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小说】胜负手 – 19

(九十一)

施襄夏与白头翁的一局棋直下了整三天,才接近终局。

因棋力相近,局面差距细微,白头翁为一手官子前思后虑了近两个时辰,等到伸手取棋子时,忽然站立起来,身体板直地往后便倒。躲在不远处的施襄夏大吃一惊,忙摇醒正在打磕睡的阿福,两人一起跑了过来。到近前一瞧,那白头翁虽有呼吸,却已昏迷不醒。阿福跑到寺庙里唤了人来,有懂医道的僧人以针药施救,料无大碍了才将他抬回寺庙。

主仆俩在群山间游走数月,次年初春过锡山,施襄夏和过习丰大战了数局。过氏是个鼎盛的家族,族中善棋者甚众,过习丰是其中的佼佼者。施襄夏的脸上因山风久吹变得黧黑瘦硬而略无表情,但逢对局则安坐如山,一切喧闹人声对他毫无影响,最后竟以全胜战绩令过习丰拱手拜服。

施襄夏谢绝了过习丰的热情挽留,径往湖州欲寻梁魏今纹枰一会,可惜得知梁魏今从扬州回来不久就已作古。遂转向杭州,当然是来向徐星友索战。

此时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乍回到杭州,一派江南柔媚的景致令施襄夏浑身不自在。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如入梦境。不经意间,远处大大的“天元”二字招牌映入眼帘,吸引了他的视线,他心中存疑,步幅却明显加快,阿福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可走到跟前,“天元”二字的旁边还有两个小些的字:“绣品”。

施襄夏气冲冲地走进店堂去,也不理别人的招呼,只一个劲地问:“你们这儿的老板是谁?他怎么能这么胡乱起名呢!”

阿福见少爷这脾气发得不着调,死拉活劝,施襄夏就是不肯走。几个店伙计以为他是个来耍横的,过来没好声气地问:“这位爷是来买东西的么?”

施襄夏反问道:“谁来买东西?是你们这招牌把我给诓进来的!”

几个店伙计一对眼,拉着施襄夏的胳膊就往外架。

施襄夏这么一闹早惊动了柳莺,她来到前店一掀帘子,不慌不忙道:“这位客官有何见教?”

众人闻声放了手,施襄夏见是一位俏丽的姑娘,不觉把声音放低了下来:“这是绣坊怎么能起个天元的名字呢!”

柳莺见他不像来耍无赖,倒像个书呆子,便叫大家散了去,吩咐上了茶水。见施襄夏仍是忿忿不平,不免好奇,便道:“敢问客官为何如此讨厌天元这个招牌?”

施襄夏摇头道:“在下不是讨厌这个招牌,而是觉得这招牌放在这里不合适。”

柳莺道:“那阁下认为它放在哪里才合适?”

“当然是棋社啦!这两个字一亮,谁不知道是下围棋的所在?”

“看来客官是会下围棋的了。”

“不敢说会,略知皮毛而已。”

柳莺见他倔得出奇,暗自好笑,便逗他道:“客官又安知我们这里不是下棋的所在呢?你且随我到后堂来,我随便就能找个人和你下棋。”

阿福在一旁插了句嘴:“只怕不容易找得到啦。”

柳莺随口道:“除非你一定要找范西屏、程兰如、徐星友下棋,否则还怕不容易?”

施襄夏眼睛一亮:“在下正是要寻他们下棋呢!”

柳莺道:“刚才你说略知皮毛,现在又要和他们这些人来下棋。你知不知道这几个人是做什么的?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棋有多厉害吗?”

“这几个人在下倒是都熟悉,只是这一阵子没照过面。”

柳莺见他一脸坦诚,不像是打诳语,不由疑道:“阁下尊姓大名可否见告?”

“在下海宁施襄夏。”

柳莺呀了一声,闹了个手忙脚乱,叫伙计速去寻施小姐来。不一会施颜匆匆而至,见了哥哥不免大惊小怪起来,兴奋得又蹦又跳。闹了一阵清醒过来,施颜忙向柳莺介绍自己的哥哥,边说话,边向柳莺使了个眼色。柳莺因施颜曾屡屡开玩笑说要让她做嫂子,这时候又见施颜冲她挤眉弄眼的,在一旁向施颜悄悄挥了挥拳头,意思是不准她再大胆胡闹。

转过脸却见施襄夏也露出柔和的笑容,心中一动,感觉倒似在那里见过面的。

(九十二)

平湖别称当湖。

在镇上的大户人家中,张永年好围棋是出了名的。不光他自己,他的两个儿子张世仁、张世昌,甚至一些亲戚和下人也都酷爱黑白之道。这次能延请到范西屏来宅中教馆,张家竟如过节般大宴宾朋,热闹了几天。

如屏看到三哥开心极了,因为她从小就和三哥玩得到一块儿,这次又是她向张永年荐的西屏,西屏受到张家的礼遇,如屏算是挣了个大大的彩头。

西屏见世仁和世昌因足不出户外,身体都细弱无力,课业和学棋都是勉强支应,灵机一动向张永年申要了一块西郊外的水田。张家田地本不少,西屏又说只是稍加改造供二子游戏之用,也没在意。

这块地离张宅亦不远,过了迎恩桥往西便远远可以瞧见。那迎恩桥为三孔石拱桥,桥顶东西两侧各有两具石雕的螭首探出,气势不凡。螭形似龙,是性好文采的。这座桥的桥联也不凡,东侧为“影接梯云万里程开腾骥足,潮来柘水一声胪唱冠鳌峰”;西侧为“雄踞西关一水潆洄钟淑美,恩迎北阕群英次第践清华”。从桥联可见此地文风颇盛。

西屏着人将那水田按围棋棋盘上规格做成纵横各十八排方格,共是三百二十四个方块,方块田中仍可储水种植,周围是细而直的田埂,田埂虽窄但也足够一人行走。在棋田的星位和天元位各堆了一个土包,这样不会因棋盘过大而辨不清位置。棋子是江南人常用的斗笠,以深浅二色区别。

世仁和世昌第一次在这个大棋盘上用斗笠下棋,感觉既新鲜又有趣。刚开始他们俩不惯在田埂上行走,加上遇到放置了斗笠的交叉点还得纵跳而过,就更需小心翼翼。但毕竟是少年心性,虽有秋风轻抚,不一会也就玩得满头大汗。因为在这个棋盘上下棋,下一手棋要走很多的路,有时候为了看清对方的棋,还要转好几个圈子才行。

在这种别致的棋盘上奔走对弈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西屏在人众中为自己的发明也洋洋得意。本来仅仅是让这哥俩多在阳光下晒晒,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在一边看着,倒悟出点道理来。

纹枰对弈,全局观至为重要。在这棋田之中,眼中已无法统揽全盘,若要少走冤枉路,必得心中有棋。如此再回到桌面的棋盘上,将会对局部和全局的关联体会更加深刻。为了验证他的推论,他在棋田上和他们兄弟俩分别下了一盘让子棋。虽然累得筋疲力尽,但也证实了在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视野范围内,他更多地是凭对棋形的记忆,跳出视线的局限,来判断全局着眼点。

自范西屏来平湖后,当地和外来的围棋高手慕名前来请教的拜师的挑战的络绎不绝。西屏因教馆不可能再行收徒,但挡不住有些人自说自话认他为师,并自行按棋力排成师兄弟序号,主动承当棋田的管理之责,倒让西屏省了不少心力。

西屏索性定下规矩:但有外来棋手索战,必在棋田依序和那批编外弟子试过棋力才决定要不要亲自与之过招。当然,年老体弱者除外。

一来二去,棋田竟成了当地一大盛景,也成了左近乡绅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西屏在张宅的生活比在扬州汪宅教馆时要松弛了许多,原因是身边没有强大的对手。西屏担心在这种状态下一久,棋力定然下降,便十分盼着有真正够份量的对手出现。

西屏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要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有多么困难。

下棋之余,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总是施颜的面容。中秋月下,两人虽然一吐心曲,但仍有无数的别后相思情状来不及描述。现在她在杭州不知道每天过得怎样?丧父的哀痛不知是否已经淡去?她这一阵子又作了些什么画?

现在,观赏她送的两幅画“极目纵横意”“可知深浅无”已成了西屏每日必做的功课。每次读画他都要感叹一番颜儿心思的灵动,由此再想到她的顽皮,她的痴情,她的小心眼儿,她的聪慧,她的蛮不讲理,她的笑靥,她婀娜的身形。想到她真的有一天要成为他的新娘,西屏幸福得就要融化了。

(九十三)

施襄夏意外在天元绣坊见到小妹,心情变得大好,却把眼前这位曾有过一段同船经历的女孩给认了出来。而柳莺当初和施襄夏在船上见面时,正在了无生趣的状态,故虽然别人对她细心关照,她也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施襄夏见她似乎没认出他,从阿福身边的行李中拿出一只手镯道:“你还认识这件东西吗?”

柳莺啊了一声,福了一福道:“原来是你!多谢了施公子。呀,那我还欠着你的银两呢!”

施襄夏欣慰道:“那点银两又算得什么,这么说你投亲还算顺利了?”

柳莺一言难尽,只点了点头。

施颜大为惊讶:“什么?你们早就认识?”

施襄夏正色道:“那么,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吧。”说罢递过手镯来。

施颜毛手毛脚拦住道:“话还没说清,就想消灭证物,不行不行。”便把柳莺拉到一边细审。

施襄夏给小妹搅得无奈,只得又把手镯收了起来。

阿福这会儿也忆起当初在船上那一幕,见状知道不用再血奔心地赶路,大大松了一口气。

次日,施襄夏熟门熟路拜访了前辈徐星友。徐星友差点认不出他,知他辞官后游历数月之久,一心系于棋道,十分感慨。与施襄夏手谈三日,互先以负多胜少而居下风。问施襄夏的行程安排,施襄夏计划先去扬州会程兰如,再回老家硖石镇祭拜亡父,然后去平湖与范西屏一较高下。这样也就算是把当初未能参加麟园大战的遗憾弥补了回来。

这几天,最忙活的要数施颜了。她是认准了要让柳莺当嫂嫂,绞尽脑汁给他们俩创造机会说话。可这个傻哥哥愣是不把她的安排当回事,只管去下棋。气得施颜没奈何。好不容易这天和徐星友下完了棋,她跟到施襄夏住的屋里,一把将哥哥推倒在床上,教他说:“你生病了,头痛了,发烧了,知道吗?不准动啦!”

这边碎步跑到柳莺那里,故作惊慌道:“我哥不知为什么好好生病了,怎么办呀?”

柳莺果然中计,忙来到施襄夏房里。施襄夏欲待起身,已然来不及了,只得躺倒,心里暗怨这个多事的小妹胡闹。他因有一次失败的婚姻经历,对和女孩子交往颇多顾忌。

柳莺已从施颜口中听到她哥哥的千般好万般好,这次见了面也颇有好感。加上当初曾有一面之缘,不知不觉中对这个终日不苟言笑的施襄夏渐渐上心。所谓关心则乱,闻听施襄夏生病她一时着急起来,但一进屋她马上就明白是颜儿在捣鬼。

施襄夏不惯说谎的,窘出了一头的汗。

柳莺笑道:“起来吧,我就看出是小妹在玩花样呢。”

施襄夏只好起身,口中喃喃道:“哪里会有什么病,真是胡闹!”

柳莺转移话题道:“公子还准备出门去游历么?”

施襄夏恢复了平静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广见闻,在下不过加了一条要寻访山中高士民间隐贤,以棋会友而已,当然兴尽则返。”

“这一路上可曾遇上对手?”

施襄夏说到这个题目不由得神采飞扬,遂把一路见闻描述了一番。就便也说到在京城的趣事,和辞官的原由。

柳莺看他是个文弱人,没想到遇事也有相当的决断魄力,心中的好感便又增了几分。想到他还要继续行程,不由叮嘱道:“这么久在外风餐露宿的,也没个人照顾,你自己要多保重呢。省得人家,省得颜儿替你担心。”

施襄夏本想说有阿福照料着,瞬间悟出柳莺话意,心里暖暖的,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数日后,施襄夏和阿福离开杭州前往扬州,谁知到了扬州才知道程兰如和方士庶结伴返乡,游黄山去了。施襄夏久闻黄山风景天下奇,便振作精神循踪而去。

黄山是因轩辕氏黄帝曾在此炼丹而得名,又兼众名山之妙于一身,故前朝留传下来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说,其松石云泉四奇更是名气在外。

施襄夏主仆二人吃尽千辛万苦在山民帮助下好不容易登上了黄山莲花峰,终于找到正准备下山的程兰如和方士庶。

这两位施襄夏都是相熟的,尤其是程先生,他和西屏在杭州与日僧纹枰大战之时,在背后指点的便是程先生、徐星友和他的恩师俞长侯。

程兰如既知施襄夏来意,便在莲花峰顶一块巨石上和他摆开战局。因自扬州麟园擂台赛后久未经战阵,程兰如着法不免生涩;施襄夏却是挟连胜之勇有备而来,开始数日对局都是施襄夏近乎完胜。此后程兰如定下心来,频频长考,虽经苦战还是胜负参半,且胜局中胜负差异十分细微。程兰如已知自己乃是强弩之末,不足以与这位专心棋道的后学之辈相抗衡,便与方士庶先行告辞下山。

(九十四)

施襄夏这日未时在黄山之巅看到了罕见的佛光。当时他正背阳立于峰顶,前方云雾弥漫,如置身于云霄中,背后却是晴空万里,云天一色,河流蜿蜒,俱在远眺之中。他正在琢磨与程先生对弈时的几处缓手棋,眼前的云雾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轮彩色光环,清晰地显现着一尊头像如同佛像。反身瞧时,阳光强烈;回身再看,那光圈呈七色,内红外紫,绚丽夺目。他被这大自然中的奇观强烈震撼了。

他不知道当时是幻觉还是实有其景,如同围棋中的无穷奥秘,这瞬间的辉煌之景已永远存留在他的记忆中。

当施襄夏辗转奔波数月来到平湖时,已是夏尽秋来的时节。在路边向小商贩问张永年宅在何处,商贩上下一打量他,笑道:“又是一个会下棋的吧?”

施襄夏惊讶道:“何以见得?”

商贩道:“这程子不少外地人来这里,都是来张老爷家的弈园下棋的。”

施襄夏打听了弈园的位置,着阿福去寻住所,自己径奔弈园而来。

过了迎恩桥不远,一处园林建筑赫然在目。绿树掩映间,有阁名不语,阁的下面是一大块棋田,周围是翠竹环绕的曲径游廊。这就是本地人所津津乐道的弈园了。

一进园门就有人大声问道:“是来下棋的么?”

施襄夏道:“不知可有什么规矩?”

“若要自己有相熟的人下棋,可去边上的游廊里;若要过关可到棋田边上排队等候。”

施襄夏不解道:“过关是什么内容?过了关又待如何?”

“过关分为九道。七八九三道关要在棋田中下。第九道关若能通过,就有机会向弈仙请教一局。九关不必都过,先生可根据自己的棋力任意选一关试试,然后一关关再往前过。”

“弈仙想必就是范西屏了。口气也太大了吧!”

“正是,这是我们大家给他的雅号,他是不让人家这样称呼的。”

施襄夏点头道:“那还差不多。曾有人过了九关吗?”

“到现在也只有三五人而已。”

“那好,在下就来过第九关。”

一听有人直接要过第九关,棋田上的人顿时停止了正在下的棋,边上游廊里正在下棋的人也涌了出来。有一部分人上了不语阁二层,居高临下,可以从容观赏对局。

大家见来挑战者面色黝黑神情冷峻,料非凡角,都兴奋莫名。

守关者是张永年的本家侄子,叫张世魁,酷爱围棋之道。虽说挑战人可任意选一关来攻,但直接攻第九关的到现在还是头一回遇到,张世魁不敢大意,抖擞精神入局。

施襄夏这段时间常走山道,行动倒也利索。虽然没走惯田埂,却很快就能适应,看上去步法轻快,纵跳自如。一时间,两人落子如飞,不多时已进入中盘之战。

中盘的局部激战,两人时有精妙着法出现,引得众人叫好不迭。

早有人通报了范西屏,他悄悄来到弈园,登上不语阁,饶有兴致地看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和如屏小妹的夫婿世魁对局。

施襄夏早已汗透重衫,但局面领先,步履已越发显得从容不迫;张世魁脚步迟疑不决,左顾右盼,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着手。

突然,范西屏在阁上大声宣布道:“好,不用再下了,他已经过关了!”

众人一听,轰然叫了声好!

施襄夏早听出是西屏的声音,杭州一别已有四年未曾晤面的师兄弟二人在不语阁下见了面,都十分激动。复又上阁分宾主坐下。这一番阔别两人都有很大变化,要说的话不知有几多。范西屏和施襄夏却从容将棋具布好同时道:“请吧!”

别后多少事,尽付手谈中。

他们最关心的似乎还是这几年中对方的棋力有多少增长,但他们落在纹枰上的棋,哪一步不暗含着他们的人生阅历和悲欢离合呢?

(九十五)

这会儿张永年也得了通报,知西屏有一师兄弟前来索战,忙将正在读书的世仁和世昌叫上,一起来到弈园。

张永年因西屏发明棋田,两个儿子不但身体比以前强健了许多,连性格也更为开朗达观,同时也不再厌倦读书,为此大感欣慰,索性在棋田一带大兴土木建了弈园,蔚成一景,自己有空也在那里下棋待客。

范西屏听见有人在楼下唱报张老爷到,遂示意施襄夏起身迎候;谁知施襄夏正凝神于一手暗含复杂变数的棋,根本不知道棋盘以外发生的事。张永年摆手不让西屏再打扰他,在桌边坐下,一边品茶一边欣赏二人对局。

这一局施襄夏执白先行,在一角部定式中,黑以星位行五六飞攻,被白断了扳出一子后,双方下出一系列精妙着法。西屏因久已未遇强敌,习以为常地落子飞快,一时随手,竟被白棋擒住角上一块棋。

西屏看到张永年和周围诸多编外弟子露出失望的神情,振作起精神,在几手棋之手,抓住施襄夏一个误算,反将死棋做成双活之形,使白棋从局面大优一变而成为实空明显不足。黑白双方随着对局的进程不断优劣互换,看得旁观者眼花缭乱。最终是西屏执黑以七子大胜。西屏连称侥幸。

施襄夏这才注意到一侧端坐的张永年,西屏遂将二人互相作了介绍。张永年笑道:“早就听西屏说过阁下的棋艺和他在伯仲之间,刚才看了对局,方知不是缪赞。不知阁下有无兴趣留下来和西屏一起教导小儿?”

范西屏因苦于没有对手,当然巴不得施襄夏留在这里;施襄夏本是来向西屏讨战的,无可无不可,也就欣然答应了。张永年喜出望外,忙唤过世仁世昌拜见又一位新的师傅。当晚张府中自不免又是一番接风洗尘、小儿拜师的酒宴。

次日一战,施襄夏奋起神威,利用打劫弃子将自己的黑棋做成厚壁,把西屏中腹的白棋冲得七零八落,显示出精确的算度和强有力中盘搏杀实力。西屏虽经苦战扳回一些局面,但仍难挽败局,施襄夏此局中盘获胜。那些编外的弟子已经知道又来了个师傅,疑心他够不够格受他们景仰,看了这盘棋后,大家都已臣服,暗地里也封了施襄夏一个雅号叫弈圣。

世仁和世昌因最服范西屏,对新来的这位师傅并无敬畏之心,现下见他能力胜范西屏,才算真正在心里认他为师了。

就这样,在十多天的时间里,师兄弟两个共对弈十局,竟是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那弈园中原来总是有许多人捉对儿在棋盘上拼杀,但自从范施两人开始对局,所有的人都只顾看他们二人的对弈,且看且议论。谁要不识趣提出要下盘棋过瘾,马上会遭到讥刺。毕竟看这样的顶尖人物对弈是千载难逢的。因看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便自告奋勇不辞辛苦奔跑跳跃将他们对局的每一手棋依序在棋田上摆出,以供大家观赏。

最后一局,施襄夏虽然最终以二子半微小胜势结束,但在三个角部的激烈攻杀中,起起落落,极耗心神;也是施襄夏辞官后这一段时间居无定所积劳成疾,战到酣处,只觉嗓中一甜,不意竟喷出一口血来。范西屏被唬得慌了神,要去替他延医诊治,但施襄夏仍坚持着下完了最后一手棋。

从当湖十局的谱中,可以看出范、施两人棋风迥异。范西屏思路敏捷,才分极高,棋风博大神奇,被誉为“神龙变化,莫测首尾”;施襄夏则谨严精深,含蓄浑厚,工于章法,被誉为“老骥驰骋,不失步骤”。可见棋如其人,是丝毫不爽的。

所幸施襄夏并无大碍,将养数日也就平复如初。但因此之故,师兄弟二人再无喋血搏命的对局,只是就与弟子对局或古谱中疑问手加以研判讨论。

时近仲秋,西屏和施颜的婚期定在中秋月圆之夜,便和施襄夏一起告假回到盐官镇。

朱氏早几日就来到天元绣坊,替女儿准备嫁妆和生活应用之物。柳莺和施颜相处经年,早已把她当自己家小妹来待,成天和朱氏商量谋划具体事宜;那施颜反倒没事人一样,嘻嘻哈哈,东扎一头,西逛一下,有时还来给母亲和莺姐添点乱。

临上轿的头一天,她还不忘自己的使命,郑重其事地把莺姐叫到一边,锲而不舍道:“莺姐,别再拖了,嫁给我哥吧。”

柳莺给她缠得没办法,松了一句口道:“傻丫头,就你闹腾得凶,那也得问问人家乐意不乐意呀!”

施颜得了这句话,兴奋得一蹦多高,把莺姐的双肩扶住直摇,柳莺嗔道:“你怎么还像个假小子似的,明天你就要当新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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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围棋故事 (6)

(二十六) 秀和的悲哀

再说秀和三败幻庵因硕,一时名声大盛,很快便升为八段准名人。那十二世本因坊丈策因自己的迹目了得,乐得“看儿辈颠倒乾坤”,自己整天闭门做学问,故而他棋力不过是七段上手,但学识之渊博堪称棋坛第一。此人原本体弱多病,治学又过于用功,只活了四十五岁,弘化四年(1847)十二月十七日便病死了。三天后,隐居的丈和也去世了。于是,秀和继任十四世本因坊。

当时秀和年仅二十七岁,出落得一表人材,而且是唯一的八段准名人,当然对空位已久的名人棋所,不作第二人想。何况坊门正值盛势,门中好手如云,由秀和来当棋所,料想问题不大。令人不解的是,秀和却迟迟不敢申请名人棋所。

原来,秀和的死敌幻庵因硕隐退后,井上家倒是衰败了,安井家却又东山再起。安井家的九世掌门人算知,乃是安井知得的儿子,原名俊哲,当年算知胸中并无大志,也不思用功苦学,全凭一点小聪明,棋力倒也马马虎虎。有一次在御城棋赛时碰上了本因坊丈和,彼时正是丈和与知得为名人棋所闹得最凶之际。算知当时名为四段,实有六段实力,比赛丈和要让他二子。赛前,老父知得再三叮嘱他要小心应战,务必杀败丈和。算知却不以为然,自觉必胜无疑。开始,算知弈得确实不错,虽然中盘出了几步缓手,但直到进入官子,局面仍稍稍领先。不料算知紧张过度,收小官子时连连吃亏,最后反输了一目。回到家中,被安井知得痛骂“弱虫奴”(类似汉语中的“熊包蛋”)。直至今日,日本棋士下棋不争气,常常自称“弱虫”,便出于此典。

不过,经此挫败,算知痛改前非,不但棋力大进,连人也变得豪爽起来。算知继任家督后,更是兢兢业业,一心想重振安井家的雄风。他原本聪明,苦心经营之下,果然将安井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日趋繁荣。帐下有坂口仙得、太田雄藏左右元帅,还有号称“安井四天王”的鬼冢源治、奈良林仓吉、中村正平、海老泽健造(后称严崎健造,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个个凶神恶煞,其实力足以和坊门抗衡。

对秀和来说,别人倒还罢了,唯有九世安井算知最让他头痛。原来算知被知得痛斥“弱虫奴”后,发愤图强,棋风也跟着大变,完全重力不重形,真刀真枪地大杀大砍,偏他又心细如发,专会在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动手。在御城棋中,二人曾九次交手,算知黑棋五局全胜,白棋四局一胜三败,可谓占压倒优势。有此“克星”在,故而秀和踌躇不前。

好容易苦挨到文政五年(1858),四十九岁的算知和海老泽健造到关西去旅游,途中突然暴卒。经检验,似是被人毒害。消息传出,棋坛为之震惊,但因毫无线索可查,只得不了了之。第二年,退隐的幻庵因硕也去世了。这两个死对头一死,秀和再无顾虑,是年正好他将满四十岁。生日一过,终于打起名人棋所的主意来。

秀和以为:林家十二世柏荣同他情同手足,而且是儿女亲家;井上家松本因硕只有五段,不足为虑;安井家新任掌门人算英只有十三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如在此时申请棋所,谁敢反对?于是把林柏荣请来商议。果然林柏荣不但满口答应,还自告奋勇去井上家当说客。秀和大喜,便准备亲自出马对付安井家。他也知道安井家的算英虽不懂事,但手下的元老重臣实不好惹,必须擒贼先擒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逼算英就范才行。于是把算英召来,软硬兼施要他在推荐书上盖章。算英年纪不大,却也知厉害,犹豫不肯。秀和厉声喝道:“你的棋力我让三子尚且不够,还想和我作对吗?” 算英吃吓不过,只得同意盖章。回到家中,自觉不妥,便将此事告诉门下众人,顿时群情激愤,但家督已同意盖章,众人除了大骂秀和无耻外,也别无良策。还是大将坂口仙得有心计,连忙赶到井上家去商量挽救。那松本因硕也已听到风声,知道井上家与坊门势同水火,此事万万答应不得。但自己棋力低微,又怎能敌得过秀和?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坂口闯了进来。坂口先对松本晓以厉害,然后说道:“秀和使诈,已骗得家督算英盖章,只有你出面反对,此事才有转机。一旦争棋,我当全力应战,万死不辞!”松本因硕一听大喜,于是二人达成协议。

秀和那边还在做好梦,满以为松本区区五段,又曾是林家的人,由林家掌门人出面游说,自然万无一失。哪知松本得到坂口这支救兵,已然胸有成竹,虽是林柏荣亲自来,也一样不买帐,并且公开声明:“如果秀和要争棋解决,坂口仙得将代本家出战。此事已有先例,当年本家幻庵申请名人棋所,就是坊门家督丈策反对,而由不相干的秀和代替争棋的。”

秀和闻知,又惊又怒。原来那坂口仙得乃是七段上手,棋力相当厉害,他与太田雄藏、安井已决,便直接向元老们毛遂自荐?正式申请棋所。按照惯例,元老们对此必定要开会讨论,征询各家意见,此时松本如反对,则马上可以决定争棋。一旦刀兵相见,坂口再狠,秀和毕竟棋高一筹,就此当上名人棋所也未可知。不曾想,秀和的名人申请书偏偏又落在元老久世大和守手里,此人与幻庵因硕私交最好,当年幻庵被秀和打得吐血,他亲眼目睹,如何不恨?于是公报私仇,对秀和的申请既不准又不驳,干脆束之高阁。秀和满腔热情,苦等了半年还无下文,方知出了意外,忙多方设法,欲待挽回。

却不料,此时节国家多事,幕府内外交困,政权岌岌可危。嘉永六年(1853),先有美国海军司令伯理率船队抵日,逼迫通商,其后第一次签订了 “神奈川条约”的不平等条约。日本举国骚然,一时民愤所激,“打倒幕府” 的呼声四起。执政的幕府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去管名人棋所。本因坊秀和虽满具名人资格,对此现实也只好吞泪断念。

(二十七) 耳赤之局

在日本棋史上,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幻庵因硕和本因坊秀和等四人,均有名人资格,但生不逢时,结果只升到八段,故而被后人称为“棋坛四哲”,为其甚感不平。然而,还有一人更加命苦,棋力在“四哲”之上,却连掌门人都不曾当上。此人便是号称“棋圣”的本因坊秀和的迹目--桑原秀策。

秀策自小聪明绝顶,下起棋来心明眼亮,其精细入微之处,连成人也自愧不如。七岁时,其父领他去和当时名流坂口虎山下棋,虎山惊叹其才,赠诗赞曰:“文字又是博技雄,白发搔头愧此童。”他十岁入坊门,拜秀和为师,第二年就升为初段。当时隐退的丈和名人见了秀策的棋,大喜过望,赞叹道:“此子实为一百五十年来之棋豪,坊门从此可以大大兴盛了!”那丈和果然慧眼识人,秀策进步着实神速,弘化三年(1846)十八岁时便升为四段,实际棋力足有六段不止。乃师秀和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来,特别恩准他回家省亲。归途中路过浪华时,秀策偶然得知幻庵正在此处滞留,不禁大喜。他曾亲眼目睹幻庵弈棋,深知此人棋力不在乃师秀和之下,早就有心领教,只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天赐良机,哪肯放过?所以四处打听,寻上门去。

再说幻庵自跳出是非之门后,与弟子三上豪山到处游山玩水,倒也自得其乐。行到浪华时,恰逢故人迁三郎。那迁三郎乃浪华一绅士,颇喜弈道,一见老朋友到来,自然殷勤招待,再三苦留多住几天。幻庵不便推辞,便住了下来。一天,迁三郎忽然领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那少年一见幻庵,忙上前深深一揖,口中说道:“井上先生,别来无恙。”幻庵一怔,只觉得此少年有些面熟,再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只见迁三郎笑嘻嘻地走过来,对幻庵道:“这位是坊门的高足桑原秀策, 棋力四段,今省亲路过此地,想请老兄指导一局,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幻庵一听“坊门高足”,猛然想起四年前御城棋赛的情形,不由脱口说道:“莫非那打翻杯子的小童便是你?”秀策微笑道:“正是,正是。”旁边迁三郎笑着接口道:“原来二位早已相识,那么幻庵老兄务必指导一局,让我等饱饱眼福才是。”幻庵笑道:“老朋友之命,愚兄哪敢违抗?请吧。”这便是答应了。

幻庵乃身经百战的八段准名人,一听秀策只有四段,根本不曾将他放在眼里。秀策摆上二子,幻庵还意犹未足,恨不得让他摆上三、四子才过瘾。不料,仅仅数十手,幻庵的头就大了,只觉满盘都是黑子,铺天盖地般压来,白子只有挣扎逃命的份儿。方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子果然不凡,苦撑至 102手,幻庵便宣布打挂。

原来日本棋士极重胜负,尤其羞于败给下手,故对下手弈棋有一种永远打挂的作风。这局棋幻庵虽然不肯明言输了,但他心中有数,知道秀策的力量,让二子弈十局输十局,毫无侥幸的机会。于是第二天再弈,便自动改为让先了。

弈第二局时,气氛比起第一局可就大不相同了。幻庵既知秀策厉害,当然再不敢掉以轻心,圆睁虎目,一心要杀败秀策。这场比赛虽非争棋,但正因不是争棋,反而弈得分外精彩,令人叹为观止(见棋谱)。

一开局,秀策便使出了独创的得意布局。黑 1、 3、 5先占角,然后黑 7 守角,黑 9小尖是秀策的一大发明,被称为“坚不可破的小尖”。后来秀策以此布局在御城棋赛中大败群雄,于是人人争相效法,风行一时,被称为 “秀策的1、 3、 5”。直到现在,这种布局仍为人所采用。

幻庵不甘示弱,也祭起了镇山之法宝-白10走大斜。原来大斜本为本因坊丈和所创,是坊门的杀着,但幻庵当年为了打败秀和,将大斜研究得透彻无比,而且更有发现,结果反成为幻庵克敌制胜的法宝。此宝一祭,果然秀策着了道儿。黑23长,被白24、26连压,再28、30连扳,黑棋成苦战之形。至白64,黑棋先着效力十去八九。第一天弈至89手,因天色已晚,打挂休息,形势白棋有利。

三天之后,此局在另一个棋友原才一郎家里续弈。原才慷慨好客,结交甚广,故而三教九流的人都赶来看热闹,将一间诺大的客厅挤得水泄不通。那幻庵优势在握,更加心明眼亮,续弈的第一着白90便突入黑右上坚实的阵地。此手看似极险,但秀策苦吟再三,竟找不到可将其歼灭的办法。至白118做活,白棋不但得到五目实地,还将黑棋右上宝库破得精光,实地大大领先。不过,黑棋虽居劣势,仗着全局厚实,仍在全力维持。

且不谈当局者在棋盘上拼命。那些观棋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其中更有些自命不凡者,评头论足,指手划脚,恨不能代庖上阵,一展身手。不过议论者虽多,但有一条则是众口一词,即白棋必胜。只有一位郎中忽然说道: “未必如此,依鄙人之见,恐怕是黑棋必胜!”观战者中认识他的人,知道此人医术虽高明,于弈道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肚内自觉好笑。有人故意打趣道:“原来老先生精通此道,我等孤陋寡闻,失敬!失敬!那么请问,何以见得黑棋必胜?”那郎中正色答道:“我虽不懂棋,但于医道还马马虎虎。刚才秀策一子落盘,幻庵虽神色不变,耳朵却突然红起来。此兆乃惊急之下,人体之自然反映,一定是黑棋弈出妙手,白棋颇难应付,故而我断言黑棋要胜。”

闻者莫不掩口而笑,还以为郎中在说胡话。不料再看下去,情势果然有异。只见幻庵双眉紧锁,着着苦思,步步长考,不但耳朵红,脸也涨得通红,这才相信郎中所言不虚。原来,幻庵弈得兴起,白 122先引诱黑 123打吃,待黑 125补后,再 126穿象眼,如此不但解消黑于 A位的先手觑,而且可将中腹黑四子分断,再施攻击。幻庵自觉构思巧妙,心中正在得意,不料秀策胸有成竹,当即打出黑 127手。此手既可声援中腹四子,又可扩张上边黑势,同时消去了右边白厚味,局面顿时为之改观。幻庵越看越觉得此点实为全局必争之要点,深悔白势,仍是白棋有望之局。不过,在实战中象黑 127这样的神来之笔,即便是一流高手,也未必就弈得出来。正因如此,这局棋遂得编入名局之林,称之为“耳赤之局”。

当天弈至 141手打挂,第二天再续。等到秀策打出 165手后,白棋已无胜望。幻庵虽绞尽脑汁,拼命苦战,无奈秀策一得优势,弈得坚实无比,滴水不漏。全局整整弈了 325手才终了,结果黑棋三目胜。

之后,幻庵又与秀策弈了三局。除一局幻庵“永久打挂”外,另二局秀策皆胜。幻庵大败之下,不怒反笑,拉着秀策的手说:“下得好!下得好!将来执棋坛牛角者,非君莫属呀!”

(二十八) 不败的秀策

秀策一出道,确实锋芒毕露,幻庵大败如斯,绝非偶然。事实上,此时连乃师秀和八段也让不动他一先了。嘉永元年(1848),二十岁的秀策升为六段,并被立为坊门迹目。翌年(1849)正式参加御城棋赛,由此进入了他一生最光辉的时代。

秀策之所以被尊为棋圣,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参赛前后十三年,共经十九战,创造了御城棋赛的全胜纪录。试想,即便是让二子的棋改作对子棋来下,十九局也难保不出一、二局岔子,何况对手全都是当时第一流的高手,若非旷世奇才,怎能够有此战绩?

不过,秀策这十九局中,也有相当危险的棋,特别是嘉永三年(第四局)与伊藤松和的一局棋,简直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伊藤松和乃本因坊元丈的弟子。此人不但棋好,而且为人豪爽,不拘小节,故而与他相交之人甚多。松和性嗜酒,一日三餐,杯中之物是绝不可省的。但他嗜酒有个好处,从不喝过量,而且饮酒之后,思路敏捷,胆气甚旺,常常能弈出好棋来。当时名古屋大津町住着一位习武的奇人。松和与他意气相投,经常往来,手谈取乐,手合松和要让他六子。一日,那奇人新得了一柄宝刀,正在观赏之际,正巧松和来访,接过一试,见那宝刀端的是削铁如泥,锋锐无比,不禁面生羡慕之色。那奇人见他爱不释手,便微笑道:“今日对局,让我在天元上再布一子(让七子),君若胜,便将此刀奉送如何?”松和道:“主人虽以宝刀相赌,但我身无一物可作抵,奈何?”那奇人笑道: “何必以物相抵?今日降雪,寒气刺肌,君若败,只需脱光衣裳,仅留条短裤,便如此赤条条回去即可。”那松和正值痛饮之际,胆气勃发,大笑道:“好!一言为定。”此局松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险胜。那奇人不顾松和百般推辞,依约将宝刀奉送。后来,松和将此刀悬于腰间,人若问,松和必赞那奇人之厚意。

松和的成名作,就是天保十二年(1841)与本因坊秀和的一局棋。当时正是秀和击败幻庵,锐气最盛之时。结果松和执白棋居然与秀和弈成和局(见棋谱)。丈和、幻庵看了此棋后,均赞赏道:“此局秀和丝毫没有走错,然而松和竟以白棋成和,实可谓名人之作。”自此之后众人都对松和刮目相看。

秀策当然知道松和的厉害。在那次御城棋赛之前,编做了精心准备,自觉执黑棋大致取胜不难。不料开局不久,秀策的黑35便弈出缓着来,被白40抢占要点,边攻中腹黑子,边扩张右下白势,顿时陷入苦战之中(见棋谱)。幸好秀策临危不乱,黑67、69先顽强作劫,然后置中央大棋于不顾,87以下先取白角;之后 139再次脱先,拼抢实利。真可谓浑身是胆。他在白棋重围中且战且走, 249手终于活净。结果于惊涛骇浪中以三目取胜。

秀和的棋以坚实著称,常常在中盘之前便已打好了不败的根基,一旦获优势,别人便再难挽回。尤其是秀策执黑棋时,不战而胜的例子非常多,故而人称他“先番必胜”。不过秀策在劣势时,其战斗力之强也令人惊讶,与松和一战便是极好的例子。由此看来,秀策实不愧“棋圣”称号。

嘉永四年,秀策在御城棋赛中四战四胜。此时,弈风之盛已到了空前地步。一般显宦豪商,以请棋士来家教棋为时髦,并经常举行棋会、研究会等,请好手下棋,指导费也相当高。

却说信州地方有个叫关山仙太夫的人,听说秀策大名,便写信请秀策来弈棋。关山仙太夫这个人在日本棋史上相当有名,可谓传奇式的人物,值得大书特书。

仙太夫出身贵族,幼名虎之助。此人从小好弈,后拜在本因坊元丈门下,十八岁时已有了初段棋力。他既然全力学弈,武士之道自然不如别人。一次武士聚会,会上有人冷嘲热讽道:“虎之助棋才有余,却疏于武道,哪里还有武士的味道?”仙太夫闻言,深以为耻,一怒之下,十九岁时毅然弃弈学武。此后,他习文不避三伏酷暑,练武不惧数九严寒,直到学得文才出众,弓马娴熟,足可列入第一流武士而无愧。至此地步,再回头学弈,自然人人钦佩,不敢再有一句闲话。

文政年间,仙太夫以信州松田藩真田家的臣子身份,到江户任职,故而接触了许多高手,更加上坊门的熏陶,棋艺自然大进。仙太夫自问已有高段力量,便托人向丈和名人要求升为五段。事实上,他实有五段实力,但从初段一跃至五段,此事从无先例,丈和恐众人不服,故只答应给三段免状。仙太夫何等心高气傲,一赌气,三段也不要了,决心当个“终生初段”。天保二年,仙太夫任满回归,自觉关山万里后会难期,便要求与丈和弈一局二子指导棋,作为永久纪念。丈和自然一诺无辞。

六月二十三日,这局二子棋在真如院的书院里,于阵阵松涛声中开始。由于是临别赠局,丈和神态严肃,分外凝神;仙太夫也全力以赴,尽其所学。二人弈得相当精彩。傍晚时分,全局终了,结果黑棋一目胜。其后丈和对门人戏语道:“我弈此局,真如院以五百贯为酬谢,但赛前四五日,为养精蓄锐,每日食鳗鱼要用二百贯,实在是亏本生意。”众门人为之绝倒。

回过头来再说秀策接到仙太夫的邀请,当即前往信州。仙太夫大喜,热情款待之后,即日便开始对局。秀策这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部时间都在弈棋。此时仙太夫已七十高龄,这等连续作战,自始至终居然毫无倦色。结果仙太夫七胜十三败。弈毕,仙太夫对秀策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这二十局,仙太夫第一着都占目外,用的全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布局,而秀策每局都采用不同的布局,尤其是上局赢了之后,第二局的下法,力避雷同,完全是指导性质的。不过仙太夫也有出色表演。其中第二局和第十六局(见棋谱)是他的得意之作。秀策评为“黑棋无懈可击”。

秀策临归时,仙太夫送他酬礼一包,秀策接过,甚觉沉重,打开一看,竟是黄金二十两。秀策以为此理太重,拒不肯受。仙太夫笑道:“此金原本就是作为教棋之酬金,已经积蓄多年,绝不致影响生计。以阁下之技受之无愧,请万勿推辞!”秀策只得收下,回去告诉老师秀和,秀和深感仙太夫意气深重,之后常常以此教诲门人。世人闻知仙太夫这一豪举,一时传为佳话。

(二十九) 雄藏的真面目

嘉永六年(1853),秀策在御城棋赛中锐不可挡,连战连胜,人人为之瞠目。

当时,有一位德川幕府的红人叫赤井五郎的喜好弈棋,常常召集棋士聚会。一日,谈起秀策的技艺,在座的九世安井算知、伊藤松和、坂口仙得及服部正彻等第一流棋士,皆众口一词称赞秀策“棋艺非凡,天下无敌”。却不料惹恼了座中一人,此人便是日本棋坛之怪杰--太田雄藏。

原来这太田雄藏乃安井家的高人,棋力之强,可居“天保四杰”之首。他的实力,早已该升七段上手。照当时规定,七段便有资格参加御城棋赛,接受幕府薪俸,故日本棋士之想参加御城棋赛,犹如中国科举时期秀才想中进士一样,值得为之奋斗。象算知、坂口、仙得、松和等等,早就升上七段,参加御城棋赛了,但太田雄藏却对此不感兴趣,甚至连七段免状也不想要。原来,日本自古以来,棋士一升七段,便要剃发成僧形,以示六根清静专心弈道,然后再参加御城棋赛。偏雄藏乃是个美男子,生得粉面朱唇,眉清目秀,尤其是一头美发别有一番风姿。一听说要剃光头,自然宁死不从,所以迟迟未升七段。然而当时雄藏的棋技实在优于众七段,元老们也爱惜他的才能,经与棋院四家协商,才准予他带发升段,但御城棋赛则永无资格参加,故而雄藏虽居七段之首,却无缘在御城棋赛中会会秀策。

此时雄藏一听众人如此吹捧秀策,心中大为不服,起身冷笑道:“我曾让过秀策二子,弈了十六局才改让先,有什么了不起。到现在为止我和他还是分先的棋。说秀策天下无敌,未免太过分了吧!”如此一来,赤井趁机发起秀策、雄藏之三十番大赛。

是时雄藏已四十七岁,秀策才二十五岁,前者气吞山河,后者稳如泰山,龙争虎斗,令人惊心动魄。秀策的棋固然厉害,但雄藏对付坊门棋士却另有一功,秀策绞尽脑汁,尽其最善,一时竟也奈何他不得。直弈到第十七局(见棋谱),秀策执白棋三目胜后,才算多赢了四局,改为先相先。秀策第一次打倒劲敌,高兴得当真难以形容,当即写信向其父告捷,对该局自加讲评道:“黑 9夹时,白11于 A位碰乃是常形,然而白10、12、14打出新手,为此用去了三个时辰….黑87后,白棋实地领先,故88简明定型,由此而获胜,迫其改棋份。此局乃儿得意之作也。”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当然,从现在来看,黑 9时,白10尖出,已成定式,并不稀奇,但在当时确属新手,值得自傲。特别是白88绝妙!妙就妙在看似平淡无奇,但此手一出,黑棋便再无胜望。以后黑棋虽竭力奋战,于中腹围得二十目,终因实地不足而败北。故而,由于白88一手,此局被誉为“形势判断的名局”。

至第二十三局,终于被他走出一局毕生之杰作来(见棋谱)。

当时雄藏被降至半先后,又多输了二局,情形已然不妙,偏这局棋又轮到秀策先着。秀策乃出名的“先着不败”,际此场合,众人莫不替雄藏捏把汗。不料雄藏突发神威,中盘妙着连发,居然弈成和局。局后,秀策也不得不承认道:“此乃太田雄藏毕生之杰作也!”经此一战,雄藏声名大振,故后人称此局为“雄藏的真面目”。

第二十三局弈完之后,雄藏就去越后旅游,不幸染病,竟然客死他乡,三十番棋只弈了二十三局便结束了。秀策失去了好敌手,不禁大为痛惜。事实上,自秀策参加御城棋赛以来,唯一能与他相抗的便是太田雄藏,他们之间的三十番棋,颇似中国清代两大高手范西屏、施襄夏的“当湖十局”。二人盘上刀兵相交,盘外则惺惺相惜。秀策虽胜雄藏,但对他的棋力相当推崇,认为雄藏“不愧为天保四杰之第一人”。是故雄藏一死,秀策痛哭失声,有“自今以后,更无知音”之叹!

(三十) 迹目纠纷

话说本因坊秀和因国家动乱,幕府自危,对名人棋所只得吞泪断念。此后,国家愈乱,终于在文久元年(1861)爆发了“倒幕派”与幕府政权之间的南北战争。文久二年,御城棋赛宣布延期。文久三年又因千代田城之火灾,再次延期。本来御城棋因故停赛先前也有过,大家尚不在意,却不料此次之停,竟成永绝,之后就再不曾复办。如此一来,由丰臣秀吉设置、德川幕府扶植,昌盛达二百五十年之久的棋所,便被自然而然地废绝了。

那本因坊秀策,竟象是专为下御城棋而生的,御城棋一停,他的命便也到头了。当年夏季疫病流行,秀策因探患病亲友,不料染上了麻疹。三天之后,独步天下的秀策,居然就此夭亡,享年只有三十四岁。秀策死时棋力名为七段,实际上不劣于历代任何一位名人。对他的早逝,举国棋士一致痛悼,实可谓整个棋坛不可弥补之损失!

秀策既死,本因坊秀和哭得肝肠断裂,自在意中,眼前最重要的大事,便是另选迹目。秀和门下高徒不少,但以棋而论,村濑秀甫应最有资格。

秀甫原名弥吉,生于天保九年(1838)。此人出身极贫,其父乃一工匠,按说绝不会有学棋之机缘。但弥吉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便是住在本因坊家隔壁,连棋子落盘的叮叮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当时正值坊门势盛,大门口出出进进尽是高官贵人,弥吉看在眼里,羡在心中,于是决心毕生投身此道。

也合该弥吉走运。一日,有个人进铺来买剪刀,此人乃幕府下面的一个官员,名叫山本河源。弥吉一见,知道他常来坊门走动,必与坊门有些渊源,将忽然福至心灵,忙去柜里选了一把上好的剪刀出来,并死活不让其父收他的钱。果然那山本见弥吉小小年纪却如此乖觉,心中欢喜,便坐下与之叙谈,弥吉遂趁机要求山本教棋。山本一时高兴,便拍胸应承。于是第二天果然带了弈具,来教弥吉下棋。按说围棋之技教授实在不容易,教初学者尤不易讨好。幸亏弥吉固然一窍不通,那山本也不过是略知皮毛,教起来反倒方便。他仅仅把提吃、打劫、死活之类大致讲了一遍,便与弥吉盲人瞎马对起局来。不料,弥吉确有棋才,不消半个月,就把山本杀得不亦乐乎。山本奇之,便把他推荐给坊门,约期见面。

届时,弥吉由山本陪同来到坊门。此时坊门正由十三世丈策当家,他见弥吉天生一副聪明相,便答应考试一局。山本河源更在旁大吹法螺,说他只学了半个月就如何如何。丈策一听是山本的徒弟,知道靠不住,便让弥吉摆上九个子再挂上“灯笼”(即于四角三三再各摆一子),日语称此为“圣目风铃”。弥吉满以为尽得老师秘传,受十三子必胜无疑,哪知一交手,才觉做活与围地事难两全。一局下来,被杀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按坊门之规,此局便是入门考试。弥吉被杀得如此狼狈,以为休想再入坊门,一时面如死灰,怔在当地。多亏在旁观看的秀和慧眼识人,觉得弥吉棋技虽微,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劲着实可贵,便力劝丈策予以收留。于是,八岁的弥吉就以“备取”的资格,当起棋童来,由此开始了他的棋士生涯。后来,弥吉身为方圆社社长,手执棋坛之牛耳,深感山本河源大恩,故赠与他“十二级”免状。当然,以山本之技,恐怕连十六级都称不上。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弥吉既入坊门,天才就有发扬机会。第二年春天,丈策偶然想起,又试了他一局九子局,果然今非昔比,反被他杀得热汗直流,白棋溃不成军。于是大大夸奖他一番。

弥吉十一岁时晋升初段,十四岁时成为秀和的“内弟子”。所谓内弟子,便是学弈期间一直住在老师家中的弟子,与老师的关系远较一般弟子为亲,故能学到一些真本事。不过,内弟子也有其苦处,不管学弈多苦多累,也要兼管老师家的许多杂事乃至家务事,弥吉自然也不例外。当时秀和的长子秀悦刚两岁,次子秀荣又刚出生,于是大小家务便都光顾到弥吉身上。他每日鸡鸣便要起身,忙碌一天,晚上还要偷空打谱研究直至深夜。多亏弥吉生在贫家,身子骨还算硬朗,不问严寒酷暑,只管埋头苦干。有时秀和外出旅行,弥吉就穿着草鞋,挑着行李,充当脚夫。而且从挑选旅店,结算饭金,一直到为老师准备接待客人的衣服,无不由他一人操办。尽管如此,只要有一时半刻的空闲,弥吉便苦研棋艺。为此,秀和对他另眼相看,将自己毕生所学全力传授于他。

不久,弥吉的父母相继去世,他从此再无牵挂,越发专心攻研。果然功夫不负苦心人,弥吉如此精勤努力,棋力突飞猛进,自在意中,差不多一年升一段。后来秀和让他先,已感吃力。万延元年(1860),师徒二人弈了三局棋,结果弥吉二胜一和。秀和高兴之下,特恩准他改名秀甫。这个“秀”字,可是非同小可,等于承认他为坊门嫡系了,等闲之辈哪有这等福气!当时同门的棋圣秀策,棋力正处颠峰状态,所向批靡,群雄丧胆,唯独秀甫受先可当其锋芒。文久元年(1861),两雄在秀和的主持下,作过一次让先十番棋。这十番棋盘盘精彩,皆可列入名局之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第三局(见棋谱)。

秀甫以“秀策流”的 1、 3、 5开局,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秀策则以其得意的慢攻战略相周旋。白32打入严酷,至38尽破上边黑地。黑39靠角,再41托试应手,着得相当灵活。黑43以下先手封锁,再借49攻右上白棋机,暂时安定上边黑子,然后转回59补断,这一连串的着法实可谓精妙之极。白76的二路托,乃是一种高级战术,虽为现代棋士常常采用,但当时创自秀策之手,确有莫测高深之功效。秀甫毫不示弱,以77、79猛烈反击。一场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结果秀甫二目胜。这十番棋弈完,秀甫六胜三败一和,成绩斐然。

当时秀策棋力,举国一致公认有强九段实力。秀甫能获此成绩,棋力无论如何也不止六段。这一年,秀和便推荐秀甫升七段。安井家、林家均无异议,独有井上家的松本锦四郎跳出反对。原来锦四郎继任掌门人时仅有四段,后来升为五段。他御城棋倒是年年下,但下了十数年后,还是五段,无论如何也升不上来。此公虽天资有限,棋力平平,却也曾弈出一盘好棋来。文久元年的御城棋赛,锦四郎正巧碰上秀和,顶为受先(见棋谱)。

秀和知道他的棋力,以为赢他如同探囊取物。不料此局锦四郎弈得堂堂正正,进退有方。弈至中盘,秀和才发觉情势不妙,忙使出全身解数欲待扳回。万没想到,那锦四郎此时如老僧入定一般,一面孔心不在焉的神态,却一子一子着得飞快,而且再无错着,把个秀和气得两眼翻白。全局终了,锦四郎一目胜,顿时引起轰动。本来锦四郎大可以此奇货自居,申请升段,但在场众人异口同声认为他所以下出如此好棋,必定是幻庵因硕的阴魂附体相助。不但说得神乎其神,而且同时把锦四郎贬得一钱不值。那锦四郎好不容易才下出一盘好棋,却落个如此下场,有苦说不出,只得自认晦气,哪敢再要求升段。

此时,他眼看秀甫要升七段了,一时眼红,便想敲敲竹杠,故而佯装不同意,希望坊门来打圆场,水涨船高,你升我也升,落得捡个便宜。却不料,坊门因他前年反对秀和做名人棋所,现在又反对秀甫升七段,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发出挑战书。锦四郎不防此变,只得硬着头皮应战。此次升段之争棋,定为锦四郎受先。结果秀甫连胜三局。锦四郎画虎不成反类犬,第四局再输便要跌到四段做“低段棋士”了,吓得他魂飞魄散,只好免战牌高悬,同意升段。其实,锦四郎自讨没趣,早在别人意料之中,伊藤松和于赛前就评论道:“因硕若胜,棋道亦至末路矣!”

然而和秀策相反,秀甫天生与御城棋无缘。他先前是没有资格参赛,等到好不容易升到七段,头发都剃了,御城棋却也废止了,确实令人遗憾。

再说以秀甫棋力之高,与秀和关系之密,秀策既死他理应做坊门迹目,连秀和心中也认为非他莫属。不料天下事尽多意外,正当秀和准备立秀甫为迹目之时,却遭到丈和遗孀(秀策的岳母)的坚决反对,理由是秀甫放浪不羁,品行不端。这当然纯属无稽之谈。按说此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不该有利益冲突,所以不但坊门弟子甚感惊讶,连秀甫自己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太夫人。如此一来,便让秀和钻了空子。

原来秀和为人私心极重,此时他的长子秀悦已经展露头角,十四岁年纪,棋力已达三段,心中便有“子承父业”之意。无奈本因坊家自一世算砂以来,就有一条家法:立迹目必须立棋力最强者。当年丈和为报师恩,立丈策为迹目,已然有违家法,好在丈和同时又立棋力最强的秀和为“再迹目”,总算与开山祖师本意没有冲突。坊门所以发扬光大,与此家法甚有关系。话虽如此,但谁人不爱子?何况秀悦又有如此能耐。然而秀和先前还不敢造次,现在经撞和遗孀一闹,正中下怀,于是甘冒大不讳,在文久三年正式册立秀悦为迹目。消息传出,人人骇然,纷纷为秀甫不平。那秀甫心中自然更加难受,一气之下,便离开坊门,四处云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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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围棋故事 (5)

(二十一) 天保的内讧

丈和一仗打垮了“倒阁派”后,以他的棋力,做一辈子的棋所是毫无问题的。然而天不从人愿,没过多久,丈和的联合战线就发生了一场大内讧。

原来丈和为人,太过冷酷无情,办事全不思留条后路。那林元美鞍前马后,费尽心机帮他运动棋所,为的就是一张八段免状。不料事成之后,丈和过河拆桥,干脆不肯认帐。其间林元美也曾一再旧事重提,丈和却始终不置可否。由于此事乃私下交易,林元美虽怀恨在心,也不敢公然发作。

天保八年(1837),安井知得病重,请求丈和将迹目安井俊哲(即九世算知)升为七段,以便执掌门户。也许丈和因心中愧对知得,竟然同意了。林元美闻讯,趁机又向丈和要求升为八段准名人,不曾想被丈和一口回绝。林元美气得浑身发抖,一怒之下,再也不顾厉害,把当年丈和运动棋所的隐私,一古脑地抖将出来,一时棋界大哗。不仅如此,林元美还在幻庵的支持下声讨丈和,公然向丈和挑战,宣布舍命也要与丈和下二十番争棋。

丈和做梦也想不到,林元美竟如此“有种”,不禁顿足长叹,懊悔不已。

如此一来,丈和臭名远扬,不仅弄得自己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连元老们也暗示他赶紧退位。丈和自知此事已无挽回,只得宣告退位,时在天保九年(1838)。

事实上,丈和之退位实乃棋界一大损失。他在棋所任内仅仅七年工夫,便写了两部很有名的书。一部是《国技观光》,内中收集了自己文久、文政年间的让子棋及让先棋的佳作,共七十三局,可视为指导棋的经典著作;另一部叫《收枰精思》,其中收集了五十盘名局,并做了详尽讲评。此外还为门人写了一篇戒律,由浅入深地阐述了围棋整体战略,实为丈和一生之心血结晶。这些都是被后人认为极有价值的著述。若丈和好自为之,善终棋所任内的话,想必更有一番贡献。全怪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一代英豪,落了个灰溜溜下台的结果。

丈和退位的同时,立师父元丈之子丈策为迹目,算是报答师恩,但他深知幻庵因硕的厉害,恐怕丈策敌不过幻庵,所以预先安排,立棋力远胜丈策的土屋恒太郎为丈策的迹目,改名秀和。事后证明丈和这一番布置,确实有远见卓识。

天保十年十一月,心灰意懒的丈和终于退隐。幻庵闻讯大喜,以为是天赐良机,便迫不及待地以唯一八段之尊申请做名人棋所,此时幻庵已四十二岁了。

十三世本因坊丈策已得丈和的锦囊妙计,早就成竹在胸,当即提出反对,并指派秀和来与幻庵下争棋。这真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幻庵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幻庵以为丈策棋力平平,不敢出头相争,却不曾料到丈策会把迹目秀和派出打头阵。幻庵暗想:“久闻秀和号称七段,实有八段实力,连丈和都惧他三分,现下看来,似乎此言不虚。”他乃机警之人,当然不肯贸然出战,于是去疏通关节,让有关部门扣住秀和的挑战书,不呈给元老们, 企图瞒天过海,不战而获棋所宝座。这一着果然厉害,秀和递交的挑战书便似泥牛入海,音讯皆无。丈策一看苗头不对,就直闯公堂要求批复。主事官员早就得了幻庵好处,厉声呵斥道:“大胆!因硕准名人申请棋所乃名正言顺,这也是我等同僚的意思。秀和不过是七段上手,竟然要下争棋,简直是无理取闹!还不快快退下。”丈策见主事官员动怒,吓得面无人色,但此事干系太大,有关坊门之兴衰,只得颤声答道:“名人棋所乃棋坛圣位,须众望所归。祖宗有法,对棋所任命如有异议,可争棋解决。觉难以驳回,又怕丈策不管不顾地混闹起来,元老面前,自己面子不好看,只好将挑战书送呈元老。

不久,元老们批示:依古例,同意进行二十番争棋。

幻庵因硕到底学过《孙子兵法》,一计不成,立即先声夺人,公开说道: “我是顾惜坊门声誉,不忍心让秀和出乖露丑,既然他自讨苦吃,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丈策也反辱相讥,四处扬言道:“因硕想做棋所,简直白日做梦!他有何才学?连八段准名人都是骗来的,诸位等着看热闹吧。”幻庵闻言,气得发昏,暗地发狠要教训秀和。双方明里唇枪舌剑,暗里调兵遣将,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空前大战就在这种情势下拉开了战幕。

(二十二) 献身的争棋
天保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争棋正式开始。不仅四大家头面人物无一缺席,而且全国一流好手全都赶来观战,可谓盛况空前。

由于幻庵因硕是八段准名人,定为秀和受先。但见二人神色肃穆,皆以目观鼻,以鼻观心,似老僧入定一般端坐盘前。整个赛场也鸦雀无声,其气氛似乎比丈和、因彻之战更觉严重(见棋谱)。

从布局开始,双方便冥思苦想,每一子落盘,均要算上个百遍千遍。结果第一天只下至31手,第二天下至45手,第三天下至71手,第四天下至91手,简直象是龟兔赛跑。秀和确实厉害,初逢大战,竟然毫无怯意,下得颇有大将风度。他的棋风很有些现代名家的特点--善取空地。这一特长,后来到棋圣秀策手里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下到第五天时,幻庵虽费尽心血,白棋仍未见丝毫便宜,几乎急乱了方寸。秀和的黑99手一打出,幻庵只觉喉头甜腥,一股热血涌到嘴里,几乎喷将出来。此时幻庵已杀红了眼,硬把一口血水咽回肚里,欲拼死再战。多亏丈策心细,发觉他嘴角渗出血丝,心中不忍,当即通知停弈,让井上家的门人扶幻庵回去。见此情形,众人顿时想起五年前的赤星因彻来,个个不寒而栗。

此时幻庵如趁机高悬免战牌,大可体面下台,但此人虽有心机,棋上却从不含糊,仅过了五天,便通知再战。全日只下了六着,下到 105手又打挂了。次日下到 117手时,幻庵于焦心苦虑中,终于大口吐血,吓得众人乱成一团。

那幻庵因硕也确实了不起,明知此局必败,二次吐血后,仍死战不退。仅休息一天,便又出战。居然日以继夜,苦撑至翌日清晨把全局下完,结果黑棋四目胜。众人眼看着幻庵已面如槁灰,还在奋力拼杀,均感悲壮无比,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这局棋整整下了九天一夜,堪称精彩绝伦,更因幻庵二次吐血,而名气大增,被日本棋坛称为“献身的争棋”。幻庵虽败,却壮志未减。本待拼命续战,终因吐血之后元气大伤,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抱恨撤回“棋所申请”。

此后,幻庵养精蓄锐,卧薪尝胆,片刻不曾忘了报仇雪恨。如此过了两年,幻庵自觉身体康复,棋力也有长进,便欲卷土重来。但他上次输给秀和,多少有些内怯,为防万一,便走一位姓矶田的元老的关系,要求矶田安排一个机会,让他与秀和再下一局,一来探探虚实,二来如执白棋打败了秀和,便可得到元老们的支持,不战而一步登天。果然矶田答应帮忙,遍邀名手聚会家中,并提前通知秀和对局之事。

秀和心中雪亮,知道此举乃幻庵授意,欲待拒绝,又恐幻庵借题发挥,说他胆怯避战,只得承诺对局。

天保十三年五月十六日,两雄“必死”的决斗再度开始(见棋谱)。幻庵爱徒死于丈和之手,自己又被秀和打得吐血,这二代深仇报在今朝,恨不得将秀和一口吞下去。故秀和黑 1占小目后,幻庵立即挂角,活脱一副拼命的架势。黑 3占角后,白 4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将坊门的杀手锏-大斜使将出来,于是,激战由此开始。双方短兵相接,杀得天昏地暗,谁都无暇去抢占右下的空角。那幻庵自吃败仗后,苦心修炼,此番再战果然不同凡响,只见白棋着着凶狠,步步紧逼,下到白66终于围起上方大空。

白70是声东击西的好手,既瞄着 A位冲断,又准备72位搭下。秀和抱头苦思了一番,只得71补断,否则被白冲断67一子,不但白中央孤棋安定,而且中腹还要成空。

黑73下扳时,白74如在75位退,形势并不坏,但幻庵求胜心切,偏要斩尽杀绝,以为白74夹,黑只能99位挡,白可于76位痛快无比地先手打,再77位长,如此白棋显然优势。却不料黑75竟然扳打出来,幻庵不禁暗骂秀和找死,当即76、78打住。此时黑右上一块陷入重围,只有于99位打劫,但此劫白轻黑重,何况白在左上劫材丰富,故幻庵78手一下,神色甚是得意。

殊不知,秀和的75打出,早设下埋伏。黑79以下至95,反倒先手将白棋断开,然后再99开劫。如此一来,黑在上边生出了无尽的大劫材,再无劫败之顾虑。结果一场混战后,黑 143提清消劫竟成为先手。白 144、146 只得补活,于是黑 147终于抢到了右下角空,局势再度不明。黑 157后,下方的黑地规模极大,白棋似乎不利,不料白 158单骑突入,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万分。对此,秀和不敢怠慢,全力应战,白 162以下是幻庵得意的腾挪,至白 180止,居然在黑空中安然成活。

下到黑 235手时,形势极度细微,还是难分胜负,谁知幻庵忽然心血来潮,觉得右下黑角似乎有棋,顿时动起手来。原来他的脑中已有参考图的蓝本,至白21提,右下角可成打劫活,则黑棋必败。不料几着下去,秀和视若无睹,全都照应不误,并无惊慌之色,幻庵不禁狐疑起来。再仔细一看,不由“啊呀”一声。原来参考图中白17扑时,黑18有19位反扑的妙手,白只有20位团,黑18位退,白因气紧无法在 A位叫吃,但如17位提,黑18位“打二还一”,角上是个“盘角曲四”,等于死棋。幻庵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连忙收兵,但已亏了六目,结果恰好就输了六目,否则大可战成和棋。

可怜幻庵心高命薄,好好的和棋变输棋,把做名人棋所的良机白白放过,恨不得撞死当场。这局棋共下了三天,真可谓是从头到尾绝无冷场的精彩好戏,也是幻庵毕生之代表作。日本棋坛称之为“失棋所的名局”。

按说幻庵再败之后,理当知难而退,但他自信太过,偏偏不到黄河心不死,两局下下来,反觉秀和棋力也不过如此。转眼球去冬来,一年一度的御城棋赛又将来临。幻庵因硕自然不肯放过这一机会,便跑到元老稻叶丹后守的家里,再三拜托,要求与秀和再决死战。

稻叶觉其志可嘉,颇有成全之意,但是怕幻庵再输,万一出点意外,自己帮忙反变帮凶了,故沉吟不答。经不住幻庵死磨硬泡,最后不由稻叶不答应。当时幻庵八段,秀和七段,手合应是先相先,幻庵即已拿过二盘白棋,这次应执黑棋,但幻庵坚决要拿白棋,硬说拿黑棋胜之不武,稻叶也只得依他。

十一月十七日,两雄重作第三度决斗(见棋谱)。幻庵自知此乃最后一搏,赛前已破釜沉舟,准备孤注一掷。果然一开局,便气势凶猛,至白50将黑棋左右分割,试图分而歼之。无奈秀和圆滑变通,沉着应战,应付得头头是道。白86长后,从上边至中央的一块黑棋,看似十分危险,可秀和胆略过人,算准了有惊无险,毅然脱先抢占89位的要点,反在下边围成大地。幻庵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可奈何。

下到 119手,白地已明显不足,但右上黑棋尚未取得绝对联络,如 A位冲断成立,白棋局面顿可改观。幻庵处心积虑待机而动。白 122、124 是所谓“鬼手”,声东击西,暗暗布置罗网。图穷匕现!白 136刀光一闪,只要黑于 153位顺手一挡,白立即于 A位冲断,多了白 136一子,黑棋已无法于B 位吃掉白二子,右上黑大龙便要被擒。果然秀和不识圈套,白 136一子刚一落盘,便不假思索伸手要下子,此子如下,必在 153位,眼看着秀和中盘败的厄运难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得旁边“啊哟”一声,一只杯子给打翻了。原来正是秀和的得意弟子桑原秀策闯的祸。秀和不由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便救了秀和的命。但见秀策一面孔惊慌失措的严重表情,似乎其中另有缘故。秀和何等机警,手中的棋子便不肯往下落了。定睛细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于是黑 137不下挡而上扳。真是“鲤鱼脱得金钩去,摇头摆尾再不来”,幻庵煞费苦心设下的埋伏,却被一只杯子给轻轻破去。

幕府年间,四大家出奇制胜,常常有所谓“秘藏弟子”,非到高段或上手地位不公之于众。这桑原秀策便是秀和的秘藏弟子。此时秀策才十四岁,奉命在旁担负记谱工作。一见老师失察,他急中生智,连忙翻杯示警。幻庵虽觉这只杯子倒得有点蹊跷,却万没料到一个小毛孩子竟有如此能耐,暗通消息。他见秀和悬崖勒马不肯上当,唯有咬牙暗恨而已。黑 139手补后,全盘固若金汤,幻庵神通再大,也回天乏术。261 手终局,白棋又输了四目。

一败、二败、三连败,那幻庵因硕垂头丧气回到家中,脸色白里透青,难看之极。井上家众门人知老师难过,谁也不敢来多嘴多舌。时已夜深,幻庵在房中挑灯独坐,悄然沉思,只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抹上心头。自念六岁死了父母,承师恩服部因淑抚育成人,苦心授艺,盼我出人头地,可如今一败涂地,恩师于九泉之下怎能瞑目?后失十世井上因硕,对我亦可谓恩重如山,立迹目时,有多少嫡传弟子,甚至亲生儿子,他都不要,偏偏选择本人,还不是期我能光大门楣?如今我却给他们丢人现眼,实属井上家之罪人,还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一念至此,幻庵五内俱碎,痛不便往后山奔去。

时值隆冬,山顶之上寒风呼啸,吹在身上有如刀割一般,幻庵神态恍惚,并不决冷,双脚被山石割得鲜血直流,也全然不知疼痛。奔至井上家历代祖师的骨灰塔前,双膝跪倒,拜了四拜,口中喃喃道:“不肖弟子第十一代家督安节,无德无能,有辱本门,万死不足赎罪….”口中念着,便去腰间摸刀,却不料奔得匆忙,佩刀未曾带来,幻庵一时倒没有主意,但他死志已决,站起身四下观望,只见山后峭壁下黑沉沉深不可测,将心一横,紧跨数步,纵身便跳。

(二十三) 千古疑案

话说幻庵连遭败绩,自觉无颜再世,便要跳山自尽。那座山虽不甚高,但怪石林立,古木参差,其锐利不在枪矛之下,幻庵这一跳,哪里还有命在?就在此时,忽闻一声大喝:“师父,休得如此!”幻庵不由一怔,只见一条人影飞掠而至,将他一把抱住。

幻庵定睛一看,来者并非别人,正是他的弟子三上豪山。原来三上豪山为人忠心耿耿,事师最诚,见老师神色不对,一直放心不下。幻庵刚一出门,即被他察觉,恐生不测,忙暗中相随,只是不明老师真意,不敢声张。及至见幻庵直奔崖边,才猛然出手相救。他棋力虽只三段,却是柔道好手,多亏了身手矫健,终于救了老师一命。

大凡自杀者,全凭一鼓作气,今幻庵受此一阻,刹时间魂归复体。眼见弟子来救,忽觉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三上连忙劝道:“老师休要烦恼,胜负乃兵家常事。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本因坊秀和所惧者唯老师一人,老师若寻短见,岂不正合此人心意!”幻庵听了只是连连摇头。三上知道老师心高气傲,愧对同门,故心中死结未解,暗念响鼓必须重捶,于是正色道:“老师只顾自己名节,就不顾本门荣辱了吗?目前迹目未定,老师责任未了,如此时寻短见,我等群龙无首,灭门之祸立至,老师岂不成了井上家的千古罪人!还望老师三思。”

果然幻庵闻言如雷贯顶,豁然省悟,惊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止住悲声,随三上一同回家。

不过,幻庵经此大变,死志虽消,但争名人棋所的雄心亦付东流,只想调教一个贤徒,去打败坊门秀和。他自知门下弟子高段者虽有,但要指望他们打倒秀和则是今生休想。于是四海云游,决心寻到继承井上家衣钵之人。此事真如大海捞针,毫无把握,但有志者事竟成,不出半年,居然被他如愿以偿了。

那一日,幻庵行至越前。越前地处江户(东京)西方,靠近日本海,乃风景胜地。该地有个职业赌徒名唤本保外吉,靠赌钱挣下了一个家业,中年之后,忽然天良发现,洗手戒赌,转而下起围棋来。此人生性豪爽,颇喜交游,故四大家棋士大都认识他。幻庵曾与他有过交往,二人谈天论地,颇觉气味相投。故而此番既到越前,少不得要去拜访外吉。外吉一见大喜,忙摆酒为他洗尘。玩赏,二人同卧一室,促膝长谈,话题自然离不开与秀和争棋之事。幻庵讲到悲壮之处,忍不住声泪俱下,把个外吉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即去斩了秀和的人头。不知不觉间,天已破晓。

第二天,外吉一早便匆匆出去,晚上忽然带了一个小童进来对幻庵说: “先生欲寻佳弟子,外吉理当尽力。此童名唤辨治,乃佐渡岛人氏,今年十一岁,据说资质俱佳,特去领来请先生面试。”

幻庵与辨治试下了一局五子棋,果然此子不凡,将幻庵杀得大败。幻庵喜出望外,再一问,原来辨治与自己身世一样,也是自幼父母双亡,同病相怜之中,更觉亲切,当即收他为弟子。如此一来,幻庵再不思云游,第二天清晨便辞别外吉,携徒东归。

回到家中,幻庵一心一意地闭门授徒。那辨治果真聪明绝顶,闻一知十, 进步神速。第二年,棋力便有二段。幻庵心花怒放,将其视为掌上明珠一般。不料乐极生悲,不久辨治去越后游玩,竟就此一去不返。数日后,尸首被人于水边发现。经验查,身有伤痕似非失足落水而亡。幻庵一闻凶讯,当即昏倒,救醒后哭得死去活来,其状真是惨不忍睹。

此事传出,顿时轰动棋界。因为辨治乃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可能在外边有仇家,又未曾带有钱财,自然不会是谋财害命,所以颇有一些人猜疑是本因坊家所害。但当时辨治棋力不过二段,其进步情形外人未必知道,坊门怎会动此恶念?何况秀和傲视群雄,身边又有了秀策,想是不会将辨治放在眼中。说坊门所害,实有些牵强。还有人认为是同门相妒而下的毒手,连幻庵本人也信此说,但现场并无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遍审门下弟子,也未发觉丝毫可疑之处,只得作罢。

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害辨治?一直迷雾重重,直到现在也不明所以,竟成为日本棋史上的千古疑案。

幻庵失去爱徒,心如死灰。自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苦再与坊门做死对头。丈策、秀和的同意,将当年丈和留做人质,一直留在井上家的长子梅太郎(六段)改名秀彻过继井上家。弘化二年(1845),幻庵因硕宣布退位,由秀彻继任井上家十二世因硕,自己则带着三上豪山浪迹天涯。至此,二家的冤仇终于告一段落。

(二十四) 幻庵其人

凭心而论,幻庵因硕确实有名人资格,连退隐的丈和,看到他与秀和争棋的谱都叹道:“因硕之技,足以任名人棋所,可惜生不逢时。”不仅如此,他为人之豪迈大度也令人赞叹。就拿丈策派迹目秀和争棋一事来说,自古从无让迹目出面争棋的例子,因为此举实于掌门人面子无光。因硕如怯战,大可向元老据理力争,如此坊门也有难言之苦,那么幻庵不战而登棋所宝座也未可知。但他偏偏公然应战,要光明磊落地打败秀和,这等气魄确实难得。除此之外,幻庵因硕还有许多值得大书特书的轶事。

弘化元年(1844),列强觊觎日本,随着俄国公使首先越海抵日,日本“闭关自守”的国策开始动摇,全国上下人心浮动。同年五月十日夜里,江都千代田城突然失火,城廓皆被烧毁,死伤者不计其数。一时江户市(东京)留言四起,人人皆以为战争爆发。幕府为安定民心,依古例下令全国诸侯上交重税,重修千代田城。幻庵闻知,认为时局动荡,此举不仅不利于“安定团结”,反而徒生祸端,自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便鼓勇拜托胁阪淡路守,向幕府上书直陈利害。元老们见区区一个棋人,竟敢干涉朝政,不由大怒,命幻庵闭门思过,等待处罚。不料,将军看了幻庵的谏书,深以为然,传命诸侯立减税金,安抚民众,不但不处罚幻庵,反而将他唤来大大嘉奖一 番,并赐以若干财物,把元老们惊得目瞪口呆。原来,当时以德川家的权势,向诸侯征收税金,谁敢不从?何况,重修千代田城的费用由诸侯分担,乃是古例,谁又敢说半个不字?幻庵却甘冒杀身之祸,为民请命,其过人之胆识着实令人敬佩。后来各诸侯闻知此事,纷纷派使者聘幻庵为己用,一时井上家门庭若市,车马不绝,幻庵因硕大名遂不胫而走。

幻庵因硕不仅胆识过人,而且胸怀仁义,他虽生得黑紫脸膛,满面黑斑,目光炯炯,看上去狞恶无比,但对子女门人却爱护有加,故深得众门人爱戴。幻庵曾续有一妾,其妾水性杨花,见幻庵只知习弈授徒,不大理会她,故心生怨恨,后来竟勾搭上幻庵的一个门人。二人恐被幻庵发觉,双双潜逃至市内深巷隐居。众门人虽知此事,但害怕触怒老师,谁也不敢说破。然而,幻庵使人四下探听,终于查到此二人去处。一日,幻庵暗命一名仆役背着棋盘棋子,随自己悄然前往。那门人子私奔后。终日心怀鬼胎,龟缩在家,弄得穷困潦倒,心中颇有悔意。此时一见幻庵,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不止。不料,幻庵并未发怒,反而命二人起身,然后说道:“艰难贫困,人之名节不可失!你们新婚不久,想必除了下棋难有其他爱好,今赠棋具一副,希望勿弃此道,勤勉用功。”说罢,命仆役送上棋具和银两。二人闻言羞愧难当。那门人悔恨交加,又深感师恩,从此昼夜用功,不敢须臾怠懈,最后升为七段上手。此虽是小事,但幻庵爱护门人之心,可见一斑。

幻庵行事虽有使诈用计之时,但大体来说,为人相当正直,特别对于弈道,实无愧“光明磊落”四字。当初,德川幕府大力扶持弈道,是因其技艺优雅,静坐盘侧,能于黑白之间,悟出军事上的战略战术,乃至国家经济之奥妙。然而围棋发展至鼎盛之时,世人不问士农工商,不论其技艺之优雅,全然忘了弈道之真髓,甚至专靠赌棋骗钱。此风蔓延至专门棋士之中,危害更大,围棋被当做巴结权势、钻营谋私之工具,闹得棋坛乌烟瘴气。幻庵目睹此弊端,长叹道:“此风不除,我等棋人有何面目见先祖于九泉!”于是在嘉永四年(1852)写了一部《围棋妙传》,公开抨击棋坛之弊风。不仅如此,幻庵为门人立下三条戒律,命弟子坚守不二。其中第二条定得好:“围棋之道心术之正为本。除己杂念,方能专心事之,然以诈谋伪计取胜,最不足取。”后人闻知,皆赞幻庵。

幻庵与秀和争棋虽连遭败绩,但众人皆知他乃是刚勇之人,必当鼓勇再战。不料幻庵突然退位,并与坊门握手言和,时人颇以为怪。原来幻庵见坊门势大,自知不可勉强,于是暗地里对三上豪山道:“如今看来,我欲在日本大展宏图已不可能,想这弈道乃源于中国,不如西渡大海,于中华大国创一门派,倒可大大施展一番。你意如何?”三上道:“老师所言极是,弟子敢不舍命相随?”二人计议已定,当即着手准备,故而幻庵才有与坊门言和之举动。

当时幕府实行锁港政策,严禁百姓私自出海,幻庵雄飞海外的计划真可谓胆大包天。为了遮人耳目,他师徒二人诡称云游,先去各地名胜游览一番,然后来到长崎。是时长崎乃日本出海的最佳地点。幻庵师徒满怀热情,恨不能马上乘舟西渡。但长崎港禁令森严,一时没有机会,只得滞留长崎,待机而行。

在此期间,坊门的胜田荣辅正巧到长崎来游玩。此人棋力虽只有五段,但颇有些自命不凡,平日总以坊门高徒自居,一听说幻庵因硕在此,当即找上门来请求对局。幻庵正闷得发慌,满口答应,于是二人整枰开战。荣辅原以为退休的幻庵威风皆失,再厉害也只是纸老虎,便想捡便宜,杀杀老头子。不料,一交手便被幻庵杀得落花流水,竟然连输三局。第四局荣辅绞尽脑汁想翻本,无奈二人棋力相差悬殊,仅仅下了58手,便又成为白棋的绝对优势(见棋谱)。

幻庵因平日片刻不曾忘了西渡之事,此时见荣辅一筹莫展,抱头苦思,忽然触动了心事,不禁为西渡不成大感烦恼起来,再也无心去想棋了。如此便被荣辅乘虚而入,走出了 129的妙手来。黑 129一落盘,幻庵才发觉右上十一个子已被无条件吃掉,不由大吃一惊。连忙宣布打挂。那荣辅出来得意洋洋,四处扬言道:“因硕老头子真不知趣!大棋被吃,败局已定,还装模作样打什么挂?”有好事者去问幻庵,幻庵笑道:“我虽损失不小,但未必会输。如果双方棋力相当,此棋必然是和局,但以荣辅之技,只怕还做不到这一点吧。”结果幻庵果真赢了一目。为此,荣辅脸面尽失,当天夜里就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崎。此局在日本也很有名,被称为“败局的妙手”。可惜原谱只有 200手,是为美中不足之处。

嘉永六年(1853)六月,也就是与荣辅对局的半年之后,幻庵实在等不及了,便与三上豪山商议,决定冒险渡海。于是选择了一个晴天顺风的日子,以舟游为名雇了一条小船,备了一些酒饭,就悄悄出海了。是日晴空万里,清风拂面,细浪拍击着船舷。那船家斜依船舵正自昏昏欲睡,忽见幻庵捧上一杯酒来,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我渡家性命不要,这一叶小舟也万万渡不过海去!”话未说完,旁边的三上豪山抢上前来,将一口雪亮的腰刀架在船家颈上。船家无奈,只得遵命西行。却不料,不久天气陡变,逆风大作,浊浪滚滚而来。船家历来甚惧风浪,此时此际却心中暗喜,苦劝返航。二人不为所动,命奋力前进。船家只得趁风大浪急之机,悄悄转舵,任小舟随波飘流。幻庵师徒全然不觉,以为风浪所致,只得仰面长叹道:“呜呼天不助我,我无缘与中国名士相切磋,惜哉!惜哉!”这样整整在海上漂泊三天二夜,才九死一生于九州登陆,所带的毕生积蓄尽付大海。幻庵至此才死了雄心。二人上岸后,住在佐贺县
的老友谷田蓝田家里,蓝田替他们想办法,设馆教棋,以维衣食。幻庵既不得东归,索性广收弟子,不问棋力如何,只要申请便授以免状,故而佐贺地方大都是井上家的门下。六年后,幻庵病死,享年六十二岁。弟子三上豪山随即不知所终。

(二十五) 秀彻发狂

就在幻庵、豪山师徒二人遍游名山大川之际,井上家突然出了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幻庵的继承人十二世井上秀彻,突然神经错乱,用刀砍死了弟子镰三郎!顿时成为棋界的头号新闻。

原来,秀彻身为本因坊丈和的长子,却失欢于乃父,十几岁便作为人质被丈和送到井上家。彼时正值坊门与井上家水火不相容之际,井上家当然视他如“卧底”的奸细一般,对他严加防范。偏偏坊门棋士因他长住井上家,也对他异常冷淡。秀彻长期受此压抑,精神自然非常苦闷。按说秀彻的资质相当不错,他和秀和从初段升至五段,均在同一年里的同一天,可惜忽然患了眼疾,只得辍弈数年,待眼疾治好之后,秀和已远远超到前面去了。秀彻二十一岁的时候,父亲丈和隐退,丈策继位,还立了秀和为迹目,自知继任坊门家督再无可能,只得借四海云游发泄郁闷。后来虽经幻庵扶持,立为井上家掌门人,但他精神上已落下毛病。

开始,秀彻尚能自持,处理事务循规蹈矩,并无大过失。三场御城棋,第一场先番赢了九世安井算知三目,第二场白棋输给坂口仙得四目,第三场白棋输给算知二目。成绩虽不算好,但也还差强人意。而且在弘化三年,他居然执白棋赢了桑原秀策,一时引起轰动(见棋谱)。

此局秀策一开始,就弈出35、41二着坏棋,顿时被白棋抓住机会,围歼一块黑棋,以后秀策虽尽腾挪之能事,大转换,大攻杀,竭力挣扎,无奈秀彻应付得头头是道,不给秀策可乘之机,结果黑棋到底输了八目。那秀策先番必胜,就唯独输给了井上秀彻一局,故而一般人对秀彻的棋力还是相当推崇的。

不料,后来井上秀彻的情形就不大对头了,常常独自一人发怔,再不就喃喃自语。众门人及亲属对此甚感忧虑。一日,秀彻由弟子镰三郎陪同,到某寺院去游玩。正玩得高兴时,秀彻忽然狂气大发,猛地夺过镰三郎的佩刀,举刀便砍镰三郎。镰三郎猝不及防,这一刀砍了个正着,立时鲜血四溅,心知老师发病,转身便逃,一边大呼救命。秀彻举着血淋淋的钢刀紧追不舍。寺中游客见秀彻凶神恶煞的吃人相,皆惊呆了,谁也不敢出头阻挡。片刻之间,秀彻已赶到镰三郎背后,照着他的脑袋又是一刀。镰三郎听得脑后风响,心中大急,一纵身便跳进了旁边的莲花池,这才躲过了第二刀。但他身受重创,又遭水淹,及至被救上来时,已奄奄一息,挨到第二天,终因失血过多,呜呼哀哉了。

井上家得知凶讯,连忙把秀彻禁闭起来,一边派人去和被害者家属交涉,一边派人去疏通官府,还有人去走权贵的门路,其混乱之状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原来镰三郎这人极不好惹,其父乃细川家的重臣,权势甚大。这场官司一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镰三郎的两个弟弟,闻兄惨死,气得暴跳如雷,立时就要拔刀相问,去找秀彻拼命。幸亏镰三郎的父亲深明大义,止住二子,好言劝道:“镰三郎为秀彻所杀,骨肉之情,能不悲愤?然而井上家当年有大恩于细川家,如无井上家的资助,细川家哪有今日!是故主公对井上家礼遇有加。我等做臣子的,当唯君是命。依我之见,不如就此断了报仇之念,免得彼此不利。何况,秀彻与镰三郎乃师徒之份,既为其师所杀,我们要报仇,理由也未必就很充分吧?”二兄弟闻言,明白了父亲的苦心,遂作罢。于是派使者火速赶到井上家,将“善理后事,不予追究”的意思告知。井上加家惊喜过望,人人感激涕零。

此案和平解决,不仅井上家大感意外,世人也甚以为奇。按说,日本武士道精神最重恩怨,有仇必报。秀彻杀了镰三郎,居然毫无后患,当然令人不解。于是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

据说镰三郎生得面目姣好,且能说会道,善察师意,故深得秀彻的欢心,师徒二人交情甚好。不料他色胆包天,竟与师娘有了暧昧。秀彻虽然精神有些失常,但并非白痴,日子一久,自然看出破绽。只苦于没有把柄,而且家丑不宜外扬,故而一直隐忍。出事那天,不知何故触动了心事,积怨并发,一时精神错乱,闹得不可收拾。大约镰三郎的父亲也风闻此事,认为其子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张扬开来于自己面上也无光,所以大事化小,菜选,专门开会商议。若论棋力,井上家的高徒服部正彻(七段)足可继任。无奈当时服部正彻外出游历,行踪不明,家督又不可一日虚位。商议再三,只得让林家十二世柏荣的师弟松本锦四郎过继井上家,接任掌门人。是为十三世松本因硕,年纪二十五岁,棋力只有四段。

后来服部正彻知道师门生变,昼夜兼程赶了回来,但诸事已定,再无挽回余地。那游历中的幻庵听说四段竟做了井上家的家督,不由为井上家的没落顿足长叹,老泪纵横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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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围棋故事 (4)

(十六) 丈和遇仙记

文化、文政年间,日本棋界重又繁荣,各家名手辈出,堪称极一时之盛。继元丈之后,本因坊家终于出了一个搅海翻江的混世魔王,此人便是十二世丈和。丈和一出,棋坛从此多事矣。

丈和乃元丈的徒弟,在坊门一直平平庸庸,到了二十岁还是个初段,故而元丈以为他难有出息,也不大去理会他。丈和二十岁那年,自觉棋力有长进,便要求晋升为二段,元丈笑道:“年若赢得了住在出羽的长坂猪之助,我就给你三段免状,如何?”长坂是安井门下,棋力不过二段。丈和大喜,便兴冲冲束装出发,前去挑战。此一去,果然把长坂杀得落花流水,而且回来之后,宛如换了一个人,棋力突飞猛进。不久,居然连元丈都让不动他二子了。如此一来不仅元丈吃惊,众人更是大惑不解,一时生出许多议论来。

据说丈和到出羽去挑战,长坂听明来意,也不拒绝。丈和摩拳擦掌,正想来个下马威,不料事与愿违,竟然连输三局,方知老师出的题目并不好交卷。心想如果再输,岂不是连初段的免状都要陪进去了?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悄悄溜之大吉了。

一路上,丈和自怨自艾,懊恼万分,不知不觉错过了宿头,及至发觉天色渐黑,却已行在山径之上了。丈和欲退不能,只得鼓勇前进,指望找到一户两户的山民胡乱混一夜。不料走了老大一程,也不曾遇到半个人影,但觉古木森森,冷风凄凄,不由心中发起慌来。正自心惊胆战间,忽见林中隐约透出一点灯火,奔去一看,果然是间农舍。丈和不禁大喜,当即叩门求宿。一位老者应声而出,听明来意,笑着应允。丈和入到屋内,不由一怔,原来此屋只有老者一人居住,房间虽小,却清雅异常,文房四宝、古玩字画,一应俱全,哪有半点农舍的光景。再看老者,生得童颜鹤发,精神矍铄,一派仙风道骨。丈和心中暗暗称奇。只听老者烁道:“客官夜晚投宿,想必未用晚餐,舍下备有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便请用吧。”说罢向墙边一指。丈和扭脸一看,靠墙一张几上,放着一大碗白米饭,还有三、四碟小菜。更妙的是白米饭热气腾腾,竟象是早知他要来,特意备好了的。丈和一见饭食,顿觉饥肠辘辘,再顾不上客气,当即狼吞虎咽起来。大约也是饿狠了,丈和只觉饭菜入口,香甜无比。不大工夫,便如同风卷残云,连饭带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丈和酒足饭饱,精神大振,颇想摆摆与长坂弈的棋,仔细研究研究,又恐打扰主人。正犹豫间,忽听老者笑道:“清夜良宵,何不手谈一局为乐?” 丈和闻言惊喜道:“原来老先生亦喜此道,晚生自当奉陪。”

老者拿出弈具,挥手示意对局。丈和心中暗想:“我受他如此款待,总要仔细指导他一局才是。”入座后,掀开棋罐见是白子,自觉应客气一番,便将棋罐双手捧过去,说道:“请老先生拿白棋。”

却不料对方微笑道:“不必客气,我也是白棋。”一看果然,老者膝旁也是一罐白子。

丈和正在疑惑此人到底懂不懂棋,却听那老者朗声道:“吾与客官有缘,可以指导一局,且先置四子吧。”丈和又惊又怒,心道:“便是吾师元丈也只能让我三子,你算什么东西?竟要让我四子!”老者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只管嘿嘿冷笑。丈和愈加气恼,但转念一想:“这老儿想是从未遇上高手,故口出狂言。我既然投宿他家,倒也不便与他计较。也罢,就摆上四子逸, 疏密有方,占的尽是要冲之地,真是前所未见。因为满盘皆是白子,短兵相接时,敌我难分,弄得丈和昏头涨脑。约莫下了七、八十手,那老者打着呵欠说道:“下完了吧!还走什么?”丈和正在发急,只道老者疲倦欲睡,连忙接口道:“打挂!打挂!明天再续不迟。”却见那老者双目一瞪,厉声斥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全部死光了,还不投降,真是蠢材!”说着,便将棋子迎头掷来。

丈和“啊呀”一声,猛然惊觉,但见明月当空,古木环绕,哪里有什么老者,原来是南柯一梦。丈和心中纳闷,忙自从囊中取出棋具,于月光下复盘仔细研究,果然全盘没有一块活棋,心中不免骇然。

丈和将那梦中老者的着法,默记于心,不时细细揣摩,果然思路大开。再回去找长坂比棋,不消几个回合,便杀得长坂高挂免战牌,不敢再下了。

事实上,丈和因平日用功甚苦,棋力无形之中已有大进,所谓遇仙之事,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十七) 风流才子林元美

丈和自打败长坂猪之助,得胜的猫儿威似虎,一时间棋力暴进,同门对他都刮目相看。可丈和尽管狠,也狠不过师兄奥贯知策。知策此时已是坊门迹目,年纪虽不大,棋力却甚是高强。此人在世,丈和哪还会有出头之日。也合该丈和走运,知策突然病死,同门师兄弟中再无一人能胜过丈和,于是丈和便出头了。

丈和本以为坐定是迹目了,不料却一直未有下文。原来丈和为人,心狠手辣,下起棋来,斩尽杀绝,毫不给对方稍留余地。元丈对此很不满意,便想立舟桥元美为迹目。

舟桥元美即后来林家的十一世掌门人,此人在日本棋史上是个大大有名的角色。

元美九岁时,因好奇向附近寺院的和尚学棋,不料没过多久,不仅满寺和尚不是他的对手,连四周乡镇的好手也全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父奇之,便将其带到江户本因坊家,面见十世烈元。烈元见元美聪明伶俐,满心欢喜,当即收为门下,待之如亲生子一般。烈元死后,元美便成了元丈的弟子。

元美颇有棋才,二十五岁便列身高段,若一心弈棋,前途无量。可惜此人兴趣太广,琴棋书画都要来一手。心无二用,饶是他再聪明,也难免顾此失彼,自然被只顾弈棋的丈和比了过去。不过,元美棋力虽差丈和半先,但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又生得眉清目秀,仪表不俗,故深得元丈赏识。元美是个聪明人,自知棋力难敌丈和,虽也想当迹目,又恐老师过世,丈和不肯善罢甘休,岂不自找没趣?权衡再三,决定卖个人情给丈和,丈和今后若得势,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元美请求元丈同意他出外旅游,元丈也有心让他在当迹目之前多长些见识,便满口答应,并给盘缠二十金,嘱咐元美早去早归。

谁知元美这一去,便似出笼之鸟,再不回头。一路上游山玩水,四处交际,日子过得挺快活。元美既通诗文,所交朋友大都也是名士才子,平日与这帮文人骚客聚在一起,不是谈文论赋,便是饮酒诵诗,真觉得日子过得比在坊门之时快活几百倍。如此混了二年。一日,元美寄宿人家,其家有一女,名唤季野子,生得花容月貌。元美一见,顿生爱慕之心,便请人做媒,要娶季野子。季野子父母见元美一表人材,当即应允。婚后,两人夫唱妇随,甚是恩爱。元美生活一安定,忽然想起老师元丈来,心觉不安,便携妻回归看望元丈。

元丈盼元美,正盼得望眼欲穿,却不料元美擅自娶妻,一人出去,两人同归,不禁勃然大怒,将元美骂了个狗血淋头。吓得元美长跪不起,连连磕头谢罪。如此一来,元丈立元美为迹目的心也就淡了。

正巧林家自六世门入以来,一直冷冷清清,不见兴盛,十世铁元门入又早逝无嗣,眼见得林家就要断了香火。为此,隐居的九世门悦苦求元丈,希望坊门支援。元丈为人宽厚,亦有心扶持,只是还未定出人选。元美不遵师命擅自娶妻,伤透了元丈的心,一怒之下,便把元美过继给林家。

文政二年(1819),丈和被元丈立为迹目,元美则成了林家十一世掌门人。此时丈和三十三岁,元美四十二岁。

林家得到元美,着实捡了个大便宜。自此,林家便又兴盛起来。林元美执掌林家后,苦研棋艺,棋力又有长进。后来,又专心著述,写出了不少有价值的东西。其中最有名的有两部著作:一部是《棋经众妙》,后称《棋经精妙》,书中所载,全都是神出鬼没之妙例,乃第一部集当时手筋、定式之大成的著作;另一部是《烂柯堂棋话》,内容为古今之棋话,并收录了七十二局名局,加以评注,这部书直到现在还是很有名气。

不仅如此,林元美还有一绝,即此人记忆力极强,据说有过目不忘之能。

一次,他去古贺精里家作客,古贺精里乃当时之鸿儒,文坛之首领。二人说古论今,广证博引,谈得十分投机。说着说着,忽然提起中国“三国”期间王粲复盘之事。精里说道:“王粲并不好棋,全凭其记忆超群所致。”林元美笑着答道:“非也!王粲不仅博文强记,而且颇通弈道。此人死后,曹子建、王仲宣为其所作诔文中,有“何道不洽,何艺不闲,棋局逞巧,博弈惟览”的文字,是足以证明。此诔文载于文选,先生一看便知。”精里大惊,忙命粲也要甘拜下风呀!”

林元美晚年自号烂柯堂主,广交贤人。诗人[上白下田]中哲斋曾寄诗赞他,诗曰:

曾厌橘中隘,筑堂名烂柯。
人间忘宠辱,世事任风波。
夕脱乌纱帽,朝鸣白玉珂。
始识局上路,还在谪仙窠。

纵观日本古今之棋坛,若论博学多才者,林元美实为第一人。

(十八) 算节决死

丈和当上本因坊迹目时,棋力六段。当年参加御城棋赛,就执黑五目战胜了名扬天下的安井知得,令人刮目相看。事实上,丈和本属大器晚成的类型,三十岁以后,潜力突然爆发,此时棋虽六段,但实力之强确可与第一流名家相角。

文政三年,知得与丈和又有一次御城棋外的大决斗,此棋由四月十五日开始,当天下了55手打挂,四月三十日84手打挂,五月十四日日以继夜,一直下到十五日晚才终局。这一场龙争虎斗,下得精彩绝伦,被日本棋界认为是古今第一名局,并称之为“当世极妙棋”(见棋谱)。

此局知得取实利在前,腾挪治孤在后,构思之巧,算路之深,实为其一生不可再得的代表作。

其中白28低位拆大场,似拙实巧,诱黑29飞压,然后30以下连爬,看似黑棋得利,可白36后,黑在右边却无佳点可选,如普通在38位低拆,则白于37位飞压,黑被压低,成重复形,故黑37小尖。于是白38分投,黑右下势力效能大减。结果先前黑29至白36的进行,黑棋反倒亏了。此局部弈法,日本棋士称之为“使敌落空战法”。直到现在仍被人们所效法。

丈和的黑棋下得也相当出色,布阵有序,攻防有方,不急不噪,步步为营,知得一时也奈何不了他。第 101手丈和长考了三小时,一子落盘,知得神色大变。接着白 102手也想了三小时,最后黑棋二目胜。于是丈和名气大增,众人皆以为将来的名人非丈和莫属。不料,却因此惹恼了一个人,此人便是外山算节。算节也是元丈门下的高徒,资格远比丈和要老,见丈和如此得志,当然不大服气,总想找机会杀杀丈和的威风。不久,机会果然来了。

文政五年(1819),为纪念一世本因坊算砂逝世二百周年,棋界同仁齐聚寂光寺举行佛事棋会,决定由关东、关西两地区各推举一名优秀棋士进行对抗赛,作为棋会的压轴戏。关东方面自然由丈和出战,关西方面则一致推举算节。算节正求之不得,当即披挂上阵。

此时丈和七段,算节五段,算节执黑先着。当时此棋并无时间限制,加之对局双方皆慎重非常,所以一连下了四天,前后打挂四次,仅下了一百多手(见棋谱)。

白 118跳后,盘面形势相当难解。黑棋全盘实地不少,先着效力似乎仍在,但是白中央模样甚大,亦不能小觑。算节想先破腹空,又恐右上不保;但先保右上黑角,又怕白棋腹空太大,比了又比,算了又算,取舍之间甚感艰难。长考两小时,终于咬紧牙关打出 119手。

算节到底是年近半百之人,连日鏖战,精力不支。此手刚一打出,忽觉白棋外势浩大,中原恐无染指余地,心中大急,只觉眼前一黑,向后便倒。众人吓得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在旁观战的服部因淑,毕竟年纪大一些,平时又与算节私交甚好,深知其中奥妙,忙抢步上前扶起算节,在其耳边轻声鼓励道:“此棋黑形势不坏!”

算节对因淑道:“倘若再下,我必死去。希望暂且打挂。但此局面黑棋如劣势,世人会耻笑我怕输而避战,假如黑棋果有败兆,我将拼死下下去!依君之见,盘面形势到底如何?”

那因淑乃井上家的高人,棋力七段。此人不仅技艺高强,而且对局时“鬼手”极多,令人防不胜防,人称“鬼因淑”。故而算节有此一问。因淑闻言,再三估算,也难分优劣,只得答道:“胜败实难判断,还是打挂为好。” 于是去和丈和商量。丈和亦觉形势复杂,白棋实难选点,便来个顺水推舟,答应打挂。如此一来,此局棋便永远地打挂了。

事后,算节复盘研究多遍,不禁惋惜道:“此棋如续下下去,我当三目胜。”丈和那边也毫不客气地说:“当然是白棋一目胜!”且不论二人自吹自擂,据当时棋界评论:此局若让安井知得来下,无论执黑执白都是他赢。由此可见局面是何等微妙。后来,十八世本因坊秀甫在评论此局时说道:“这种局面,推测终盘的目数实在是毫无意义。”

(十九) 尔虞我诈

文化、文政年间,由于元丈、知得旗鼓相当,二人又相待以诚,不肯私下钻营,故名人棋所一直空位。于是给了后起之秀的丈和一个绝好的机会。

丈和为人颇有野心,一当上坊门迹目,便开始动棋所的念头。尤其战胜知得之后,威名大振,对棋所更不做第二人想。不料,还未等好梦做完,却出了一个大对头。此人便是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硕,他与本因坊元丈、安井知得、本因坊秀和一起,被誉为“棋坛四哲”,是日本棋史上极其有名的人物。

幻庵因硕原名桥本因彻,生于宽政十年(1798),比丈和小十一岁。此人六岁投在井上家的服部因淑门下,因学棋用心,进步神速,深得老师欢心。因淑常夸赞道:“此子前途无量,日后必为大名家无疑。”并在幻庵十三岁时,将其收为养子,改名为服部立彻。

文政二年,井上十世因砂苦求因淑,欲把幻庵立为井上家的迹目。因淑不便拒绝,自思日后幻庵如将井上家发扬光大,自己面上亦增光彩,终于忍痛割爱,于是幻庵便成为井上家的迹目,又改名井上安节。文政四年升为六段。

文政七年,井上因砂退隐,幻庵继任井上家掌门人。同年的御城棋便执黑胜了本因坊元丈而名噪一时。幻庵天性豪迈,且胸怀大志,不但棋好,而且喜欢研究《孙子兵法》,颇懂一些韬略权谋。虽然元丈、知得都是八段准名人,便是坊门迹目丈和也有七段实力,他却都不放在眼里。文政十年(1337),幻庵刚刚与林元美一起升为七段,便虎视棋所宝座,居然野心勃勃想领导群雄,终于引起文政棋坛的一场喧然大波。

幻庵自知要想称霸棋坛,非先有八段准名人的资格不可,自己刚升七段,马上又想升八段,其余三家必有异议,何况丈和也在动棋所的脑筋。如此一想,不禁大为烦恼。转念又想:“丈和那家伙既然野心勃勃要当棋所,我何不投其所好,来个欲擒故纵?先将他捧为八段,他必然投桃报李。此时坊门又与林家甚好,只要丈和答应我升八段,林元美也不会反对,安井知得一个老头子便好对付了。嘿嘿!丈和啊,丈和,我升八段之日,便是你倒霉之时。姑且让你先做做好梦吧。”幻庵越想越美,当即去联合本因坊家和林家。

此时,元丈已退隐,丈和刚刚执掌坊门,恐怕高居八段的安井知得先对棋所下手,一听幻庵来意,乐得嘴都合不上了。那林元美也是个混水摸鱼的行家,三人一拍即合,你吹我唱,互相标榜。第二年初,丈和果然升为八段准名人,和知得分庭抗礼了。

幻庵见丈和升为八段,马上开始下一步计划。是年十一月,委托义父服部因淑去见丈和,说道:“足下荣升八段,可喜可贺。今日棋坛,盛况如斯,非大贤者不得任名人棋所,唯足下乃名门之栋梁,日后必能担此重任。此事林元美与因硕将一致拥戴,只怕安井知得节外生枝,不知足下有妥善对策否?”

丈和心知因淑话出有因,忙道:“未见及此,愿闻其详。”

因淑又道:“本门自六世春达以来,家督鲜有过七段者,今义子因硕,艺尚不劣,本不该再有奢望。但为足下计,斗胆请足下承诺将因硕晋升为八段,以因硕制知得,则足下可兵不刃血,而坐取荆州!足下以为如何?”

因淑到底老谋深算,这一番话说得着实动听。谁知丈和更是老奸巨滑,心中暗道:“原来因硕也想趁火打劫,哼!没这么容易吧。”但又一想:“此时棋所未到手,不宜得罪井上家,反正安井知得脾气倔强,对此必不答应,还是让他去做恶人吧。”当即敛容答道:“好说,好说此事我尽力而为。”

幻庵闻直,心中大喜,以为丈和中计,哪里知道已被丈和装在了葫芦里。翌年二月四日,因淑父子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便由因淑出马去见知得,请求让幻庵升八段。果然不出丈和所料,这老头儿全然不买帐,听明来意,一口回绝,说道:“什么?因硕刚升七段,之后一局都未曾下过,如今竟要升八段重位,简直是岂有此理!还是等几年再说吧。别人态度如何我不管, 至于我,非经十番大赛,决不轻易应承。”

对此,因淑父子早已料到。只见因淑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挑战书来,满脸堆笑道:“既然如此,便请老先生作十局考试吧。”当即催促知得盖印,由自己送呈元老。知得方知因淑父子早有预谋,只得冷笑答道:“何必心急,此书且置我处,由我送呈好了。”

因淑一出安井家,便直奔坊门拜访丈和,将知得拒绝,双方决定以十番争棋解决的使,据实相告,并要求丈和实践诺言,在因硕升八段的推荐书上盖印。丈和不防幻庵说干就干,不由一怔,连忙对因淑道:“因硕确有八段实力,但他刚升七段,若马上冒然推荐,恐欲速则不达,此事不宜过急,好在你们已有十番棋之约,且下下来再说吧。”一顿搪塞,因淑不得要领,只好怏怏而归。

丈和本想由知得、因硕相争,自己坐受渔人之利。后来一想,因硕为何如此心急火燎要晋升八段?而且竟敢与知得下十番棋,莫非他有恃无恐?心中顿生疑惑,便召林元美来商议。林元美献计,让丈和买通幻庵因硕的门人,以刺探军情。果然此计甚灵,没过多久,幻庵心中所想尽数为细作探明。原来幻庵确信自己棋力不在丈和以下,急于升八段是要牵制丈和,与知得争棋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因为知得年迈多病,十番棋下来,恐怕老命都要保不住,所以幻庵因硕自信稳操胜券,不过是想借争棋先试宝剑,然后乘胜再取丈和的脑袋。

丈和听后,着实吃了一惊,决定不等知得与幻庵的十番棋开赛,便抢先发难,运动名人棋所。同时请林元美走内线,去疏通元老们。那林元美博学多才,交游甚广,与元老们交情不浅。但此人也是个难斗的角色,趁机讨价还价,对丈和说:“足下有意棋所,我自当成人之美,望足下事成之后,推荐我为八段准名人。”时在用人之际,丈和自然一诺无辞,于是二人拍板成交。不久,丈和、林元美一起去见知得,双方坐定后,林元美朗声说道:“棋所空位已久,实于发扬弈道不利,老先生德高望重,本该就任棋所,但老先生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恐怕力不从心,难负重任。如今丈和乃当世奇才,就任棋所是众望所归,不仅我等拥护,元老们也有此意,望老先生玉成。”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在准备全力应付幻庵的知得,一听丈和要当名人棋所,惊得几乎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丈和这一番活动,早被幻庵看在眼里。他一得知安井知得对丈和此举既惊又恐,立即趁虚而入,向知得进言道:“丈和做名人棋所未免太早了点,但要想阻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争棋,而且普天之下,只有老先生够资格与丈和一争。”知得听了此言心中扑通一跳。原来知得年迈体衰,早有告退之意,只因儿子安井俊哲棋力还不足执掌门户,故勉强支撑。如今听说要让他去和锐气正盛的丈和相拼,心中颇杆忐忑。幻庵察言观色,知道时机已到,便又说道:“老先生如不便出面相争,我刀有个主意。老先生准我升为八段,我便有资格与丈和决战,替老先生教训教训丈和。”果然知得首肯。幻庵因硕得此一票,便轻而易举地升为八段准名人,与丈和、知得形成鼎足之势。

知得既得到幻庵打头阵的保证,十天后便以首席准名人的身份召集各家首脑开会。服部因淑因为是棋坛元老,故被特邀参加。会上知得单刀直入地首先问道:“丈和已申请名人棋所,各位对此有和高见?”以为幻庵必定会随之发难。不料幻庵如木雕泥塑一般,毫无反应。知得只得打开窗户说亮话,说道:“丈和申请做名人棋所,为时尚早,如丈和认为此举势在必行,那就只好以争棋解决了。”说罢,便对幻庵道:“因硕新八段,你来下争棋如何?”谁知因硕仍作痴呆状,一言不发,似乎全然忘了前约。倒是因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知得先生乃棋坛宿老,还是您亲自出马吧。”

知得这才如梦方醒,知道自己上了幻庵的当,只气得发昏,但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只得宣布自己出马与丈和争棋。同月下旬,争棋获得元老的许可,但由于知得、丈和先后生病,争棋迟迟没有开始。

再说幻庵见二人相争,几乎在会上笑出声来。原来这出戏,完全是他一手导演的,即将八段免状骗到手,又促成知得与丈和的争斗,自己作壁上观,确是一箭双雕,左右逢源。不过,此计虽妙,却瞒不过丈和。

文政十二年四月,丈和趁争棋日期未定之际,前去拜访幻庵。先捧了幻庵一番,然后说道:“足下如能赞同我任名人棋所,六年之后,我必让位给足下,并准备立下保证书。”

这一番话,果然打动了幻庵。幻庵自思与丈和相争未必有胜算,而且下争棋,也要花三五年时光,故觉得这笔买卖还做得过。于是二人化敌为友,拍板成交。幻庵先写一份“备忘录”,承认丈和的名人资格;丈和也交换一份保证书,同意六年为限,将推料,丈和一拿到幻庵的“备忘录”,态度就变了。幻庵看看不对头,再细看丈和的保证书,方知此书对六年之后禅让与否,根本没有约束力,至于亲子为质,更是无稽之谈。试想,那名人棋所乃朝廷任命,岂是私人可以随便相授的?皆因幻庵利令智昏,结果反吃了丈和一个哑巴亏,也算是他欺骗知得的报应。

幻庵越想越气,当即去向知得请罪,并自高奋勇要求替知得与丈和下争棋。知得当然同意,丈和却以幻庵的“备忘录”为由,来个不理不睬。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林元美已大功告成--元老们突然宣布任命丈和为名人棋所。不识相的因淑还去质询为何未经诸家同意便匆匆决定?元老们答道:“林元美及井上因硕已同意拥戴,有书为证;安井知得又自动撤回争棋之要求,等于承认不敌。你还有什么说的?”这一来,井上、安井两家棋士,个个张口结舌,呆然若失。

(二十) 因彻吐血局

话说第十二世本因坊丈和运用种种谋略,继元丈之后兵不血刃地登上了名人棋所的宝座,时在天保二年(1831)。安井家的掌门人知得和井上家的十一世幻庵因硕,虽然气得发昏,但木已成舟也别无办法。知得年纪大了,门下后辈又不得力,更无打倒丈和雄心。唯有幻庵因硕,自觉被愚弄,心不甘服,便决心要在棋盘上打败丈和,出口恶气。殊不知,幻庵此念一出,竟送掉了心爱弟子赤星因彻的性命,演出了一场千古绝唱。

幻庵苦心策划了四年,好容易才使幕府元老中最有势力的松平周防守同意在他的官邸举行一次“名手大会”。会后有宴,宴后有赛。这样,不战而取棋所宝座的丈和,就难免要“丑媳妇见公婆”--拿出几着棋来给大家瞧了!

比赛之前,“倒阁派”也曾有一番精密布置。幻庵原想亲自去和丈和拼个你死我活。但自忖没有太大把握,便改由他的得意弟子赤星因彻出马。这因彻乃是承受幻庵衣钵的嫡系,当时才二十六岁,棋力名为七段实际上已有八段,实是个年轻有为的棋士,幻庵在决定由因彻出马之前,先和他对弈数局,结果因彻四战四胜,幻庵满心欢喜。于是这次大会的“余兴”节目-由五对棋手对局表演-就排定:本因坊丈和对赤星因彻。

这一场比赛,如果丈和输了,那么他的名人资格有问题,棋所自然坐不住,如果因彻输了,那么以后便再无此良机,幻庵就注定要称臣一辈子,影响之大,不言而喻。故而,比赛之前几天,因彻就戒斋沐浴,静心地养精蓄锐,准备应付来日之大战了。幻庵因硕又听说密宗法师所尊奉的不动明王菩萨,有大无畏法力,奉大日如来教令,现忿怒形,专降伏一切恶魔及强徒,认为应加礼拜,便陪了因彻同到寺院里香花供养,一心顶礼,无论如何要保佑因彻得胜。大约日本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比赛,无过于丈和、因彻之战了。

比赛之日,群雄齐聚。大厅上整整齐齐地排好五副棋具,十条好汉,捉对儿厮杀。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正是丈和、因彻二位。当时丈和已四十九岁,身躯肥大,浓眉大眼,一脸精悍之色;对手赤星因彻脸色因过度紧张而变为苍白,两眼若开若闭,澄气凝神,态度非常严肃,二人对施一礼后对局开始(见棋谱)。.

黑 1、3 是井上家的得益手法,以下至11是正常布局。白12,丈和就拿出“独门”的杀手锏来了。

白12几所谓大斜。在丈和出世之前,大斜的手法不曾露过面,所以现在日本棋士都相信大斜创自丈和。大斜号称千变,可以说是步步陷阱,着着罗网。当然因彻在赛前,也对此定式细加研究,下过一番苦功。白28是严酷的手法,丈和的棋风就是这样欺人。黑33是巧妙的手筋,可说是因彻的得意之着,白34如 A位打则黑有 B位跨的手段。白36无奈,如在38位长出,则黑 C 位虎成劫。这一局部战役,白棋虽在实地上便宜几目,但黑棋走到39和41显然大势有利。当时旁观者交头结耳,议论纷纷,认为白吃亏了。丈和的徒弟宫重丈策虽也在比赛,但对老师的对局至为关怀,时时斜目窥视,照他的想法也认为老师不利。再看丈和面上却神色自若,颇以为怪。

当天,下至第五十九手就打挂了,其余四局也同时休战,约好后天再续。

幻庵因硕师徒出得门来,笑容满面,皆以为黑棋极占上风。当时天气甚热,二人雇了一只船,就在江上食宿,果然清风徐来凉快非常。因彻借月作灯,仔细地复盘研究,彻夜未眠。

那边丈和回到坊门,众徒弟当然也问长问短。丈和一向刚愎自用,从来不肯承认有错,对大斜变化的利弊如何,他先说是“姑为尝试”,又说是“白棋可着”。但复盘至44拐头时,他的一位徒弟土屋恒太郎却“哎哟”一声。此人就是后来很有名的第十四世本因坊秀和。

丈和嗔目而视,恒太郎不慌不忙地说:“老师,你在拐44之前,应当 D 位立一手,逼黑 E位补,再拐,那就好多了。之后,黑45拐则白可49位跳出。”

丈和一生不服人,但今番却连连点头。很明显,白 D立时,黑不能不在E 位应,否则白48位先吃,黑粘,白 F冲,黑挡,白 G挤 E断就可打劫杀黑棋。

于是,丈和回到房中独自闭门研究,夫人和他讲话他也不理睬,胡乱用过饭,就静心研究起来,倦了就伏在棋盘上打盹。到了第二天中午,丈和忽然在里面大呼小叫起来,夫人赶去一看,不由掩鼻而笑,原来丈和专心研究忘了小便,竟表演了一出“秃子溺炕”的把戏。

丈和夫人一看丈夫的神情如此严重,心中着实忧虑。她本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于是三步一拜,拜到市内浅草地方的观音大士前面去烧香,祈祷丈夫得胜。这一场比赛,从地上打到天上,竟动员到菩萨身上,真是少见的血战啊!

大约不动明王菩萨的法力,没有观音大士广大。续战一上场,因彻就出了个大毛病。

白60提二子,原在一般意料之中。但黑61竟在下边一间拆,实在是不知所云。此棋如在63位虎,使白棋不敢轻易侵入上边,兼有威胁左上白角之利,可谓上策;如马上在73位关起或在上边补一手,呼应全局保全右上大地,也不失为中策。如谱之拆,虽对右下角有棋,但究竟犯了攻坚之弊,昧于大势,乃是最下的下策。因彻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天一夜,却想出如此臭棋来,真是被鬼迷了头。

白62、64立即侵入上边为必然。黑65、67原以为是绝对先手,之后便可在73位关起,这样黑棋仍是优势。不料白68鬼斧神工,竟走出一步任何人也想不到的妙手来,顿使因彻为之一呆。黑69不能不应,如不应则白 H,黑 I,白69、黑 J、白 K、黑70、白 L,便可在黑棋大本营内活出一块,黑棋如何受得了。白70又是非凡之妙着,这手棋被日本棋史称之为“古今无类之妙着”。黑71非补不可,不然则如参考图:白△后,黑如脱先,白 1是妙手。黑 2只得如此,如 4位扳,白 2位退即活,以下黑 6提,白 7可断,至白 9长出, A 、B 两点白必得其一,黑顿成崩溃之势。

如谱黑71后,白棋有 I位和 M位的先手挤之利,角上白棋便不怕强攻, 因彻的先手权就被丈和夺走了。

白72打入后,因彻面色大变,真是惊惶失措。白80是所谓本局“三大妙手”之一,不过比起前面68、70两手,此棋似乎称不上绝妙,黑81只要简单地在 N位粘,白 O冲,黑 P飞,在下方围成大地,局面还是差不多。但比赛时最怕对方下出意外之着来,因彻想破了头也没有想到白68、70之夺先,此时又忽然被白80走出怪着来,神情上不免焦躁,所以铤而走险,硬抢先手,在右下81位扳。此棋与当初61拆有关联,显然因彻前日在船上已经研究过,角上可以打劫活。但此棋现在动手的时机确大有问题。

以下右下角变化极其复杂,丈和不敢大意,到黑99后,他就施展特权,说一声“打挂”,便回家去从长计议了。当时,只有拿白棋的一方才有打挂权,而且用不着“封手”,这当然对黑棋很不利,可是因彻也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丈和悠哉悠哉打道回府。

三天后接着又下。谱中白 106先去实利,黑 107如于 108位补,被白于107 位冲断,则黑棋目数肯定不够,所以只好先补 107位,且看下边这块白棋如何活法。

以下折冲可说是“着着皆辛苦”。黑棋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打劫杀白,但白棋在左边有的是劫材,所以不敢妄动。等到白 124跳后,黑棋再要捉龙,就有些勉强了。

黑 137过分,应当老实地 138位粘,右边六个黑子看白棋如何吃法,如此虽然转胜希望仍微,但比谱中下法要好得多。至白 138提后,黑棋四面楚歌,就难以为继了。

当天 172手时打挂。从盘面看来,很明显是黑棋劣势。幻庵因硕安慰爱徒不必难过,说“丈和这家伙目前“狗”运亨通,让他多活二年,将来有机会再杀他好了!”因彻听了愈觉羞愤交迸。他仍在船上食宿,一连二日夜,千遍万遍钻缝觅隙地寻找,总找不出白棋的毛病,只好掷子长叹。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淡淡的下弦月亮,已经偏西,这时恰有一只夜鸟飞过,哑哑地叫了两声。因彻忽然想起一首唐诗来,仿佛是“月落乌啼”开头,拼命地想再想不起下文,嘴里反复自诵“月落乌啼”,不知不觉东方破晓。第二天一早因彻怀着“月落乌啼”的心情去拼命了!

这一天,规定五局棋一定要终局。不久,其余四局已赛完,于是众人全围在丈和、因彻这局棋周围观战。

因彻 173、175 极意求变,负隅顽抗。又要吃左上白棋,又要保右上黑子;又想救出右边孤子,又想破上边白地。实在是心力交悴,形神俱困了。众人眼见这位为师雪恨的青年,脸色惨白咬牙切齿的模样,都感到有些不忍。白 246手后,因彻细算目数,即使此劫被黑无条件取得,目数也肯定不够了,盘面再无争胜余地!因彻抬眼看师父,见他是一脸悲哀忧伤之色,只觉万箭钻心。完了!一切都完了!因彻伸出颤抖的手,在棋罐盖上取了几颗白子放在棋盘上,刚点了点头还不曾说声“完了”,猛觉胸中一股热潮直冲咽喉,来不及用手去掩,鲜血已经喷了出来,只溅得黑白分明的棋盘上殷红片片,洁净的大厅里血迹斑斑。围观者顿时一阵大乱,幻庵因硕更是老泪纵横。

于是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比赛宣告结束。获胜的丈和足足在家卧床三天三夜,但幻庵因硕想打倒丈和的念头也同时告吹。而二十六岁的英才赤星因彻,终于在一个月后,饮恨而结束了他的一生。据说此战之后,林元美曾去拜访某寺的方丈,说起松平家的棋会之事,那方丈叹道:“贫僧早已知之。丈和的本领连神佛也不得不庇护他!”林元美觉得奇怪,便问其故。方丈道: “井上因硕曾暗暗委托贫僧,在丈和与因彻对局之际,向不动明王祈祷,望能降福于因彻。贫僧已尽力而为,然而天命所归,不能勉强,却白白断送了因彻的性命。此事切不可与人言。”林元美回去后,悄悄地告诉了丈和,丈和大惊道:“果真有此事?难怪那天因彻认输的刹那间,我忽觉心神恍惚,头晕目眩,忙潜诵佛号,闭目静坐,才恢复过来。原来多亏神佛庇护。今日思之,仍觉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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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18

(八十六)

和琉球国王子一战,施襄夏意外失手赢了棋,惹得上书房一干文臣大为不满,袁苾也皱着眉头说了他好一通。施襄夏心里难受,一个人竟喝了个烂醉,在当院里又哭又笑,闹了半宿,连着几天都苦着脸不肯和别人多说话。

当范西屏在扬州的擂台赛中分别战胜程兰如、徐星友等,夺得第一的消息传到京城后,施襄夏终于痛下决心辞官游历!

一旦作出决定,施襄夏反而轻松了。倒是和他相处不错的一批同僚大为诧异,多方设法从各不同角度开导他。但无论他们怎么劝说,施襄夏已是铁了心,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了。

袁苾在为施襄夏送行的那晚酒喝得也过了些,席间对这位小兄弟的决定又是惋惜又是羡慕,只恨自己人到中年不能跟年轻人一样拿前程作赌。

施襄夏深深感谢袁苾对他的照应,与他满饮三杯后,慨然道:“虽然在这里以现有棋艺水平谋生已能将就,但实在心有不甘!范西屏和我同门学艺,棋力原也不相上下,但所处环境自由旷达,惟需潜心棋艺本身,故能突飞猛进,以至于弈坛称霸。而我们在这里下棋,要看许多人的脸色心情,成天研究的多是如何输棋,不仅围棋的境界无法拓展,连为人也不免变得委琐阴鸷。近来夜梦惊窹,常会扪心自问,如此下去,所为何来?”

袁苾叹道:“这一切我又何尝不知道!当年袁苾不足十岁时已号称围棋神童,若非到了这个是非之地,前途想必也是未可限量的。唉,造化弄人,不说也罢啦!你既能早日见机,他日必有大成,袁苾只有羡慕的份了。来,再干一杯!”

施襄夏想到从此可以不再摧眉折腰事权贵,可以专心致志精研棋艺,不由喜上眉梢,与袁苾频频碰杯,大醉而归。

虽然是辞官,施襄夏还是听从了袁苾的最后一次建议,去理亲王府上专程道别。

理亲王弘皙听说施襄夏是不唤自来,以为这小子终于开了窍,是主动来陪自己下棋的,但又觉得他这一来殷勤得却有些过头了,有些不高兴,就把他晾在门厅不理,只管到后园里看着府中的下人训鹰。

鹰是肉食的飞禽,性野难驯,但经过熬鹰训练以后,即能受人驱使,去捉兔捕鸟。秋天田稼登场,郊原苍茫,正是架鹰狩猎的好季节。弘皙看着看着,一时兴起,臂上架了大鹰,在田野中疾速奔跑,隐藏在田垄中的野兔被惊出以后,极力蹿逃,这时弘皙扯去鹰帽,放起大鹰。那大鹰直飞追上前去,姿势异常美妙,只两翅一剪,便准确地落在兔身上,两爪一扣,一爪抓兔首,一爪抓兔胯,用铁翅一扇,兔已昏迷,然后两爪用力一扣,猎物已然在握。弘皙得意忘形,拭着额头上的汗,高兴得呵呵大笑。

等到想起施襄夏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管事的来报说,施襄夏已经走了。弘皙一听,脸色陡然一变,心道这小子还有没有王法啦,正要发作,那管事的又回道:“施襄夏走时留了话,说因已辞了官,不日就将启程回乡,今儿是特来向王爷辞行的。”

弘皙一愣:“辞官?既然连官都辞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而想到没有更合适的人来教他下棋,一时有点怅然若失。

施襄夏的计划是遍游名山大川,以棋会友。何时倦游,便寻一处安静的所在教馆,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可把他给彆屈得够呛!

阿福初听少爷辞官的消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少爷:“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官不做要辞了?老爷知道么?”

施襄夏笑道:“这种官无滋无味不做也罢,这是你家少爷自己做的决定,老爷当然不知道。”

阿福见惯少爷愁肠百结的样子,难得他今日有如此好心情,便大着胆子问:“那么少爷回去做什么营生呢?”

施襄夏道:“当然还是下棋的营生。”

阿福给弄糊涂了,心道既然还是下棋为什么不在这里下,在这里好歹还是吃皇粮呢。不过回家乡对阿福也不是坏事,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有日子没见了,心里也着实惦记呢。也就不再盘根究底,只管收拾东西去了。

(八十七)

不出施颜所料,那朱三公子果然一个多时辰后独自一人再次登门。

施颜冷笑道:“朱公子敢是发现这两幅画价钱卖得不公道?”

朱亦平忙道:“岂敢!岂敢!适才见了令妹的模样,仿佛在哪里晤过面的。”

施颜愈加不耐烦道:“晤过面那又怎样?”

“若是晤过面,恕我直言,令妹却不姓方,该是姓施!”

“公子倒是好记性!就算是姓施,又当如何?”

“亦平希望能当面向她赔个罪,不知能不能……”

“当然不能!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我可以代为转告!”

朱亦平显得颇为踌躇,半晌方道:“好吧。请转告令妹,我朱亦平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当初退婚一事,错在我那一段时间成天耽溺于嬉乐,视科举为畏途。因考得十分不堪,只图顾全颜面一时发昏铸成大错,后来每思及此都引为平生之大耻。令妹若能原谅亦平,亦平愿与令妹再续前缘,永结同心。”

施颜闻听此言却变得心平气和起来:“朱公子没有发昏,也没有犯什么大错。姻缘天定,也是违拗不来的。所谓知耻而后勇,想来公子是准备重新读书参加乡试,以为为官进身之阶了,就祝你一帆风顺,金榜题名吧。”

朱亦平称谢不已,但仍欲言又止:“可是令妹她她……”

施颜灵机一动道:“小妹她已有心仪之人,不久也就要谈婚论嫁。”

朱亦平慌不择言道:“真的?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施颜见他不知趣地纠缠不休,一时气忿高声道:“非得告诉你么?好吧,告诉你就告诉你,他叫范西屏!听清楚了?”

这当儿只见大门咿呀开启,一个声音接话道:“范西屏来也!谁在这里喊我?”

说着话进来了一位年轻书生模样的人,风尘仆仆提着行李,不是范西屏却又是谁?

施颜和范西屏目光一接触,再也分不开了,同时惊道:“是你?!”

朱亦平也吃了一惊:“范西屏?是你在扬州围棋擂台赛中打败了国手程兰如和徐星友?”

范西屏放下行李回过神来笑道:“正是在下。请教这位是?”

“杭州朱亦平。幸会幸会。”

“朱亦平,就是那位朱三公子?”

“惭愧,惭愧。”

西屏不解地看着施颜:“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刚才我进屋时你喊我做什么?”

施颜腾地羞红了脸,可恨那朱三公子木头桩子似的只在那里发愣,一时连将他踹出门外的心都有了,口中却含糊道:“刚才喊你了么?哦,我们正说到如今谁下棋正得最好,可不就说到你了么。”

朱亦平毕竟是风月场中历练过的,瞬间知机,发现方彦竟是个女孩儿,也一定就是施颜本人了,于是打个哈哈道:“这就是我朱某的不是了。适才范公子未进门时,方公子正说道他家小妹心仪的人是范公子,谁知说曹操曹操可就到了。朱某告辞。”

朱亦平这一走,西屏倒不自在起来,只得背起手佯作赏画,可脑子里全是那句“他家小妹心仪的人是范公子”,这么想着,满脸可都要漾出笑意来了,偷眼见施颜去后面打了水来让他擦脸,自己却借故躲了出去。

朱氏正在灶间忙碌,见女儿神色有异,跟到前厅看见西屏,也十分惊喜。西屏定了定神,把近年来在扬州生活的状况约略说了,又问了些施襄夏在京城为官的情况。

正说话间,施颜百忙中换了女装回到前厅。这一来西屏眼睛是不够用了,心也慌了,气也促了。朱氏素知女儿是喜欢西屏的,见状知道自己在这里碍眼,便对西屏道:“可巧今天是中秋节,我去做些饭菜,在这里一起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西屏诧异道:“我到哪里去?这里是我的家呀!定是我二哥仲屏拿我家老屋的租金来冲抵下棋输的彩金。不用说,你是从观潮轩伙计那儿租来的屋子吧。”

这回轮到施颜吃惊了。

(八十八)

一轮中秋月,两个有情人。施颜和西屏这一晚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把别后经历互相诉说,西屏把扬州棋赛的惊心动魄过程详加描述,施颜等着他把柳莺的奇特遭际分说一二,但西屏竟没提到她一个字;施颜则把家中变故和母女俩从家中出走的前因后果细细说明,把西屏听得既感动又替她后怕。

施颜见西屏只要听到她说到自己婚姻之事便顾左右而言它,心道这呆子只要一句话便可接上表白爱意,但何以就是不肯说?这次见面原是天赐,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到杭州一到平湖,何时才能再遇月圆之日?心中便有些疑惑:“西屏不会是与扬州那个漂亮女孩柳莺有了白头之约了吧?”

女孩的心思就是转得快,施颜借个由头试探道:“适才收拾你行李时,见有一对棋盒煞是可爱,不知是从哪里得来?”

西屏坦然道:“那是柳莺自己设计了样子找篾匠做的,外面的杭缎套子上的花样也是她绣的,我一直没舍得装棋子呢。她的手艺不错吧。”

施颜的小心眼有点容不下,清了清嗓子道:“哦,想起来了,你是说过她会刺绣。那么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嫁了人家?”

可怜西屏浑然不觉,正色道:“没有没有。她在扬州找到了她的生身父亲,却正是我教馆的主人家,那人是个大盐商,家里还有藏书楼呢。可是柳莺不愿意在那儿闲着不做事,后来她在杭州办了个绣坊,我从扬州回来经过,还专门去看了她,她说才开张时间不长就把别人的生意抢来不少,没想到她在生意场上也还这么能干呢。”

施颜差不多就要哭出来了,只得拼命忍住,有心问一句“既然人家那么好,你怎么还要离开杭州到平湖去教馆?”话到口边怎么也说不出来。能够说出来的却是:“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平湖?”

西屏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心里的话是今晚千万千万要把喜欢她的意思表露出来,让她明白自己的心。但一时拙于言辞,话一出口竟是:“原打算明日一早就走的。”

施颜屏着呼吸等着下面的说辞,竟然是半截话,再也不续接下去,便着恼道:“母亲和我也是明早启程去杭州!”意思是你要这么着,咱们俩就各奔东西!

西屏想到上次还是劳动徐星友亲自上门做媒的,这次却哪里去找这么合适的月老?口中漫声应答的是:“到杭州做什么?”

施颜想到自己为逃避任人宰割的婚姻离家出走,还不是为了心里有你范西屏?现在你居然无关痛痒来一句到杭州做什么?便负气道:“早点歇了吧,明天还要各自赶路呢!”竟自转身回房去了。

朱氏当晚满心欢喜地瞧着这一对在月下絮絮而谈,哪里睡得着觉!这会儿忽见女儿高声说话,又赌气般地回屋来,忙躲上床作入眠状。心道糟了,怎么说得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呢?

等了一会,听见门上响了一下,却不见颜儿进屋,再从床上轻轻起来,一步一探走到门边,却见颜儿不声不响躲在门廊的阴影里,心里不由暗暗好笑。

西屏见施颜一言不合,生气走了,情绪从炎夏直跌到冰冬,对自己不满意到了极点!满心想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好歹平时也算是口伶齿俐的,怎么到关键的时候就变得这样笨嘴拙舌呢!

不就是告诉她自己喜欢她么?颜儿,我真的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你哪里也不要去了!这很难说出口来吗?喜欢你!喜欢你!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心里也是说了千遍万遍了,为什么事到临头,就是说不出来呢!其实有多么简单呀!喜欢你!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一个声音在耳边柔柔响起:“说了半天,到底是喜欢谁呢?”

西屏被吓了一跳,刚一转身,那施颜已在身畔,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西屏的心跳骤然加剧!半天才憋出一句:“喜欢谁,谁知道!”

施颜的一双小拳头顿如雨点落在西屏的肩上。

朱氏这次走回床边时不小心踏在了什么物件上,把脚硌得生疼,躺在床上一个劲地揉,心里却实在乐得不行了!

(八十九)

施襄夏辞官后和阿福离开京城,阿福以为这下可以坐船经运河南下了,谁知施襄夏并不急着回家,只管往崇山峻岭的所在行走,到哪儿都让阿福打听有没有人会下围棋,真遇上棋力较强的,就住下盘桓数日,直到分出高下才继续赶路。

阿福这一路可累惨了,肩挑手提不说,有时候还得爬山。施襄夏体质羸弱,却似特别喜欢名山大川,泰山、嵩山自不必说,连一些不知名的山峰也能让他留连忘返。阿福有时大着胆子问少爷他在山间一停下就不肯走到底是在看什么,施襄夏的回答很奇怪,说是在看棋。

他的确是在看棋。一直以来,他对自己行棋的心胸不够开阔、境界不够大气相当不满。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更是糟糕,对局部的斤斤计较,对胜负的锱铢必究,都渐成桎梏,影响了他下棋时的心态。而他每一次登高望远,从千沟万壑中升起目光,总有一种感觉上的飞跃令他无比振奋,正因为如此,他一见山川便得其所哉,乐不思蜀。

这一天在山中远远见一寺庙,阿福又累又渴,心想到寺庙即可打尖休息,便加快了脚步。回头却见施襄夏停在一株大榕树下,若有所思。阿福只得转回来,却见树下的石桌上有一局未下完的棋。

原来这场景却让施襄夏想起了小妹施颜的那幅题为“极目纵横意”的画境:但有棋局在,空山不见人。这副粗砺的石棋也似摆了千百年,虽经日月,机趣犹在。

施襄夏琢磨起这盘刚进入中局的棋。虽然黑白棋子犬牙交错,初现激战,但布局古拙,大气磅礴,攻守兼备,从容不迫的棋风倒也一望可知。

阿福放下行李,心道少爷要在这里发起呆可就糟了。这一段时间他跟着少爷吃饭从不赶点,饱一顿饥一顿。住的就更加没谱,错过了宿头有时也露宿,那山里的夜风很硬,有时干脆一夜就是在那儿跺脚跑步取暖。这个鬼地方也是不能停留的,没准还会有狼呀虎呀什么的,一会儿得催少爷快走。

施襄夏哪里知道阿福的心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棋局上了,越琢磨越觉得这局棋双方走得都很精妙,有心要等对弈者出现,但等来等去就是没见人来,他叹了口气,算了算该黑棋行棋,便替黑棋摆放了一颗子,依依不舍地叫上阿福继续上山。

走不多远,迎面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僧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后,径至榕树下,盯着棋局沉吟片刻便应了一手白棋,反过身又朝山上走去。他的脚步很轻,但速度很快,一会儿就超过了他们。

施襄夏略一迟疑,让阿福停下,自己回去看了看棋局,复又回来,俩人坐在一旁休息。施襄夏心道:可能还有一个对手没有出现吧。

不到半个时辰,那白须僧人再次出现,下了一手棋后,马上离开。施襄夏过去一瞧竟是一颗黑棋!这么说,这局棋是那僧人自己和自己下出来的?

旁边行过一位僧人,见施襄夏盯着棋局,笑道:“这位客官怕是远道而来的吧,你若想和那老僧下棋,就只管下,他是不知道的。只是不要让他见到你在下棋就行。”

施襄夏惊道:“若要看到呢?”

僧人道:“他会掀了这石桌,扔了这些棋子。多少年来他都是这样,好多喜欢下棋的人想找他下棋都是和他不照面下的,但都下不过他。只是他每下一手棋都要回寺庙一趟,一盘棋没有两三天是下不完的,和他下棋要有耐心才行。”

施襄夏好奇道:“那他是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号?”

僧人摇头道:“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似乎是那寺庙前任方丈出外云游时撞上他把他带回来的,也没名号,大家都叫他做白头翁。他从不唸经,每天只是来这里下棋。”

施襄夏听罢兴趣盎然,决定在附近住下来,好好和那白头翁下几盘棋。便唤阿福来嘱道:“到周围转转看此地能不能找到人家?”

阿福四处张了张,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哪里有安身之处呢?此时已是深秋季节,以少爷这样的随心所欲走到哪算哪,怕是过年也到不了家啦!想到此阿福浑身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九十)

看着女儿和西屏情浓意密的样子,朱氏一边高兴一边犯愁。高兴的是再也不见女儿身着男装,动辄使性子的孤寂模样;愁的是女儿的终身大事如何操办,因为这会儿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那西屏年轻不懂事,光顾着和颜儿说话,根本不会想到要办婚事该怎么准备。

朱氏觑个空把颜儿叫到一边嗔道:“俩傻孩子光顾着说话,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哪?”

施颜笑靥如花,撒娇撒痴道:“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哪?”

朱氏道点着女儿的脑门轻声道:“没过门就住到人家家里来了,叫外人知道可怎么好?!”

施颜吐了吐舌头道:“这是天意么,又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怕什么?”

朱氏道:“不跟你闲磕牙了,我看我们明天就回硖石镇,把这件事跟老爷和夫人说明,然后堂堂正正地办喜事。夫人要拦着,我就明着和她翻脸,反正我不想呆在那里了。”

施颜虽舍不得离开,也知这是正事,次日便和母亲回硖石镇去了。西屏随轿子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施颜强令他不准再送了为止。

这次离家前后不过十数日,但没想到家中变故已生。

原来施闻道听到消息说她们母女没有回娘家,竟不知去向,本来就是风烛残喘之身,一口气上不来,便故去了。大丧甫毕,她们母女却又出现,大夫人许氏和儿子施襄元、儿媳郑氏对她们当然均是怒目相向。朱氏和颜儿闻讯不免大放悲声,去坟园祭扫后无由说起施颜的婚事,便在众人充满敌意的目光中再度离开了硖石镇。

范西屏见她们母女这么快就返回,本是一团高兴,谁知她们带回来这么个意外消息,顿时冷静了下来。左右现下无法成亲,商量的结果是让她们母女先去杭州,因柳莺说过缺少绘画功底,故让施颜去柳莺那里帮忙,朱氏到亲威家暫住一时;西屏把她们送到杭州后再去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

柳莺没想到西屏会把施颜带到她的绣坊来,心里直怨西屏不晓事。可等到看了施颜的相貌谈吐,却完全丢去了妒嫉心,大大方方地招待起来。心道难怪西屏会如此迷恋她,她的一颦一笑确实非常可爱。柳莺和她越说越是投缘,叽叽喳喳竟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把西屏都给晾在一边了。

但她们说话的主题却还是一个范西屏。柳莺最感兴趣的是施颜在茶楼让西屏九子下的那盘棋,施颜虽隔了这么久说起这段故事还是撅着嘴做生气状;施颜关心的则是西屏在扬州的那段生活,柳莺说起麟园大战的故事自然也是绘声绘色。

柳莺安顿好施颜后,见西屏磨磨蹭蹭舍不得就走,便当着施颜的面笑道:“西屏,你把颜儿放在这里只管放心好了,到时候来要少了她一根头发,莺姐负责!”

施颜浅浅一笑。要不是热孝在身,她肯定要朝西屏做鬼脸的。

西屏离开后,施颜跟在柳莺后面看了几天绣坊的工艺流程,不久就发挥她绘画的特长,帮助柳莺设计出一种别致的圆底可收口的变形荷包。这个创意源出于柳莺送给西屏的围棋盒套,不过施颜加之以生发变化,使其造型更加古朴典雅。

荷包本是一种富有浓厚民族特色的工艺品,其图案多是神话传说或戏剧故事等,其内容丰富多采,除动植物外还有“八仙”、“八宝”、“八吉祥”等主题。八仙分为“明八仙”和“暗八仙”两类。明八仙是指传说中的八位仙人,暗八仙是指八仙每人手中的法器,即汉钟离的扇、吕洞宾的剑、铁拐李的葫芦、曹国舅的玉板、蓝采和的花篮、张果老的鱼鼓、韩湘子的笛子、何仙姑的荷花。“八宝”是指八种宝物,即宝珠、方胜、玉蘑、犀角、古钱、珊瑚、银锭、如意。“八吉祥”是轮、螺、伞、盖、花、罐、鱼、盘。但因大家长期以来都采用这些一成不变的图案,故传统的荷包就显得了无新意。

施颜的国画功底马上就显出了她对色彩和构图理解上的非同一般。除了外形的变化,施颜还对它的图案过于表现民俗的内容加以改变,将传统国画中的构图手法融入其中,使之化腐朽为神奇,画面顿时变得焕然一新。

这种绣品出口朝鲜后,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居然成了朝鲜宫廷和民间普遍接受的手工艺品。 通过这件事,柳莺对施颜的好感更进了一步,像对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连她的饮食起居也悉心照顾。

施颜有一天突发奇想道:“莺姐,你对我这么好,干脆你给我当嫂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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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17

(八十一)

偶像的幻灭往往只在一瞬间!

当范西屏心目中永远高不可攀的程先生还原为一个真实的普通人时,他对程先生的观察也滤去了以往的重重光环。

现在,他对程先生的每一手棋都能够比较客观地进行估量,而过去这种估量总是无端地被加重了份量,即便是一手寻常的棋,也担心其背后藏有极其厉害的手段,从而应对时总是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

回归了正常心态后,西屏的应对当然更加合理,也更加积极。

同时,在西屏的潜意识里,程先生既然是普通人,就有着普通人的心理波动,有着普通人的情绪波动。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会反映出其心理上的变化,尽管这种对应关系被他的成熟老道遮掩得令人难以察觉。

西屏从那碗参汤程先生一口未动甚至一眼未看竟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微妙心理状态,并从中读出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意味,这使西屏感到隐隐有些难过。

西屏在汪一凡宅中见过他用参汤待客,知道它的价值和作用,不免暗暗盘算道:自己要是首先端起碗来喝一小口,程先生想必会放下心理包袱跟着来喝。这样既不会伤害程先生的自尊心,又能使得身体状况欠佳的他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后面的漫长对局。

计较已定,他装作全神贯注于棋局而无心端起那碗参汤凑在唇边作势抿了一下。

当他放下碗把手伸向棋盒后,眼睛的余光已经扫到程先生端起参汤碗也如浑然不觉般满饮了一大口!

只有胡铁头在和卢以哲说话的间隙中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里不由感叹道:“行,这小子真不枉程先生一番悉心栽培!”

胡铁头心里清楚,那碗参汤将会对程兰如恢复精力起到令他意想不到的作用。

雍正二年,朝鲜李朝进入了英祖时期,此时朝鲜的反清复明势力渐弱,而朝中间的文化交流和贸易迅速增长,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清朝的人参贸易。人参贸易又称为八包贸易,因朝鲜只允许到中国的使团人员每人携带八包,并有重量限制。他们出售人参后去换取中国的织物、日用杂货、金属品、书籍、染料,还有朝鲜王室所用的药材、珠宝、苏杭绸缎等奢侈品。

朝鲜人参生产此前已经从单纯的采集山参和在山间种植人参发展为大规模的参田,并将采摘的人参蒸干加工制成红参,但其品质和效用依然不减,深受清廷达官贵胄和富商巨贾的欢迎,成为其显示富有的物件和招待贵客的规格象征。

这一系列棋盘外的应对湖边的棋迷甚至相邻画舫上的众高手当然都毫无察觉,从传报出来的棋谱上大家看到的只是这盘棋进行到了中盘,大格局已然粗定,双方经过几处激战,看上去手筯迭发,令人眼花缭乱,但均是有惊无险,以局部两分的形势结束。

中午封盘后,就在画舫上摆了酒菜,两位对弈者不饮酒,胡铁头陪卢以哲小酌后,卢以哲自去隔壁舱中休息。余下三人闲话了一阵子,程兰如便示意范西屏继续对局。西屏不便劝程先生休息,只得坐下来续战。

但程先生近年来每到中午必要小憩一会,现在勉强支撑着,倦意还是一阵阵袭来,他只得频频借长考微闭双眼略事休息。

天色渐已向晚。湖面上的风稍大了些,画舫有些微的起伏晃动。

程兰如徐徐舒了一口气。因为从盘面上看,此时黑棋已略占上风。

范西屏此刻也看得非常清楚,若这样四平八稳地进入官子阶段,白棋将很难扳回局面。现在惟一争胜的机会是,抓住黑棋的细小失误不放,把局势导向不明朗;而只有出现了不明朗的局势,黑棋才可能犯较大的失误!

胡铁头见卢以哲缓步从隔壁舱中过来,虽然歇了半日,仍是一脸倦容,心下明白,忍住笑没敢直接调侃他,转而提醒对局的二人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好的戏也不能一下就将它演完了。”

卢以哲知胡铁头话里有话讥嘲他贪恋女色,也不以为怪,不过一笑了之。

程兰如含笑起身道:“也好,湖边上那些人可够辛苦的啦。”

恰在此时,范西屏经过一番长考后放出了胜负手!

(八十二)

进了盐官镇已是下半晌,施颜发现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记起是快要到中秋节了,每年的八月十八是观大潮的日子,在这段时间里,镇上总是文人墨客汇聚,达官显贵招摇,说不尽的繁华气象。她突然有了主意,便和母亲朱氏商量:是否就在盐官镇摆摊售画,小试牛刀,也好知道将来到了杭州凭自己的实力能不能生存下去。

朱氏听女儿说得在理,也就答应在这里寻间住处,待大潮过了再去杭州。

施颜便让轿子停在离观潮轩不远处,打发了轿夫,让朱氏守着什物,自己到茶楼去打听如何租住房屋。

这里仍是旧日模样,没有大的改变,连店伙计茶博士的面目也依稀有些印象。

楼上的茶客不少,但多不在下棋,而在纷纷议论扬州擂台赛的事情。施颜要了茶,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从众人杂乱无序的叙说中,她大致听出有一场聚集了全国高手的棋赛在扬州进行,海宁也有不少棋迷不辞辛苦专程去那里看国手表演。

施颜立即想到范西屏。她听哥哥说西屏在扬州盐商汪一凡宅中教馆,常有机会向国手程兰如讨教棋艺,想必棋力会有很大的提高。若能在擂台赛中战绩卓著,棋迷们肯定也会略有耳闻。但这些人却对比赛的进程毫不了解,说要等到本镇的棋迷回来才能弄清楚。不过他们都相信程兰如的棋无人可敌,能胜他的人肯定还没生出来呢!

施颜最为关切的其实不是西屏的棋力提高了多少,有一个谜团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西屏托人提亲遭父亲拒绝,在知道自己将和朱三公子成亲消息之后离开她失意而去,此后在扬州每日里和于他有救命之恩的漂亮女孩柳莺朝夕可见,其结果自然不问可知。她心有不甘且难以置信的是:西屏竟会这样快就把自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她看着那张和西屏下过棋的茶桌,自思芳心所系,偏是踪迹难觅,好一似倦鸟归林,绕树三匝,却原来无枝可依,心里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起来。

施颜定了定神,叫了一个伙计过来。伙计听说是要租房临时住的,乐了:“你这就算找对人了。我们这儿有一熟棋客平日里就托过,有空房子可以租出去,住一天一宿也行,住十天半月也行,租金也不贵,要着急的话要不现在就可以先领你去看看房子?”

施颜问了租金确实便宜,便领着伙计下楼会同朱氏一起去看房子。

镇子的东面,沿街是一片棚廊,本也是做生意的地段。只这户人家门楼不大,平日似也无人居住。周遭转了一圈,倒也还清静,朱氏便付了定钱,母女俩安置了下来。因没有带下人,朱氏也就自买自做,将就生活。

施颜把前厅的杂物清理了,四壁挂上了自己的画作。

大门上自拟了一副对子。上联是:山水壁上挂;下联是:潮汐阁中闻。横批是:方家止步。这句谦词的意思是你既是丹青高手,就不必进来耽搁时间了。

又拟了几张招贴,诸事也就基本停当。

盐官镇上的殷实人家向有让学童习学书画的风气,但真正敢于当街叫卖字画的倒还没有。故一听说有外来的年轻书生开了先例,来瞧热闹的还真不少。

施颜依然是男装打扮,不卑不亢地应酬接待。来的人虽然不少,可生意却没做成一笔。朱氏在灶间烧了一天的茶水,累得腰酸背痛,到晚上,母女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惟有苦笑而已。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中秋这天连人也来得稀了,施颜坐在前厅案几前直欲大哭一场!

但听门外有一拨人嘻嘻哈哈在说话,她便匆忙正了正衣裳,强打精神,起身迎候。

原来是一群外地来的公子哥儿,酒气醺天地推门而入,其中有人说笑道:“他这儿贴着让咱们止步呢,咱哥几个可不就是方家么,我看谁他妈敢不让咱哥们儿进!”

施颜提高了声音招呼道:“诸位请。敝姓方,单名一个彦字,因投亲途中缺了盘费,不得已卖几幅画,请勿见笑。”

内中一位年轻公子喝止住大家的吵嚷声,道:“在下朱亦平。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中午喝了一点酒,多有冒犯,还请方彦兄原谅!”

(八十三)

一听是朱亦平,施颜愣住了:“这莫不就是那个朱三公子?怎么会是这么个斯文人?”转而想到就是这个人无端端依仗父亲的权势与她定婚又退婚,搅散了她和范西屏的一段姻缘,心中的懊恼不由得激发了出来。

当下先稳住了心神,请他们随便看看。自己就在旁边盯着那朱三公子,看他到底装斯文能装多久。不料无论别人如何胡说八道,那朱亦平只在那里聚精会神欣赏画中意境。

施颜心生一计,进后堂换了女装,端了茶水送到前厅。那几个公子哥一见如此绝色女子,突然不约而同地禁了声,那朱亦平觉得好生奇怪,回头一望,那女孩恰好与他对视了一眼,翩然入内堂去了。

不多时,施颜再换回男装来招呼众人,那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议论刚才那个漂亮女孩。

内中一公子哥借着酒劲问施颜:“刚才送茶水那位小姐不像是下人,她是?”

施颜回道:“是舍妹,她也学过画。这里的画作都是我们俩一起涂抹出来的。”

那公子哥信口道:“我们这位三公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刚才读画良久,定是有疑问处想向令妹请教啦。”

施颜一听果然是朱三公子,冷然一笑道:“舍妹不惯见人的,有什么见教方彦洗耳恭听。”

朱亦平正凝眉沉思,这女孩倒是似曾相识的样子,只是在哪里见过却再也想不起来了。听他的朋友拿他耍宝,并不似以往那样凑趣,反而向施颜歉意道:“不要听他们胡说,哪里有什么疑问,不过是见方兄的画风有些受新安画派的影响,且画面也忒苍凉了些,不似少年人的作为,有些意外而已。”

施颜见他还真说出点子丑寅卯来,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原来朱亦平的父亲朱拭自杭州巡抚的任上因海塘工程中工赈款项出入不符有失查之责而被朝廷去职后,朱三公子总算是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他发现自己若无父亲的家世背景,竟是百无一用,连那些酒肉朋友也倾刻间弃他而去。朱亦平经此一事明白了许多,便真的闷在家里认真读起书来。

不久,朱拭被朝廷再度起用,但并不是在浙江为官,临行时嘱这个小儿子好自为之,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来安身立命。

父亲再度为官,朱亦平的身边自然也多了些旧日的酒肉朋友,但朱亦平一旦开窍,心里有了主张,断无再和这些人混吃等死的道理,只是不得已时应付一下。

应考失败却以退婚保全一点体面,是朱亦平深以为耻的一件事,至今静夜时想起那个湖边上的女孩,依然是辗转反侧,叹息不已。

施颜见朱亦平真懂些画,也不敢拿大,就画风和意境约略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朱亦平幼学书画,因父亲的官声人望兴趣雅好,家中也颇有些名人大家的藏画,凭此说出施颜的画风特点,本来算不得什么,但有一帮朋友在旁边,心中暗暗的得意不由自主地挂上眉梢眼角。和施颜探讨了几句后,一时兴起就指着那幅题为极目纵横意的画和题为可知深浅无的画道:“就这两幅吧,我买下了。”

只说买了却不问个价,朱三公子的旧毛病眼见又犯了。

但施颜却摇头道:“这两幅画恰是舍妹独力的作品,她答应在这里挂着,但不允许卖掉。除这两幅外,随便哪幅都可以挑。”

这两幅画中凝聚了她几多少女的情思,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还能物归其主,怎么可以让别人染指?尤其是那幅牧童戏水图,牧童的面部可是经过她十分认真地修改,那线条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个小范西屏哪!

那几个公子哥闻言便都鼓噪起来,七嘴八舌道:“不准买你干吗要挂在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施颜道:“不信你们看,所有的画惟有这两幅是没有落款的。”

没有落款的画作当然是不准备卖的,这是常识。

朱亦平止住大家的起哄,仔细一瞧还真是就这两幅画没有落款,只得另外买了两幅画,向施颜道了声打扰,便和那几个公子哥走了。

施颜心中却料定,那朱三公子若是原来那个花花太岁,必会寻机会单独再来。哼,到那时,定要他的好看!

(八十四)

程兰如见范西屏拍下一颗白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但这一看之下,却是再也无法挪动脚步了。

西屏这手棋初看近似无理,托在黑角三路棋上,若黑用强,可将它扳吃,且白此处官子也将大损。这样的棋西屏绝不会无端下出,下一手他准备在哪里动手?

程兰如复又坐下,陷入沉思。胡铁头出去和管事的打声招呼,画舫徐徐向岸边靠去。

西屏知道这手棋的动机最终瞒不过程先生,但他仍十分兴奋,因为他在拍落这颗棋子的一瞬间,已悟到胜负手的命义所在!

范西屏清楚地记得郭先生对伯屏说过:胜负手乃全局关键之着,一步错,则步步错!这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但现在他觉得单是这句话不足以昭示其精髓所在。

以这手托为例,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很难看出它的价值。但西屏经长考后已经算定,当另两手也很普通、不起眼的准备招数下过后,白棋有一系列制造一处生死大劫的手段。当白棋此手棋未下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是集聚力量,只要在盘面上比黑棋多出一处劫材,劫胜棋胜!

但若黑棋识破机关,避免强手,一味忍让,这几手准备的棋价值渐增,最终将成为致胜的决定因素!因为细棋局面,只需多出半子则胜负易手。如此,这几手普普通通的棋岂非跃升为胜负手?

再推演下去,一盘棋从第一手棋开始,都是决定此局胜负的前因,因此,弈者当慎行每一步,因为每一步都是走向最终胜利的保证。如此说来,哪一手棋又不是胜负手呢?

甚至可以说在棋盘尚空时,胜负冥冥中已见分晓!无非是当事者意识不到而已。

棋力固然是致胜的决定因素,但往往能真正成为你的对手的人,都与你棋力相当;而当你与实力相当的对手交战时,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心态,不同的动机,不同的颖悟力,不同的期望值,都成了胜负天平上的砝码。

程先生若非紧张,何至于一夜无眠,进而导致决战之局精气神不足?

西屏若不是窥破程先生的紧张,哪里能如此冷静地在逆境中找到棋盘中的胜负妙手?

可见胜负之机在棋又不尽然在棋。

这道理浅显一至于此,何以世人往往要经历无数的顺境逆境、胜利和失败才能真正悟透呢?棋盘小舞台,人生大棋局,这么说来,要悟透人生的道理怕是更加不易吧!

画舫靠岸,众人目送两位对局者一前一后回到自己的住所。从二人的表情上没法判断出谁对自己一方的棋更有自信,只是程兰如给人的感觉有些略显疲惫而已。

最后这手白棋留下的绝大疑团引发了棋迷的激烈辩论。多数人认为这手棋有误算,若非昏着,至少是俗手;少数人认为是范西屏见白棋已难挽败局,故放迷雾,让黑棋增加犯错误的可能性。摆了许多可能出现的变化,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就不了了之。

胡铁头也没看懂这手棋,不便和大家讨论,送走卢以哲后自去休息了。

这手普普通通的棋再度令程兰如彻夜难眠!

次日晨,众人再度聚集在湖边,期待着黑棋的应对能揭破白棋布下的疑阵,期待着这局棋走出最终结果。

胡铁头起得迟了些,匆忙走过来,正欲安排比赛事项,程兰如当着众人的面向范西屏道:“西屏,恭喜你!诸位,这局比赛到昨日最后一手白棋止已经结束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胡铁头惊问其故。

程兰如既知败局已定,反倒坦然了:“最后这手棋虽则普通,但其后的棋却步步与此相关,白有一手生死劫可借劫材有利对黑棋造成威胁。我已算定或者是打劫败,或者是因这手棋的退让损官子而败;劫败是中盘负,损官子是半子负;皆是负,有何不同?故后面已是不用再下完了。”

众人多不信,便搬出棋具来摆诸般变化,结果竟与程兰如所述丝毫不差!

西屏对程先生精确的计算结果深深拜服,同时更对他的豁达和通透在内心留下了终生的印记!

胡铁头这一程虽里外操劳,但麟园之名借此一战远近皆知,心中自是满意多多;众棋迷更是不虚此行,他们不光目睹了一场场精彩纷呈的生死之战,心里自此也刻下了范西屏这个原本陌生的名字。

(八十五)

送走了仲屏和黄老怪,西屏在麟园和程兰如、徐星友等又盘桓了一天,大家方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西屏回到汪宅,收拾了行装,辞别汪家,和徐星友一道由水路径去杭州。

在船上,徐星友见西屏时常陷入沉思,显见得比在杭州与日僧下棋时成熟了许多,一时想到那个顽皮可爱的女孩施颜,问西屏道:“找到那个女孩的下落了吗?她后来没和朱拭家的三公子成亲呢。”

西屏道:“已听人家说了这事。可能现在还住在海宁她的老家,也不知道在哪个镇上。”

徐星友笑道:“你也没问过老夫,其实老夫倒是略知一二呢。他的老家是硖石镇,离你的老家盐官镇也没多远。”

西屏一听,兴奋之状溢于言表。想到将要去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恰可经过硖石镇,他的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

船到杭州,西屏揖别老前辈徐星友,自去大姐嫚屏家。

这几天,吴令桥腹背受敌,心情大坏。

柳莺果然信守诺言到天元绣坊开张时的各家贺客府上回访称谢。到吴府时,吴令桥知难而避,嫚屏只得出面招呼,她见柳莺一改昔日神态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因不知道她的来意,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但柳莺对嫚屏一向心存感激,言语间也颇恭敬,于是嫚屏逐渐恢复了平日神情,分宾主坐下,听她详叙了别后境况。云儿听说柳莺来访,因对她在吴家的事已有耳闻,不免好奇,有意出来张了一眼,见嫚屏无意让她和柳莺说话,只得又退了出去。

云儿虽然只看了柳莺一眼,不料却着实打翻了醋坛子,自此便跟吴令桥一日三闹。吴令桥温言软语百般安抚,外加上赌咒发誓,不过赢得一时半会儿的安宁,疲累得直想把那云儿暴揍一顿,但终是胆气不足,只能捱得一时是一时;嫚屏虽知柳莺不会与她为敌,但摆明了她肯定要给吴令桥出几道难题,眼瞅着自家刺绣生意将被天元绣坊争去,也盯着老爷不放,让他赶紧出主意想办法。吴令桥一时间对那莺儿是又爱又恨,心里麻乱成一团。

听门房通报说西屏来了,嫚屏像得了救星,慌忙迎了出来,也没顾得上嘘寒问暖,倒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诉了一通,想让西屏去跟莺儿疏通疏通,请她不要再跟吴家过不去。

西屏故作不解道:“柳莺为什么会跟吴家过不去呢?”

嫚屏道:“本来家丑是不可外扬的,但说给三弟你听倒也无妨。你姐丈的臭毛病想必你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沾上女色二字就容易昏了头。我们既是收留了莺儿,她又在这儿好好的做事,到时候给她寻个人家嫁出去,也就是了。可你姐丈硬是看上了莺儿,要娶她做小,按说这也不算什么出格,可莺儿心气高,说什么也是不肯的。也不知为什么事有一天她就不见了,问你姐丈他也不说,总是他做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吧,还以为她寻了短见。谁知前些时候莺儿不声不响回来,在天龙绸庄斜对面开了一家天元绣坊,摆明了要和我们打擂台。也不知道她有了什么靠山,敢这样跟我们老字号较劲。”

西屏这才明白柳莺到杭州开绣坊的真正原因所在。看来吴令桥和大姐还不知道汪一凡和柳莺的父女关系,自己也不便揭破,就含糊答应去说说看。

嫚屏准备着人安顿三弟住下,这才发现西屏带着行李,便问道:“三弟你不在汪一凡那里教馆了么?准备到哪里去?”

西屏见一时也难说得清,便推说那里离家远了,不太习惯。现在有人荐了,准备到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

嫚屏道:“平湖?小妹不是在哪里?”

西屏解释说就是如屏给牵的线,又叙了些家中的事情。

吴令桥明知西屏来了,却借故躲了出去。因为若是西屏问他柳莺的下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说他也确实需要寻个清静的所在理一理思路。尽管他饱受两个女人挤兑,就如何应对那来意不善的莺儿也没有拿定主意采取反击之策。他在商圈里经营了多年,按理说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能有多大难处?问题是要依他自己的小心思,怕是宁肯丢了刺绣生意,也要让那个勾魂摄魄的可人儿在他身上好好出一口恶气,谁教他那次一时乱性沉不住气动手动脚得罪了她呢?谁教他天生就是个痴情至贱的种子呢!

次日上午,西屏来到天元绣坊。见店面排场不小,伙计也透着精神,对柳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把绣坊调理得有模有样而暗自惊讶。

汪一凡没见着,他料理好绣坊开业的事,见莺儿处理生意上的事也算是井井有条,刚回扬州去。柳莺这次见到西屏并不十分意外,因西屏告诉过她要回海宁。她问过西屏擂台赛的情况,知他得了第一喜欢得不得了。然后把西屏拉到后坊各处炫耀似地转了一圈,看到西屏的表情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由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西屏叹道:“莺姐,你这么做下去,有人要吃不消啦。”

柳莺用指头轻戳了西屏额角一下道:“你敢情是从大姐家来吧。哼,我就是要让他吃不消,让他知道我柳莺命贱人不贱!”

她顿了一顿又道:“可惜就差一点绘画功底,要不然,他们家的刺绣生意我们这里哪样不能做?就这样我们天元绣坊也把他的生意揽来了不少啦!”

西屏这才相信,若柳莺刻意要与天龙绸庄为敌的话,姐丈此番算是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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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16

(七十六)

程兰如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尽管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他对一盘细棋在官子阶段能否不出意外也无绝对把握。以他的经验,范西屏若稳扎稳打,不自乱阵脚,就说明他思路清晰且底气十足,结局肯定是凶多吉少;他若一旦贪功冒进棋着有无理之嫌,则说明他心气已虚,自己就胜券在握了。

西屏在中腹走出了一个大跳的疑问手!

高手过招,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而能否发现并抓住对手的毫厘之差不放,恰是判别高手和庸手的试金之石。

本来这手棋走单关跳是稳妥之着,兼有逼使白棋不得不厚势围空的妙用。但西屏担心的是白若容忍且真的围起空来,依然是个两分细棋局面;又或者对方无意于厚势围空,竟自脱先他投,将自己的这手棋变为无趣之着,下一手棋甚至便很难找到合适的攻击点。多跳一路显然意在诱使对方冲断战斗,以打破胶着状态,把局面引向复杂。这样做的风险是与白以厚势为背景发生激战,虽然也是犯忌,但作为权变之着,若算定有五成把握也应是值得一试的。

这手棋传到众棋迷那里,引起了各种不同观点的激烈交锋。

以胡铁头为首,一部分人强烈支持西屏的这一手棋,认为不拚一拚收官阶段会陷入被动;以徐星友为首,一部分人指责此着为败着,分析盘面,单跳也是堂堂正正的下法,如此下去还可以斗一斗官子。而大跳过分,一旦程兰如脱先在周边稍作几步准备,冲断大跳一子的价值就将成倍增加,这样,棋局胜负的天平倾向哪一方将即刻明朗。

还有许多人主张既不走跳也不走大跳,而应直接去抢先手官子,众说纷纭,各执一辞,互不相让。黄老怪和仲屏在棋迷中水平较低,故只能一直闷声不响立在旁边看众高手摆棋的各种变化,这时却也因应对的手法取向不同而由小声争辩渐成急赤白脸之势,两人都激动得指手划脚口沫四溅,险些动了拳头!

好在不到半个时辰,程兰如应着已出,果然是放弃了预留的种种借用手段而在周边连压黑棋,黑无法脱先,眼睁睁看着那大跳一子在棋盘上虽无半步移动,却似乎在向着悬崖渐渐逼近。此时,连胡铁头也无法再坚持原先的观点,他赶紧找个由头出去转一转透口气。

在这种时候,往往看棋的比下棋的还要紧张还要累。

现在只有徐星友最有资格对后面的棋加以分析,但众人眼巴巴等了半天只听他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仿佛自言自语道:这盘棋结束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径自离开了亭子。

大部分棋迷见棋尚在中局哪里就会结束,还在等范西屏妙手回春。谁知时间不久果然就传来了消息:黑棋已中盘投子认输!

性急的人便马上赶去中间的亭子准备去看两位对阵者复盘分析。

但范西屏并未像往常那样和程兰如复盘讨教,只是默不作声离开麟园,向湖边走去。

程兰如见状向大家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他,自己却远远跟在他后面。

对着湖面观察良久,西屏以手抚膺叹道:虽有心潮漫卷,当如水波不兴!

程兰如略一品味接上一句:岂用复盘问计,看来得失自知。

西屏转过身来道:若是单跳,先生胜算几何?

程兰如道:不过半目胜负,要看劫材多少了。

西屏默想了一会,哈哈大笑道:这盘棋竟是输给了自己!

程兰如点头默认。

西屏道:先生曾说过棋的境界是随着棋力的高低而渐生变化,今日总算真正体会到了。

程兰如随口而答:所以宋代张拟的棋经说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也是只说境界,不说棋力。

西屏突然双目炯炯有神,对程兰如道:决胜局,西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程兰如含笑不语,他的须髯随着秋风微微飘动,一派仙风道骨让人顿生景仰之意!

(七十七)

袁苾这天见到施襄夏,走到近前附耳道:“等着吧,今儿准有好事。”

施襄夏没精打采道:“会有什么好事轮到我?”

袁苾通过宫中相熟的人得知理亲王弘皙适才在雍正面前下棋赢了弘历。雍正当亲王时就以冷面王著称,当了皇上更是变本加厉。这次却难得地表现出一团高兴的样子,打趣了弘历几句。弘皙虽然恭谦如初,但内心的得意明眼人自然一望而知。按理若要论功,第一个当然就是施襄夏。

果然,到了下半晌,理亲王府着人来请施襄夏这就去。

施襄夏心里没谱,走进亲王府时和平日一样满怀心事忐忑不安。

亲王府管事的见施襄夏到了,只让他在偏厅里等着,说理亲王一会儿就来。

这一等竟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擦黑时管事的黑着脸走进来通知道:“王爷有公务出门去了,交待下来要赏酒。跟我来吧!”

施襄夏这才松了口气道:“谢王爷的赏,酒就免了吧?”

管事的不耐烦道:“王爷赏的酒,你有几个胆子不领赏!”

施襄夏这才知道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赏是非领不可的,只得跟着管事的到了厨下,在旁边平时一班杂役们用餐的屋里独自一人享用四色小菜和一瓶酒。

这几个小菜当然不是专为他而做的,可这瓶酒却是地地道道的地方送京的贡品,出自亳州的减酒。施襄夏平素不饮酒,此时也闹不清这赏来的酒是否必须得喝它一个瓶见底方显恭敬,一杯复一杯,只管往口中灌。谁知这减酒入口虽感绵软醇和,其实酒性甚烈,几杯下去,他已是醉眼迷蒙。

正在不知如何收场之际,管事的哈着腰就进来了,这回态度转变得像换了个人:“施先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王爷刚回来,叫过去呢!”

施襄夏话也说不得了,晕头晕脑跟着管事的又走到偏厅。

弘皙果然已在那里,看上去已是有了酒,面颊喷红,口中犹自喃喃有声。听见管事的通报,站起来执着施襄夏的手送到桌边就座。施襄夏几曾受过这般规格的待遇,吓得酒也醒了一半,百忙中还记起要行跪拜之礼。

弘皙拉住施襄夏的手臂不让他行礼,却转身命管事的去取棋具和酒菜。无移时棋具备得,酒是新启了一瓶,盛酒的不是寻常的酒杯,却是一对古色古香造型美观的彩陶杯。

这彩陶杯口小底大腹深,胎质细腻,外表呈橙黄色,并经过精细磨光;杯口的内沿用黑彩绘出水波状的纹样;颈部绘三周条带纹;颈部与唇沿之间有一把手,顶端有一微上翘的突纽,便于扣握提拿。

见施襄夏对酒具感兴趣,弘皙笑道:“前些日子普鲁士皇帝选后,以六百名撒克逊龙骑兵换取一批中国的精美瓷器,这种彩陶杯就在其中,也算是个稀罕物了。不过再稀罕,终究也还是个喝酒的杯子,不管它,来,喝酒!”

施襄夏小心翼翼捧起了彩陶杯,凑在嘴里,渐渐仰起来,不留神却喝了一大口,呛得他直咳嗽。弘皙见状大乐,便取出棋子,和施襄夏且下棋且饮酒。

施襄夏平时和弘皙下棋总是要察颜观色瞻前顾后,此时酒已上头,完全忘了是在跟谁下棋,兴头头只管放胆痛下杀手,把弘皙所执的黑棋杀得全无章法,一败涂地。

弘皙也不着恼,推了棋子重开一局,施襄夏醉意更浓了,口中竟是“臭棋呀!”“谁教你这样下的?”说个不停。

管事的在旁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喝止他,施襄夏却恍若未闻,话却益发稠密了。管事的忍无可忍,凑过去扯住施襄夏的衣袖示意他不得无礼。施襄夏伸手取棋却伸不出去,手臂一摆,那两只彩陶杯应声而落地,碎成一地瓷片!

施襄夏这才惊觉他无意间已闯下了大祸!

(七十八)

施襄夏这一觉睡得真是从未有过的那么香甜。

阿福把他叫醒时已是日上三竿。施襄夏记不起来是如何从亲王府回来的了,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是什么地方有些失仪,细节却也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阿福告诉他,昨晚他是由理亲王府的人给送回家来的,他回家后吐得一塌糊涂,光收拾这一摊子阿福就忙到半夜。施襄夏经他这一说,方觉得口中仍有异味,忙去洗漱了,喝了一通茶水才觉舒服些。

袁苾见施襄夏迟迟才来,早误了点卯,不由笑道:“老弟做的好清秋大梦!”

施襄夏说不得,惟有苦笑而已。

袁苾转移话题道:“有人从扬州回来说到胡铁头张罗的擂台大战的事,要不要听?”

众人一片声地说要听,施襄夏更是目不转睛盯着袁苾。

“先说这场棋赛的场面吧。”

袁苾有如亲眼所见般地把麟园那里的热闹气氛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通,渐次说到各路英豪轮番上阵,守擂五人中程兰如炉火纯青,范西屏挥洒自如,徐星友宝刀未老,胡铁头败走麦城,梁魏今称疾下擂。再说到释文石定力超凡,过习丰气势逼人,像说大鼓书一般有张有弛,声情并茂,大家听得羡慕不已。

施襄夏急切问道:“这五人分出高下来没有?”

袁苾双手一摊:“人家提前回来的,分没分出高低就不知道啦!”

施襄夏心中一阵失落。想那范西屏与他同门学艺,现在已堂而皇之侪身于一流棋手中,而自己竟连看热闹的机会也没有!要是给小妹施颜知道这些,还不给她嘲笑死了?

若从提高棋艺来看,自己在这里难得碰上一个真正的对手,凭着读谱了悟到底进境难拓;若是从做官来看,自己在这里上不能为国分忧,下不能为百姓建功,这微末小官在皇城之中又算得了什么!像西屏那样至少还能自由自在做想做的事,自己连这一点也难以做到,还在这里不明不白虚耗光阴,真不知道所为何来!

这一番内心的独白思来想去也无人可以倾诉,不由的想到船上那个女孩当时的神情,揣度她莫不也是一腔心事,无人诉说,不知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袁苾见施襄夏心事重重,遂把他拉到一边问起昨天到理亲王府可有什么犒赏。

施襄夏这当儿鬼使神差想起那对彩陶杯的下场,跌足道:“别提了,赏的酒那叫一个厉害!只几小杯就醉得东倒西歪,还失手把一对上好的酒杯给打碎了。王爷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发脾气,还派人好生把我送回家。”

袁苾道:“对王爷来说,就算是再好的酒杯那又值个什么!你有所不知了吧,他昨天在皇上面前下棋赢了弘历,要不他会这么好好的赏你酒喝?”

施襄夏这才恍然大悟,便随口埋怨袁先生不早些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袁苾沉下脸道:“在这个是非之地,很多事情要靠自己想办法了解发现。谁又会冒着搬弄是非掉脑袋的风险把皇上的事巴巴来告诉我呢?”

这句话把施襄夏噎得好半天喘不上来气。想到弘皙变化无常的脾性,脑子里浮现出那副阴晴不定的面容,自己酒后失仪,没准什么时候他要追起这陈账都不是件可以轻易混得过去的事,想到这些心中不免又渐渐沉重起来。

袁苾忽又笑道:“听说琉球国来了个王子,是围棋高手,这几天准有咱们的事,瞧着吧。”

原来自明初始,琉球与中国的关系就很密切。进入清代后,琉球使节曾来华,受到顺治帝的接见。从此,琉球使节与清廷往来不断;清廷也曾派遣兵科副礼官张学礼为正使出使琉球。此后,每逢琉球新王继位,都有清朝使节前往册封与庆贺;琉球则始终以清朝的藩属自居。康熙二年,皇上还赐印给琉球国王,进一步确立了双方的宗藩关系。故琉球以王子为使节,无非也是表明诚意高攀托庇的意思。

施襄夏忿然道:“若是让我去下赢他则去,若是再让我去输棋,这棋不去下也罢!”

“你以为这能由得了你我了?”袁苾眯缝起双眼,似笑非笑。

施襄夏顿时哑口无言,因为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遇到。

(七十九)

瘦西湖边,清风徐来。树影之中不知何许人在那里呜呜咽咽吹洞箫一曲,时疾时舒或抑或扬,反衬得周遭静谧异常。

明天就要进行三番棋最后一盘的决战,范西屏的心情实难平静。傍晚时分,他一个人走到湖边。第二局的失利让他悟到水波不兴的要义,使他的认识有所升华,但他不知为什么仍然觉得没有把握到纹枰对弈中至关重要的一种感觉。

面对程兰如,他如同面对着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他的气定神闲,无嗔无怒,从容不迫,居高临下,这一切并非刻意而为,而是自自然然,仿佛是与生俱来。

若以棋力比较,西屏自觉与之高下难分;但若以气度修为相比较,则仍然无法与之比肩。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妙诀呢?范西屏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已非止一日,至今难以索解。

树影中,箫声渐止,有一年长者在教训其弟子如何掌握运气吐纳的诀窍:“我不是说过多少遍了么,乐为心声!你怎么就不能细细体会呢!心有杂念,则乐有杂音!我一听就知道你今天准有心事!我说对了没有?”

一个女孩怯怯的声音道:“是,弟子明白了。”

西屏一听两人的对话倒乐了:如果那么容易明白,这当老师的又何需说第二遍呢。

那长者果然不依不饶:“说得那么轻巧,明白了你为什么还放不下?人家现在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你为他痴情犯得着吗?”

女孩不再说话,也没有箫声。看来放不下三个字击中了她的心中痛处。

由这放不下三字而触动,西屏忽然想到了施颜。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作画还是下棋?若作画,画中是何风景?若下棋,与她对弈者会是何人?

自然也想到了施襄夏,也不知他的棋力近来可有所增长;他在京城没能来参加这场赛事,是否会感到遗憾呢?

又想到柳莺,到杭州开办一个绣坊,这生意上的事千头万绪,她虽说会一些刺绣技法,却从无经商买卖这方面经验,能不能应付得来呢?

还有他不知去向的父亲,他的二叔一家,俞长侯先生,甚至,连教私塾的郭先生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放不下,是的,谁又能真正放得下呢?

胡思乱想了一会,他毫无心得地回到了麟园。

东道主胡铁头正在客厅里陪两淮盐运使卢以哲下棋。以胡铁头的棋力,完全可以让卢以哲四子,但胡铁头不但没有让子,还由卢以哲执白先行。西屏见胡铁头已经睏得眼皮直往一起粘,还强打精神对卢以哲刚刚走过的一手棋赞不绝口,心下甚是佩服:既贴银子又贴精气神,这东道主当得可真不容易呀!

西屏怕卢以哲拉他支招,悄悄溜出客厅去寻程先生,他想看看程兰如在如此重大的比赛前夕究竟在做些什么。

出乎意料之外,程兰如正盘腿席地而坐,凭借壁上烛光在和一帮小棋童下棋,那些孩子你出一招我出一招,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和程先生下棋。程先生一副得其所哉的样子,把西屏看呆了。

西屏再度想到那位长者对弟子说的话,突然领悟到对这盘棋放不下正是自己与程先生的差距所在!

这盘棋对自己的意义太过重大,所谓一举成名天下知,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了。正因为如此,自己一反常态变得心事重重,思绪百折千回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而程先生的举止竟然如此安详潇洒,仿佛用自己的行为在对西屏道:不过是一局棋而已,何足挂怀!

这种对比对西屏的自信心打击太大,他在精神上几乎已经不战自溃!

西屏下意识地走到近前,看那些孩子,不过八九岁左右,脸孔都陌生,这些日子里在麟园从未露过面。他们何以会在这里与程先生下起棋来?

疑窦一起,他顿时好奇心大发。静下心来观察了一会,西屏果然发现了这场面的不自然之处:若是孩子们找程先生下棋,必会在程先生与人对弈的空隙里,而这样棋就不会摆在地上;若是程先生特意去找孩子们来下棋,并不辞辛苦席地而坐,却似乎找不出任何理由。

除非这一切是专门做来给他看的!换而言之:程先生其实比他更紧张!

(八十)

胡铁头把范西屏和程兰如的最后一盘决战安排在湖中画舫上进行。

这样的安排对于对弈者来说是最大限度地排除了干扰,但对绝大部分热心的棋迷来说却平添了许多麻烦。因为他们二人的每一手对局要通过小划子来回传递,然后由棋迷中的高手在各自的棋盘上分析讲解。

好在这天的天气不错,微风拂面,翠鸟相戏,周遭的风景皆可入画,加上对这争冠之局的期待,除了少数人抱怨了几句外,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聚在湖边耐心地等待传棋小划子的到来。

西屏本局执白先行。因窥破了程先生头一天晚上的对他的心理战,心结顿释。这一晚他睡得很香,连杂梦也不曾扰过一回。此时他显得精力充沛,这盘决胜的布局阶段居然也走得稳健扎实,不急不躁。

程兰如虽然看上去丰采依旧,但仔细一点也能发现他的眼睛因睡眠不足而略有些浮肿。不过他的应对仍然是张弛有度,滴水不漏。

胡铁头让人给二人各上了一杯清茶和一碗朝鲜红参汤,并摆放了几盘果碟、点心。

画舫上,所有人的行走都是悄无声息的,也没有人高声说话。胡铁头陪两淮盐运使卢以哲在座,两人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小声说些前段棋赛的趣闻闲话。徐星友、过习丰、释文石等人都在相邻不远的一只画舫上随时听传棋路,并把各自的见解加以阐发。

第一个接触战发生在白势中。黑棋打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盘面虽有数处大场,但打入之处若被白棋补掉,则偌大一块白势将尽成白地。而黑棋的打入就算不能先手安定,后面的大场也还有瓜分之机。这一着程兰如落子从容,面无表情,看上去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意思,可范西屏却从中读出了程先生志在必得的急切心态!

西屏对黑棋的打入之子镇了一手,意在逼迫黑棋委屈就地生根,白则借机可得外势;若黑棋不甘心,必设法腾挪出头分断白棋,进军中腹。这样就可以依仗白势尽得先手之利。这手镇似攻非攻,看缓不缓,似乎让程兰如颇犯踌躇。

程兰如起身踱到窗边,举目眺望湖面水光潋滟之景,那悠闲之态让徐星友一干人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时的程兰如内心的焦虑正在一点一点增加着。

一夜无眠对于人到中年的他来说影响甚大,精力不济使他很难调整到最佳的对局状态。其实他现在并不在考虑棋的应法,这一局部的变化对他实在是太过熟悉,可以说应对之策成竹在胸。

他在斟酌的是:要不要去喝那碗参汤!

胡铁头表面上是个粗犷豪放的人,但他的细致之处众人却也是有目共睹的,比如说对于对局者所需要的一切不动声色的进行安排。他岂能不知范西屏绝不会去动面前的那碗参汤?但若单给程兰如准备参汤焉知不会使他难堪?尽管胡铁头断定这将是一盘漫长的对局,有参汤提神对程兰如来说是万分必要的。

而身经百战的程兰如更清楚: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狭路相逢勇者胜。他所顾虑的是,自己一旦端起参汤,等于在宣布精力的不济!等于在宣布对这盘棋的胜负十分在意!等于在宣布自己和范西屏的对弈并非游刃有余!

作为过来人,程兰如知道这么一来他将失去偶像的身份,从心理上将从此走在了下风。而此前与西屏的每次对局,无论是胜是负,他都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加以拆解;而西屏也总是恭恭敬敬地听着,只是偶而发问,或说明自己某手棋的用意。这种感觉是程兰如一直保持着充分自信的动力之源。

一旦范西屏对他失去了敬畏之心,其结果将是非常严重的。

但是,从他目前身体的状况来看,他真的十分需要那碗参汤!

程兰如沉吟了许久,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对眼前的那碗参汤视而不见,拈起一颗黑棋啪的一声拍在了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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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围棋故事 (3)

(十一) 道节背约

道知经过与仙角争棋的一场恶战,颇长了见识,到十七岁那年,棋力忽然大进,迥异寻常,便由道节推荐,升到七段上手的地位。

翌年,道节见道知已然成年,便想放手让他自立。一天,道节召集坊门弟子和自己井上家的弟子,当众宣布道:“遵师遗命,扶植道知,自问未负重托。现作七局考验,如成绩相当,道知便可担起坊门之重任了。”这七局棋赛非常隆重,而且极为保密,胜负比数无人得知,但很可能道知战绩不坏。因为赛后一年,道节就宣布取消自己保护人的头衔了。

以道节、道知的棋力和当时的情势,这七局棋肯定弈得非常精彩,但事后双方都讳莫如深,绝口不提,遂成不解之谜。后来,道知的弟子铃木知昌,一天偶尔进师父卧室取棋书,正翻弄间,忽落出一纸棋谱来。知昌拾起一看,
见对局者姓名皆用墨涂黑,仅在右上角写着“四目胜”,心觉奇怪,便以纸对亮仔细辨认,依稀认出写着四目胜这边是个“深”字,另一边是个“要”字,方知此谱竟是当初道节与道知七番密谱之一。因为道节法名为日要,道知法名为日深。

知昌感到此局弈得十分精彩,故记录下来,并注上心得随笔。他也知道此事不宜公开,当然深藏不露,后来传给何人就不得而知了。

再说道节让道知自立后,等于卸下了一副重担,人一清静,倒勾起了先前要做名人棋所的心思。不过,碍着当初的誓言,只有隐忍不发,可心中毕竟有些郁闷。事实上,名人棋所并非本因坊家所专有,棋艺超群者皆能为之。道策死前硬逼道节立誓不做名人棋所,实在没有道理。可见道策棋技虽已达圣,为人却未脱俗骨,远不如其师祖一世算砂清静超尘。然而俗语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道策虽做了万无一失的安排,却偏偏生出意外之头绪来。

宝永七年(1710),道知已二十一岁。这时琉球国又有“国手”来日本,为首大将是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名唤屋良里之子,此人是曾和道策下四子棋的浜比贺的弟子,虽然年轻,却全国无敌,本领比师父更强。平时总听师父说本因坊道策如何如何,心中大不服气,自觉已得“道策流”之真髓,早就想找道策较量,以雪师辱。不料一到日本,就听说道策早已去世,不由得顿足叹息。后又听说现在的本因坊家掌门人道知,棋力不错,于是托岛津家的口上出面,请求对弈一局。

当时日本和琉球交往甚密,双方棋士正式比赛时,两国的权贵均亲临观战,可谓是棋界一大盛事。按理应该由棋力最强的井上道节迎战屋良里之子,但屋良指名要和道知对局,于是决定道知出战。

道节因道知是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惟恐道知失手,不免千叮咛万嘱咐。比赛之日,道知、道节等一行人先到赛场,不久屋良在翻译的陪同下也进入赛场。双方坐定后,道节伸出三指示意下让三子的棋。屋良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又见道知年纪也不大,一听要受三子,当然大不高兴,脸涨得通红,但入乡随俗,只得暗暗发狠,要痛杀道知。不想一场恶战下来,屋良反被杀得中盘大败(见棋谱)。由于此局道知的白棋杀法极高明,故被称为“征服下手之名局”。

屋良遭此败绩,着实吃了一惊。当晚复盘研究,原来在开局贪吃白 6、14二子,因而被白32封住头,否则尚不至如此,心中感到冤枉,于是申请与道知再弈一局。道知正当血气方刚之年,自然来者不拒,可老于世故的道节觉得不妥。原来日本棋士一入高段,大都有书画家“惜墨如金”的脾气,轻易不肯对局,一半是抬高身价,一半也是怕输。因为琉球是下属国,只能赢不能输,而让三子的棋,到底不大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忙劝阻道知,以道知生病为借口,改派道知的弟子相原可硕出战。

相原可硕也是神童,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已有三段实力。这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对局,倒是棋逢对手,杀得难解难分。屋良受先执黑棋,原属小胜的局面,不料一步失算,结果反输了两目。这下屋良里之子不得不承认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了。

屋良等人返国时,也想依着当年浜比贺的旧例,要一张名人棋所的免状,衣锦还乡。这样名人棋所就不能再空位了。当时本因坊道知只有七段,无论如何不能做名人棋所;安井仙角六段更不用说;林家掌门也不过六七段。唯一有资格的是八段准名人井上道节。道节过去因遵师遗命,不敢造次,此时碰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自然不肯放过。经过一番苦心思考,道节将林门入召来商议。道节对林门入说:“发与免状之事有关本国之荣耀,亦关棋界之体面,目前只能由我以名人棋所的资格来解决这一难题,虽然有违背当初誓言,不遵师遗命之嫌,但也无法可想。望足下体谅我的苦衷。”临门入察颜观色,当然表示同意。道节毕竟有过终身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有些愧对道知,故而又托林门入先和道知打个招呼,说是“暂且而为之,事过之后,必定退让。”道知因受道节培育之恩,又觉得道节任名人棋所乃大势所趋,所以一口答应。安井家自然也无话可说。于是,道节便通过“官命”黄袍加身,名正言顺地做起名人棋所来。

殊不料,道节一登上名人棋所,就不想下来了。彼时他已六十四岁当了十年之久,直道七十四岁才撒手归西。真把道知等急了。

道节在棋所任内,确实有所作为,写出了不少有价值的著作,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发阳论》,是一本极具匠心的死活题集。此书曾被井上家作为至宝而深藏不露,至今仍为日本职业棋手所重视。不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书中之题目乃是中国人所做,而且不是一个人所作的,道节只是加工整理,汇编成书的。连后来的本因坊秀荣也赞同这种说法。

四世因硕道节是日本历代名人中,引起争论最多的人物。后人多以为道节违背师命,至死都未把名人棋所还给本因坊家,不能不认为是道节一生中之污点。本因坊家虽感道节光大坊门之恩,但也一直以此事为一大憾事。甚至连井上家提起此事,亦觉面上无光。不过,从客观上讲,这段公案是道策无理在前,道节背约在后,道策固然对道节有授艺之恩,但道节更对坊门发扬光大有不可抹杀之功绩,两家实在是恩怨相半,因此过分苛求道节也有些不大公平。

(十二) 英年早逝的道知

道节死前,自觉久占宝座,心中甚是内疚,所以关照安井家及林家务必推荐本因坊道知继任名人棋所。丧事一过,道知自以为名人棋所非己莫属了,不料三家领袖敬而远之,并无推荐之意。原来当时道知虽棋高一筹,但安井家的四世仙角,当年争棋惨败之余恨未消;井上家、林家的掌门人均是道知的师兄,叫师兄来捧师弟,心中当然别扭,故而全都装傻充楞,来个不睬不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道知脾气再好,也不禁火冒三丈,知道守株待兔不是办法,于是老实不客气地叫弟子相原可硕到三家去下战书,振振有词地将三家痛斥一番,并扬言要舍命以争棋决雌雄。

三家冷不防被本因坊来个最后通牒,个个狼狈不堪,谁都不敢出头。最后三家经过协商,推林门入为代表答复道知说:“过去的事谁也不要再提了,推举足下为棋所确实有些耽搁,到道节刚死不久,今年的御城棋赛期将至,故拟先人棋所。不过,吾等也有不情之请,今年御城棋既要改为受先,望足下能许诺以和棋终局。“道知既达到目的,也回嗔为喜,一口答应协议,为了作成和棋,特意选了先师道策与六天王之一的熊谷本硕的一局棋,加以变化再使用(见棋谱)。结果这局棋前146 手完全一样,为了不致让人怀疑,从 147手开始在行棋次序上作了巧妙的修改,遂成和局。

由于此局给以后四大家为合纵连横之需而在御城棋中捣鬼开了先河,反倒成了日本棋史上的名局,被收录在日本名局辞典上。

翌年四月,道知终于登上了名人棋所宝座,作为交换条件,其余三家的掌门人也同时晋升为八段准名人,于是皆大欢喜。

据说道知在接受棋所证书的归途中,仰天长叹道:“迟十年矣!”不过,即便晚了十年,道知当名人时,年仅三十二岁,是日本棋史上最年轻的一位名人。如果道知能与道节同寿,可在位四十年,而且依他的天才大可对棋界有一番贡献,可惜天不假年,到三十九岁就死了,只做了七年名人棋所。

(十三) 勾心斗角

道知死后,由十八岁的井口知伯继任第六世本因坊。当时知伯棋力为六段,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不料此人运气不佳,六年后,忽然跌了一跤,就此乌乎哀哉了。于是知伯的大徒弟秀伯又继任本因坊,时在享保18年(1733)。

秀伯上台年仅十八岁,棋力五段。秀伯虽年轻,颇有雄心壮志,发誓要恢复祖师道策的盛况,重扬坊门旧日之威名,于是昼夜苦研,不敢有丝毫怠懈。仅仅四、五年时间,果然棋力大进,秀伯便向其余三家提出要求,想升为七段。彼时四大家明争暗斗,合纵连横,林家与井上家要好,而井上家与本因坊家因有“道节背约”之前怨,故两家共同抵制本因坊家。本因坊家无奈,只得屈尊与死对头安井家称兄道弟起来。所以秀伯之事,安井家表示支持,但林家和井上家不同意。秀伯大怒,当即提出与五世林门入下二十番争棋,决一死战。林门入老谋深算,自知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与年轻人争棋讨不了便宜,就托辞有病,推井上家六世因硕为代表应战。

井上六世因硕,原名伊藤春硕,棋力七段,五世因硕退隐后,他刚刚当上井上家的掌门人,正想出出风头,为自己挣个名声,故慷慨出战。

元文六年(1738)七月争棋开始,至翌年六月仅弈了八局。秀伯四胜三负一和,形势还不错。不料秀伯平日用功过度,争棋又费尽心血,心力交瘁之下突然吐起血来,而且病况愈重。于是只好由元老们出面中止争棋。事实上,如从这八局的胜负来看,秀伯棋力确实不在七段以下,再弈下去,升为七段是没问题的。可惜秀伯也是个苦命人,吐血之后,仅支撑三年余,终于“壮志未酬身先死”,享年只有二十六岁。

再说当初道知死后,名人棋所空位,其余三家有看着眼热。本来以安井仙角准名人的棋力,倒够资格继任,无奈他自从与道知争棋失利,“输棋赖帐”的臭名远扬,从此唯唯诺诺,哪敢再争棋所。仙角既不敢出头,其他人更不敢妄动。后来仙角死去,井上家的四世因硕准名人也退隐,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又先后短命死去了,后继之人中均无杰出棋士,故无人敢问津棋所宝座。偏偏五世林门入老头子利令智昏,自觉其余三家都做过名人棋所,唯独林家不曾做过,何不趁此大好时机,虽是猴子也该称称王,何况自己乃是堂堂八段准名人,于是上窜下跳,开始积极运动。

殊不料,作为盟友的井上家一听他要做名人棋所,顿时反脸不认,本因坊和安井两家更是嗤之以鼻。林门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落了个孤家寡人的下场,心灰意懒,索性告老退隐了。

不久,在宽延元年(1748)琉球又来了二名棋士,一个叫田头亲云上,一个叫与那霸里之子。此二人自然要按旧例和名人棋所弈棋,顺便讨一张免状去。六世井上因硕自林门入退隐后,自觉余子碌碌唯我独尊,见此机会便想效法祖师四世道节的现成规矩,一步登天。其他三家洞若观火,怎肯让他如愿,便联合阵线,全都不理不睬。六世因硕一怒之下,干脆独家包办,自己出面与田头下三子棋,由迹目冈田春达让与那霸四子对局。

六世因硕原以为稳操胜券,三家不合作未必不是好事。哪知这田头的棋力比当年来朝的浜比贺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六世因硕以七段的棋力硬要充名人格,让人家三子,岂不是自讨苦吃(见棋谱)。两人一交手,六世因硕顿觉吃力,不得不竭力周旋,下了数十手还未见好,不觉焦躁起来。第87手,白棋终于走了步大恶手,被田头趁势猛攻,杀得因硕中盘大败。冈田春达也被与那霸杀了个不亦乐乎,中盘就认输了。田头因获大胜,不免得寸进尺,竟想趁机要一张五段的免状。六世因硕吃了败仗,大失面子,虽然有心烘云托月,以挽回影响,但也不敢太过分,最后只得承认田头有四段实力,由自己出名以“大国手”的身份给与盟。

六世因硕“大国手”的瘾倒是过了,但败给“下邦”毕竟是羞于见人之事,心中甚是懊悔。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此事并未了结,还埋下了一个大大的祸根。

原来与那霸回国之后,专心研究,自觉棋力又有增进,愈发夜郎自大起来。偶尔听说中国弈风也很盛,便前往比棋,想为琉球扬扬名。当时中国棋坛正是范西屏、施定庵等人称雄的时代,个个棋力了得,杀法高强。与那霸等人一面孔的高棋派头,可一交手,碰到中国国手们“能冲就冲逢断必断”的硬派作风,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个个被杀得落花流水,连呼“厉害,厉害”,连忙铩羽而归。回到琉球,人家问他到底中日两国棋力孰强孰弱?与那霸长叹道:“中华大国,人才出众。日本棋士,别说井上因硕,就是本因坊道策再世,也万万敌不过中国棋手呀!”此消息传到东瀛,把日本人的肚皮都气破了,一致痛骂六世因硕丧权辱国,吓得他连忙禅位给冈田春达,从此再不敢出头。

(十四) 人鬼对局

日本棋坛一向是以本因坊家为中心的,可是道知死后,六世知伯、七世秀伯都是短命而死,故元气大伤。继任的八世伯元一直多病,棋力平平,而且二十七岁时又病死了。其余三家也没有什么杰出人物,所以此一段是日本围棋不景气的时期。但是,在宝历年间(1760左右),正是八世本因坊伯元 继承坊门的时候,却发生了一桩活人与死鬼对局的故事。此事在日本流传甚广,虽说是野史之野史,但也算是棋坛之奇闻。

话说日本上井地方,有个叫“厩桥”的小镇,镇上有个姓近藤名左司马的青年。此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可惜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彼时日本正是武士横行的世界,学问尚在其次,专讲拔刀吆喝、拳打脚踢。青 年男子如果没有武士道精神,休想出人头地,所以象左司马这种派头,在当时是“落伍”之流,难有出息。不过,左司马在别人眼中固然被瞧不起,但在其女朋友荣子面前则大不相同。二人情投意合,早已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好事多磨,荣子的父母嫌左司马文质彬彬,没丈夫气概,不肯答应。后来禁不住荣子寻死寻活,二老也只得由她,但告诫左司马,必须在什么方面有所成就,方许完婚。这条件倒也堂而皇之,左司马无话可说,清夜自思,自己处处不如人,难怪别人瞧不起。想来想去,只有围棋这一门,勉强可说有两手,厩桥镇内只有清右卫门比我强,如下苦功追上他并不难。但清右卫门的师父源五郎近在咫尺,据说有二段实力,手下门徒比清右卫门好的大有人在,我想在镇上称霸,只有打倒源五郎才行。听说江户本因坊道知热心传艺,天可怜见叫他我把收列门墙,让我弄一张三段证书衣锦还乡,那就一了百了,功德圆满了。原来彼时日本棋风鼎盛,下棋也是一件时髦行业,一个人如有一张段位证书,就如同我国读书人得了举人、进士一般,大可光宗耀祖。左司马思量了一夜,次日去和荣子商量,荣子听说学棋到三段至少要二、三年工夫,顿感难舍难分,但权衡利害后,终于勉夫从行,并再三叮咛以三年为期,务要及早归来。

那左司马意气昂昂,朝行夜宿,到了熊谷县境,自觉人困马乏,便找一家小客店休息。正在洗浴的当儿,忽听外边有下棋的声音,一时好奇,便在门缝里窥探。

只见有二人在院中对局,年纪都在四、五十岁上下,双方脸色凝重,两眼皆已通红,却仍旧目不转睛地注视棋盘,看样子绝非普通的弈棋。此外,对局者身边还各坐着一位旁观者,其中一位象个商人,拿着旱烟管,另一位仿佛是个武士,戴着可遮掩面目的“深编笠”,还撑着一把竹伞,样子十分古怪。左司马旁观者清,猜到这是在以棋赌博。当时日本此风由来已久,不但民间赌,连天皇也赌,甚至后宫皇妃们也赌。按说此事不奇怪,但两位观棋者的情势太过诡异,不由左司马怀疑,就悄悄地观察。果不其然,不久伞一转动,盘上忽然出现一点淡淡的日影子,稍现即逝,而后“嗒”的一声,一颗白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此处。左司马心中一动,暗道此乃江湖之骗局。匆匆擦干身子,出来找下女问话。下女道:“下棋的,一个是江户某绸缎店老板,一个是本地有名的大绅士长谷川先生,随长谷川来的商人我不认识,那个戴深编笠的怪人是绸店老板的朋友。几个神经病已经下了三天了!”

左司马听后,益发生疑,便求下女找一个可观全景的所在。下女起初不肯,说他们关照过的,不相干之人,一律挡驾。禁不得左司马祭起法宝,果然钱可通神,下女便领他去对楼,再三关照不得出声。左司马居高临下,对局场面果然一览无余。事情很明显,撑伞的固然是请来的帮手,但吸烟的也不是好东西。每当盘面“日影”过后,便是他吸烟喷烟之时。他喷烟颇有方向,喷了之后,不是弹弹烟管,便是哼哼小调,借以传递消息。左司马暗暗好笑,但细看盘上双方的折冲,不由一呆。从盘面上看,不是高手决下不出这种“棋形”。此时已是官子阶段,双方挖空心思的几手棋,简直微妙入神。左司马不禁暗暗吃惊。这时正该白棋下子,但那柄阳伞却始终停着不转动,原来那怪客正在算目数。现在只剩下后手官子,左司马也是会家子,暗自仔细点空,一算白棋可胜一目。那个拿烟管的朋友苦着脸,正在着急。

突然,庭中飞来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一阵叫。大家略一分神,左司马眼尖,只见拿烟管的家伙,竟趁机伸手把放在对面棋罐盖里的黑棋死子偷去一颗。左司马脱口叫道:“好不要脸!偷死子!”这他喊,四个人惊得跳起来,于是责问声、强辩声,继以乱喊乱骂,一时勃发。那长谷川先生更加干脆,顺手把棋盘来个大翻身,黑子白子满地乱滚。绸缎店老板大籍,怒吼一声,挥拳便打,随即两位观战者也大打出手,登时乱作一团….左司马见闯了祸,吓得一溜烟奔回房间。不久,下女神色张皇进来说道:“叫你不要出声,你偏大喊大叫,长谷川先生是本地一霸,你如何惹得起?快逃命去吧!”左司马听了,几乎魂魄出窍。真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行李也不要了,匆匆从后门溜之大吉了。

时渐黄昏,左司马慌不择路,错过宿头。忽然大雨倾盆,只得躲到路旁小庙门口避雨。雨久不止,他倚着庙门不觉打起盹来。

朦胧中,忽然右脚被人重重地踏了一下,左司马不禁“啊”了一声。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天黑没看见。”

“不要紧,你也是来躲雨的吧?”

二人一问一答地做起朋友来。时已夜深,庙内漆黑一团。不久,那人问道:“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怎会到此来避雨?”

左司马随口答道:“本是住在一小客栈,不料楼下比棋打架要杀人,所以逃了出来。”

“如此说来,在对楼看棋的人是你!”

左司马大惊。那人笑道:“不要怕!实不相瞒,我就是撑阳伞的那一位。” 于是二人同声笑起来。

左司马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绸店老板和长谷川是棋仇,每年都要大战一场,赌的彩相当大。老板的棋原比长古川好,但自从长谷川身边多了一个观战的朋友之后,便再不开盘,只好邀我来帮忙。我到时他们已下了两天两夜,老板输了三千金,后来被我扳了回来。”

“那个带烟管的人是谁?”

“那个人靠赌棋吃饭,棋艺的确还不坏,名叫源五郎--人称上州本因坊。”

“啊….”左司马一时接不上口来。心中暗道:“原来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源五郎啊!难怪下得这样好。但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更强,如果我有他们的本领就好了。”一念至此,不由脱口问道:“请问老兄大名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何足道哉!”

怪客讳莫如深。左司马一想他下棋戴笠,知道是个不愿透露身份的人,也不便追问。

“听老兄口气,莫非也是好弈之人?”怪客忽然反问。

“略知皮毛,不过喜欢而已。”

“不必客气,夜来无事,杀一局如何?”

左司马大喜,随即又失望道:“弈具丢在客栈,不曾带出来,何况此处漆黑一团,如何能弈?”

“何需弈具?用嘴报出就是了。”

“这倒别致,但我从未下过,只怕记不清。”

“老兄不必客气,请下招吧。”

二人约莫下了二十来手。这盲棋着实难下,把个左司马弄得昏头昏脑。

对方忽然说到:“呀!雨住了。”左司马一看,东方果然已现曙光。

怪客道:“我有要事,必须告辞,这盘棋打挂吧!他年有缘重会,当再继续终局。”说罢点点头,扬长而去。

左司马到了江户,寄居在同乡清兵卫家里。清兵卫为他介绍了不少棋友,但要直接拜在本因坊门下,却没有这般容易。等呀、等呀,左司马专心研究了二年,虽然棋力大长,但仍未领到一张初段证书。第三年,清兵卫替他介绍了一位小松快禅和尚,原来小松快禅和尚就是在小客栈戴笠观棋的人。这和尚是本因坊道知的徒弟,本领了得,实力足有五段。左司马受二子,连胜两局。之后又受四子赢了井上家的掌门人。这下左司马名气就大了。转瞬三年之期已届,荣子来信促归。左司马颇感为难,因他此时连初段证书也不曾捞到,只得拜清兵卫想办法。清兵卫去和井上因硕一说,井上道: “近藤君棋还不错,只要他对子棋能赢小松快禅,我一定给他三段证书。恩, 要着得漂亮,输了也一样给三段证书。”

于是左司马兴冲冲地去找快禅。不料小松快禅是本因坊门下,当时坊门和井上家又是死对头,一听是井上授意来的,立时一口回绝。此人脾气执拗,越说越僵,大家再三相劝,他只是摇头不肯。左司马失望之余气出病来,只好怏怏回家。虽和荣子完婚了,但学艺三年,未拿到段位证书,面子难看,心中不免有点怅怅然。又过了几年,一天夜晚,小松正在江户增上寺念金刚经,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忽然心血来潮,竟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年拒绝左司马的事来,颇悔当时太拂人意。正在胡思乱想,纸门一动,进来一位不速之客。快禅和尚(就是戴斗笠之人)不由“啊”了一声,脱口说道:“近藤君!别来无恙?”来者正是近藤左司马,也没人陪着,就这么闯了进来。只听近藤道:“ 长夜难熬,特来与大师手谈叙旧,以完往年之约。”

“什么往年之约?”小松快禅愕然。

“大和尚好健忘!七、八年前,古庙避雨过夜,下盲棋取乐,临行你亲口道“他年重逢必当终局”,还记得吗?”

快禅如梦方醒,不由面红耳赤,口中喃喃道:“原来就是那位、那位!唔….好!下一盘,下一盘,一定奉陪。”

于是二人整样入座以续未了之局。快禅原以为让先的话,最多两个时辰,便可将左司马打发了。不料一上手,那左司马果然今非昔比。快禅不敢怠慢,着着推敲,惟恐有失。这一场大战,精彩非常,完全是短兵相接,从头杀到底。左司马紧闭嘴唇,一声不吭,快禅只觉得他出手下子时,袖底下有一股阴寒之气,令人毛发悚然。弈到三百余手,才告终局,结果小松四目胜。这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确有大进,我让先已非常吃力了。”快禅抹着额头汗水大加赞赏。“如此我就高兴了!”左司马苦笑着,随又微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往后就走。

快禅和尚以为他去小解,也不在意,独自一人还在复盘研究,自言自语,后见他久不出来,呼之又不应,才觉片前几天和我下了一盘对子局,几乎被他赢了去!”

“谁?”清兵卫摸不着头脑。

“近藤左司马呀!”

清兵卫奇道:“大师想是看错了,近藤君已然去世,怎会与你对局。”说罢指指身旁女子,又道:“这位就是近藤夫人。因左司马临终前,要求把骨灰寄放贵寺,故来相访。”

快禅和尚听了仿佛跌进冰窖里,只觉浑身发冷。事情一经说明,彼此屈 指一算,对局之时,正是近藤左司马去世之日,不禁同声叹息….

上述人鬼对局,自属虚传,但故事中的小松快禅和源五郎,倒确有其人。源五郎是日本棋史上以赌棋着彩起家的第一人,而且彩赌得极大,堪称棋坛头号赌棍。小松快禅曾和十世本因坊烈元下过一次定先十番棋,结果各胜五局,平分秋色,在当时也是个著名人物。

(十五) 过往风云

话说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伯元,接二连三短命夭亡,坊门一时元气大伤,直到九世察元继位,情况才渐渐好转。

察元执掌本因坊门户时才二十二岁(1754),棋力六段。此人生性腼腆,和生人说话都要脸红,故其余三家都未曾把他放在眼里。不料,察元对人虽怕羞,在棋上可半点不含糊,他名为六段,棋力足有七段不止,比老师伯元强一大截,而且察元胸怀大志,感于坊门之衰败,一心要重振道策、道知时
代的雄风,故发奋图强,苦钻不已。

当时棋院四家门户偏见颇深,除御城棋外,几乎不与别家棋士对局。察元看出这一弊端,认为不利于发扬棋道,便首先提出消除门户偏见,成立研究会,经常作友谊比赛,共同研究棋艺。但三家表面赞同,暗地里都不大买帐,结果研究会有名无实。察元大失所望。

过了两年,察元克服了井上家和林家的重重阻力,好不容易才升上七段。经过这一番磨难,察元深知要想实现自己毕生的愿望,必须登上名人棋所宝座。为此,察元费尽了心机。

明和三年(1766),察元羽翼丰满,便提出就任名人棋所的要求。六世因硕当然不服,于是二雄依古例开始了二十番争棋。察元对六世因硕的百般制肘,痛恨已济,出手再不留情。进行到第六局时,除了第一局为协议上的和棋外,察元五连胜。六世因硕被杀了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只得依老卖老,胡搅蛮缠,中途违约不下了。这一战,察元确立了名人地位,又过了四年(1770),才正式当了名人棋所。

察元前后经过近十五年的奋斗,三十九岁才如愿以偿,可谓千辛万苦。此时他的棋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地步,连七世井上春达(七段)都要被授二子(见棋谱)。此局是明和五年(1768)御城棋赛的对局,春达二目胜,察元认为此局是其平生得意之作。按说,以察元的见识与棋力,倘若他再把成立研究会的旧事重提,三家自然会俯首听命,棋界恢复道策时代的盛况想是不难。然而察元历尽坎坷,反而对三家有了成见,故而“只扫自家门前雪”, 在近十九年的棋所任期内,并无杰出贡献,连一本著述都未曾留给后人,不能不认为是一件憾事。

察元之后,十世烈元继承坊门。此人棋虽不错马拼死也升到八段准名人, 但毕竟天资有限,故难有大成。倒是一直不景气的安井家,出了个七世仙知甚是厉害。仙知在安永九年(1780)继六世仙哲而为安井家的掌门人,当时年仅十七岁,棋力只有二段。但此人棋风锐利,连察元名人都有些怕他。最初参加御城棋,察元授仙知二子(见棋谱),结果,仙知演出一场精彩的“ 屠龙记”,杀得察元汗流浃背,中盘大败。于是,察元断言此子不凡,将来必为坊门劲敌。果不其然,仙知十九岁升四段,二十岁升五段,三年后升六段。到了享和元年(1801),与烈元同时升为八段准名人。

要说仙知棋力确实高强,与别家好手的战绩,仙知占绝对优势。烈元与别家好手虽也胜多负少,但碰上仙知便大觉头疼。二人有谱可查的共十四局, 仙知十二胜二负,简直是一面倒。仙知有此棋力,察元既死,名人虚位,大可取而代之。但仙知为人颇有“闲云野鹤”的味道,功名心甚淡,平日除了专心授徒之外,就是游山玩水,并不对棋所动脑筋。如此一来,倒真调教出一个青出于蓝的好徒弟,名叫中野知得,即八世安井知得。仙知见后继有人,为及时给爱徒让路,索性退隐林下,落个逍遥自在去了。

那八世安井知得棋力更胜仙知,按理名人棋所非他莫属,但此人生不逢时,最后只升到八段准名人。原来此时本因坊家也出了一个怪杰,即十一世元丈。这两人的棋都强爷胜祖,大有名人资格。可惜偏偏生在同时,天无二日,棋坛不得有两个名人,结果两败俱伤,彼此都只到八段而止,实在委屈了他们。

知得和元丈对局前后共七十七局,结果胜负大致相当,实难分优劣。最难得的是二人棋枰上龙争虎斗,却丝毫不影响彼此的交情,一方是温良笃裕,另一方是恭谦礼让,二人肝胆相照,惺惺相惜,成为莫逆之交。他们的对局,实可谓君子之争。正因为双方都超脱了胜负之杂念,致力于棋技之最善,故而弈出了不少精妙的名局。后来十二世本因坊丈和名人将其中三十局,收录在自己的《收枰精思》一书中,并评道:“其中七局,双方没有一手棋不可,皆可谓名人之杰作。”

其中有一局最为有名(见棋谱)。此棋弈于文化九年(1812),知得执黑先着。弈于中盘,黑棋占优。白68拐头后,黑69突然自补一手,观者为之哗然,不明白知得为何走出这等“臭棋”来,因为白棋根本无法在69位断。却见元丈脸色大变。原丈识得厉害,知道取胜无望,黑 155手后便认输了。于是这局棋便因黑69的“恶手”而一举成名,被称为 “恶棋之妙手”的名局。

元丈毕生的杰作当推与井上安节的二子局(见棋谱)。此棋下于文政二年(1819),是当年御城棋的对局。对手安节即后来大大有名的幻庵因硕。当时安节虽只五段,但足有七段棋力,元丈要让他二子,谈何容易。别人满以为不过七、八十手,安节便可轻取元丈。不料一交手,元丈妙手迭出,弈得神出鬼没,至 115手时便消去了安节二子的效力。安节急得几乎吐血,苦战再三,足足弈了二百八十七手,才一目险胜。这一场恶战中,元丈虽败犹荣,世人皆为之震惊。古往今来,模范让子棋中,只有当年棋圣道策与安井春知的二子局能与之相比。

由此可见,元丈、知得的棋力确已超凡入圣,虽然未登名人棋所宝座,但二人的角逐,对日本棋艺发展贡献甚大,成为文化、文政年间棋道黄金时代的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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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围棋故事 (2)

(六) 道悦拼死争棋

在本因坊算悦和安井算知六番棋之前,御城棋虽隆重,但胜败还仅是关系荣誉,之后,对局者就把积仇宿怨掺了进去,一子下去,恨不能将对方打个脑浆迸出,方感痛快,故而对局时火药味极浓。

再说算知当上了名人棋所,本因坊家对此极为不满。原来那安井算知为人十分乖滑,接人待物的本事更比他棋盘上的功夫高明得多,因此颇受一些元老的赏识。再加上过去与本因坊家有渊源的元老们,死的死,老的老,眼见机会成熟,算知再一运动,果然名人棋所就“内定”给了他。此时众人还蒙在鼓里,直到那年御城棋比赛前三天,本因坊家才得知消息,继承算悦衣钵的三世道悦气得几欲昏倒。

道悦棋艺并不弱于乃师,但在之后十年的御城棋中,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偶然巧合,道悦一直不曾与算知交过手,所以二人到底谁厉害还是个谜。没有比过棋而居然被推为名人棋所,事无先例,这种既不公平又不光明的举动,无怪本因坊家的棋士愤愤不平。

继之而来的一个消息,说后天御城棋的安排是新名人安井算知让先对本因坊道悦。道悦听了愈加不快,咬牙切齿地发狠,要把算知杀个落花流水。

尽管道悦慷慨誓师,要灭此朝食,但又被算知抢了先着-第二天道悦忽然被当朝元老松平肥后守召去。松平一本正经地说:“名人棋所已成定局,天皇亦已同意,此事再无挽回。明天的对局,你拿黑棋,如果输了,未免太讲不过去,所以我已交代算知,叫他无论如何不许赢。但他是名人,又不便输,输了连我们都有保荐不实的罪名。因此大家不输不赢,下个和棋吧。”

道悦听了,恰如迎头浇了桶冷水,明知又是算知做了手脚,但对元老的话也不敢违抗,只得忍气道:“明天的棋谨遵台命。但本人希望在御城棋之后,和安井算知再下分先二十番棋,以决雌雄。”松平不置可否,只说:“明天切记对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第二天比赛开始,虽然已经讲了“和”,但道悦不能不存戒心,所以官子以前下得非常小心。这局棋弈得相当精彩,直到二百手以后,道悦已胜定才开始放松,故意在官子上吃亏,可对局终了,一算目数,还是黑棋多了一目,双方都显得十分尴尬。幸亏元老们串通一气,一口咬定是和局,天皇也就深信不疑,于是皆大欢喜而散。

经此一役,道悦越想越觉得窝囊,七天之后,就去恳求当时元老之一加贺甲斐守,要和算知下分先二十番棋。谁知加贺说道:“你真不自量力,想和算知下二十番棋,你有多少把握?你知道后果吗?争棋输了要流放异岛,永服苦役,这滋味可不好受呀!”

可道悦心志已坚,俯伏流泪表示,虽赴汤蹈火也要一试,如败则甘愿受罚。加贺甲斐守感其心诚,便答应去和元老们商量。终于决定:一年下二十局,六十局定输赢。至于办法,因为算知是名人棋所,所以道悦受先。

争棋获允,自然不去计较受先,只是暗暗发誓,要在二十局内将受先改了。这二十番大战,第一局就是那局“假和”,以下九局,道悦五胜三和一负,但当时的规矩,如果不是连胜四局,便要多胜六局才能改变办法。道悦自以为胜券在握,不料关系重大的十一、十二两局,却被算知赢去,落了个空欢喜一场。

道悦回去将这两局输棋细细研究,摆了足有数十遍,还是不明瑕疵何在。焦虑之中,忽然想起加贺甲斐守的警告,不由大为烦恼起来。

一天,道悦正对着棋局长吁短叹,他的唯一的得意弟子道策忽然过来说道:“老师,我看您这两局下得确有问题。”徒弟竟敢批评起师父的棋来,道悦为之愕然。原来道策的棋力早已青胜于蓝,见师父如此焦心,再也忍耐不住,故直言相谏。道策批评第十一局棋说:“黑19碰,并非好棋,至27止,反有帮白走厚之嫌;黑41打入,应先在81位虚刺,与白92位交换一手,以后黑45、47托虎时,白再48位打就勉强了….”这一番批评,讲得头头是道,道悦深以为然,于是不惜以师长之尊,移枰就教。

十一局

事实上,道策所言极是,其中黑先在81与白92交换一手,再45、47托虎,至今还在沿用,成为定式,可间见道策当真了得。道悦得道策授以机宜,对安井算知的瑕疵之处无不了然,果然连胜廉极,最后 2谱中的黑43、47的绝妙手筋一发,道悦才险胜一目。此局获胜,道悦再无被流放远岛之顾虑。

十六局

两雄的二十番争棋,下了八年之久终于告一段落。道悦十三胜、四和、三负,高奏凯歌。算知自觉被后辈改了规定,面上无光,于是放弃棋所,退归林下。但事实上,算知此时已五十二岁,道悦仅三十三岁,从年龄之差来说,不能不承认算知善战。何况算知能把道悦的定先维持了十六局,可见棋力确实比道悦好一些。一般评论认为安井算知并非输于道悦,而是输给其徒弟道策的。后来,在道策就任棋所后(1681),与老师道悦下了一盘让先棋,仅弈了 154手,道悦就认输不下了,这更证明道策青胜于蓝的才能。此局道悦的黑53、87、89不佳,而道策的白棋,布局就相当漂亮,一反传统的占目外、三间夹等等,一招一式都与现代棋理相符,尤其白54首创的轻妙着法,更为现代棋士所沿用。因此可以说道策是现代布局理论的奠基人。这局棋道策中盘胜,故被称为“出蓝秘谱”。

(七) 春海的天元之局

安井算哲膝下有三男一女,棋力以涉川春海为最强,当算哲决定引退时,春海还年幼,没有继承的资格,故将算知立为安井二世。

春海为人极聪明,不但棋好,而且对天文学很有研究,久而久之,便将天文学的理论应用于盘面。春海认为天元为棋盘上的绝对制高点,黑棋第一
着如下在天元上,可一子牵动全局,有八方呼应之奇效。最后得出结论:先着天元无敌天下。

宽文十年(1671),正是算知与本因坊道悦二十番争棋,弈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弈完第十五局时,算知已多输了五盘,形势非常险恶。把个春海急
得团团转,恨不得自己去上阵厮杀。刚巧这一年的御城棋排定,由春海执黑 对道悦的得意弟子道策,春海不由大喜,以为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赛前,春海口出朗朗大言,说道:“先着天元,如果失败,我一生再不下天元!”不料上场一战,天元失灵,输了九目。这一败羞得春海恨不能钻
到棋罐里去,只得躲在家里,三月不出。不过春海说话算数,从此不但第一着对天元敬而远之,连中盘引征也绝不下天元着天元”上,实在怪自己
研究不到家,见棋谱。

黑 5、9 急抢边上大场而放弃占角,虽然有以天元为重点的意识,但结构太过松散。黑11放白棋向中央出头也有问题。最后被白56拐头,天元的威力已荡然无存。黑53如走 124位,白54如接,黑在 114位飞,还可一战。相反,道策的白 2、4 、6 占目外是对天元的有力对策,又在乱战之中,弈得灵活自如,也难怪黑棋要输。

不过春海在现代“新布局革命”前二百五十年,就走出了天元之局,其创新精神倒是难能可贵的。

此后,春海在御城棋中又连败给道策十一局,痛感棋道之玄妙,不可限量,索性放弃弈棋,专心研究天文学去了。

由于当时日本沿袭中国之历法,于日本并不适合,以致二次预报日食失误,所以春海痛感改历之必要。1684年,春海负担了幕府执掌天文学的官员,并完成了《贞享历》、《天文成象图》、《日本长历》的著述,成为日本近代历学的鼻祖。从此意义上来说,春海输棋倒是个大大的好事,否则对日本历学的损失可就大了。

(八) 名人之王

按说本因坊冒着“发配远岛”之危险,在二十番争棋中大获全胜,逼得安井算知不得不自动让位,接任名人棋所当然名正言顺。但道悦在呕心沥血的争棋过程中,饱尝人世之炎凉,已把名人棋所看得淡了,而且自知棋艺不如徒弟道策,于是索性让道策撑起本因坊家门户,同时推荐他为名人棋所。自己则激流勇退,做起世外高人来。

1677年,道策被任命为名人棋所。历代名人棋所,象这样众望所归而晋升为棋所的,以道策为第一人。

论起日本棋史上的历代名人,顶数道策最厉害。道策之技不但当时独步天下,无人能敌,就连现在日本的职业高手也对他佩服万分。最初日本的围棋也和中国古棋一样,讲究“吃大龙”拼个你死我活。由于“吃大龙”是安井家的拿手好戏,故日本棋坛将这种布局和战略称为“安井流”。但道策一出,棋风顿变,开始讲究布局理论和灵活战略,称为“道策流”。从此安井流便销声匿迹,正如枪炮发明后的刀矛剑戟一样,只有束之高阁了。故后人称道策为棋圣。

道策做了名人棋所后,改进了不少围棋制度,并广收弟子,弘扬棋道,一时间威名远扬。

天和二年(1682年),琉球国使来日本朝贡,琉球王因慕道策大名,特派国内第一高手亲云上浜比贺相随,请求与道策对弈一局。因为道策身为名人棋所,不允许私自与别人对局,后经岛津光久的协助,幕府才特许道策出战。

四月十七日,比赛在岛津官邸举行,岛津亲临观战,并让浜比贺放上四子。按说此局是日本围棋史上第一次正式的国际比赛,万一本因坊输了,不仅是本因坊家的耻辱,而且失了日本的尊严,道策一世英名也就付之东流了。 然而道策神态子若,坦然诺之,坊门弟子不禁暗暗为老师捏把汗。

这一局道策下得精彩绝伦,满盘皆尽碰顶缠绕之能事,着着先手,子子轻灵,弄得浜比贺头昏脑涨,结果白棋以十四目轻取(见棋谱)。在日本历史上,这局棋是非常著名的。仔细研究,浜比贺后感到受益无穷,更把道策看得天人一般。于是再三请求道策发给他免状。道策看在岛津的面子上授予他三段免状,并在免状上特意写明“扶桑之上手(七段),最多让其二子”。

浜比贺载誉归来,琉球王对他倍加赞赏,之后,围棋便在琉球大大地流行起来。

第二年,道策在御城棋中又作了出色表演。其中与安井春知(七段)的二子局被公认为“道策毕生的杰作”。道策自己在谈这局棋时说:“春知是当代不可多得的好手,虽然并非着着精妙,但我已不得不费劲心血与之相抗,攻防双方均已尽其最善。尽管终局我一目负,但也了无遗憾,此乃一生中不可再得的好局(见棋谱)。”

后来,一代宗师吴清源赞此局为“不朽之佳作”,将其排在他所著《道策的棋》第一篇之首位,并在前言“我眼里的本因坊道策名人”中高度评价了道策的功绩,认为他是“迈出近代感觉第一步”之伟人。连春知这样的七段高手,道策都能让二子,难怪后人说道策棋力有十三段,称他为“名人之王”

(九) 六天王与五名士

道策任名人棋所的元禄年间,由于社会太平,世人多好棋道,加上道策治理有方,幕府再大力支持,一时弈风大盛,棋士的地位亦随之提高。这就是日本棋史上有名的“元禄盛世”。

当时,各大名门望族争相供养或扶持四大家的有名棋士,以他们的获胜为荣,故而四大家棋道发达,人材济济。其中又以本因坊家为最。后来道策竟有了三十余名内弟子,至于寄名弟子更是不可胜数。内弟子中最优秀的要数道的、道节、策元、八硕、本硕、道玄等六人,人称“六天王”,棋力个个了得。其中道的,十三岁时棋力就有六段,创了古今中外有棋以来的最高纪录。

寄名弟子中,以牧野成贞、中江藤树、祗园南海、北岛雪山、雏屋立圃等为最佳,人称“五名士”。他们虽不是专门棋士,但棋力也相当不坏,而且在社会上也很有名气。中江号称近江圣人;祗园是文学家;北岛是名医;牧野官拜将军侍从,是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本因坊下有这么多的弟子,真叫别人看得眼热。殊不知道策固然为之得意,烦恼的种子也就生在这里。原来当时四大家都有预立继承人的不成文法,这种继承人叫“迹目”。道策的大弟子桑原道节,棋艺深得老师心传,棋力亦列“六天王”之首,理应立为迹目,连道节本人也以为当迹目是早晚的事。道策开始也有此意,但后来觉得道节年龄仅小自己一岁,功名心又太重,脾气也不好,便迟迟未定。以后小川道的脱颖而出,举一知十,进步之快,连道策也认为是奇迹。不仅如此,道的人品也极佳,性情温和,与同门相处甚好。于是道策就有了改立道的为迹目之意。道节并非痴呆,当然心中不悦。那时他和道的,人称“坊门双璧”,但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时常发生龃龉。道策看着心内不安,思前想后,终觉道节年岁太大,做不了几年掌门人,为了坊门之光大,终于下了决心,正式册立道的为迹目。此时道的还只有十六岁。

道节闻讯,气破胸膛,颇怪老师偏心,要求与道的以十番棋决雌雄。道策大惊,忙加阻止。同门相争,后患无穷,心里着实为未来忧虑。

正巧此时道策的胞弟三世道砂因硕来访,共叙家常。见道策愁眉不展,便问缘故。一听说是因弟子太多而烦恼,不由喜出望外。原来道砂正因无佳弟子继承衣钵,此来正想向道策讨个徒弟来“过户”,胃口也不大,能得六天王中最末一名,也就心满意足。现在“坊门双璧”之间不和,他就趁机要求把道节算做井上家的弟子,去当井上家的迹目。道策正求之不得,一口应允。那道节因日后能为一门之长,自然也无异议,于是一举三得,皆大欢喜。

要说道的也真是个下棋的天才,十六岁就当了本因坊家迹目不说,同年首次参加御城棋赛,就大出风头,执白棋三目胜安井春知,不久便晋级为七段上手。此后,道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连老师道策让先都很难赢他。有一次,师徒试作分先对局,双方都是黑棋一目胜,可见道的名为七段,棋力实已有当名人的资格了(见棋谱)。正当道策心庆后继有人,准备把广大门楣之重任全部交给道的之时,万没想到道的聪明太过,遭天之忌,刚到二十一岁有为之年,就被“天照大神”召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道策失去掌上明珠,简直痛不欲生,哭得死去活来。但是事情并没有完。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道的死后几年,二十四岁的星合八硕(七段)和二十三岁的熊谷本硕又先后死去。更糟的是,新立的迹目佐山策元也在二十五岁时死了。这一连串的兰萎桂折,直把道策哭得眼泪也干了。

对道的等人的夭折,人人在惋惜之余均感愕然,然而却有一人早已对此作过预言,此人就是中国的心越和尚。心越原是杭州永福寺的僧人,因躲避明末战乱,延宝九年流亡日本,后在水户的天得寺为僧。心越性极聪慧,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并且深明禅理,洞察万物,是个了不起的高僧。心越刚到日本不久,有人将道策的棋谱给他看,并诡称是日本第三棋士弈的棋。心越看罢默思了一会儿,说道:“万物总有定数,棋也亦然。此谱技艺已入臻化,恐怕此人乃贵邦第一人吧?”这人闻言大惊,对心越佩服之极。后来,道策门下的“五名士”慕名与心越交游。一日谈起坊门盛况,心越喟然叹道:“天之精华,同降一门,恐怕其中必有夭亡者。”五名士颇不以为然。后来事实果然被心越言中,才惊服其卓见高识。

实际上,也不是心越当真就有预知过去未来的本领。原来道的的身子本来就弱,又用功过度,加上道策“盼徒成龙”求全责备,全力督促,道的积劳成疾,竟染上了肺病。当时肺病乃是“绝症”,并无良药可治,唯一办法是“讳”,绝口不谈病情,希望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其次是“撑”,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实在撑不住了,一倒下去就此完结。更糟糕的是当时的人并不懂得预防,道的师兄弟吃住都在一起,每日弈棋也相对而坐,传染自在意中。难怪数年之后,六大天王死了四个。

策元死时,道策已五十五岁。六天王中唯一剩下的吉和道玄,偏又生在富贵人家,其父认为本因坊家风水有问题,死活将道玄领了回去。至此,前后十二三年工夫,坊门六天王死的死、走的走,落了个风流云散。于是,迹目问题反成了道策心中的一个死结。

彼时六天王之外,道策手下还有不少高段弟子,但道策独具慧眼,单单看中了一个刚刚入门学艺的小孩子。这孩子名叫神谷道知,父母均是道策的寄名弟子。道知八岁学棋,十岁入本因坊门时,道策见他聪明伶俐,心内很是喜欢,当即便与他试弈了一盘,更觉此子天生异质,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故而对道知格外垂青,悉心指教之程度比当初教道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致后来生出道知是道策私生子的说法。

要说道策也真会看人,道知学棋之快,堪称神速,只二三年便达到三段棋力。正逢此时,道策忽然生起病来。原来道策因道的等人的死,精神屡受打击,一直闷闷不乐,神情恍惚,健康大受影响,这一病倒便再也起不来了。道策自知大限将至,看看道知还只有十二三岁,实难肩负本因坊家重任,心中烦恼,不禁老泪纵横。为了善后之事,道策搜索枯肠,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世算砂名人托孤的高着,当即派人去请道节。

彼时井上三世刚死,道节已正式继承第四世因硕了。道节原对师父有感情,见师门屡遭不幸,心内亦觉惨然,以往芥蒂尽消,闻师召唤,自然应命前来。道策将道节唤至枕边,对他说:“我自从继承师业以来,已见到了前所未有的围棋盛况,念同门之谊,在我死后尽力辅佐道知,将来让他做名人棋所。你目前已是七段,从现在起,我晋升你为八段准名人。”道节又惊又喜,连忙连声应承。只听道策又说:“我要你答应一件事,终年一生不许做名人棋所,一定要让道知来做,你能答应吗?”

道节一听此言,怔在当地,一时做声不得。原来道节功名心确实极重,棋力又高,此时已接近与道策分先的水平,自然很想过过名人棋所的瘾。可是道策这一席话,等于绝了他的念头,是故患得患失,大感为难。可是被师父单刀直入地逼他表态,根本没有半点回旋余地,又不忍逆师之意,只得勉强答道:“谨遵师命。”然而,道策仍是放心不下,又把将棋(日本象棋)名人大桥宗桂、安井家和林家的代表召来,当众叫道节写下“毕生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命坊门弟子好生保存,才算作罢。

这一番劳神,使道策病情迅速恶化,几天之后便暝目而逝,时在元禄十五年(1702),享年五十八

(十) 仙角争棋

道策死后,井上四世道节因硕倒也不负师父重托,不遗余力地指教本因坊道知。原来道节为人甚是自负,颇有些自命不凡,但对乃师道策却敬如天人一般。后来有人奉承道节,说道节足以与道策分先,道节叹道:“诚然老师让我一先,相当吃力,但如把棋盘扩大四倍,老师足能让我三子。他之技有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我们在纵横十九道的小天地中还好,如再加几路,就望洋兴叹,自愧弗能了。”可见道节对道策是服到了极点,所以尽管被迫立誓心里有些别扭,但也恪遵师命,不敢有误。

当年的御城棋比赛,转瞬到来,本因坊家如无人参加就要取消俸米,于是十三岁的道知也只得硬着头皮参加了。报的段位是“四段格”,碰的对手是三世林门入(名玄悦),道知执黑棋,居然七目胜,众人无不愕然。起初还以为是小孩子运气好,到了第二年的御城棋赛,碰的对手更厉害,是当时号称第二国手的安井四世仙角(六段),不料道知执黑棋又是五目胜。众人方知此子确实有一手,连将军也高兴地说:“本因坊家有后了!”

到了第三年,道知在御城棋中更有出色表演,执白棋赢了林门入三目。又过一年,道知刚满十六岁,道节让他先已感相当吃力了。道节是当时独一无二的八段准名人,所以道知完全有六段资格。这一年的御城棋,轮到道知对安井仙角,道知受先,因为他棋艺虽长进不小,身份却仍是四段格。

日本的规矩,五段以上才算高段,不到五段不能称棋士。道节因深知道知的棋力,早有心提拔他,便提出申请,想把道知直接升为六段。元老们看在道知老师道策的面子上,也颇有成全之意。但道策死后,群龙无首,名人棋所一直空位,任何人升段须经四家全体同意。对此,别人都没说什么,却遭到安井仙角的强烈反对。仙角振振有辞地说道:“不错,前年我是输给过他,但只此一局,不足为凭。现在他竟想越级升段,事无先例,乱了历代祖师的规矩,本家实难苟同!”

这一番话倒并非是强词夺理,道节也无计可施。正值此时,隐居的道悦,偶然下山作客,来到坊门,一闻此事,便自告奋勇去劝说安井仙角,希望安井能看在自己这老头子的面子上个人情。

哪知仙角是二世安井算知的小徒弟,平日最得算知疼爱,当年道悦争棋赢了算知,断送了算知的名人棋所,仙角亲眼目睹,如何不恨?只是因为后来的道策艺冠群雄,只得忍气吞声,不敢放肆。这次道策一死,安井家无不弹冠相庆,恨不能将本因坊家的人一个个都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才算出得胸中一口恶气。在此场合,由道悦出面去说和岂不是火上浇油。

道悦的意思:道知棋力确实有六段,硬压在四段太不合理,如果安井家不同意升段,势必要以争棋解决,安井家未必就稳操胜券,不如卖个人情,落个皆大欢喜好。

不料安井家误会其意,以为本因坊家请出已过时的老头子来说情,大约是内怯的表示,越发把个道知看得一钱不值。不但不答应,反而冷嘲热讽大大奚落一番。那道悦碰了个鼻青脸肿回来,大为愤怒,于是争棋之议,便如弦上之箭,势在必发了。

安井仙角这般倨傲,一来是两家本有世仇,二来也有恃无恐。原来仙角号称六段,实已有七段力量,料定赢四段格的毛孩子万无一失。本因坊那一面,井上道节心中有数,深知道知足有六段身份,因此双方都有恃无恐,谁也不肯讲半句软话。最后决定十局定胜负,局差为先相先,其中第一局就算是该年度的御城棋。

当时大凡到了“争棋”场合,由于事态严重,依着惯例,即使算作御城棋的对局也不在现场下,而是借将棋名人家举行,并由将棋名人充当公证人。所以双方同意第一局比赛时间定在御城棋赛的前四天,地点在将棋名人大桥宗桂家。至于御城棋正式比赛之日,只要复复盘就算了。

战书既下,双方同门师兄弟间,少不得捧场打气请客吃饭,自吹自擂热闹一番。那道知毕竟年轻,不知保养身子,临近比赛时竟吃坏了肚子,患了严重的痢疾,吓得众人面面相觑。直到比赛前两天,才好转一点,但人已憔悴不堪,瘦得象只猴子。道节愁得长吁短叹,有意申请改期再弈,但道知还真有个硬朗劲儿,认为此战关系坊门三代荣誉,如申请改期,必遭人讪笑,故坚持如期比赛。道节亦知改期失面子,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开赛那天清早,道节率领师弟片冈因竹(即后来的第四世林门入)、小仓道喜、高桥友硕等一班同门,前去助威。另外还带着一个叫井田知硕的小童拿着汤药和草纸,伺候道知,以备不时之需。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战场”。

早晨五点钟,对局开始。说是争棋,果然不同凡响,一上来就真刀真枪毫不客气。道知不知是拉肚子拉脱了神还是怎么的,棋下得不大对劲儿,颇有滞重之感,急得道节踱来踱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78手之后,众人心中有数,黑棋已不大妙了(见棋谱)。只见道知双眉紧锁,小脑袋瓜几乎碰到盘面上,脸色由白而青。仙角则顾盼左右,一副悠然之态。坊门棋友心中都觉难过。至谱白 118大飞补左上角后,道节知道黑已输定,恐怕当场讨没趣,忙托故先走。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不久,同去助阵的人除因竹外,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道节与众人重摆此局,反复研究,都认为道知难逃此劫,不由同声叹息。

再说大桥家两雄对局,道知仍在苦苦支撑,虽也赶到前景实在暗淡,但事关坊门荣辱,故决心坚持到底。弈至第1 90手时,道知忽觉肚内疼痛,苦着脸起身如厕,这一去足有半个时辰未见回来。仙角心中大不耐烦,斥小童知硕前去查看“是否掉进茅厕里”了,一面指着棋盘对观战的因竹、大桥等人冷笑道:“到了这种地步还要硬撑,真是丢尽了道策的脸!”

知硕转到后面一看,原来道知正跪在地上仰天祈祷,泪流满面,其状甚惨。这时明月在天,夜凉如水,忽有孤雁飞过,哀鸣声声中,更有一番说不尽的悲凉。或许真是道策在天之灵的“关照”,道知回座复弈,果然走出谱中 191托的妙着来。黑 195立下后,白 196只能自补。如此便给黑棋留下了一步大官子,形势变得细微了。

至 220手,局将终了,只剩下后手官子。仙角也开始长考,小心翼翼数了不下十数遍,确信白棋仍多几目,这才放下心来。不料奇迹又出现了,黑225 手以下竟走出匪夷所思的妙着,利用白角气紧,角上要双活,白 236只好补一手,结果预算中 233、235 的后手扳粘,变成了先手三目。如此一来,黑棋反胜一目。此时已是第二天早上六点钟了。

因竹大喜,忙遣小童知硕回去报信。那知硕一时心急,路上跌了一跤,皮破血流也不觉痛,进门就喊:“一目!一目!”道家因心中烦闷,彻夜难寝,此际正在昏昏欲睡,还以为是道知只输了一目,后来一听说是黑胜一目,不由心花怒放,忙命人扫阶相迎。众人闻讯后也惊喜非常。

谁知左等右等,还不见道知回来,大家不禁猜疑起来。既怕道知疲劳过度昏在路上,更怕仙角恼羞成怒,一时不择手段动起武来,后果便不堪设想了。正想前去探查,却见道知和因竹一道安全回来。

原来终局一数,黑棋多了一目,仙角哪里肯信,硬要再摆一遍,大家只得由他,结果还是黑棋一目胜。仙角因自信太过而大热倒灶,面子实在难堪,忽然牛气大发,强辩道:“刚才打劫时,有一个提子被我顺手下在棋盘里了,不能算数!”大家无奈,只好让他再摆一遍,数来数去又是黑棋多一目。仙角这才哑口无言,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经此耽搁,故而迟了。

道知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斗,九死一生闯过险关,心中得意非凡,不但不觉得不累,连痢疾都彻底好了。道节抱着道知,连声说道:“你比我厉害!你比我厉害!”道悦闻知此事,也感叹不已。

第二局争棋在翌年四月举行,道知黑棋再胜十五目。因上次的过节,道节故意留难,非要仙角写“某月某日输给道知十五目”等字样,以防他赖。仙角无法,只得照办。

同年六月弈第三局。按说以棋而论,仙角即便不比道知好,至少也不比他差。关键全在第一局,仙角必胜之局被逆转,锐气受挫尚在其次,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输棋赖帐“作棋”作了三遍,这是前所未闻之事。七段上手做出如此举动,当然为众人所不齿,仙角实也愧悔欲死,斗志全失。在此情形下,仙角哪能不败?幸亏仙角甚是乖觉,心知再比下去定然讨不了好去。光棍不吃眼前亏,当即上表请降,承认道知有六段实力,同时要求十番棋就此罢手。
道节得理不让人,虽是落水狗,也照样要打,不但摇头不允,而且还恐吓道:“道知棋力又有长进,已经可以和我分先了!这十番棋着下去十比零没问题,好戏在后头,等着瞧吧!”仙角听了下得魂飞天外,越发不敢再着第四局。后来多亏林家做好做歹地疏通,道悦老和尚也慈悲为怀,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于是本因坊家和安井家的第二次争棋,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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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15

(七十一)

自儿子施襄夏走后,施闻道的摇头之症倒是缓解了些,只是越来越不爱说话。有时许氏为一点小事火冒三丈跟他斗气,他也没有什么反应;连女儿施颜陪他说话,他也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惟有说到儿子施襄夏,他才眉眼活泛起来。

入秋的时候,许氏和朱氏说了几次,要托媒人给施颜找婆家。朱氏知道女儿的心事,对许氏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听着。许氏跟施闻道嘀咕了几次,说那么大的女孩老在家里画画如何是个了局?老爷子听了也不吭声,许氏提高了声音道:你不言声就是答应啦!

施闻道还是没反应。

许氏于是开始自说自话托起了媒人。

郑氏和施襄元之间的内战已偃旗息鼓,郑氏抖擞精神配合婆婆许氏张罗小姑子的婚事,没多久,就有媒婆神头鬼脸上门来说项。有一天施颜在门厅外还听到了许氏的话尾子:……也不一定非要什么官宦富绅大户人家,怎么说这丫头也是经过一茬退婚的,这事既然也瞒不住了,又能怎么要求别人……

施颜回到自己的房内大哭了一场,跟朱氏赌气说谁要再逼她出嫁她就当尼姑去;见了许氏越发没什么好脸色。许氏也不跟她十分计较,心道这就胡乱把你找个人嫁出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我跟前没大没小的!

施颜虽然恼火,对此竟然无可奈何!

和母亲朱氏反复商讨过,朱氏也拿不出办法来阻止她们。因为她毕竟是侧室,没有老爷的撑腰在大太太面前是说不成一句硬气话的。而老爷眼看着已有些糊涂,在家中的权威自然也日见减弱,大事小事都是许氏和大儿子施襄元来安排。

施颜连续几天绝无心情作画,这天百无聊赖地翻捡着自己的画作,突然灵光一闪:我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去卖画谋生呢?越想越对,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她们安排自己的命运?

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次日晨跟母亲透露了准备独自离开家,到杭州府去卖画谋生的计划。

若是让我在这里任人摆布随便嫁个什么人,女儿是死也不肯的!

朱氏一听就抹起了眼泪:你一个女孩子这样出去是万万不成的,要去娘和你一起去,也能有个照应。再说你哥和你都走了,老爷什么事不能问都是由那个女人摆布,我在这个家呆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朱氏打从来硖石镇后和许氏就明里暗里斗了多次气,先还仗着施闻道的偏袒打个平手,后来随着老爷的身体状况变差慢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施襄夏走后,更是势单力薄,受的委屈也没地方诉说。想到杭州还有自己娘家的亲戚可以略有照应,故施颜的话一出口,她不假思索决定和女儿一起离开。

施颜万没想到母亲会决定和她一道离家,情不自禁伏在朱氏的怀里嘤嘤连声。母女俩哭畅快了,又细细商量了一些琐碎的事体,并由施颜执笔给哥哥施襄夏写了信,把她们的计划告诉了他。

事不宜迟,没两天朱氏就藉口多年没回家,说打算带女儿回武原镇娘家走一趟。施闻道听了只是微微摇头,也没说话;许氏嘀咕了一句不年不节的这时候又回去做什么,倒也没想到她们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施颜把自己的所有画作和一些生活用品捆扎起来用布包好,先行悄悄着人送到镇南的一家驿店,再雇了轿来和往常出门一样从容离开。施颜着男装出门,镇上的人也都见惯不惊,再说大姑娘这样出门好歹也安全些。只有认识她的那些半截娃起了几声哄,也没引起什么人留意。

从硖石镇到武原镇应向东走,但她们出了镇子却让轿子一直往正南,行至离钱塘江边不远处打发了轿夫回去,重新雇了轿又顺着官道折向西,朝杭州方向去了。这段路施颜熟悉,她记得很清楚,前面没多远就是盐官镇,四年前就是在那里她让范西屏九子和他下了第一盘棋,出了一个大大的洋相!想起那个猴精当时一脸坏笑的样子,到现在她还耿耿于怀呢!

(七十二)

麟园里这几天如同赶庙会般热闹。

棋迷们都知道范西屏和程兰如的这龙争虎斗的三番棋意义非同寻常。

因为程兰如是遐迩闻名的老牌国手,范西屏则是寂寂无名的后起之秀。从范西屏前面一路势如破竹的战绩来看,战胜程兰如的可能性不是没有,而新老更替的对决永远是令人兴奋的。

两人的最后决战在居中的亭子中进行。大家为了能及时看到对局,在周围的四座亭子内摆放了棋具,由四个人专门唱报棋的位置,每有一手棋弈出,四个人即分别到各自的亭中报知众人,内中棋力较强者即就便对棋势进行判别,对棋的走向加以揣摩,有不同见解者马上摆出各种变化图,直到达成大致的共识。也有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便吵个不亦乐乎。

于是,徐星友、释文石、过习丰和东道主胡铁头分别在四个方位的亭子里成了最权威的裁判人。胡铁头虽未进入擂台决战,兴头却丝毫不减,因说话过多嗓子有些沙哑,但由于对棋的变化判断往往在后来的实战中被验证,自然大家就愈加敬服。

第一盘棋由范西屏执白先行。

西屏心思一片澄明,既无利害之诱,又无声名之累;目光梭巡于纹枰之上,算路默运于俯仰之间。尤其是他拍子时气势如虹,爽快利落,给人以一种初生牛犊不畏虎的感觉。

程兰如毕竟人到中年,因近来连续鏖战,略显疲态。又因自己是成名国手,胜了于名声上无所增益,输了则等于布告天下:皇帝轮流做,而今到伊家!他虽然一向自命豁达散淡,但事关重大,却也难免有些心障,不仅以往那种大气磅礴的棋风在此局中全然改观,就是在攻防大势的选择和局部子力的弃取上也显得优柔寡断。

这一局白子竟是着着领先,且范西屏虽称不上落子如飞,却也是略一沉吟便已出手,只是他出于敬重程兰如之故而不像和别人对弈时那样一落子便出外溜达,可是就这无意中显示出的好整以暇的神态,对程兰如也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屡屡的长考和计算中的些微差误渐渐使程兰如失去了平日和西屏对局时以高俯下的心态,棋至中局,无论是实空还是外势,白占优已是不容置疑。

西屏若当此时见好即收,不与黑棋纠缠转而抢取大官子,本来将成一盘胜定之局,但年轻气盛的他似乎没有花太多的心思去计算局势优劣,只是就局部的棋形判其应对取舍,锱铢必究,手筯迭发。从着法上看,堪称堂皇华丽,步调紧凑,然而不知不觉中,程兰如慢慢恢复了平常心,在细微处尽展炉火纯青的小巧功夫,使白棋渐入黑棋套中,双方的差距已然是微乎其微。

这时黑棋在白势中正有一个极好的打入点。若黑果然孤军犯险打入靠贴,白要么选择全歼入侵黑棋,要么选择委屈渡过。但全歼当冒崩溃之险,渡过则有被对方先手浅削获利之嫌,无论如何白棋面临的是一种两难之选。当西屏发现了这手棋,从局势由优转劣的变化中一时惊觉,刹那间通体汗透。

在旁边的亭子里,徐星友和胡铁头诸人也发现了这处黑可一举奠定胜势的妙手。当他们把此手棋的妙处向众棋友分剖解说明白之后,大家都暗暗为西屏的白棋捏了一把汗!

程兰如当然也看到了这手棋,可是他的想法却比别人要复杂得多。他依常例把这处打入的诸般变化推演了一番,发现白棋虽有多种应对手段,但黑棋的结果却都不坏;再进一步,他想到的是如果自己能看清这手棋,西屏不用说也能看见,何以他放着病弱处不自补,却在不甚紧要的处所跟着黑棋后面行棋?

究其原因只能有二:其一,是西屏对这手打入已预备了应对的万全之策;其二,他想到,西屏本与他虽无师生之份,但有师生之谊,这局棋西屏一路顺风,是否在关键的时候,他会念及这份微妙关系,而有意手下留情,卖个破绽?

若是前者之故,自己多方设问揣度何以竟不能发现对方有恰当的应对策略?足见西屏实力确已强过自己,走这招棋当然讨不到好去;若是后者之故,承让之嫌未免过于张显,将来定会有明眼人拿谱说事,在棋坛上有损清誉且不说,也有违自己一向淡泊名利的处世之道。

就这么颠来倒去想了又想,程兰如竟真的放弃了至关重要的打入,去走了一处大官子!

这手经过两个时辰的长考方才落枰的棋甫一传出,包括情绪亢奋的胡铁头在内,四个亭内所有观战的棋迷们一片哗然!只有徐星友、过习丰、释文石三人定定地瞧着面前的棋局,一言不发,状如泥塑木雕!

(七十三)

柳莺在汪一凡的陪同下到杭州筹建绣坊已有十数日。

刚到杭州的那天,柳莺便和父亲一道去江边柳娘的坟茔前祭拜。汪一凡见昔日的可人儿竟自香消玉殒,寄身于一抔黄土,不免悲从中来,以至于哽咽不能成声。那番历近二十载之久仍萦绕于心的苦情溢于言表,却是装也装不出来的。柳莺见状虽也是嘤嘤连声,但从心底里再不觉得自己在这世间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汪一凡此番派了几个得力的人来帮忙打点,不几日,依柳莺的主意,地点便物色下了,就在庆春门东园巷。前街店面买起来很容易,后坊的地段买起来费了些周折,但若有的是银两开道,事情自然也没有办不成的。

前店位置的斜对面不远处,就是吴令桥家开的响当当的老字号天龙绸庄。这正是柳莺坚持要把店面选在这里的原因所在。

汪一凡因柳莺之故不愿再和吴令桥来往,但真正和他当面锣对面鼓打起生意上的擂台,也非所愿。只是女儿一心一意要在这里找回她的尊严,他又是铁了心要尽一切努力来补偿缺失多年的父爱,所以对柳莺的任性所为不过付诸一笑而已。

柳莺把这个绣坊取名为天元,汪一凡略加推敲已会其意,便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道:这个名字倒好,可就怕别人拿它当了棋社啦!

柳莺微微一笑,也不加辩解,拉着父亲随着人流来到左近的机神庙去看热闹。

机神庙里挤满了人,大家正在进行祭祀活动,仪式十隆重。

杭州府的丝织机匠都崇拜机神。传说机神是轩辕黄帝,养蚕织帛是他妻子嫘祖西陵氏发明的。机匠们于每年的春秋两季,都要用三牲五畜进行祭祀,宣读祭文,行三跪九叩之礼。机神庙平日里是机匠和机坊主交流行情、做买卖、研究技艺的聚会场所。机匠招收徒工,也在这里行拜机神、拜师的仪式。

柳莺对父亲道:绣坊和绸庄的生意是相联的,机神也能照应到我们的天元绣坊呢。

汪一凡原对这一套没有丝毫兴趣,但见莺儿很认真的样子,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和她一起混在人群里拜了机神。

吴令桥听说自家绸庄斜对面不远处新添了一家绣坊,暗笑人家不懂做生意之道。只要随便在东园巷拉个当地人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吴家的绸庄原是兼做刺绣生意的,在这里做绣坊不是找赔吗!这种一点生意经也不懂的人,行话叫生瓜蛋子或者借麻将牌的术语叫白板,就做生意也是不用担心他能做成什么样的。

绣坊择吉开张的日子,吴令桥依例着人提了少许自家绸庄的绸料作为贺礼跟在他后面登门致贺,意在就便看看人家的笑话。一路上也颇遇见几个和他揣着同样心思的商家,彼此打个哈哈,有说有笑挤眉弄眼地相伴而行。嫚屏本也不想去观人家什么风色,可因吴令桥新纳的妾和老爷闹气不愿陪他出门去,她倒乐得和吴令桥一道去人群中现一现身。毕竟她不愿给街坊邻居留下一个人老珠黄失宠受冷落的印象。

鞭炮声中,牌匾上蒙着的红绸揭去,现出四个笔锋遒劲的大字:天元绣坊。

这几个字让吴令桥有些不快。一元初始,万象更新,这个元字算是无可挑剔;可这个天字就有些蹊跷,似乎有些跟天龙唱对台戏的味道。这时,他倒真想看看这绣坊的主人是怎样一个人了,难不成他也敢夸口自己是手眼通天么?笑话!

透过鞭炮的烟雾,吴令桥见这家店堂里面很是宽敞,里外迎宾的几位也收拾得精精神神,便和同来的商家鱼贯而入,顺便把写有自家字号的绸料递给里面的伙计。

嫚屏只能留在外面和其他妇道人家一起挤挤挨挨看热闹。

伙计接过各人礼单,拖着长声口齿清楚抑扬顿挫地依序唱了送贺礼人的名号。按规矩下面就是店家的主人出来答谢贺客,虚邀一邀看茶留饭,待众人道了改日再来叨扰,方才执手送客并定下登门回拜各位的日子。

可这家店里的伙计却做了个实实在在的手势把贺客们往里请。

吴令桥笑道:难道今天就让咱们来喝酒?

众人都纷纷说没这个规矩吧,既然这样,那就进去看看再说?

于是以吴令桥为首,一干人都进了后面的院子。

只见一个端庄俏丽的女孩立在迎面,不卑不亢道:哟,吴老爷,真是幸会呀!

(七十四)

吴令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眼前是竟是他家失踪了很久的婢女柳莺!

柳莺失踪那天,嫚屏见吴令桥面有伤痕,马上明白这事与老爷脱不了干系,但吴令桥指天发誓没有对那丫头做过什么,甚至找出划伤面部的物证来说明这事只是个意外。以嫚屏对他的了解,只要不是人赃俱获,他永远是不会认这份账的,故事情拖得日久,也就不了了之。

可柳莺这一走,嫚屏失了重要帮手,很快就感到顾此失彼,绣品上的花样也一直延用柳莺所创的那些品类,这才发现柳莺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不可替代的人物。而嫚屏自己因过多依赖柳莺,对于刺绣一道的关注日渐怠懈。这时要从头来过,其精气神不比以往,只得抱定一个维持的主意,捱得一时便是一时。

吴令桥自柳莺失踪,反倒没有了每日里的牵肠挂肚,生意场上的应酬固然恢复如初,连做人也显得昂扬些了。过了一段时间,终是又耐不住寂寞,在欢场上认识的女子中物色了一个纳了妾。嫚屏当然不便阻拦,只不过在生意之余更添了一桩心事,从此对绸庄的经营事体也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逐渐交由精干的下人们去打理了。

对于柳莺的失踪,吴令桥相信她是去江水里寻了短见。因为有人说那天看见她在母亲的坟前痛哭很久,然后就不见了踪影。这正是吴令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的问题:一个贱籍出身的婢女何以放着现成的姨太太不做而要去寻死觅活?!何况自己在这丫头身上花了多少功夫,换个人谁有那份好性子?就说是低身俯就跟前跟后巴结恐怕也不为过!再说老爷我还给这丫头双膝点金下过跪呢,怎么说也算是给足了她面子!可是为什么她还是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走了之呢?

精明一世阅人无数的绸商吴令桥百思不得其解。

此后偶尔想到这丫头可能真的已香消玉殒,他还是一阵阵惋惜,一阵阵心疼。和新纳的宠妾云儿调笑时,他也不免心有旁骛,非借逝水伊人举止神韵音容笑貌难得尽欢。

从柳莺蓦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起,吴令桥的心跳顿时加快了数倍。一方面是意外,一方面是兴奋,一方面是尴尬,一方面是怨恨,外加昔日多方付出绝无回报的一腔柔情蜜意喷涌而出,刹那间百种感念俱上心头,对柳莺的那番客套话自然也是充耳不闻。若非公众场合那双膝难保不再打弯,即便如此那两条战栗不可自抑的腿也充分传达了他潜意识里失而复得的无比快意。

只不过眼前这个柳莺再不是那个躲躲闪闪低眉顺眼只知埋头做事的小使唤丫头了,那直视的目光如同无声的宣言,宣布着她的自信,她的锋芒,她的咄咄逼人。那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显出的一份高贵,甚至使吴令桥都感到有点自惭形秽。

一向八面玲珑的吴令桥此时如同走了元神,不知道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见众人一例拱手告辞,便也夹在人丛里稀里糊涂往外走。

嫚屏见老爷从店堂里出来后神色亢奋得有些异常,不免凑到近前问了声:怎么样,这家绣坊有什么来头吗?

吴令桥这才打个机灵醒过神来道:你再也想不到这家绣坊是谁开的!

嫚屏笑道:还能是谁?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吧?

吴令桥咽了一口唾沫道:岂止认识,就是我们家的柳莺那丫头开的绣坊!

嫚屏也怔住了:她?

可不就是她!那丫头那么倔怎么会真去寻短见呢!

她为什么要寻短见?哼,你不是说没对她做过什么吗!

吴令桥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打岔道:不说这个。她好像说这两天要来回拜呢!

嫚屏不依了:不说这个说哪个!

吴令桥怕她当街发作,忙服软道:娘子,咱们回去再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嫚屏卟哧一声乐了:回去把云儿叫上一块说这事!饶不了你这老东西!

吴令桥陪笑道:就别搅和啦。你说她怎么会突然发了财,能开得起绣坊了呢?

嫚屏道:准是嫁了有钱人呗。

吴令桥就这一点看得仔细:她还没嫁人呢,从衣着打扮上能看得出来。

嫚屏凭女人的直觉道:不管怎么样,她在这开绣坊,没准就是冲着你来的!

吴令桥惊道:不会吧,她报恩还报不过来呢!

当他从情种的角色逐渐还原为商人的本性后,马上意识到危机真的就在眼前,一场前景难以预料的商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七十五)

范西屏执白对程兰如的首局虽经一波三折终于爆冷侥幸胜出。局后复盘时论及那一手错过的打入,无论别人说些什么,程兰如只是微笑不语,因为他看到范西屏在他走出大官子时不假思索跳补了一手棋,便知道自己先前的多虑原是大可不必的。

西屏哪里知道此局胜负的关窍却是在对手的一念之间,在一片声的赞叹中,他不免有些飘飘然。就在此时,那位跟他下过棋且输了烧饼的开当铺的王老爷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范先生,当年我就看出来阁下不是凡人哪!人家说的弈仙原来就是你呀!难怪我输了烧饼又输银子!

王老爷容光焕发,似乎有机会下棋输给范西屏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这么高声大嗓一嚷嚷,周围的棋友们的注意力果然全都给吸引过来了。

西屏也认出了他,但这时候他还没心情和这位王老爷叙旧,只想找个清静的所在休息一下。但王老爷哪里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只管顾自说道:自从那次和你下了棋后,你不知道我成了小孩们的笑料,在镇上那日子简直没法混啦。好在我是痛定思痛,立马就把当铺给卖了,改做茶楼生意,为的就是有机会能和别人下围棋。这几年卧薪尝胆孜孜以求总算大有长进,不过和范先生一比就自愧弗如啦!唉,围棋若能下到范先生这个份上,人生复夫何求?!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说何其……

西屏见汪文箫混在人群里,总算找到托辞,摆脱了热情四溢口若悬河的王老爷。

汪文箫看到范西屏向他走来,规规矩矩和他见了礼。

西屏随口问道:你父亲和莺姐没和你一起来吧?

汪文箫道:他们前些天到杭州去了,还没回来呢。莺姐说怕打扰你比赛,临走时特意让不要告诉你的。

西屏一怔:到杭州?没说去做什么?

听说是去那儿办一家绣坊。莺姐好像不太喜欢住在这里,她老说整天闲着没事做受不了。

西屏早就知道柳莺有这个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已付诸实施。于是不再细问,便嘱汪文箫早些回家。

直到和汪文箫说完话,西屏还能听到王老爷在人群里给大家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一段输了烧饼的光辉历史。

次日再战,轮到范西屏执黑。

程兰如多年来和人对弈已很少执白先行,但鉴于输了前面这盘棋,不免格外郑重其事,几乎每一手棋都详加斟酌,不算清变化决不轻易落子。

范西屏则因胜了一局,自然而然存了一鼓作气拿下第二局的念头,虽然他行为举止上未见异常,但那种冲劲十足跃跃欲试的样子,程兰如作为过来人却是十分清楚:这盘棋自己和他比的不是技艺,而是耐心!

果然,棋至中局依然是个两分局面。西屏试图拉开差距,不断琢磨有无一举定胜负之着手,而白棋的应对竟是滴水不漏,使他逐渐心气浮燥。

他很清楚,这盘如若胜了,他将成当今事实上的纹坪第一人!这巨大的荣耀虽然出自民间,也必然使他声名远播,而他的年轻则足以保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失此顶桂冠。

这盘棋如若负了,他将不得不面对着最后一盘决战。作为三番棋中先胜一局的一方,这是他非常不情愿看到的局面。

他知道,对手面临最大压力的正是这第二盘。因为对于程先生来说,这已是背水一战!如若能胜出,两人就将再度处于同一起跑线。凭程先生的丰富临场比赛的经验,一旦没有超强的压力,最终鹿死谁手,西屏则完全没有把握。

如若这次三番棋西屏不能战胜程先生,那么他再想找这样公开场合的挑战机会可就太难了。毕竟喜好围棋且财力雄厚的胡铁头只有这么一个。

越是清楚这结果,西屏拿下本局的欲望就越是强烈。既然四平八稳的走法他难操胜算,他经过反复权衡,终于决定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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