试足矣!

仔细端详自己这几个字,他感到写得还真叫潇洒飘逸!

毕竟,他在书法上还是下过多年苦功的。

至于这通经穷理到底有什么用,他真的搞不懂。他开始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了。

(五十)

三场考罢,青云街上这天到处是呼兄唤弟的声音。有的考生自觉考得不错,走出贡院时虽有倦意,但仍是神采飞扬,朋友家人拣日子不如撞日子,立马张罗着找地方摆酒庆贺。但大部分人走出考场时还是面如死灰,显见得这一场算是陪太子读书了。

一般人就算有副好身板也架不住在贡院里三天煎熬,施襄夏对自己的身体能抗得下来三场考试也感到实在是奇迹。本来就一直喝着中药,可上了考场既不准让人送药也没地方熬药,就这么咬牙挺着,居然也给挺下来了。

他交完卷子随众考生走出考场时正打算张一张有没有家人来,但见一个考生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挟在腋下的一卷东西散散落落在往下掉他也毫无知觉。突然身后有人大声嚷嚷道:朱公子,你的什么东西掉了!

在号舍的两个夜晚朱亦平均未安眠,眼睛下面已是出现了乌黑的一片,加上后两场是一场不如一场,情绪的低落使得他走出贡院时已是一副精神恍惚的状态,恰在这时有认识他的人喊了这么一嗓子,吓得他魂飞魄散,以为是靴跟下面的袖珍书掉出来了,一着急竟尔委顿在地晕了过去!

考生一出贡院的门口就昏过去的事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就是从贡院里面直接往外抬也不算很出格,可施襄夏一听是姓朱的公子就不免留了意,见一群人拥上去抬的抬,抱的抱,把那公子弄上了轿子,终是好奇不过上去恭声打问一句,虽遭了呵斥,但也证实了果然是巡抚朱大人家的三公子。

这时家人也找到了他,帮他拿了考试用的什物,他一边慢慢踱着步一边想着刚才看到的朱三公子那副狼狈相却不知如何去跟妹妹说。

施襄夏一到家,施闻道和朱氏早在门厅里等候着了,见儿子气色不错,施闻道笑着对朱氏说:你看看,我说过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官的材料,你信不信了?

施襄夏便把三天来的考试情况一一说了,但要说到底考得怎么样,就说不上来了。毕竟歇了那么久没读书,苦读几个月就想找补回来谈何容易。

朱氏忙岔开话题道:还是先去歇着,不着急想这些事。

施襄夏应了声,径去后面屋找妹妹说话。

施颜听见前面这么多人嚷嚷,要放在以前,早一蹦一蹿地出去凑热闹了。可现在她心事重重的,一举一动都比原来沉稳了许多。她知道哥哥见过父母后,肯定会过来,就静静坐在那里边想心事边等着。

她很羡慕哥哥,或者说很羡慕男人,他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纵使做不成也不会留下遗憾。比如说读书应考,在男人看来似乎是苦不堪言的事,但身为一个女孩就算想做却没有任何机会,就剩了长大嫁人这么一件大事,可嫁给什么人也还是由不得自己做主!

小时候她总喜欢扮作男孩模样,潜意识里就是觉得扮成男孩就可以享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特权。因为所有的人都会告诉你女孩不能这样,女孩不能那样,包括那些从女孩长大的女人们。她永远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要按她的愿望,她很想学南北朝时的奇女子娄逞,既读书做官又弈棋谈诗,就算最终给人发现是个女儿身,让皇帝一道圣旨贬回原籍,也让那些男人知道原来女人并不比男人天生就笨些!

施襄夏进门时,妹妹的一脸严肃劲还没消散,当哥哥的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妹妹,连声问:怎么啦,又不开心?也不问问我考得好不好?

施颜这才回过神来:看你那样子,定是考得不错啦?

没晕过去就算不错了,那里谈得上考得多好?施襄夏这么一说倒想起了朱三公子,不由脱口而出道:我在出考场的时候遇见了朱亦平。

朱亦平是谁?施颜的表情略带惊讶。

施襄夏吞吞吐吐道:就是那个朱三公子么。他出贡院的时候晕过去了。

施颜把目光移向自己正在画的画上,不再问什么。

其实她的问题真的很多,很多。

【围棋小说】胜负手 – 9

(四十一)

范西屏和施襄夏对道悟道明的第二局棋按中国规则下,虽是一波三折,但二人终于双双获胜。围观的棋迷都大呼痛快!此后几日程兰如也赶来助阵,范施两人的智囊团阵容更加强大,和那二僧以日本规则对局的胜率也逐渐高了起来。

道悟道明不知道范施二人的背后有中国顶尖的高手当参谋,每每诧异这两个貌不惊人的年轻棋手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适应了日本围棋的下法。其中西屏有一盘棋执黑先行,居然也走了一手天元!而且这盘棋他居然还以微弱的胜势结束,弄得道悟极为尴尬。因为他知道要按中国的说法,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是扬眉吐气的。虽然对手没表现出得意之状,但从观棋人的反应就完全能看得出,大家对天元起首的这盘棋是格外看重的,到这盘棋收官子时,几乎所有看热闹的棋手都围到了这一边!

好在道明在和施襄夏以中国规则对弈时也偶有胜局,大面场上也算说得过去了。

程兰如和徐星友俞长侯这日没去永福寺看棋,事后范西屏复盘摆出那盘执黑天元起首的棋,三人细加研究,感到范西屏短短几天中表现出来对全新规则对局的适应性非同小可。施襄夏虽没有像西屏那般不拘一格大胆尝试新的布局,但也渐渐适应了日本规则的棋,对道明的胜率在不断提高。徐星友带了两本他自己的书《兼山堂奕谱》送给俞长侯的两位高徒,并夸俞长侯慧眼识珠,言语间颇有醋意,把俞长侯乐得险些失了风度。

范施二人辞别后,程兰如笑道:看来我也有必要给后生准备一点薄礼,以尽奖掖扶持之责啦。

徐星友谦道:程老弟如此年轻,不必急在一时,我是老朽了,不抓紧一旦生了倦怠之意,再也不会有那个精力做这件劳神之事。

俞长侯恢复了沉静之态,言道:以我这几日观察,他们二人的棋力估计已不在我之下,这场赛事一结束,我来对他们俩分别安排一次授先十番棋,接下来应该考虑让他们另择高枝啦。说罢面带微笑目视二人。

徐星友和程兰如均是散淡之人,不接他这个话碴,都推说道君子岂敢夺人之爱,遂都一笑而过。

施颜因徐星友的好事之言,再也不敢和他们一道去看棋,只在家里呆着干着急。每日里心不在焉画一阵子画,再胡思乱想一阵子,直到晚间哥哥和范西屏回到家方活泛起来,跟前跟后追问一天的战况。哥哥依例总要去母亲处问安,施颜才有机会和西屏单独相处。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话,两个人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早晚,施颜有时还要拖西屏陪她下让子棋,输了要赖西屏不让她悔棋,赢了也要怪西屏不用心;而西屏对施颜耐心奇好,不管她如何胡搅蛮缠总是一副大哥哥的样子不加计较,施颜得了西屏鼓励越发闹腾得欢势,害得施襄夏从母亲那里回来还得没事找事在外面瞎转悠,不愿回自己房间去打扰他们这一对。

有天给朱氏无意撞见儿子在前院里看星星,施襄夏支支唔唔说不上来原因,朱氏狡黠地一笑,到儿子的房间门口转了一圈回来道: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忒没分寸了,仔细你父亲回来知道要你的好看呢。

朱氏听施闻道说过不少范子豪的旧事,见颜儿对这小伙子有好感,便留心问起范西屏目前的家境,施襄夏约略说了。

朱氏忽道:颜儿不是刚认识他吧?

施襄夏只得把盐官镇一节叙说了一遍。

朱氏说,颜儿总是打扮个男孩儿跟你出门,我说过多少次她也不听,这倒好,自己相下女婿了,这不反了嘛!你这当哥哥的还把他引到家里来住!

施襄夏见母亲不是真生气的样子,知道她对西屏也有好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对这件事父亲的态度到底会怎样,他则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四十二)

施闻道从硖石镇老家回来时,施襄夏和西屏在永福寺下棋还没回来。朱氏忙不迭就把颜儿和范西屏的交往情况向他学说了一遍。施闻道大为惊讶,怒气冲冲地要叫颜儿过来问话,朱氏忙拦住道使不得,女儿又没有做错什么。这事只在儿子身上,他与西屏是同门师兄弟,有什么不清楚只管问他好了。

谁知施颜正要来向父亲问安,要进门不进门恰听了个话尾,便退回来着人给哥哥悄悄传个话,就说父亲回来了,有事要问他。别的也不用多说,哥哥就明白了。

再来见过父母,两人也不提别的,施闻道只管问这段时间作画可有心得,施襄夏最近在跟谁下棋之类。施颜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这边施襄夏听来人通报说老爷回来了,有事要问他,又是妹妹传的话,感到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旋即明白定是问西屏和妹妹的事。徐星友见状倒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月下老人的任务,自告奋勇地要先行一步,让施襄夏和范西屏安心把今天的棋走完。

这边叫了凉轿不慌不忙来到施闻道住所。施闻道一听门房通报,忙一溜小跑迎了出来,口中连道稀客,又是搀扶又是打扇让进了客厅。人家毕竟当过一任杭州知府,那可是从四品的官哪!自己那时候还在给七品官当着师爷,见这样的高官只有跪着的份,如今人家竟然肯屈尊光降寒舍,即便来意不明,也足以令人顿生蓬荜增辉之慨!

寒暄已毕,徐星友说到正题。

施闻道一听是为范西屏说媒,心里迅速打起了算盘。若是范子豪现时在位,两家结亲自己当然也是高攀,但依现在的状况西屏纵是才貌无双也只能算是孤儿一个,又不能走读书仕进之路,摆明是翻身无望的格局。朱三公子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只要父亲一日在位,吃定了他无论如何也可保衣食无忧。原是虑及朱拭因溺爱公子不得已,当然雅不愿与无品无级的下属做亲家,故给媒人一个含而糊之的说法,以为缓兵之计。如今比较起来,徐星友的面子固然够大,但他毕竟是个致仕的官员,若论将来照应自家谋职就馆,当然还是朱拭的手面来得容易;再说朱拭虽然因事辞退了自己,但若真结成亲家,也许就会前嫌尽释,爱屋及乌,对自己施以援手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一番心思于师爷出身的施闻道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只见他面不改色略一沉吟间已然有了章程,不待徐星友把西屏的现下状况说完便道:若是小女尚未许婚人家,老前辈的一番盛情闻道真是谢都来不及,可前不久小女已许婚给巡抚朱大人的三公子,眼瞅着就要过聘行礼,辜负了老前辈的一番美意,闻道甚感愧疚!

徐星友哪里知道施闻道心里的弯弯绕,只放声长笑道:原来有人已经捷足先登啦,看来我这个月老当不成了。不过还是得恭喜老弟,到时候还得来讨一杯喜酒喝呀!

施闻道一边打躬作揖一边笑得满面皱纹道:那是求之不得的,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徐星友告辞后,施闻道马上让朱氏着人给上回来的那个媒婆传话,让她尽快再来一趟。

朱氏见施闻道一时三刻改了主意,待要想告诉施闻道这几天颜儿对西屏表现出来的好感,已是失去了机会。

徐星友再到永福寺,见两盘对局均已告结束,来不及问二人胜负情况,便对范西屏笑道:本来想给你成就一段姻缘,可惜走了一步缓手棋,被人家抢了先手!

西屏在徐星友走后一直心神不宁,本来以中国规则和道悟对弈还保持不败纪录,今天终于负了一局,心情已是大坏,此时再闻听这一消息,犹如受了当头一棒,面色突然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施襄夏忙追问原由,知道还是因那个朱三公子之故,定是父亲因听说了西屏和妹妹的感情后改了主意,顿时替西屏和妹妹难过起来。西屏愣了一阵子,醒过神来,用沙哑的嗓音嘱施襄夏回去取他的行李什物,说自己要住到大姐家去了。

徐星友见西屏神色骤变,知道他对施颜并非用情泛泛,不由敛了笑容,深深叹了一口长气。

(四十三)

施颜见哥哥回来,却不见西屏,心知有异。施襄夏正待要跟妹妹透露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母亲已差人来请他去,说老爷在等着有事要问他。施襄夏只好示意妹妹马上回来再说。

施闻道正和朱氏说话,见施襄夏进来问安,不由停下来细细端详他们的宝贝儿子。几个月未见,他的个子明显高了些,但人似乎十分疲倦,隐约可见少许白发,面相上显出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和沉静。这一发现令施闻道吃了一惊。

施襄夏问候过父母亲便单刀直入地问:徐先生来为西屏说媒了吧?

施闻道从对儿子的怜爱中被推进了现实,神色立刻变得冷峻起来:是,可是他来迟了一步,我已经答应了朱大人家三公子的提亲。

回老家之前父亲并没有同意朱家的事。

就是今天答应的,有什么不对么?你妹妹的婚事我作不了主?!

那也得问问妹妹是什么主张吧?施襄夏的声音明显降低了。

施闻道怫然作色道:这个我自然有分寸的。先说你的事,你跟俞先生学棋一年了吧,再学下去也不是个了局,最近风传浙江省的乡试就要恢复,你要回来读书备考了。俞先生既然也在杭州,我这几日会请他来,谢师之礼是断不可缺少的。

施襄夏见父亲说得斩钉截铁,竟是不容商量的,只能唯唯而已。

回到房间来,迎候他的是妹妹那一双满含期昐的眼睛,看得他心疼,但做哥哥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施颜轻声道:哥哥你有事瞒着我?西屏呢?

可她的面容表情上却分明天真地写着:不要告诉我坏消息哦。

施襄夏不得不告诉她:西屏今天要到他大姐家去住了。

施颜已经知道徐星友来过,但不知是否为她的事而来,更不知结果如何。不过她已经从哥哥的表情上预感到这事确是与她有关的,且结果定然不妙,饶是如此,一个“为什么”还是脱口而出。

施襄夏只好推道:你但去母亲那里问问一切就清楚了。

恰在此时,母亲差人来寻施颜,施颜也是有一肚子疑问要问母亲,便匆匆随来人去了。

施襄夏收拾了西屏的什物,着人送了出去。西屏在不远处等着,见施襄夏出来,接过行李什物,不说话,也不告辞。施襄夏知道西屏心心念念都在施颜身上,只好狠了狠心道:小妹让我代一句话,叫你好生照顾自己。她说不来送你了。

西屏这才长叹一声,向施襄夏告辞。

施襄夏忽然想起父亲的话,道:这阵子风传浙江省的乡试要恢复,父亲想叫我回来读书应考,你有什么打算?

西屏茫然道:读书?不再下棋了?

棋还是要下的,只不过要等参加乡试以后了。

西屏道:你可以读书,我却不行,因为我现在对当官已经不感兴趣。

就这一句话,施襄夏感到西屏真正长大成人了,虽然事实上他只比自己大一岁。

西屏想让施襄夏捎一句话给施颜,想来想去怎么说都不合适,一跺脚,走了。

天已向晚,他没有直接到大姐家,却信步来到西湖旁的断桥边。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施颜着女装出现在面前。当时的情景恍如昨日,施颜的一颦一笑还历历在目,但无如世事难料,转眼间心爱的女孩已属他人。

这一劫,如同横亘在人生之途上的一道界碑,使范西屏永远告别了青涩而纯真的少年时代。

湖面上,几条游船载着灯影、载着轻软的俚曲迤逦而来,一池如丝绸般光滑的水面波纹渐张,摇曳以致破碎。

(四十四)

这一向柳莺的心情纷乱如麻。

嫚屏试探她的一席话打破了她的平静状态。对于自己的未来,柳莺作过无数种想像,只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和那个色迷迷的吴老爷联系在一起过。潜意识里,她非常渴望自立,所以她拼命学习绘画和刺绣,拼命读书,其实就是在拼命躲开贱籍带给她的终生阴影。如果上苍能给她一个和常人一样的生活,她肯定会感激不尽了。可冥冥中为什么总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指向一条她不愿走的路呢!为什么像嫚屏这样对她向来很好的女人也觉得这是一个她可以心安理得甚至是感恩戴德接受的命运呢?

为了驱散这些思绪的困扰,她让自己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这样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有强烈的困倦感来帮助她进入梦乡,而只有在梦中,她才永远是快乐的,自由的,能够轻松地舒展一双翅膀在空中飞翔,追逐彩云,俯瞰绿野,就像她在刺绣的图案上所寄情表达的那样。

作为这快乐和自由的代价,每个梦醒的早晨,迎接她的总是大滴的泪珠和无穷的心事,而且这心事竟是无人可以诉说!

现实生活中,让她开心的事情实在太少了,所以范西屏的到来真的使她喜出望外,以至于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你你怎么到现在才来?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脑门上了。

西屏怔了一怔方笑道:反正迟来早来一样要挨莺姐的骂,所以就迟几天来了。我和一个师兄弟跟师傅回到杭州好几天了,在跟两个日本僧人下围棋呢。

半年不见,西屏长高了,嗓音变粗了,人也显得更加沉稳,柳莺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管把她这段时间学来的本领显派给他看,光是她亲手设计出的刺绣花样就有一大堆!那一对蒙上绣了花的杭缎套子的围棋盒也摆在了西屏眼前,他惊讶道:这也是莺姐亲手做的?这要摆在市面上怕是要卖出个大价钱吧!

柳莺嗔道:这是送给你的,人家给个大金元宝也不许卖掉,听见没有?!

西屏作个揖道:西屏记下了。不过莺姐,大金元宝到底什么样?

柳莺有点意外:咦,怎么半年没见就变得油嘴滑舌啦?对了,你这几天住在哪儿呢?为什么不在大姐家住?

西屏敛了笑容道:我住在我师兄弟的家里。

刹那间,施颜的俏丽面容出现在眼前,西屏想到几天来和她耳鬓厮磨,无限欢悦,可临别时连见也没来得及和她见上一面,心情顿时大坏。

柳莺心思细密,早发觉西屏的异状,小心探道:从你这副面相可以瞧出来不是为了师兄弟,莫不是你这师兄弟还有个姐妹吧?

西屏不由得惊道:莺姐竟会看相?

柳莺的笑容渐渐凝固,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西屏的头上轻拂了一下,缓缓道:傻子,你要是让我看一下手心,我还能说出更多来。

西屏真的伸出右手,将信将疑道:莺姐休要耍我?

柳莺微微颤抖着用手指捏住西屏的指尖,一双星眸却直盯着西屏的眼睛道:呀,那人喜欢你是不错,可是自己却有了人家?

西屏黯然伤神道:她父亲已把她许配给杭州巡抚的三公子了!

柳莺道:那女孩若是真心喜欢你,为何不反抗她的父亲?

她又能怎么反抗呢?西屏无法想像了。

柳莺放了西屏的手道:若是我,要么是一死,要么是一逃,总好过委屈自己一辈子!

西屏目瞪口呆地瞧着眼前这个性情刚烈的女孩,仿佛不认识她似的。

(四十五)

回到山阴已有数月之久,西屏仍陷在感情的旋涡里不能自拔,有时还悄悄掏出施颜给他擦拭嘴角的那块锦帕回味不已。施襄夏离开俞长侯在家读书备考,西屏得不到施颜的一丁点消息,心里的郁闷可想而知。

这一日,他中午时分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闲走,不觉来到沈园。他一向也知道有这么个去处,但从没逛过。进得园来,才听得游人说道陆游与表妹唐婉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并在气势雄浑、形制古朴的孤鹤轩旁找到一块照壁上所书的钗头凤词。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细细琢磨了一番后,西屏不由悚然一惊,由陆游与唐婉的感情故事,西屏联想到自己与施颜有缘无份的事,一时间百感交集。

以陆游的见识和气度不会看不透他与表妹之间的两情相悦其情也真其爱也浓,然而他们竟能因尊者之命分袂而成陌路之人,以致多年后仍痛悔不已,可见于感情上的杀伐决断比之纹枰之上的胜负手,要难上不知凡几!一着不慎,即可成一生之痛。

转而又想,不要说他与施颜之间的朦胧爱意尚未点破,即便两人相互已表白心迹,自己功不成名不就又指望什么来践诺给施颜一生幸福?设若自己确是空口白话而又无法做到,那个朱三公子后发先至横刀夺爱也不能说是师出无名。又或者朱三公子确是才貌双全,再加上其家世背景的冠冕堂皇,能给施颜以梦想中的生活,对施颜而言又何憾之有?若施颜无憾事,自己是否应该为她庆幸而以手加额呢?如此说来自己若是求亲成功,岂非应了这三个大大的“错”字!

沿着这个念想推演下来,顺理成章,这“错”字如果应在自己头上,那么自己对施颜的百般不能释怀,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果然如此,陆游这三个“莫”字却也是应时应景到了极致了。一念及此,自觉混沌一团的思路已然廓清,胸中的郁闷之气随之长吁而出。

从杭州回来不久,俞先生已经让西屏随时准备师徒俩授先十番棋的对局,但西屏一直心绪不宁没有响应。现在,西屏心中芜杂的念头一除,忽然对自己有了信心,决定一回去马上就向师傅提出来进行十番棋的出师之战。

他已然明白,除了读书仕进一途,他惟有尽快提高棋艺,因为只有棋艺才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

俞先生最得意的两大高足为他平添了许多烦恼。施襄夏来不及按规矩出师已回家闭门读书,若是从此不涉棋艺,这一个学生就是在巅峰之际半途而废,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难以开颜了,谁知范西屏回到山阴后也是一蹶不振,不光在和他的对局中失却了想像力,就在和师兄弟们的授子对局中也毫无章法可言,战绩日见下滑。有时他这做师傅的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当初收他为徒是否过于悲天悯人了。他当然知道西屏是为情所困,但事已至此,如果总难以超脱出来,于棋来说,是境界难拓,囿于一得一失;于做人来说,是欠于达观,日后必然拙于支应,跌仆于途,这都是他这个做老师的所不愿见到的。现在见西屏从每日里恍恍惚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知道他已顺利地闯过一道情关,自是十分高兴。不过他万万没料到,冥冥中解开他学生心结的竟是五百年前的一位失意之人!

在和俞先生十番棋对局进行的过程中,西屏还一边抽空研读徐星友送给他的《兼山堂奕谱》,并复盘和那两个日本僧人的对局,欣赏其技巧,琢磨其得失,他的竞技状态也日复一日地在迅速回升。

可是,无论他怎么专心致志于下棋和研究棋谱,但有闲暇,不经意间,施颜的音容笑貌总还是宛然在目,他就是拿她没有办法!

当湖十局第十局

施襄夏(-黑) vs. 范西屏(-白)   黑胜二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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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九局

范西屏 (-黑) vs. 施襄夏(-白)   白胜四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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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8

(三十六)

两位年轻的日本僧人道悟、道明来杭州永福寺并非偶然。他们和永福寺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渊源。

明末战乱频仍,永福寺僧人心越参与抗清失败,为避祸东渡日本,来到九洲岛东部茨城县都水户的天得寺为僧。心越性极聪慧,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并且深明禅理,是个了不起的有道高僧。

当时七弦琴已在日本失传五百年之久,心越东渡日本时,携带七弦琴五张,其中的虞舜、素王、万壑松均为琴中之珍品。心越广授琴道,弟子中包括幕府中的贵官和不少文人士子,在日本朝野影响颇为深远。

心越的围棋亦属上品,但所收弟子不多。

这是因为日本自江户时代以来长期的战乱结束,举国皆尊围棋之道,渐次形成四大家自成门户。四大家的棋士们每年一度聚会于江户城,在天皇或将军面前对局,这就是御城棋制度。每年经由四大家协议,决定对局者之间的比赛标准。由于四大门派习惯于对外实行技术保密,平日轻易不让弟子与别家的棋士交手,所以除了争棋外,御城棋便成为公开较量的唯一赛事。对参加御城棋比赛的棋士来说,对局胜负不仅关系到个人的前途,更关系到本门派的荣辱,甚至与日后棋所宝座归谁家所有有关。故对局者无不全力以赴,比赛紧张酷烈的程度绝非常人所能想象,每年都能弈出许多精彩绝伦的好棋来。也正因为如此,各门派都广收弟子,以壮本派实力。而棋手要想迅速提高棋力,也必须依附于四大门派之一家,才有可能在争棋中出人头地。

心越的弟子主要是天得寺的年轻僧人,人数虽然不多,但心越因棋说禅,因禅说棋,二理之间互为渗透,弟子得以艺禅双修。心越又与四大家中本因坊一派过从甚密,弟子常有机会与高手过招,棋力自然很强。因不参与每年的御城棋,本因坊一派乃至其他三大门派对心越师徒都不甚防范;同样的原因,心越师徒在棋界的知名度不高,渐渐形成了一门独自修行的求道派,讲究棋的形状,讲究棋理,讲究棋的气与势,惟一欠缺的就是御城棋中体现出来的喋血一胜的搏命精神。

道悟和道明即是心越徒孙辈中的佼佼者。遵从心越的遗愿,道悟和道明奉师命渡海来到杭州永福寺习经并替师祖还愿,暇时技痒在寺外一古树下对弈,被好事者瞧见,引了众多的棋手来向他们挑战,这才惊动了本地棋界翘楚前国手徐星友。

由于日本德川幕府在江户时代对外界实行的是闭关锁国政策,故中日两国间棋界交往极少。饶是徐星友这样博闻广见的人,也只知道日本围棋有段位之分,九段为最高段位,但不知道这段位与中国的棋品真实的棋力相差几何。

因为中国的棋手品级很模糊,并没有以大规模的比赛来定品级的传统,只有清廷中的围棋待诏才能明确定品级,其余的人偶尔得到机会在和他们中的棋手对弈后,根据战绩大致确定一个品级,而且这个品级也并不随着实际水平的变化而变化。更不要说民间那些潜龙在野的高手,他们从来无品无级,但其中的顶尖高手棋力确堪与一流高手争高下。

徐星友致仕后虽然埋首棋艺,但从不带徒,故听说永福寺僧人之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俞长侯的两个高徒,这两个孩子一个是见过的,一个是只听说过没见过。因为对范子豪痴棋丢官的事早就知晓,故对他孩子的离奇经历也颇关注。以自己和俞长侯的年龄,自说自话去和那两个日僧对弈,显然极不得体;而让两个年轻人在前头冲一冲,以观对手风色,才能进退自如,也不至于失了身份。但托人捎话时当然是说邀请俞先生,而俞先生当然也不会冒冒失失一人前来充当先锋官,自然要带上他的得意门生。这一番小小的谋划,出自一个做过杭州知府的人之手,无非在一念之间而已,是不必花多少心思的,不然的话,他这么多年官场也就算是白混了

(三十七)

施颜正在自己的闺房中作画,忽听门房高声道:公子回来啦?

施颜听是哥哥回家来了,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间,跑到门厅正要喊,突然呀的一声愣住了,原来施襄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范西屏!

施襄夏笑道:怎么不认识啦?

还是西屏反应快:不认识还是不欢迎哪?不欢迎我就上我大姐家住去。

施颜佯作嗔怒的这一眼把西屏瞧了个仔细,顿了一顿才说:今天外面很热呀,瞧你们俩这一头汗。

施襄夏让门房把两人的行李拿进屋去,又要了毛巾擦了汗。这时候朱氏已经闻讯赶来,施襄夏向母亲介绍了范西屏,又问父亲怎么不见,朱氏撇撇嘴说他昨天才出门回硖石镇老家去了,可能要在老家住几天才回来。因见西屏长得清秀,不免多问了几句。西屏并不擅长说家里的诸事,只能含而糊之,简单带过。朱氏想到儿子回来要去厨下叮嘱几句,径自去了。施襄夏见妹妹一双妙目总不离范西屏左右,遂笑道:如今西屏的棋力和你哥不相上下,小妹若有疑问处可让西屏帮你参酌。我还要跟母亲说个事。说罢也出去了。

西屏清了清嗓子道:刚才那眼神好毒,跟审贼似的,怎么啦?

施颜嫣然一笑:我在看你长的什么样子,偷闲给你画幅画不要丑化了你。

西屏轻松下来道:画好了送给我么?

那是当然,就不知道胡乱涂鸦能不能入你的法眼啦。想到那个光屁股的小牧童,施颜不由吃吃地笑出声来。

西屏便提议去看施颜的画,他除了大哥伯屏的画以外还没看过其他人的画。

施颜便羞他道:女孩子的房间你也能去么!

西屏本来全无这方面意识,经施颜提醒方才觉得是不合适,便道:那就拿到这里来让我开开眼界吧。

施颜道:急什么,你不是还要住几天么,别让我哥再笑话我了。

西屏奇道:你哥经常嘲笑你么?

施颜知说漏了嘴,便搪塞道:跟你说不明白,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啦。说说你们这次来跟谁下棋?

西屏便把永福寺日本僧人的事约略作了介绍。施颜不知道日本人也会下围棋,因问道:日本人既然是跟我们中国人学的,还能比我们的国手强?

师傅说日本国虽小,但学习别人的东西都很用心,所以不可以小瞧人家。

施颜便担心道:不知道中国画被人家学去了没有。

西屏慨然道:学去了打什么紧,只要我们不断提高水平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况且,我们也可以学人家的好东西。

施颜听他说的在理,也就丢开手换了其他话题。

施襄夏这时却母亲那里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朱三公子已经向妹妹求亲了!因为父亲没有考虑好,还没给人家回话,也没告诉施颜这件事情。那个朱三公子他已有耳闻,成天跟一帮吟风弄月的人混在一起,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跟了这样的人妹妹将来如何有靠?他打定主意要力劝父亲拒绝这门亲事。

回到自己房间,见西屏和妹妹正有说有笑的在谈山阴学棋的一些趣事,暗想道:要依妹妹自己的意愿,那西屏无疑是她芳心所系的惟一人选。可是,命运会按照她的意愿安排吗?

见哥哥来,施颜转念向西屏提出要他让九子和她下一盘棋。西屏说让九子怎么下,坚决不下,可施颜却已将棋找出来摆上,不由分说就放上九颗白子,西屏无奈,只好由着她玩闹,让她把自己下得七零八落满意了才算罢休。

(三十八)

永福寺旁的一株古银杏树下,范西屏对道悟,施襄夏对道明,纹枰大战即将开始。

徐星友和俞长侯混在观战的人中,并不显山显水;施颜着男装也来赶这个热闹,并答应绝不给哥哥和西屏添乱。

道悟和道明都能说极简单的几句中国话,但想要把日本围棋的规则说清楚还是非常困难的。范西屏和他们俩连说带比划,表示先按日本规则下一盘试试,他们俩鞠躬不止,分别就坐。西屏在按习惯摆放座子时,道悟摇头并马上把这两对黑白子从棋盘上拿下来。原来日本围棋没有安放座子的规则,并以黑子方为先行一方。

施襄夏是猜了黑棋,面临空旷的棋盘一时失了方向。因为若按中国围棋的规则,先在每个角的星位放置黑白各一对的座子,这样先行棋一方已经受到座子的制约。现在棋盘上既然没座子,这就意味着,先行棋的一方可以选择的点增加了很多。为了稳妥起见,施襄夏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了一个星位。

徐星友微微点头。因为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从自己最擅长的星位起手,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道悟执黑,第一手即陷入长考。西屏不摸底细,也无从揣摩对方心理,只能在人空里用目光寻找着施颜,看她东走走西逛逛也不知在瞎忙活些什么。

针对施襄夏的黑星位起手,道明在他的对角拍了一手三三。因为这两副棋是道明他们从日本带来的,形状和中国围棋也大不相同,并不是上弧下平,而是两边微微鼓出的形状,故拍棋成了日本棋手的习惯。

对于施襄夏来说,这三三位是新手。在中国围棋的对局中,走三三只有在对方有星位子之后才会出现,而对付一个孤零零的三三,相关走法他却没有任何研究。施襄夏经过苦思之后,决定不先去占另两个星位中的一个,而是在三三位的白棋的星位肩冲。他想若要走成顺边两星,这种走法中国棋手都没走过,可能会中对方的套路。星位肩冲就看成是自己的星位而对方点三三自己再脱先它投。而对方若占一空角,自己只管在这个三三头上压长,这样极易走成中国棋手擅长的对角星局面。果然,道明选择的是在空角占了一个小目。

道悟终于出手了,他的第一手却匪夷所思地下在了天元位!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声。

西屏愣了片刻,按传统走法应在一角的星位上。谁知道悟的第二手即占了白棋的对角星位,西屏没有对角星可走,只得走成了二连星,道悟也成二连星。下一手西屏简直不知道如何着手,一向擅下快棋的他也长考了起来。

徐星友和俞长侯在一旁看得也是一头雾水,见状退出人群研究日本围棋的开局。

中国围棋传入东瀛已有千年之久,但由于两国围棋领域缺乏交往,彼此都很陌生。无论如何,日本围棋取消座子是很有创意的想法,这样一来角部的变化将更加丰富,对全局的影响无疑也是巨大的。中国棋手对星位的作战及变化研究得非常透彻,但如果变成小目,三三,高目,目外,这么多的位置起手,角部的行棋将发生难以想象的变化!

两人越研究,越觉得心惊肉跳,再回到棋桌前,施襄夏以小飞挂角对付道明的小目占角已演变成白两间高夹黑棋之势,黑棋面对步步皆新型的局面,不知如何应对,几步下来形成苦战逃生的局势。角地被白净占,还未取得外势,很快陷入被动。

西屏的白棋被黑分投后,战火蔓延至一角,局部一遇到征子问题立即看到黑中央天元位那颗子,越来越觉得这一子的位置妙得不可思议!

这两局棋虽经苦战,但结果是范西屏中盘落败,施襄夏至收官经细数目数知差距较大,也只得投子认输。

范西屏不服道:让他们和我们按中国围棋的规则对局,输了才没话说!

施襄夏还陷在棋局中一时不能理清思路,接过话碴道:对对,一样规则来一局,这才公道。

他们和二个日僧比划了半天,人家居然同意明天就按中国规则对弈一局!

(三十九)

徐星友一行人来到江湖汇观楼,要了一间雅静的茶室聚在一起复盘研究这两盘按日本棋制下出来的对局。

茶博士见是熟客,说话间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徐星友年事已高,早就疲惫不堪,靠在一张竹躺椅上品茗小憩,一边听俞长侯给两位高徒讲棋。施颜站得久了,也是腰酸背疼,但难得出门的她还是兴致不减,听倦了讲棋就去和徐星友闲聊几句,无非是日本围棋是不是比中国围棋厉害之类的话题。

徐星友早就知道施颜是女孩,见她言来语去对西屏甚有好感,一时心血来潮,便倚老卖老低声逗她道:我虽然老眼昏花也看出点眉目来了,要不要我找你父亲给你们俩搭个鹊桥啊?

施颜一听立刻飞红了脸,不敢再停留在徐星友旁边,远远地躲开去窗边看风景听蝉鸣。徐星友看她不恼,只是害羞,便留了意。他对范西屏不用说是十分喜爱的,看他那副全神贯注听俞先生讲棋的神情,再看看施颜,越看越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可人儿,心下暗道,这个月老他是当定了。

俞长侯最担心的是明天这盘中国规则的对局再挡不住两日僧的凌厉攻势。复盘时针对他们俩在星定势的一个角上所占有的局部优势分别进行了细致的分析,给两个爱徒打气道:以我的观察,这两个日本僧人对星定式有一定的研究,但明显不如另几种角上的应对来的得心应手。如果明天这盘棋你们两人有一个人下赢了,就要求再跟他们用日本规则下。这一次再下就不必下星位,而专门走小目或高目什么的,让他们攻角,看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变化。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这样轮换着多下几次,对日本围棋的下法就能略知一二了。

施襄夏对道悟的天元一手很感意外,西屏便把天元引征对各角上扭断变化的影响分析了一通,结论是这一手棋并非信手而至,可能是日本现在流行的下法之一。俞先生引伸到针对星位的定式天元一子照样有威力,但因星定式变化不如其他位置变化多,故天元一子的影响力一直未受棋手的特别重视。这一席话不光引得二个弟子频频点头,连徐星友也颇觉在理。

不过徐星友的心思今天不知怎么不全在棋上,觑个空他又把西屏叫到一边,西屏以为他要给他拆棋,恭恭敬敬立在一边道:今天的棋下得很乱……

徐星友打断他的话头道:不是说这个。

西屏看他一脸神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讪讪地愣着。

徐星友道:你父亲我了解,他是因为痴迷于围棋而丢官罢印,其实他的学问人品都是很好的。

你认识我父亲?

怎么不认识?他在海盐任上的时候我还在杭州知府的任上。那次钦差过境,他因跟他的师爷,对,也就是施襄夏他的父亲施闻道下一盘棋到了打劫定生死的关键一步,没听到差役的通报,等劫打完已有半个时辰过去,知道是误了迎候钦差,慌不择路再赶去,那钦差早已出了他的海盐地界。其实那个钦差不过是宫廷里一个不起眼的奴才,本来就是专门巡视海塘受损情况的,有河督陪同什么情况不了解?也不一定非得地方官才能弄清楚。谁知这钦差小肚鸡肠还为这点事参了他一本,害得他丢了前程。他现在既然下落不明,我自作主张想替他完成一桩心愿。你跟我说一句实话,眼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

西屏下意识地瞅了施颜一眼,低声道:西屏年纪还小,没有想到这些事。说着脸也渐渐胀红。

徐星友不疾不徐又探了一句:那边那个女孩怎样?

西屏大窘:明天还要下棋,我去听师傅讲棋了。说着逃也似地走了。

施颜早瞅见这一老一少的行为,轻轻哼着歌只作不知,其实心里一直别别地跳个不停。

(四十)

吴令桥这段时间把小妮子柳莺恨得牙根痒痒。

以他的身家和见识手段,对一个出身于乐籍的女孩子只要给个眼色,没有人会对他视而不见的。她柳莺居然就敢!不要看她表面上一派天真,其实这小妮子精着呢,总跟人不即不离,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还是沾不上一点边,更难对付的是她似乎口风极紧,从不把他的小动作向外张扬,令他总是放也放不下,恼也恼不得。

柳莺在天龙绸庄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现在不光是嫚屏习惯于把大事小事都交待给柳莺做,绸庄在刺绣工艺方面的新鲜花样几乎都要倚重于柳莺的设计。由于接下来的活儿越来越多,绸庄之下绣坊的一摊子渐已成形,并且在行内有了一定的影响。这两天内务府广储司一位官员从京城来杭州,指着名要天龙绸庄的绣品,并且千方百计打听设计花样的人到底是谁。因为内务部广储司七作之中本有绣作,吴令桥担心柳莺给官家号中,只推是从外地的绣坊辗转抄来的花样,且在酒桌上加力灌了他几碗黄酒才算支吾过去。

这天也是合该有事。吴令桥陪酒过分殷勤,不觉自己也喝高了。回家来经过沐浴房,见灶房上的人在给沐浴房送水,随口一问:是太太用啊?

灶房上的人答说不是,是柳姑娘用。

吴令桥有点生气,想一个贱籍出身当使唤丫头的也敢让人来伺候了,这还了得,不是坏了规矩吗。

其实他是酒上头忘了,这还是以前他自己吩咐下人这样做的,说是夫人交待的,不能拿柳莺当一般的使唤丫头对待。

他虽然忘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但也没有发作,到房间转了一趟见嫚屏还没回来,鬼使神差绕到沐浴房西首掇了个木墩,爬上木墩从窗户隔栅的缝隙往里张望,灯光下见果真是身材小巧玲珑的柳莺在准备宽衣沐浴,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柳莺在绸庄忙了一天,给朝廷来的官员准备样品,诸事停当后已十分疲惫,这才回来洗浴。正宽衣解带间,隐约感觉到有粗重的喘息声从窗棂间传来,她一怔间已然有了主意,装作忘了什么,重新系好衣带后,背对窗户用葫芦瓢从水桶中盛了小半瓢水,不吭声转过身来往窗子上猛一泼,只听啊的一声,有人从高处跌了下去。

她打开门匆忙绕到屋侧,遥遥的灯光下见不出所料果然是吴令桥,佯作不安道:呀,怎么是老爷你?摔着了吗?

吴令桥又是吃痛又是尴尬双手直摆哪里能说得出话来!

柳莺悄悄把窗下的木墩子移到远一些的地方,然后才去喊人来扶老爷,只说老爷有了酒不小心给木墩子绊了一跤。吴令桥吃这一吓酒早醒了,百忙中已把脸上的水抹了个干净,在来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房去了。

柳莺在灯影下站了片刻,把这件事思前想后斟酌了一番,知道这件事情吴令桥无论如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次日吴令桥没能起床行走,嫚屏着人请了擅长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来做了针灸,脚脖子和腰部都尽力推拿揉捏了一通,说是并无大碍,将养两天就可以走动了。嫚屏乘没别人时找柳莺问:在那个时候又是那个地点,实话说,老爷是怎么摔的?灶房上的人说你当时正在沐浴房洗浴?

柳莺知瞒不住,便跪泣在地,将老爷一向对她的肉麻事说了个大概,又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备细。

嫚屏听了也不甚着恼,说老爷就是那么个风流种子,以往在外面闹的风流艳事自己也屡有耳闻,其实这事在他们也不算什么,只这一次看样子是情急了,竟做出这种不堪之事来,幸无人知晓,否则这老脸今后可往哪儿搁呢。这么说着,嫚屏忽然正色道:这事且不去说它了。你知道我念你是落难之人一向待你不薄,现下我只问你一句话,若是老爷有意将你收作侧室,你可情愿?

柳莺一听此话从嫚屏口中说出竟愣住了。

在外人看来,这对她可以说是千好万好的一条道,可是,她为什么从未想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当湖十局第八局

施襄夏(-黑) vs. 范西屏(-白)   白胜六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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