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湖十局第九局

范西屏 (-黑) vs. 施襄夏(-白)   白胜四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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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8

(三十六)

两位年轻的日本僧人道悟、道明来杭州永福寺并非偶然。他们和永福寺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渊源。

明末战乱频仍,永福寺僧人心越参与抗清失败,为避祸东渡日本,来到九洲岛东部茨城县都水户的天得寺为僧。心越性极聪慧,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并且深明禅理,是个了不起的有道高僧。

当时七弦琴已在日本失传五百年之久,心越东渡日本时,携带七弦琴五张,其中的虞舜、素王、万壑松均为琴中之珍品。心越广授琴道,弟子中包括幕府中的贵官和不少文人士子,在日本朝野影响颇为深远。

心越的围棋亦属上品,但所收弟子不多。

这是因为日本自江户时代以来长期的战乱结束,举国皆尊围棋之道,渐次形成四大家自成门户。四大家的棋士们每年一度聚会于江户城,在天皇或将军面前对局,这就是御城棋制度。每年经由四大家协议,决定对局者之间的比赛标准。由于四大门派习惯于对外实行技术保密,平日轻易不让弟子与别家的棋士交手,所以除了争棋外,御城棋便成为公开较量的唯一赛事。对参加御城棋比赛的棋士来说,对局胜负不仅关系到个人的前途,更关系到本门派的荣辱,甚至与日后棋所宝座归谁家所有有关。故对局者无不全力以赴,比赛紧张酷烈的程度绝非常人所能想象,每年都能弈出许多精彩绝伦的好棋来。也正因为如此,各门派都广收弟子,以壮本派实力。而棋手要想迅速提高棋力,也必须依附于四大门派之一家,才有可能在争棋中出人头地。

心越的弟子主要是天得寺的年轻僧人,人数虽然不多,但心越因棋说禅,因禅说棋,二理之间互为渗透,弟子得以艺禅双修。心越又与四大家中本因坊一派过从甚密,弟子常有机会与高手过招,棋力自然很强。因不参与每年的御城棋,本因坊一派乃至其他三大门派对心越师徒都不甚防范;同样的原因,心越师徒在棋界的知名度不高,渐渐形成了一门独自修行的求道派,讲究棋的形状,讲究棋理,讲究棋的气与势,惟一欠缺的就是御城棋中体现出来的喋血一胜的搏命精神。

道悟和道明即是心越徒孙辈中的佼佼者。遵从心越的遗愿,道悟和道明奉师命渡海来到杭州永福寺习经并替师祖还愿,暇时技痒在寺外一古树下对弈,被好事者瞧见,引了众多的棋手来向他们挑战,这才惊动了本地棋界翘楚前国手徐星友。

由于日本德川幕府在江户时代对外界实行的是闭关锁国政策,故中日两国间棋界交往极少。饶是徐星友这样博闻广见的人,也只知道日本围棋有段位之分,九段为最高段位,但不知道这段位与中国的棋品真实的棋力相差几何。

因为中国的棋手品级很模糊,并没有以大规模的比赛来定品级的传统,只有清廷中的围棋待诏才能明确定品级,其余的人偶尔得到机会在和他们中的棋手对弈后,根据战绩大致确定一个品级,而且这个品级也并不随着实际水平的变化而变化。更不要说民间那些潜龙在野的高手,他们从来无品无级,但其中的顶尖高手棋力确堪与一流高手争高下。

徐星友致仕后虽然埋首棋艺,但从不带徒,故听说永福寺僧人之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俞长侯的两个高徒,这两个孩子一个是见过的,一个是只听说过没见过。因为对范子豪痴棋丢官的事早就知晓,故对他孩子的离奇经历也颇关注。以自己和俞长侯的年龄,自说自话去和那两个日僧对弈,显然极不得体;而让两个年轻人在前头冲一冲,以观对手风色,才能进退自如,也不至于失了身份。但托人捎话时当然是说邀请俞先生,而俞先生当然也不会冒冒失失一人前来充当先锋官,自然要带上他的得意门生。这一番小小的谋划,出自一个做过杭州知府的人之手,无非在一念之间而已,是不必花多少心思的,不然的话,他这么多年官场也就算是白混了

(三十七)

施颜正在自己的闺房中作画,忽听门房高声道:公子回来啦?

施颜听是哥哥回家来了,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间,跑到门厅正要喊,突然呀的一声愣住了,原来施襄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范西屏!

施襄夏笑道:怎么不认识啦?

还是西屏反应快:不认识还是不欢迎哪?不欢迎我就上我大姐家住去。

施颜佯作嗔怒的这一眼把西屏瞧了个仔细,顿了一顿才说:今天外面很热呀,瞧你们俩这一头汗。

施襄夏让门房把两人的行李拿进屋去,又要了毛巾擦了汗。这时候朱氏已经闻讯赶来,施襄夏向母亲介绍了范西屏,又问父亲怎么不见,朱氏撇撇嘴说他昨天才出门回硖石镇老家去了,可能要在老家住几天才回来。因见西屏长得清秀,不免多问了几句。西屏并不擅长说家里的诸事,只能含而糊之,简单带过。朱氏想到儿子回来要去厨下叮嘱几句,径自去了。施襄夏见妹妹一双妙目总不离范西屏左右,遂笑道:如今西屏的棋力和你哥不相上下,小妹若有疑问处可让西屏帮你参酌。我还要跟母亲说个事。说罢也出去了。

西屏清了清嗓子道:刚才那眼神好毒,跟审贼似的,怎么啦?

施颜嫣然一笑:我在看你长的什么样子,偷闲给你画幅画不要丑化了你。

西屏轻松下来道:画好了送给我么?

那是当然,就不知道胡乱涂鸦能不能入你的法眼啦。想到那个光屁股的小牧童,施颜不由吃吃地笑出声来。

西屏便提议去看施颜的画,他除了大哥伯屏的画以外还没看过其他人的画。

施颜便羞他道:女孩子的房间你也能去么!

西屏本来全无这方面意识,经施颜提醒方才觉得是不合适,便道:那就拿到这里来让我开开眼界吧。

施颜道:急什么,你不是还要住几天么,别让我哥再笑话我了。

西屏奇道:你哥经常嘲笑你么?

施颜知说漏了嘴,便搪塞道:跟你说不明白,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啦。说说你们这次来跟谁下棋?

西屏便把永福寺日本僧人的事约略作了介绍。施颜不知道日本人也会下围棋,因问道:日本人既然是跟我们中国人学的,还能比我们的国手强?

师傅说日本国虽小,但学习别人的东西都很用心,所以不可以小瞧人家。

施颜便担心道:不知道中国画被人家学去了没有。

西屏慨然道:学去了打什么紧,只要我们不断提高水平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况且,我们也可以学人家的好东西。

施颜听他说的在理,也就丢开手换了其他话题。

施襄夏这时却母亲那里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朱三公子已经向妹妹求亲了!因为父亲没有考虑好,还没给人家回话,也没告诉施颜这件事情。那个朱三公子他已有耳闻,成天跟一帮吟风弄月的人混在一起,老是喝得醉醺醺的,跟了这样的人妹妹将来如何有靠?他打定主意要力劝父亲拒绝这门亲事。

回到自己房间,见西屏和妹妹正有说有笑的在谈山阴学棋的一些趣事,暗想道:要依妹妹自己的意愿,那西屏无疑是她芳心所系的惟一人选。可是,命运会按照她的意愿安排吗?

见哥哥来,施颜转念向西屏提出要他让九子和她下一盘棋。西屏说让九子怎么下,坚决不下,可施颜却已将棋找出来摆上,不由分说就放上九颗白子,西屏无奈,只好由着她玩闹,让她把自己下得七零八落满意了才算罢休。

(三十八)

永福寺旁的一株古银杏树下,范西屏对道悟,施襄夏对道明,纹枰大战即将开始。

徐星友和俞长侯混在观战的人中,并不显山显水;施颜着男装也来赶这个热闹,并答应绝不给哥哥和西屏添乱。

道悟和道明都能说极简单的几句中国话,但想要把日本围棋的规则说清楚还是非常困难的。范西屏和他们俩连说带比划,表示先按日本规则下一盘试试,他们俩鞠躬不止,分别就坐。西屏在按习惯摆放座子时,道悟摇头并马上把这两对黑白子从棋盘上拿下来。原来日本围棋没有安放座子的规则,并以黑子方为先行一方。

施襄夏是猜了黑棋,面临空旷的棋盘一时失了方向。因为若按中国围棋的规则,先在每个角的星位放置黑白各一对的座子,这样先行棋一方已经受到座子的制约。现在棋盘上既然没座子,这就意味着,先行棋的一方可以选择的点增加了很多。为了稳妥起见,施襄夏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了一个星位。

徐星友微微点头。因为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从自己最擅长的星位起手,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道悟执黑,第一手即陷入长考。西屏不摸底细,也无从揣摩对方心理,只能在人空里用目光寻找着施颜,看她东走走西逛逛也不知在瞎忙活些什么。

针对施襄夏的黑星位起手,道明在他的对角拍了一手三三。因为这两副棋是道明他们从日本带来的,形状和中国围棋也大不相同,并不是上弧下平,而是两边微微鼓出的形状,故拍棋成了日本棋手的习惯。

对于施襄夏来说,这三三位是新手。在中国围棋的对局中,走三三只有在对方有星位子之后才会出现,而对付一个孤零零的三三,相关走法他却没有任何研究。施襄夏经过苦思之后,决定不先去占另两个星位中的一个,而是在三三位的白棋的星位肩冲。他想若要走成顺边两星,这种走法中国棋手都没走过,可能会中对方的套路。星位肩冲就看成是自己的星位而对方点三三自己再脱先它投。而对方若占一空角,自己只管在这个三三头上压长,这样极易走成中国棋手擅长的对角星局面。果然,道明选择的是在空角占了一个小目。

道悟终于出手了,他的第一手却匪夷所思地下在了天元位!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声。

西屏愣了片刻,按传统走法应在一角的星位上。谁知道悟的第二手即占了白棋的对角星位,西屏没有对角星可走,只得走成了二连星,道悟也成二连星。下一手西屏简直不知道如何着手,一向擅下快棋的他也长考了起来。

徐星友和俞长侯在一旁看得也是一头雾水,见状退出人群研究日本围棋的开局。

中国围棋传入东瀛已有千年之久,但由于两国围棋领域缺乏交往,彼此都很陌生。无论如何,日本围棋取消座子是很有创意的想法,这样一来角部的变化将更加丰富,对全局的影响无疑也是巨大的。中国棋手对星位的作战及变化研究得非常透彻,但如果变成小目,三三,高目,目外,这么多的位置起手,角部的行棋将发生难以想象的变化!

两人越研究,越觉得心惊肉跳,再回到棋桌前,施襄夏以小飞挂角对付道明的小目占角已演变成白两间高夹黑棋之势,黑棋面对步步皆新型的局面,不知如何应对,几步下来形成苦战逃生的局势。角地被白净占,还未取得外势,很快陷入被动。

西屏的白棋被黑分投后,战火蔓延至一角,局部一遇到征子问题立即看到黑中央天元位那颗子,越来越觉得这一子的位置妙得不可思议!

这两局棋虽经苦战,但结果是范西屏中盘落败,施襄夏至收官经细数目数知差距较大,也只得投子认输。

范西屏不服道:让他们和我们按中国围棋的规则对局,输了才没话说!

施襄夏还陷在棋局中一时不能理清思路,接过话碴道:对对,一样规则来一局,这才公道。

他们和二个日僧比划了半天,人家居然同意明天就按中国规则对弈一局!

(三十九)

徐星友一行人来到江湖汇观楼,要了一间雅静的茶室聚在一起复盘研究这两盘按日本棋制下出来的对局。

茶博士见是熟客,说话间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徐星友年事已高,早就疲惫不堪,靠在一张竹躺椅上品茗小憩,一边听俞长侯给两位高徒讲棋。施颜站得久了,也是腰酸背疼,但难得出门的她还是兴致不减,听倦了讲棋就去和徐星友闲聊几句,无非是日本围棋是不是比中国围棋厉害之类的话题。

徐星友早就知道施颜是女孩,见她言来语去对西屏甚有好感,一时心血来潮,便倚老卖老低声逗她道:我虽然老眼昏花也看出点眉目来了,要不要我找你父亲给你们俩搭个鹊桥啊?

施颜一听立刻飞红了脸,不敢再停留在徐星友旁边,远远地躲开去窗边看风景听蝉鸣。徐星友看她不恼,只是害羞,便留了意。他对范西屏不用说是十分喜爱的,看他那副全神贯注听俞先生讲棋的神情,再看看施颜,越看越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可人儿,心下暗道,这个月老他是当定了。

俞长侯最担心的是明天这盘中国规则的对局再挡不住两日僧的凌厉攻势。复盘时针对他们俩在星定势的一个角上所占有的局部优势分别进行了细致的分析,给两个爱徒打气道:以我的观察,这两个日本僧人对星定式有一定的研究,但明显不如另几种角上的应对来的得心应手。如果明天这盘棋你们两人有一个人下赢了,就要求再跟他们用日本规则下。这一次再下就不必下星位,而专门走小目或高目什么的,让他们攻角,看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变化。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这样轮换着多下几次,对日本围棋的下法就能略知一二了。

施襄夏对道悟的天元一手很感意外,西屏便把天元引征对各角上扭断变化的影响分析了一通,结论是这一手棋并非信手而至,可能是日本现在流行的下法之一。俞先生引伸到针对星位的定式天元一子照样有威力,但因星定式变化不如其他位置变化多,故天元一子的影响力一直未受棋手的特别重视。这一席话不光引得二个弟子频频点头,连徐星友也颇觉在理。

不过徐星友的心思今天不知怎么不全在棋上,觑个空他又把西屏叫到一边,西屏以为他要给他拆棋,恭恭敬敬立在一边道:今天的棋下得很乱……

徐星友打断他的话头道:不是说这个。

西屏看他一脸神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讪讪地愣着。

徐星友道:你父亲我了解,他是因为痴迷于围棋而丢官罢印,其实他的学问人品都是很好的。

你认识我父亲?

怎么不认识?他在海盐任上的时候我还在杭州知府的任上。那次钦差过境,他因跟他的师爷,对,也就是施襄夏他的父亲施闻道下一盘棋到了打劫定生死的关键一步,没听到差役的通报,等劫打完已有半个时辰过去,知道是误了迎候钦差,慌不择路再赶去,那钦差早已出了他的海盐地界。其实那个钦差不过是宫廷里一个不起眼的奴才,本来就是专门巡视海塘受损情况的,有河督陪同什么情况不了解?也不一定非得地方官才能弄清楚。谁知这钦差小肚鸡肠还为这点事参了他一本,害得他丢了前程。他现在既然下落不明,我自作主张想替他完成一桩心愿。你跟我说一句实话,眼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

西屏下意识地瞅了施颜一眼,低声道:西屏年纪还小,没有想到这些事。说着脸也渐渐胀红。

徐星友不疾不徐又探了一句:那边那个女孩怎样?

西屏大窘:明天还要下棋,我去听师傅讲棋了。说着逃也似地走了。

施颜早瞅见这一老一少的行为,轻轻哼着歌只作不知,其实心里一直别别地跳个不停。

(四十)

吴令桥这段时间把小妮子柳莺恨得牙根痒痒。

以他的身家和见识手段,对一个出身于乐籍的女孩子只要给个眼色,没有人会对他视而不见的。她柳莺居然就敢!不要看她表面上一派天真,其实这小妮子精着呢,总跟人不即不离,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还是沾不上一点边,更难对付的是她似乎口风极紧,从不把他的小动作向外张扬,令他总是放也放不下,恼也恼不得。

柳莺在天龙绸庄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现在不光是嫚屏习惯于把大事小事都交待给柳莺做,绸庄在刺绣工艺方面的新鲜花样几乎都要倚重于柳莺的设计。由于接下来的活儿越来越多,绸庄之下绣坊的一摊子渐已成形,并且在行内有了一定的影响。这两天内务府广储司一位官员从京城来杭州,指着名要天龙绸庄的绣品,并且千方百计打听设计花样的人到底是谁。因为内务部广储司七作之中本有绣作,吴令桥担心柳莺给官家号中,只推是从外地的绣坊辗转抄来的花样,且在酒桌上加力灌了他几碗黄酒才算支吾过去。

这天也是合该有事。吴令桥陪酒过分殷勤,不觉自己也喝高了。回家来经过沐浴房,见灶房上的人在给沐浴房送水,随口一问:是太太用啊?

灶房上的人答说不是,是柳姑娘用。

吴令桥有点生气,想一个贱籍出身当使唤丫头的也敢让人来伺候了,这还了得,不是坏了规矩吗。

其实他是酒上头忘了,这还是以前他自己吩咐下人这样做的,说是夫人交待的,不能拿柳莺当一般的使唤丫头对待。

他虽然忘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但也没有发作,到房间转了一趟见嫚屏还没回来,鬼使神差绕到沐浴房西首掇了个木墩,爬上木墩从窗户隔栅的缝隙往里张望,灯光下见果真是身材小巧玲珑的柳莺在准备宽衣沐浴,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柳莺在绸庄忙了一天,给朝廷来的官员准备样品,诸事停当后已十分疲惫,这才回来洗浴。正宽衣解带间,隐约感觉到有粗重的喘息声从窗棂间传来,她一怔间已然有了主意,装作忘了什么,重新系好衣带后,背对窗户用葫芦瓢从水桶中盛了小半瓢水,不吭声转过身来往窗子上猛一泼,只听啊的一声,有人从高处跌了下去。

她打开门匆忙绕到屋侧,遥遥的灯光下见不出所料果然是吴令桥,佯作不安道:呀,怎么是老爷你?摔着了吗?

吴令桥又是吃痛又是尴尬双手直摆哪里能说得出话来!

柳莺悄悄把窗下的木墩子移到远一些的地方,然后才去喊人来扶老爷,只说老爷有了酒不小心给木墩子绊了一跤。吴令桥吃这一吓酒早醒了,百忙中已把脸上的水抹了个干净,在来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房去了。

柳莺在灯影下站了片刻,把这件事思前想后斟酌了一番,知道这件事情吴令桥无论如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次日吴令桥没能起床行走,嫚屏着人请了擅长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来做了针灸,脚脖子和腰部都尽力推拿揉捏了一通,说是并无大碍,将养两天就可以走动了。嫚屏乘没别人时找柳莺问:在那个时候又是那个地点,实话说,老爷是怎么摔的?灶房上的人说你当时正在沐浴房洗浴?

柳莺知瞒不住,便跪泣在地,将老爷一向对她的肉麻事说了个大概,又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备细。

嫚屏听了也不甚着恼,说老爷就是那么个风流种子,以往在外面闹的风流艳事自己也屡有耳闻,其实这事在他们也不算什么,只这一次看样子是情急了,竟做出这种不堪之事来,幸无人知晓,否则这老脸今后可往哪儿搁呢。这么说着,嫚屏忽然正色道:这事且不去说它了。你知道我念你是落难之人一向待你不薄,现下我只问你一句话,若是老爷有意将你收作侧室,你可情愿?

柳莺一听此话从嫚屏口中说出竟愣住了。

在外人看来,这对她可以说是千好万好的一条道,可是,她为什么从未想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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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八局

施襄夏(-黑) vs. 范西屏(-白)   白胜六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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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7

(三十一)

入冬后,柳娘终于耗得油干灯灭,撒手人寰。柳莺哀痛葬母后只身一人来到吴令桥家。嫚屏既知是西屏所托,又见她也端的可怜,便嘱人安排她住下照顾大朵小朵的饮食起居。

柳莺多苦多累的活都做过,现在这点活就不觉得有什么苦了,抽空还学了些描画花样和刺绣,嫚屏也挺喜欢她。因绸庄兼做绣衣、绣袍、绣裤、绣鞋、绣褥、绣帐、绣椅搭、绣帘、绣幔等几十种绣品,又承揽了少量宫廷的衣物刺绣,包括官服的补子,官员流行的腰间佩饰品褡裢、荷包,不免要时常翻出些新的花样,柳莺有时别出心裁设计出的图案花纹也多被嫚屏采纳。

闲暇里,她悄悄给西屏绣了两个围棋盒的套子,请街上的篾匠用细竹片依尺寸编了一对盒笼,把绣了花的杭缎套子严严实实蒙上,十分玲珑别致。只等有机会就送给西屏,她相信爱下围棋的西屏一定会喜欢。

只有一件事让她十分忐忑不安,就是这家的主人吴令桥常借故和她亲近,让她躲不胜躲,防不胜防。母亲一生的教训告诉她不可轻信有钱的人。但对于吴令桥的所作所为,既不能张扬,又不能给他个下不来台。因为闹翻脸之后,她将如何自处?吴家呆不下去,她又能到哪里去呢?

谁知这样一来却让吴令桥觉得这女孩是欲迎还拒,骨子里却是个狐媚的精怪,越发对她心心念念不能释怀,在生意百忙之中也要偷出空来借故悄悄拿些唐诗宋词话本小说之类的书让她读,明里是要她长些识文断字的入门功夫,暗藏的心思却是若她有不懂之处不免有求于他,便无端多了些一近芳泽的机会。

这一番心思柳莺如何不明白,但只能以年纪尚幼作天真烂漫之态,含糊应对。那些书倒是对了口味,只管囫囵吞枣读了下去。有些故事原是母亲说给她听过,却不知其出处;有些律诗绝句幼时也曾记诵过,可是有些是只记了字音并不知道是什么字,意思也难以贯通。现在从书中发现了那些诗句,确有意外的惊喜。不少词句对于她未免过于艰深,但她抱定了主意,不懂的东西也不深究,存了心思待有机会再问西屏。吴令桥若耐不住拿出关心的架势问了起来,她只说字也认不全,哪里能读懂,还没有那些手抄的绣谱看得好玩呢。

说绣谱好玩也不全是推搪之语,范嫚屏托人辗转从松江民间绣坊抄来顾绣的工艺,光针法就有施、搂、抢、摘、铺、齐以及套针、刻鳞针等数十种,琢磨起来有无穷的意味。又有顾绣的绣品可供对照,用到后坊间的刺绣中产生的效果有时确实出人意表。柳莺每有心得就说给嫚屏听,嫚屏有时忙不开就让她先用简单的图案绣出效果再看。柳莺得了任务就潜心尝试各种针法,不知不觉成了绸庄各种新品研制的得力成员。嫚屏渐渐倚重于柳莺,有时连借得的唐宋名家字画要勾勒底稿,这样重要的工序也交由她来完成。柳莺索性建议专门请一个画师来教大朵小朵书法绘画基础,她也可在旁边附带增加些学识,以备日常之用。嫚屏一发依了她的话,果然延请了一位老画师,隔三岔五来绸庄教习。大朵小朵是娇惯出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自由自在爱学就学,只当是个好玩的游戏,柳莺却是上了心的,那个认真劲连老画师也感到意外。因知柳莺在吴家不过是个婢女伴读的身份,见她如此专心有时到了贪痴之境,竟不知自己拿了薪酬到底是来教谁的了。

无论如何,自此柳莺的书画技能得以迅速提高。

吴令桥见柳莺一门心思全扑在辅助嫚屏琢磨刺绣的工艺上,全顾不上与他搭腔,有苦却也说不出口。他万万没料到这正是柳莺存心拟就的自保之计,只以为是自己的攻略出现了偏差,便改变了思路,以后但得了什么小巧稀罕之物,便瞅没人留意的时候送给柳莺。柳莺拒也拒不得,只索一派天真地收了,日积月累竟在屜角旮旯里堆作一堆。吴令桥什么场面没见过?欢场上的各色女子也见得多了,他从来没想到过,对付一个看起来还未谙世事且无依无靠的女孩子要费这么多心思。

(三十二)

转眼已是冬去春来,西屏师从山阴俞长侯学棋已有半年之久。同门师兄弟虽有七八人之多,但出类拔萃者还是施襄夏和范西屏二人。

西屏入师门虽晚,但进步神速,原与施襄夏有三子之距,近日同门师兄弟之间的交战,他们二人的棋力已在伯仲之间了。

令西屏难以忘怀的还是俞长侯先生给他上的第一堂课。

那时西屏因连日下赌棋,习惯于不假思索便落子如飞,自己的病处不补棋,只盯着别人的病处,结果与施襄夏的第一盘被授三子棋行至中盘,已成全盘崩溃之形。范西屏见俞长侯不动声色在一旁观战,窘得无地自容。

俞长侯止住二人行棋,借机对大家道:我对你们常说棋不可贪,贪则必为对方所乘,因为既言贪就肯定有当补不补之棋。我也对你们常说另一句话,叫棋不可不贪,意思是发现对方的破绽之处要大胆抓住不放,不能轻易放过。这两句话互为补充,即是行棋的常理。赌棋必贪,故我不准我的弟子在外面下赌棋。其实若是棋达到一定的境界,下赌棋原是无妨的。但是,谁能达到这个境界?

这境界就是物我两忘,循理而行!

俞长侯转身盯住西屏道:我知道你下赌棋有不得已的苦衷,规矩只自今日始。我这里还有个自定的规矩,只和弟子中的第一名下授子棋。希望你尽快提高棋艺,我等着和你对弈一局。但愿不会让我等到老眼昏花!

一番话说得西屏如醍醐灌顶。

他开始静下心来,全身心投入到棋艺的钻研中。他的基础和领悟力比较好,很快就超过了其他几位同门师兄弟,直追施襄夏。

但要超过施襄夏又谈何容易。施襄夏是所有师兄弟中最肯吃苦的一个,起床最早,睡觉最晚,只要有一丁点空,他就要盯在棋盘上,因此得了个外号叫苦行僧。连师兄弟们一起偶尔上一趟街市,他也不肯奉陪。

山阴地方并不大,青石板的道路贯穿整个街市。街边的茶舍酒肆各自打出自家的幌子,随风在行人的头顶上飘动,黄酒的香味随时随地直往鼻腔里钻。西屏只在过年时喝过一次黄酒,也就一小碗,原以为没什么力量,谁知这酒后劲绵长,一个时辰后他还晕头转向。

俞先生遂借题发挥道:有人下棋东一子西一子看似毫无章法,到中后盘时,这些散兵游勇似的子突然发力,一以当十,且力道绵绵不绝,一不留神就会优势逆转。这和黄酒有异曲同工之妙!

俞先生兴致高时也带弟子们一起爬周边的小山坡。西屏脚力强,总是冲在最前面爬到顶,俞先生最后登顶,喘息方定便道:作为一名棋手,登高才能望远,才能胸有全局。拘于一城一池得失的局部一役或可胜利,但离棋盘稍远一点你就会发现,大局不知何时已然落后!有这样的见识,才能成为高明的棋手。

这种妙譬随手拈来,不着痕迹,西屏在这种氛围下,对棋的理解日益加深。

西屏的战绩对施襄夏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因为现在只有施襄夏才有和师傅下棋及当面聆教的机会,其他人只能在施襄夏手中打升降极,若西屏闯过了施襄夏这道关,对于施襄夏来说,这些得天独厚的机会就将失去了。所以在授先对弈阶段,两人拚得异常艰辛。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原先,施襄夏接到妹妹的来信,总要和西屏学说一番,因为施颜每信必问及范兄近况如何。西屏便嘱施襄夏复信时加上几句话,问候颜妹习学书画进展如何。到两人剑拔弩张为第一大弟子之衔而战时,这种轻松的交往已然断了档。

最后一次授先十番棋之战西屏以十战七胜艰难过关。它意味着施襄夏此后和西屏只能以分先对弈。

西屏因激动而夜不成眠,因为有了这战绩,俞先生已答应从明天起和他下授三子棋!

这个结果对施襄夏的震撼更为巨大,同样一夜无眠的他竟然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白发!

(三十三)

施闻道因献计祭海弄潮会错上意被辞馆已达半年之久。对于从事幕业的师爷一行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幕中就业,时称就馆或就幕,寻求馆地叫做觅馆或谋馆。这一觅一谋二字,反映了这一行业维持生计的艰难。在幕业中,素有搁笔师爷之说,这意味着幕业中存在着这样一个等待或曰寻觅就业的群体。事实上,几乎所有当师爷的都有过搁笔的经历,他们在不断更换馆地的过程中都曾或长或短充当过这一特殊群体的成员。所以施闻道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新的机会。

他的如夫人朱氏倒不担心施闻道搁笔在家,凭他的能耐找到新的就馆之所是迟早的事。她最关心的是两个孩子的前程。儿子去学围棋,原是不指望作正经事业的,好歹应该读书挣个出身才是。但浙江一省被停了乡试会试,又不知何时才能重开,儿子就算埋头读书又有何用?女儿一天一天长大了,上门求亲的也有不少起,但都被施闻道婉言拒绝了。常言说得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了。她为这件事跟施闻道说了多次,有差不多合适的就行了,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光哼哼哈哈就是没个章程。

这天又来了个媒婆,是个见面熟的。朱氏数番周折让施闻道打了回票,情绪也就不再如当初那么高涨,只懒洋洋例行公事般地问些男家的来历什么的。媒婆一张口倒把朱氏吓了一跳,原来这一个还真有点来头。对方是巡抚朱大人家的三公子朱亦平。朱氏不敢怠慢,立马让人请施闻道出场。

原来那天西湖游园,朱亦平正在画舫里和一班朋友吟诗作对。他本是个多情的种子,酒意正酣中看到的施颜在湖畔垂柳之下,飘飘如仙,灵感受到激发,那天的即兴诗作妙譬连连,公推为最佳。事隔了多日才隐隐约约想起那个湖畔的女孩,且总也忘不了。辗转找那天一道游湖的朋友询问,总算有一个回忆起来说那个女孩是有点面熟,似乎是巡抚衙门中谁家的小姐。经过锲而不舍的追踪,最后打听实了是父亲的前任钱粮师爷施闻道的女公子。

朱亦平是朱拭夫妇最疼爱的小儿子,平日里就指月亮不能给星星,娇痴中自有一种蛮霸的脾性,他这么见风就是雨自说自话地看上了施闻道的女儿,这让朱拭十分为难。一来这门亲事显然门不当户不对;二来才辞了她老子的职,却又托人去说亲,于情于理上都说不过去,就不长不团地拖了下来。

谁知这三公子这回却真真切切无端害了单相思,茶饭不思不说,也不去外面跟那帮朋友瞎掺乎了,眼睁睁一天天瘦了下来,眼窝下陷,眼神呆滞,跟中了邪似的。再加上夫人的枕边风一阵紧似一阵,朱拭无奈何,只好纡尊降贵托媒人去说合。

施闻道一听是巡抚大人的三公子,却也惹动了一番心事。这朱亦平他是见过的,长相才情都不错,但这种公子哥你要指望他不在老子的庇荫下自己撑起门户做一番事业那是根本免谈。求亲的意思定是这三公子执意的结果,做老子的没有理由支持这门亲事,自己刚被辞馆,朱拭竟然能抹下这副面子向自己开口,可见这公子受宠到何等程度。

从施闻道的角度来看这门亲事,无疑是高攀了的。但以他长期从事幕业的精明,却知道是官三分险,保不齐哪天皇上听信了谁的一句挑唆,这乌纱帽就没了。当年范子豪因一盘棋怠慢了钦差丢了官就是个活生生在眼面前发生的例子。更惨的不仅仅是丢官,弄不好还得搭上脑袋,有的人甚至自己脑袋不保不说,还会有抄家灭门之虞。自雍正登基后追究拉亏空的官员,一二品的方面大员也不知倒了几多。其中有不少官员还确有冤情,因为细究这亏空拉下的原因,却正是前朝皇帝的南巡所经之处,地方官为巴结天颜而广修临时驻跸之行宫或游乐处所而致。雍正在宫中事必躬亲宵衣旰食,倒也没养成南游扰民的嗜好,否则杭州府的地方官要拉下亏空的第一个就是巡抚朱大人!

如此想想,却把高攀的想法丢到爪哇国去了。这边厢收住脚步也不去见媒婆,只差人递个话给朱氏,就说且容我们家里人先打个商量再回话。

(三十四)

施颜却完全不知道她的命运顷刻间在不同的指向上打了几个来回。

对于她来说,这世界依然充满了令人憧憬的未知的画面,而她所要做的仅仅是用一支画笔挥洒自如地去描绘。

尽管没有手把手示范,但方士庶的一番指点对她的启示非常大,因为方士庶的山水画受学于黄鼎,再上溯即是清初六家中的四王,他们在以临古为主的艺术实践中积累了较深厚的功力,在笔墨、构图、气韵、意境等方面有独到之处,方士庶在前人基础上除特别强调笔墨工夫,追求苍秀灵动而外,又不排除师法自然,主张师古而不泥古,比之他的老师境界有新的拓展。他的这番见地自然而然地影响了施颜,她把这种追求实施在山水画的创作中,果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能这般平心静气地专一攻画于她也属难得,这和哥哥不在家她极少有机会出门也不无关系。

说平心静气那也是作画时的状态,稍一闲暇,也会无端引得她浮想联翩。

虽然事隔很久,她还是能想起那天西屏在湖边看到她着裙装目瞪口呆的样子。每回想一次,她都要偷着乐好半天。又想到他在盐官镇要她让九子然后把她的棋冲得七零八落,那个得意劲,自然也要在心里暗发一回狠。联想到祭海弄潮那日被海潮呑没的一刹那,失魂落魄的味道,再加上衣冠冢落葬自己不争气眼泪不断,全让哥哥瞧了去,后来受了多少奚落!当然也要把账记在范西屏头上。就这么乐一回,恨一回,想一回,不知不觉,竟和援笔作画一样成了每日的功课。

有一天施颜忽起一念,要给西屏画一幅人物。她素来是想到就做,便收起正在画的一幅山水,另铺开纸即兴构思。她沉吟片刻,立即得了灵感,假托一少年牧童,在水牛背上光着屁股往溪水里扎猛子。如何命题是个关键,若是径题弄潮儿,虽则可收讽喻之效,一报让九子大败之仇,但毕竟失之直白。思来想去,却题作“可知深浅无”。这句话却是由唐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中借来。想那溪水若是浅的,这顽皮的牧童一猛子扎下爬起来必是一头污泥,那神态定将尴尬无比。为了表现水的深浅,她在不引人注意的画面一角上另添了只鹭鸶站在水中作悠闲状。

构思停当,画到半途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那牧童的脸自然要酷肖范西屏才是,可是到落笔时施颜才发现,她竟然无法描摹出他的面部形象!

整个人的形象是清晰的,但眉毛是宽是窄,眼睛是大是小,嘴唇是厚是薄,完全没有细部,可见自己从没有敢认真从画师的角度端详过西屏。

反过来一想,西屏对于她是不是也忆不起形象来呢?呀,不定他现在成天乐成什么样,把自己给忘干净了也说不准。

从哥哥的来信中,间或可得到西屏的一星半点情况,开始还提及得多些,包括俞先生敲打他的那些小故事。后来光说他长棋了,只能让他一先。再后来就绝口不提西屏什么事,似乎这个人已经从人间蒸发掉了。最近收到哥哥的来信突然又报说西屏棋力已和他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故现在他们俩都可以直接和俞长侯先生下授子棋。又说不久在杭州将有一场高手会战,俞先生准备带他们俩去观战。

想到不久又能见到西屏,施颜心里一阵乱跳。这么长时间没见,他是不是又长高大了?这次见到,他会不会还像上次那样犯傻气呢?

她坐在桌边,手轻托着下巴在那儿静静地想着,不觉已经痴了。

半晌,施颜才惊觉过来,回到眼前发生的难题,心里为自己转圜道: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好想当然耳!

好在可将面部设计成多半个侧面,纵不逼真勉强也可以含混得过去。

她没有丝毫气馁,依然兴致勃勃完成了这幅作品。

至于如何把自己的这幅画送到西屏手里,她还没来得及想。

(三十五)

俞长侯近来面临无端的困扰。

原因是近来有几位外地棋手经过山阴,因知俞长侯的名头都以讨教之名前来挑战。俞长侯让他的两大高足联袂出场,结果剑锋指处所向披靡。既然弟子一关都过不去,那些外地棋手向俞长侯挑战的话当然再不会提起。

赢棋当然不是坏事,但俞长侯从两弟子和别人的对弈中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们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因为自从俞长侯宣布在他们俩没分出高下之前与两人都下授子棋之后,两人渐渐都接近了他的棋力,表现在战绩上就是从授三子,授二子,直到授先,二人的进阶之路几乎是寸步不离。但到此为止,再无明显长棋迹象。

面对外来棋手则不同,从他们的对局中可以发现求胜的渴望和对杀时的自信,比之同自己下棋时判若两人。疑问即由此而产生。

由于传统上师傅是永不与弟子下分先棋的,如果弟子棋力超过师傅,要么选择离开,要么选择代师授艺。而判断弟子的棋力是否超过师傅,必须由师傅自己提出郑重其事地下一次定胜负的授先番棋。弟子胜者出师,负者到时机成熟再以番棋定去留。如果师傅不提出考较弟子真实功力,弟子可能一直不逾雷池一步,永远不会胜过师傅。

俞长侯担心的是他们实际上已超过了自己的棋力而自己却并不知晓,从而耽误了他们棋艺提高的进程。

警觉之后,俞长侯打算在适当时机提出和他们俩分别下授先番棋,在此之前,他还想让那些比自己棋高一招的围棋大家来考较一下他们的真实棋力。他们没有师生之份,范西屏和施襄夏定会全力以赴展示他们的实力。

恰在此时,徐星友托人带信来,说有两个年轻的日本僧人来杭州永福寺修习佛法,二人均是高段位围棋手,数月之内对前往挑战的棋手未尝有过败绩,在杭州棋界引起轰动。为此邀他来杭州先打头一阵,并说已捎信给程兰如,也请他拨冗助阵。二阵他拿不下那两个日僧,只有请程兰如作最后一搏。

俞长侯欣然答应,请来人回话给徐星友,近日即动身来杭州府。

他决定带两位高徒同去,一来可以观战开阔眼界,二来有机会也可让他们一展身手。

西屏听说有机会出门已是喜出望外,又说是去杭州,恨不能蹦起来了。

能去看高手下棋,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因为这段时间除了和施襄夏对局是使出了全身之力,和其他师兄弟们下棋可以说无需太动脑筋,授子棋下多了,对上手棋的感觉必然迟钝。同时,这一段时间和俞先生之间的对弈也很别扭。因为他的棋路受先生影响较深,局部的走法本来有新的思路和试验的可能,在与先生对局时就不敢出手。尤其是传统定式的变招探讨,私底下和施襄夏对局时一旦发现可有不同的变化,即行大胆变招,不用担心先生的指斥。与先生下则只能一成不变地行棋。他发现施襄夏也遇到同样的问题。

自从俞先生破例答应与他们二人同时下授子棋后,施襄夏的情绪缓解了一些,与西屏之间也不似前一段时间那么剑拔弩张。两人之间的对局虽然不多,但复盘探讨棋理倒比以前更加频繁。在二人关系的缓和上,西屏倒是主动得多,但施襄夏看得出,西屏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有机会,他总是转弯抹角地想套出一点施颜的消息。三番五次之后,这个当哥哥的在这方面再不开窍也总算闹明白了,西屏是喜欢上了他的妹妹施颜!

有了这个发现,施襄夏算是掌握了一手秘密武器,叫西屏往东他不敢往西!作为补偿,时不时也有意无意地透露点妹妹的动态,看到西屏假作镇静地听着,其实瞎子都能感觉到他的急切和兴奋,施襄夏有一种恶作剧后的志满意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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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湖十局第五局


施襄夏(-黑) vs. 范西屏(-白)   白胜14子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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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6

(二十六)

徐星友与程兰如已在吴山一家茶楼上纹枰大战数日了。

吴山是西湖南山延伸的山脉,春秋时是吴国的南界,由紫阳、云居、金地、清平、玄莲、七宝、石佛、宝月、骆驼、蛾眉等十几个山头形成的弧形丘冈,总称吴山。杭州人俗称之为城隍山。这一带的茶楼比较多,但江湖汇观楼的名声比之其他茶楼又要高出一筹。但看大门上这副对联就不同一般:

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

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

这是山阴人、青藤道人徐文长留下的墨宝。晚年他贫病交集时曾在这一带寓居,屡番自戕而未成,但留下的文字一百三十年后读来却依然气贯长虹。作为其乡党,俞长侯提议徐程之战在这里进行也是颇有一番深意的。

徐星友致仕后苦研棋艺,棋力大涨,但离一流水平还差得很远。因久闻国手黄龙士威名,不惜重金请至家中,因黄龙士比徐星友还要年轻几岁,恐其不耐与下手周旋,遂不惜密寻勾栏美色以诱之,且令其若即若离,使黄龙士留连徐舍,徐则潜心讨教棋理,后果有大成。最后两人下了十局授三子棋,其实这时黄龙士授三子力已有所不逮,但仍勉力为之,虽互有胜负,但对黄龙士来说堪称呕血之作,故后人称之为血泪篇,亦不为过。

对于徐星友来说,程兰如是后生之辈,他的棋风素以搏杀见长,对杀时算路精细,稍有破绽即如鹰隼般全力扑击,揪住不放,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和等闲人对弈难得下到收官子,往往棋至中盘即已了账。

俞长侯礼节性地向程兰如讨教了一局后,由徐星友和他分先连战数局,皆尽败北。吴令桥不时来照上一面,打个哈哈,安排下酒食便即忙他的事体去了。汪一凡和宁儿已回扬州,但郑克柔和方士庶二人还愿盘桓几日,正好前不久有人拜托吴令桥找书画名家指点一二,他这个顺水人情也可以还得不费周章。郑方二人便在西湖周边和吴山一带优哉游哉玩得个不亦乐乎。

这一天下午,吴令桥带了他的那位朋友来见郑方二位。给他们介绍说:这位是巡抚朱大人府上的师爷,施闻道,我的朋友。

施闻道因祭海弄潮的主意出砸了刚让朱大人给辞退回家,此时却不便说,只在鼻腔中打个混便让随他同来的施襄夏和施颜向二位执师长之礼。郑克柔马虎道:不用多礼。你们俩都学书画?

施闻道笑道:这个是哥哥施襄夏,书画只略知皮毛,平素爱棋,已随山阴俞长侯先生学了半年围棋。这个是他的小妹施颜,为出门方便着的男装,她学了几年书画。

吴令桥道:巧了,俞长侯正在这楼上观战呢。

施襄夏闻言立即上楼去拜见师傅去了。施颜展开自己的几幅字画习作请两位老师指点。郑克柔见是几幅山水,便道:方兄长于山水画,你先评说吧。我忘了徐文长那个“火”字那两点是如何写的,再到门口看看去。

方士庶素知郑克柔是散淡之人,只索由他去了,随手拿起施颜的一幅山水品鉴。因见她的画作虽然技法生涩但不乏灵气,当得个清新有趣的断语,只得点评道:画因流派不同而风格迥异,不可一概而论的。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景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衡是非,定工拙矣。我自己立意追求的是笔墨苍秀灵动,尤其强调笔墨工夫和趣味,若能以笔墨的精妙,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那就是上上之境了。我观此画已初窥门径,但临画作画莫如师法自然会来得更加真趣盎然。又说了一些亲近山水的必要。一番话听得施闻道都连称谨受教,施颜更觉这寥寥数语却如拨云雾,心中实感到获益良多,便大着胆子向方士庶请教一些技法掌握和意境营造方面的问题。

下午,徐星友与程兰如的一局棋已有胜机,但在一个局部之争中徐星友陷入长考。施家父子和俞长侯在一旁观战。茶楼的伙计闲话说隔壁那间屋里这几天有个十几岁孩子天天在那儿下赌棋,棋很厉害,彩金也重,今天已经又赢了几个大人了。

说者无意,听者留心,俞长侯闻言悄悄踱了过去。

(二十七)

只见这边屋里几桌棋都闲着,唯有靠窗一桌围满了人。下棋的孩子有十四五岁模样,精瘦有神,但眼睛发红,口唇起泡,看起来十分疲惫。俞长侯问了对局彩金,竟是一局一两银子!再问那闲话的伙计,这孩子白天黑夜几乎全在这儿不走,似无家可归的模样。已赢了不少银两但也不怎么花销,只索一碗面一个烧饼,就是一顿,像是急等钱用的样子。有个棋客输了棋欺他人小耍赖不给钱,他几乎跟人家拚命。那个人愣是没赖过去,闹得好生没趣!

再看他的棋,别人只要一落子,他不假思索随手即应。思路之清晰,反应之敏捷,却也罕见。俞长侯看他的对手投子起身,一时心动坐在了他的对面。

俞长侯沉静地问:你急等着要用钱?

那孩子一愣:是的,先生。

多少?你这样下棋会累垮掉的。

二十两。不,越多越好。

欠人家的?

是的,我欠人家一条命。

俞长侯看他说的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就接着说:你的棋不错,可是这样的下法,你的棋就毁了,知道么?

我们下一盘吧,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先生。

俞长侯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那孩子:算我输了一盘。

那孩子咬了咬嘴唇,唇边的水泡破了,一丝血迹慢慢渗开来: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

是的,我是海宁人。

你不说我也听出来你是海宁人。俞长侯笑了,叫伙计过来,吩咐了几句话,伙计点点头出去了。围观的棋客们不明所以,都在窃窃私语。

俞长侯道:我就请个海宁的棋手来和你下一棋。

施襄夏和施颜说话间走了进来,俞长侯道:我来给你们介绍——

施颜已经惊叫起来:是你!你,你,你怎么还活着!

范西屏也站了起来:原来是你们!

这下轮到俞长侯惊奇了:你们全都认识?

施襄夏道:这位叫范西屏,我曾和他下过棋。就便简要把范西屏应征当弄潮儿被大潮卷走的事向俞长侯讲述了一遍。

俞长侯想起来了:郭唐镇先生向我荐过你,他在你家,不,在你二叔家当过多年的私塾先生。后来有你父亲的消息么?

西屏摇了摇头。到这时他才知道郭先生叫郭唐镇。

范西屏不愿再提父亲的话题,遂对施颜道:我那天一直在水里挣扎,到杭州才让人给救上来,谢谢你给我送葬。说到这里他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施颜想起那天下葬时情形,忽地红了脸。见西屏嘴角上有血丝,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方锦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嘴角。

施襄夏这才又插上说话:这位是我的老师俞先生。弟子愚钝,若说这半年我在围棋上水平略有寸进,全是老师悉心指导的结果。

范西屏瞬间想到自己和施襄夏是被授三子的水平,他的老师水平至少又得高出一大截,而自己刚才差点跟他叫板下分先棋!想至此已是额头见汗,万分不自在起来。捏在手中的锦帕也忘了擦嘴角,只无意识地在额头上擦了几下。

俞长侯见他面露惭色,暗起怜才之意,遂道:你想不想和施襄夏做个师兄弟?

施颜见范西屏还愣着不说话,忙点醒他:俞先生要收你为徒,傻样!

范西屏略显诧异地瞅了施颜一眼正色道:西屏不是不明白,只是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了,哪里也去不得。

(二十八)

柳娘的咳喘之症是日甚一日了,咳久了便咳出血痰来。看了许多次,郎中也没什么好方子,只是不断换些汤药煎服,总也不见好。柳莺近年来常帮着在水边浣洗衣物,还要不时寻郎中替母亲诊治,心中茹苦却无处诉说,每日里强作欢颜忙忙碌碌。这日正在江边累得筋疲力尽时,猛一抬头,范西屏却意外地站在旁边。她一声未出,却止不住把眼泪抛撒了一串,在水中激起一路小小的涟漪。

哽咽了一会才挤出一句:不是叫你不要来我们这种人家么!

西屏笑道:真不来怕要给你骂死啦!

知道会骂你什么吗?

那还不清楚?忘恩负义啦,狗眼看人低啦,过河拆桥啦。

柳莺道:心里也许会这么想,我才骂不出来呢。

这才破啼为笑,让西屏帮着她把洗得的什物拎回去。西屏拎得也感到吃力,暗忖柳莺那细弱的身体也不知平日是怎么对付下来的。

到了家门前,吴令桥已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

吴令桥是稍晚一些知道西屏的事情的,送走了郑克柔和方士庶,便随西屏一起来柳家。因柳家所居住的是贫民聚居的处所,担心西屏年轻不懂事白给人骗去了银两。到了柳家只有柳娘一个人病势沉重在屋里躺着,阴湿的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西屏按柳娘说的方向去江边寻柳莺,吴令桥耐不住屋里的气味,就在屋外向周围随处看看,边看边摇头。

好不容易远远见西屏和另外一个女孩出现,吴令桥心下已打定主意让西屏给她们家一笔钱两清不欠,省得日后被缠住脱不了身。

两人走到近前,吴令桥见柳莺年方十五六岁,虽是家常衣饰,但也难掩其天然丽质,只觉得她相貌秀美,清纯可人,心里暗称真瞧不出这西屏人小鬼大,难怪这么用心。

当下西屏把赌棋所得的银两全部留给了柳莺,让她再请郎中为母亲诊治。

柳莺见这么多银两,吓住了: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可不能去做坏事呀!

西屏笑道:你揣摩我去做飞贼是么?我这是正经挣来的。

吴令桥解释道:这小子在茶楼整下了几天的赌棋,差点累得爬不起来。要不是我一个朋友撞到他,现在他还在那儿玩命呢。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那么玩命,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

西屏接口道:反正现在我这命也是白拣的,没见人家都给我下了葬了么。

柳莺再三推拒不掉,只得收下了那些银两。

一时想起来又问:赌棋要遇上比你厉害的人怎么办?

西屏道:厉害的人多,没给我碰上。就碰上一个还成了我师傅。又把要跟俞长侯先生去山阴学围棋的事说了。

在避开柳娘后柳莺悄悄说:郎中说娘的病是没有法子治的了。说着又掉了阵子泪。

吴令桥心思瞬间已转了十八道弯,见状大包大揽道:不要伤心了,大夫治病不治命,若万一真治不了,这姑娘以后就留在我们家照顾小女,这么点年纪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成个事。

西屏没想到吴令桥如此爽快,忙一揖到地代柳莺谢了。

吴令桥对柳莺道:谁让你们母女救了我们三弟呢,这也是我和他大姐该做的事。西屏这下就可以放心地跟俞老师到山阴学围棋了。

柳莺只剩抽泣的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西屏究竟还是孩子心性,想到自己可以静下心来和这样高水平的老师学习棋艺,心中也是一阵畅快。

告辞柳家母女后,在路上吴令桥问西屏:这家的男人呢?

西屏便约略把那个负心的扬州商人的事说了一遍。吴令桥再问那个商人的姓名,西屏却不知道,只说十六年前是常来杭州的,突然一下就没了踪影。

吴令桥心里格登了一下,口中却道:以后可以托扬州的朋友找找看。难道这人他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想?真够荒唐的!

(二十九)

柳娘的病势愈加沉重了,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柳娘自知时日已不多,这天经前思后虑,终于叫住了忙前忙后的女儿。柳莺见母亲的神色凝重,知道有要事交待,便倚在床边候着。

柳娘缓缓言道:莺儿,一直以来我没有和你说过你的父亲的名字。

柳莺道:我不想知道。

柳娘喘了几口气方道:他对不起的是我,但他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你不要记恨他。他其实也不是一直没来过杭州,我在杭州就亲眼见过他一次。

柳莺惊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他。不过他的身边还有个女人,年轻漂亮,十多年他的变化也不大,有钱人活得滋润哪。

你没有和他说话?

我当他已经死了,怎么会去和他说话。再说,我是他什么人哪,就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男人就是这样,好起来把你比作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来巴结;一旦有了新欢,马上把你给忘到九霄云外。

怎么当初就看不透他呢。

哪里是看不透,只是一心要逃出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慌不择路了而已。柳娘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当年的场景,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

他那段时间天天找一班朋友去吃花酒,专门给我捧场,花钱跟流水似的。年轻和美貌真是好呵,不管说什么人家都用笑脸对着你,你只管撒娇,只管发脾气,人家也不知道生气,反倒一个劲地罚自己喝酒。唉,那时候我也是太年轻,不知道男人都会朝秦暮楚的,总以为自己侥幸碰上一个会巴心巴肝跟你好一辈子的人。他给我赎了身后,我是满心满脑都是他,再忙再累也不怕,就怕他有一点点不高兴。但是,那一段的好日子像梦一样,还是说没就没了。

柳娘的叹息声尚在胸腔中酝酿,来不及通过口唇便淹没在一阵窒息般的咳喘中。

半晌她才续道:那一次他又跟一班生意上的朋友去喝花酒,回来醉得不省人事。我好意劝他不要到那些地方去,谁知他借酒装疯,说那些地方怎么啦,那些地方不去怎么会碰上你这种尤物!把我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就三天两头找茬子闹别扭,似乎怎么看也不顺他的眼了。

他是盐商,做的生意很大,但也常常有不顺意的地方。有一次他为生意的事要去求盐政官员,带我去应酬场面。那官员喝了酒言语和动作都十分不堪,他见了像没事人似的,我难以忍受便借故逃了席,那天回来后他跟我大发雷霆。我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一个人跑到钱塘江边准备跳江了结生命。他寻到江边,苦苦相劝,又指天赌咒发誓,才劝得我回去。

就这么好一天歹一天的,但那时候已经有了种种不祥的征兆,直到有一天真的他突然消失,无非是应验了这个征兆而已。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真情实意的男人?

太少了,莺儿,真的很难碰得到。

那,像范公子这样的人也会朝秦暮楚吗?柳莺觉得难以想像。

他完全可以不再来我们这里,可他还是来了。

他还小,人是会变的,有时候可能会变成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柳娘说着一阵急咳,几乎要昏厥过去。柳莺忙着给母亲捶背揉胸。柳娘好一阵折腾从喉间挤出一口血痰,这才缓过劲儿。

过了良久,柳莺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三十)

西屏这两天总算是见识了做大生意人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吴令桥家所开的天龙绸庄在杭州的绸庄中不算太招眼,一般的也是前店后坊。东园巷一带织机声整日里不绝于耳,织出的绸缎都要在几家绸庄的柜台上出售。

自康熙二十三年开放海禁以来,杭州从商人数增多,说杭民半多商贾,也没大差。丝绸业是其中主要的产业之一,其所产绸缎营销各地,还出口东亚国家及阿拉伯和波斯湾地区。吴令桥接下乃父的生意后即改做出口,近几年兼做宫廷生意,比起别家绸庄来格外显得要生意兴隆。由于杭州这一带地方的丝质好,所织绫绸轻盈柔软,细腻而有光泽,花纹清晰,所以宫廷里的大量袍服都是采用杭绫杭绸作面料,用暗花织物作袍服衬里。这对多家绸庄来说,都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争夺的绝大买卖,稍不留神就会别人截走,托关系找门子的开销不说, 这种生意头绪多事体杂,整日价几乎就不着家,静下心一想却似乎什么事也没做,无非是忙于上下打点,迎来送往,尽是场面上的应酬。

大姐范嫚屏擅刺绣,兼顾花纹图案的设计,还要和丝行打交道。因为绸庄的原料要靠丝行和蚕农交易代购,设若不了解丝行的门径,平白无故就会遭受损失。一般丝行都靠那些有丰富经验的掌柜,收丝时眼、手、心三到,通过观察和手的触觉去估算捆扎物重量,唱价秤码,使卖户口服心服;秤好付款以后,就请买户挑选。挑中的买去.对帐结算,细心的还要剪除附着物,再秤一遍净丝,来日上税后,再让送往其绸庄。这种交易俗称“抄庄”,即代客买卖。绸庄本是有专门的人来料理这种生意的,但嫚屏总是不太放心,有大宗的生意更要亲力亲为,故平日事情也多得难有闲暇,尤其是四月小满过后,农人忙于换选剥茧,缫丝出卖,接上五月旺季,肩挑背担的蚕农成群结队而来,春蚕丝量多,继以夏蚕丝,一直持续到七月。忙起来也就照管不了两个双胞胎女儿大朵小朵。入秋后稍闲些,故见吴令桥领了西屏来,还可以问长问短说说闲话。听说了西屏的一番离奇境遇不免感慨万千,又以大姐的身份加以叮嘱,并亲自安排好他的吃住,让他宽心在家里呆几天。

西屏却是住不惯,见大家都忙于生意,一个人呆着真是百般无聊。明天就要启程去山阴了,施襄夏说下午要陪范西屏逛一逛西湖。西屏经历这一段正感到身心俱疲,能这样放松心情自然是求之不得。早早便从大姐家出来,一个人寻到断桥边,等着施襄夏。

虽然听过大姐描述西湖的景致,毕竟百闻不如一见,不知不沉中西屏随游人步上断桥,但见西湖三面环山,一面临市,湖光山色相映,端的如诗如画;再细瞧那水面上鳞波跳跃,堤上柳丝婆娑起舞,轻舟画舫浆声欸乃,恍惚身在仙境,不由记起幼时读过苏轼的那首绝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一头沉吟一头却是低诵出声。

正在神游物外的遐想中,肩膀上被人轻拍了一下。转身一看,却是一个不相识的女孩,笑嘻嘻地望着他。说不相识,面庞眉眼间却又那么熟悉,似曾在那里见过。

你认识我?西屏迟疑地发问,无来由地心通通直跳。

女孩点点头,轻启樱唇一本正经道:适才正在湖底小憩,听先生在此屡唤西子,西子便来了。

西屏呆住了。西子?眼前这一位,白皙中略有些羞红的脸庞,漾着盈盈的笑意。细看瓜子脸上那一对滴溜溜转乌黑的大眼睛,眼神既透着得意,又有些怨怒,像是在责怪自己如此愚钝。这一切都那么眼熟,只是头上泛着淡绿色莹光的珠钗和自然垂落的长发让西屏发怔。女孩着一条淡绿色绉纱裙,一根粉红色丝带随意地拦腰束住,亭亭玉立在湖边,微风吹过,柳条、长发和纱裙都随风飘动。

西屏如入梦境,连忙拍拍脑袋又揉揉眼睛,却见施襄夏立在一旁微笑着瞧着他。

那女孩突然格格笑起来。

西屏猛然省悟:你是施颜!怎么你是女的?

施襄夏道:小妹施颜,她是我的跟屁虫,非要跟来不可,我就是拿她没办法。

施颜学西屏刚才的傻样,又是拍脑袋又是揉眼睛,越发笑个不了。西屏好生尴尬,佯作生气不准施颜再学,三人便说说笑笑沿湖慢慢走去。

施颜记起那天赌棋的事,因问道:那个救了你性命的母女俩怎么样了?

西屏摇头道:她母亲的病很难治了,只拖得一日算一日。

那女孩以后怎么办呢?

我大姐答应收留她照看他们的孩子。

施颜便定定地想事儿,不再说话。

施襄夏和范西屏转而说了些跟俞长侯学棋的一些讲究,又说到那天隔壁下棋的是国手程兰如和徐星友,徐星友连输了几局老面子差不多都丢尽了,好不容易那天占了上风,是赢定的棋了,可程兰如苦思冥想却走出一个四劫连环,愣走了个和棋出来,把徐老先生气得胡子直翘!范西屏听了不免啧啧连声。

许久插不上嘴的施颜突然盯着西屏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个女孩,她长得漂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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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5

(二十一)

举行祭海弄潮仪式的地点选在钱塘江北岸盐官镇东一段刚刚修建好的鱼鳞大石塘边。

再往西有一段是天然的石壁,斜向西南亘在江水中,石壁的西侧还是原先的柴塘。

八月十八这天一大早,钱塘江两岸已是人头攅动,范子杰虽然没有心情,但多年未曾有过的热闹场面还是不肯错过,加上孩子们的踊跃,也就随着镇上的人流挤挤挨挨地来到江边。挤到石壁边时,人群中有年长的渔人见靠近石壁边上坑坑洼洼处全是水,很有经验地说:这里不能站,昨天的夜潮这里已上了水,今天的午潮肯定也是有过堤浪,险哪!说着领了一拨乡人往刚修好的鱼鳞大石塘那边挤。

嘈杂的人声被暂时抑住,原来江面上,已有上百艘快船由西向东驰来,并结队分布,中间的指挥船上有一名军官挥动旗子在指挥变化阵势。每艘船上都有军士击鼓助威,随着旗子的挥动节奏整齐划一,张弛有致。两岸乡民不时发出阵阵欢呼。

突然,人群全都静了下来,只见远处一长溜各色轿子渐行渐近,喝道的官兵如狼似虎赶开路中间的闲杂人等。临时搭建起来用作观礼的木台上一时集满了各色官阶的官员,乡民百姓围成半圆只等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官家破费这么多银子来作这场操演。

被认出来的首先是海宁知县查文俊,他的官阶今天太低,只能在一旁率一帮地方贤达聊尽地主之宜;巡抚朱拭因前段时间来过若干次,认识的人也不少;接着有人报出了藩台于时敏的名号;河督齐苏勒是旗人,但有的老河兵还是能认出他来。只有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一个十多岁气宇不凡的着满族人便装的男孩没人认识,但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大家都听到了一个名字:这个男孩就是老皇帝跟前最受宠的孙子,现任皇帝雍正的四子弘历,虽然他还没有封王立储,眼下仅仅是一个阿哥,但朝野上下都传他将来最有可能继任大统。

祭海的仪式是由河督齐苏勒主持。

点香烛,行祭拜大礼,僧人诵经等有条不紊一一行来,气氛庄重而肃穆。

已备下的三牲祭礼和草履,沙木板,经文等什物,放在绝壁之侧,只等时辰一到就要投入海潮中。

三声炮响突如其来,震得人耳鸣不止。只见水中候命的水军鼓声重振,但快船已分成两列,布成水阵,相互间舞枪飞箭,作战争之戏。两岸不时发出暴雷般的喝采声。

时间就要到正午了。

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绝壁一带。

这里正聚集着一队青壮,他们的使命是准备在潮头到来的一刹那,从绝壁之上飞身而下,扑入潮头,并在大潮之上显示他们超凡的泅技,故称之为弄潮儿。这是以性命相搏的游戏,一个闪失就真祭了海神。但见他们一身短打扎束整齐,肩膀上插着四支不同颜色的大彩旗,和红绿小清凉伞,各系绣色缎子,赤着足。从苍白的面容上能看得出他们内心的紧张和兴奋。

弘历在这队人中突然发现了范西屏,他的年龄在所有弄潮儿中最小,人群中啧声一片也多为他。弘历忙差一个亲随过去喊范西屏,西屏走到近前才认出这就是昨天和他下棋的男孩,不由一怔。

弘历小声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西屏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不要去。弘历的口气几乎在下命令。

西屏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已经明白眼前和自己说话的不是寻常之辈,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道:不行,已签了生死状了。

四阿哥环顾左右道:为什么要签生死状?为什么要他们去送死!

巡抚朱拭着了慌,横了一眼不远处的施闻道。

远处,轰轰隆隆的潮水声已然渐渐逼近。一线潮头隐约可见了。

西屏向弘历拱手为别,转身向那队青壮走去。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三哥!有过堤浪,危险!三哥!小心哪!

是如屏小妹,范西屏愣了一愣,不敢把目光投向小妹所在的方向。

观潮客们大多数人不知过堤浪为何物,但也都齐声附合着喊:有过堤浪!有过堤浪!三哥,危险哪!然后是一片哄笑声。

和哥哥站在一起的施颜从发现范西屏的身形起,她的心就揪紧了。这会儿听到大家喊过堤浪,她紧张得抓住哥哥的胳膊,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他,那个人怎么会去冒这么大的险?!

施襄夏也绝没料到他的纹枰对手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见妹妹神色失常只好安慰道:也许他的水性特别好吧。

他们兄妹俩很清楚什么叫过堤浪,这个词通常是和死亡连在一起的。

这时,堤岸上乐声大起,鼓声震天。水军的操演定格般停止,接着齐刷刷调转船头迅速向南岸驰去,时间掐得分毫不差。有胆小的军士被滔天海潮的来势吓呆了,竟从快船上跌到水中,那只快船并没有片刻停顿,瞬间已拉开生死之距。那军士只能手脚迸力挣扎般向岸边拼命游去,但是,他向东边张了一眼立即就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来不及了。

海潮向绝壁铺天盖地袭来,转瞬之间,越过绝壁从那队弄潮儿头上凌空而过,连木台上观礼的官员们都被飞溅而来的海水淋湿了衣冠。

所有准备好的祭品都没有来得及投下,是海潮自己卷走了它们。

事后,所有的观潮人都说没有看到潮头上曾出现过弄潮儿的五色彩旗哪怕是一闪而过。

片刻功夫,南岸避浪的快船又列队开往江心,与此呼应,鼓乐声再度大起。现在,水面已与堤岸几乎平齐,观潮的人们抖去身上溅落的海水,这才舒了一口长气。

(二十二)

对杭州府的文人士子来说,八月十八日既是旧俗潮神的诞辰,也是观钱塘大潮的传统日子。这一天未时左右,才是潮水大起的时候。但江边的亭台楼阁上自午时以后便挤满了人,呼朋唤友,吟诗作对,叫卖各色地方小吃的人拎着提篮穿梭于人群之中,端的是热闹非凡。

杭州绸商吴令桥是个爱热闹的人,交友芜杂,除了生意上的朋友,各地各行的人物他似乎都能扯得上关系。今天他也在江边的一家酒楼宴客。这家回望阁酒楼是老字号了,平时也是人声鼎沸的,更不用说逢到这种热闹时候。吴令桥居然能大手笔包下二楼整层,其实力也可见一斑了。

因为吴令桥的生意可不是一般的小生意,他做的是宫廷生意,做好了就是一本万利,做不好也可能是脑袋搬家的事。原来清代皇帝的服装一向由江南三织造——苏州、杭州、江宁负责定织与剌綉,每年按季运至清宫。杭州的丝绸用料光是宫廷所需一项就是极大的生意了。吴令桥没有这种手眼通天的本事,也揽不了这种刀尖上跳舞的生意。

今天他本是要和夫人范嫚屏回她的娘家海宁观潮,因风传四阿哥弘历要随河督齐苏勒去海宁,为此巡抚朱拭专门安排了祭海弄潮的大典。但前两天他的商界朋友汪一凡带着他的新宠从扬州来杭,玩得兴发不肯就回,作为东道主,他就改了主意留下陪他们。

汪一凡因生意的原因常来杭州,但他在扬州刚混熟络的名妓宁儿却从未到过杭州,他为讨宁儿欢心,满口答应带她来看西湖景致。盘桓了两天,兴犹未尽。吴令桥因正赶上潮神节,又加了一项余兴节目,请他们一起饮酒观潮。杭州的潮虽已不那么令人惊心动魄,但相沿已久的习惯,观潮退居第二位,郊游和友朋聚会成了主要的内容。

随汪一凡同游杭州的还有他的几位朋友,一个叫郑克柔,单名一个燮字,是个秀才,兴化人,擅书画,言语颇诙谐多智;一个叫方士庶,此人诗画双绝,但言语不多,十分老成。两人年龄相仿,都在三十岁左右。另一位叫程兰如,年长他们二人几岁,新安人,是围棋国手,方程二人和汪一凡同是徽州老乡,打起乡谈来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汪一凡是扬州大名鼎鼎的盐商,为人精明,交游颇广,又酷爱藏书,为这些藏书还专门另建一馆舍,用来结交这班文人雅士。郑克柔这样的人,虽然藉藉无名,困顿不堪,要靠卖书画维持生计,但藏锋已露,日后或可成大器,他也一例资助。

吴令桥对琴棋书画皆是一窍不通,但平素留心也结交了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因生意上的原因,他与前任杭州知府徐星友过从甚密,因此也结识了山阴俞长侯,这两位都是围棋大家,若论棋力,俞长侯还要甘拜下风。两位和程兰如都是相见恨晚,已约下了当晚的纹枰一会。另有一位杭州的金石名家,和郑方两人也是各擅胜场,郑克柔当场还索文房四宝为东道主吴令桥写下了一纸条幅:吃亏是福。

这几个字写得精瘦有力,风骨非凡。吴令桥虽说不出好在那里,但观众人眼色,知道此人确有真功夫,不由大声喝起彩来。

大家再细一瞧那条幅下的小字也写得淋漓酣畅: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利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是矣。

署名是板桥郑。

汪一凡点评道:这是叫我们做生意的不得太贪,这几位围棋大家未必肯认同的。

徐星友是前辈,当仁不让缓缓言道:行不同理同,棋也不可贪,局部亏若使整体领先,吃亏是福矣!

程兰如,俞长侯点头称是。

这桌的阵容可谓豪华,也算是高朋满座了。吴令桥又叫了杭城当红的几个歌妓陪酒,宁儿自恃琴棋书画无一不能,这番算是长了见识,对年逾四十其貌不扬的汪一凡不由的要高看一眼了。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称心如意。

惟一令大家扫兴的是潮水方过,水边即有浮尸被赶潮头鱼的渔民打捞上岸报官。有知情者就说这是官家在盐官镇举办祭海弄潮的仪式造的孽,这些都是不留神真祭了海神爷的弄潮儿。

(二十三)

范西屏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感觉到身体极度虚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但听得耳边有一个女孩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呀,他总算活转来了。

旁边又一个妇人的声音叹息般地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女孩的声音渐渐清晰了:来,喝点汤。

口中便感到有温热的汤水流进,喝了几口姜汤,眼睛也慢慢睁开了。正在喂他喝汤的女孩笑着唤她的母亲,那个妇人凑过来看看,口中喃喃道还真活过来了,这孩子,你还真命大福大呀,你是哪儿人哪?

从这母女俩的口中,他知道这里是杭州近郊,在钱塘江北岸。昨天在潮水中挣扎了近一个时辰,被救上岸来,直昏睡了一整天。幸亏这母女俩悉心照料,还叫了郎中诊治,这才捡了小命一条。

又睡了两天,西屏才能起来走动。这几日已和女孩混得很熟络,知她叫柳莺,母亲人们都叫她柳娘。柳娘已连夜为西屏赶制了一套衣裤,他穿起来很合身。柳莺就笑道:那天从潮水里漂到岸边时你可差不多什么也没穿哪。

柳娘就嗔怪柳莺不懂事,女孩子家怎么可以这么胡乱说话。

西屏见柳莺一派天真倒也不以为意,便把那天当弄潮儿发生意外的故事述说了一遍。柳娘听得心惊肉跳,只是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

西屏无意中问柳莺她的父亲因何总没见,谁知一句平常至极的话倒惹动了这母女俩一番心事。

原来柳娘出身乐籍,年轻时有一个扬州客商常来杭州做生意,他们在欢场上认识了,那时候柳娘入行不久,为这个客商动了真情。那客商也被单纯美貌的柳娘迷得神魂颠倒,遂花了上千两银子把柳娘赎了身,在杭州买了宅子养了起来。谁知好景不长,没多久客商因事要回扬州,这一去竟从此杳无音讯!

柳娘一段时间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几至崩溃。等到发现已有孕在身,方才挣扎起来,谋划生计。因衣食无着,遂卖了宅子,到江边寻了所旧屋,每日里在江边浣纱为生,百般艰辛地把柳莺扶养长大,自己也落下了病根,逢阴雨天就会腰酸背疼。

西屏听罢疑道:扬州又不是天涯海角,不信这么一个人就找他不着?

这一说却唤起了自己的心事,原来西屏的父亲自武原镇的那个山神庙失踪后却也是至今没有下落,念及此,西屏的心里顿时一阵翻腾。

柳娘见西屏发怔,不知他的心念已转到另外的事情上,只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道:就算找到他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年纪还小不会明白,天下最无用的就是一个情字,说有便有了,说无便无了,如何当得准。再者我们这种才脱了贱籍的人家,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强要人家认了我们母女。要怪只能怪我们的命不好吧。说着说着动了伤心事,不由得哽咽且连咳带喘起来。柳莺忙着去给娘捶背。

原来自雍正登基后,因成全新科状元刘墨林的一段姻缘,一句话使天下贱民脱籍改变了命运,耕读渔樵皆无禁忌。但贱籍出身的人若是一年半载就想在人前挺直腰杆那也是千难万难。

柳莺从小没读过书,只是母亲教过一些粗浅的文字入门知识。但她天分很高,听来的古记儿马上就能转述给别人听;但凡听过的俚曲乡戏,也都是过耳不忘,学唱起来,也像模像样。她平时的玩伴也多是与她家相类家庭的女孩儿,这范西屏虽是略小她一点,可言谈之间文质彬彬,绝无惯常所见公子哥儿们轻薄调笑之语,不知不觉间就有什么话都爱跟他说了。

背着柳娘,西屏问柳莺:眼见你娘的身体这么病骨支离,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呢?你有没有其他亲戚了?

柳莺却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样的问题,静默了半晌道:没有,我不怕,我随我娘去!说着眼圈已是红了。

西屏本来将养几日也是要回海宁去的了,但这母女俩一番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可是,身无分文的他又拿什么去报人家的如此大恩呢?

(二十四)

西屏蓦地想到家中还有那些金瓜子,另外还有应征弄潮儿签生死状得来的十两纹银,顿时有了主意,便告辞了柳家母女。柳莺依依不舍地沿着江堤一路往东,直把西屏送出很远。

柳莺临别时问:你会再到杭州看我们吗?

西屏点头道:当然会。

柳莺忽然说:其实你最好别来了。

见西屏不解,她解释道:我们这种人家都是叫人瞧不起的,你是正正派派的读书人,跟我们家来往没的坏了名声。

西屏哼了一声:你父亲那样的人才叫人瞧不起。

柳莺马上嚷了起来:不准你骂我的父亲!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找到他,会当面骂他!但就是不准你骂他。

西屏向柳莺扬了扬手臂,猛一转身快步走上了官道。

二叔一家人见西屏被大潮卷走失踪几天后突然好好地回来了,俱各吃了一惊。原来县衙已将他归为弄潮儿中十几个死亡者名单中,集中做了衣冠冢下了葬!而且大潮来的当晚西屏家的老屋因忙乱中无人看管,被窃贼光顾,也不知道被偷走了些什么。第二天报了官,伯屏兄弟俩证明听张二爷等人说过,大潮来的头一天,三弟在茶楼下棋受了赏,赏的是一把难得一见的金瓜子!但窃案至今未破,因知道范西屏得了赏且第二天中午就被大潮水卷走的人太多了。

范子杰陪着西屏回到老屋,邻人们闻讯都相跟着来看这个死里逃生的传奇人物。这几天众口相传这孩子的故事,传得越来越离谱,说他原是天上的弈仙,所以一生下来就会下围棋;又说他既然是仙,那天在人山人海间公然见官不跪也就稀松平常,连四阿哥弘历都拿他没办法,遑论巡抚河督之辈了;观潮客中有人顺应众愿改口说大潮那天,就看见他一个人在潮头游走,大笑不止,连背后的彩色旗帜都没有被水沾湿!说得活灵活现,不由人不信。

西屏等进得屋来,屋里的东西还是原样,只是不见了当时随手放在条案抽屉中的银两和那一小把金瓜子。西屏已是预先知道了这个结果,也就不甚惊讶。当下团揖一周感谢大家的关爱,众邻人便散了去,民间的传奇于是又有了续篇,而且更加光怪陆离。

二娘由如屏陪了来,又欢喜地掉了一阵泪。

如屏说:你被大潮卷走那天下午施襄夏和让你九子下棋的那个人找到我们家打听你的下落。衣冠冢落葬那天他们也去了,年轻些的那个还掉了泪呢,我都看见了,好多人背后都笑话他。

西屏脑海里出现了那对比较特别的眼睛。

还有,大家知道了但都不敢说,其实给你打赏的那个半大孩子就是当今皇上的第四子,四阿哥弘历。听大哥他们说,就是因为你签了生死状当弄潮儿,那天祭海弄潮仪式后,他很不高兴,据说把巡抚朱大人和河督齐大人搞得下不来台。朱大人也后悔,说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再说后来有一批秀才联名撰文要求废止这一陋习,动静闹得也挺大,可能从此以后海宁再不允许组织祭海弄潮的仪式了。

难怪他旁边的人反复示意下棋不能赢他。西屏想到此一节,不由得打内心十分佩服弘历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的气度和雅量。

次日上午,西屏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作出了决定,便收拾了一下随身衣物,打了个简单的小包袱,带上那副父亲留给他的围棋和那几本棋谱,到二叔家辞别。二叔一家人再度吃了一惊,问他有什么打算,西屏也不详说,只是说有一件未了之事要到杭州去办。二叔沉吟片刻后,知道西屏是已下了决心的,便嘱他若有难处,可去找大姐嫚屏帮助。西屏点头答应,背上包袱,穿过熟悉的街市,沿着官道朝杭州方向走去。

观潮轩二楼西窗边,黄老怪张二爷等一干人边叹息边议论着,目送着他的瘦小的身形渐行渐远。

(二十五)

西屏还记得那个烧饼铺子。中午时分他感到饥肠辘辘,昨天从杭州回来经过这个小镇时也在那里买过烧饼。

烧饼铺子这时没什么生意,伙计坐在那里没精打采地和人闲磕牙。西屏打开小包袱,拿出围棋,摆了个死活题。伙计见状走过来问:干什么呢,小家伙?

西屏笑道:帮你卖烧饼。

旁边走来几个闲汉瞧热闹,有人惊道:我知道这是围棋,开当铺的王老爷会下!

另外几个就撺掇他去找王老爷。镇子很小,王老爷一会儿还真给找来了。见是半大不小一个孩子,有点生气:干嘛这是?

西屏见他要走忙道:一看这位老爷你就是行家,俗话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是做个死活题,就当玩了,来试试?

怎么个说法?王老爷被一通高帽子抬得有点发喘。

赢了输了就一个烧饼,值个什么!西屏说着冲那伙计挤了挤眼。

伙计见还真给他卖烧饼,来了劲了:王老爷,就露一手吧,我这赶紧再烤一炉给你们备着。

王老爷拿了拿势子:赶紧的给腾个方桌,有在地上玩这个的吗,又不是泥巴斗方!

泥巴斗方是农人在秧田边坎上玩的一种棋,用泥巴临时搓,下完了往田里一撸就得。西屏也知道,就应声附合。伙计乐呵呵真腾了张小方桌,大家轰的一下围了一个紧。

王老爷试解了一题,一会儿执黑,一会儿执白,算下来共是输了五个烧饼。西屏已是饿急了的,顺手抄了一个先吃着。伙计见他吃得直噎,又给他来了碗白开水。

王老爷面子上有点下不来,便道:不跟你解这题了,下一盘,若是你能赢,给你一两银子!老爷我没那么多闲功夫,就一盘!

西屏道:可是我要是输了只能给你这四个烧饼啦。

不是还有这副围棋嘛。

原来这王老爷是当铺朝奉出身,专一识得旧货所值,故一眼就瞄上了这副上好的云子,他略作掂量就知道光那紫檀木的棋盒也就不止这个价。西屏因见他死活题功夫也就一般,故沉吟片刻也就咬牙答应了。

猜先后王老爷执白先行。几手棋一下西屏放了心,原来就他那水平让他四个子也是轻松的。因急着赶路,只好不讲风度痛下杀手把白棋一块该补不补的棋做成盘角曲四,净死的棋。可王老爷不知道盘角曲四是死棋,还认认真真换一个角飞挂,西屏只好点醒他这是块死棋,意思是这块棋若是死了,白棋既无实地又无外势,后面也就用不着再下了。王老爷胀红了脸不相信。西屏只好一步步演示给他看,什么叫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王老爷终于明白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并无投子认输的表示,依然认真地在寻找可以扳回局势的招数,或者说,在期待着黑棋出现可以导致翻盘的错招。西屏只好耐下心来,一直下到收完最后一个官子。经过数子,黑胜了二十个子,王老爷到这时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输了。

这一两银子的棋对范西屏来说,解了一时燃眉之急,但对他以后对行棋的调子和下棋的心态起到了难以估量的负面作用,这一点,西屏是完全没有料到的。他只是美滋滋地一口气吃了三只烧饼,收拾起棋具,准备继续赶路。

难得一遇知音的王老爷说:你这孩子是哪儿人,再要路过这就来找我下棋。

西屏说是从盐官镇来的,要到杭州去。

王老爷眼睛一亮道:盐官镇?!都说盐官镇有个弈仙一生下来就会下棋,是真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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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小说】胜负手 – 4

(十六)

多面打就是以一对多,同时下几盘棋。

一人的一方一般不能坐下来,只能边走边看棋边下棋;多人的一方要求在对手轮到自己时即行棋,不能再长考,实际上已经是一人方以快棋敌对方的常规棋。

一轮下来施襄夏已获全胜,因黄老怪和张二爷不肯被让三子,故只在旁边瞧个热闹。大家一片声说施襄夏厉害,黄老怪和张二爷在旁边已看得明白,两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便商量两个人分别和他对局,由施襄夏授二子。施襄夏竟不肯退让一步。

张二爷便硬着头皮道:三子也行,要加点彩头。

黄老怪也知施襄夏不肯赌,也附合道:对,不加彩头我让你三子。

施襄夏竟爽快地答应了。张二爷本来准备唬一把说十两一盘,顿时改了主意说二两一盘。

谁知二人只得中局,棋已狼狈不堪。伯屏兄弟俩走上楼来时,黄老怪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看到如此局面,一把将棋搅乱了,说不下了不下了,看你们和他对弈吧。张二爷正在为一角上的棋打劫求生,劫材却又不足,不免照方抓药,也是一通胡撸乱了局,口中犹自道:开局错了一步,没情绪了。施襄夏冷冷地瞧着他们不动声色。旁边有位年轻公子吃吃地笑。

众人皆明白,也没人戳穿黄老怪他们俩,对付外人他们总是同仇敌忾的。现在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伯屏兄弟身上,全军覆没的局面让人实在受不了

在伯屏兄弟眼中,那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孩子变化太大了。不光长相变了,气度也与以往大不相同。这次他身边没有跟着那个年老的家人,伴他来的是个比他还年轻的公子哥,面目俊俏,步履轻盈跳脱,两只眼睛滴溜乱转,似对所见一切抱有相当的好奇心。

伯屏的意思是让仲屏先和施襄夏下,他看一盘下来,对施襄夏的棋路和实力都有了一定了解,再与他一决高低。

但施襄夏这次却有备而来,自觉几年来进境神速,尤其是这几个月来拜在山阴俞长侯门下专心学棋,确是得益非浅。最难得的是棋理的循序渐进和棋艺的初窥堂奥使他的胸襟大开,颇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自信。让三子通杀盐官镇棋手是和妹妹施颜开玩笑夸下的海口,故坚持要和他们兄弟二人同时下让三子棋。身着男装的施颜就等着看哥哥的牛皮是不是会吹破。

伯屏面子上下不来台,就红头胀脸地坚持要分先下且一对一。两边说僵了,正闹到要不欢而散的节骨眼上,一个声音盖过了大家:让我先跟这位高手下盘让子棋。

众人一瞧,是从未见过他在茶楼露过脸的一个半大小子,伯屏兄弟见说话的是他们的三弟西屏,很是意外。在他旁边站着的是化了很蹩脚男妆的小妹如屏。原以为他们说着好玩的,谁知道他们还真来了。

西屏分开众人在施襄夏对面坐了下来,向他做了个请教的手势。施襄夏不太相信似地问大家:他是本镇的人?

伯屏道:是我三弟。他没下过棋,不过挺喜欢看别人下棋。

施襄夏不太高兴了:没下过棋怎么下?这不是待客之道吧!

范西屏还是神色如常:你随便让几个子试试?

施襄夏向施颜示意:你和他下盘让九子棋,既然他这么想下。

施颜听说他是白丁一个,当然愿意抖抖威风,就坐了下来。范西屏向如屏作了个鬼脸,装傻充愣地摆了九个白子在棋盘上。这可是他第一次用正规的棋具跟外人下棋呀,这么一想他还真是感慨万千,棋子摆放时也显得拖泥带水不利索,他毕竟还是用惯了布制的棋子。

施颜按让子棋的下法,大打贴身紧逼过分用强的战术。谁知两边子一纠缠接触,用强的黑子破绽百出,反倒让白棋冲得七零八落。下了几十手,黑棋已是溃不成军。范西屏白棋落坪时也逐渐加大了力量,变得掷地有声。

施襄夏见状在一旁冷笑道:没学过棋能下成这样么?

伯屏和仲屏对视一眼也大感惊讶:他确实从来没下过棋呀!

仲屏赶紧把如屏拉到一边盘问根由。

这时候施颜也发现范西屏在窃笑,她从来没有过被别人耍弄的感觉,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她忘了自己着的是男装,使出大小姐的脾气,一把将棋搅了,然后站在一边生气。施襄夏寒着脸坐了下来道:来,我让你三子试试。

西屏满不在乎道:不让九个子了么?

众人见西屏搅局多少挽回了大家一点颜面,闻听此言都一片声地哄笑。

依常理让三子棋,黑子第一手总是要占仅剩的一个角的。施襄夏急于给妹妹出气,却不管这一套规矩,上来就挂白角。西屏不急不躁,去占了最后一个角的星位。

施襄夏若是冷静一点,很容易发现眼前的对手不是下手棋的着法。下手应上手,很少有脱先他投的,一局棋中若出现几次脱先他投,且争得了先手,至少也是个势均力敌的水平。

黑棋不假思索一个双飞燕,对白角开展了咄咄逼人的攻势。

(十七)

郭先生出现在茶楼,把伯屏兄弟唬了一跳,不约而同站起来给先生让座。郭先生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就在西屏身后坐了下来,茶博士早见到伯屏兄弟的表情,知来者定非等闲之辈,忙不迭地奉上茶水。

西屏的白棋面临两种选择:就地活角或者小尖出头。让子棋的下法当然是委屈活角,因整个盘面领先。但上手能让子,就是不断逼下手这里委屈一点,那里委屈一点,一来二去形势就发生了逆转。

白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尖出作战。黑只得三三点角。

郭先生令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黑好不容易先手活角,开始东一枪西一棒到处挑起战端,局面渐渐有利,白被让三子的优势几乎不复存在。

郭先生踱到南廊上,伯屏兄弟跟了过来,问先生局面如何。郭先生且不回答,却问伯屏:西屏的棋跟谁学的?

仲屏道:小妹说他只跟她下过。平时我们下他就在边上随便看看,但不知道他也会下。

郭先生道:他的棋力已在你们二人之上。不过实战经验太少,有些局部处理得欠妥。假以时日,兼以名师指点,他的成就不可限量。不过这盘棋,他已走了下风,大概输多赢少吧。

他们再回到棋局前,却发现一个角上出现了黑白紧气对杀的场面。众人都不出大气地盯着两位对弈者。范西屏却若无其事地哼起小调来,施襄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施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巴不得哥哥把范西屏杀个落花流水。

西屏却已发现这个角上的局部死活却是在和流浪儿在街上摆死活题时遇到过的,心里有了数,但不敢大意,把那几种变化默想了想,表情上自然而然出现了做媒子时练出来的功夫:装傻充愣。嘴巴里嘟嘟哝哝,摇头叹气,就差个流浪儿跟他逗哏了。因为黑棋若早些发现结果,就不会再在这个局部行棋,留下作为劫材还大有可利用之处,若走到棋尽处,一点价值也不剩了,收官时要打起劫来不免会束手束脚。

郭先生发现西屏心思如此细密,不由得又盯了他几眼。

黑棋果然跟着白棋紧气,直到白送扑一子后,黑棋才发现双活已是不争之事实。这几手棋实在是白耗了几个劫材。

收官阶段白棋不怕打劫,甚至制造劫争,黑只得损官消劫,结果竟是白以半子小胜结束。

这边数字结果出来,那边一片声哄叫起来:白棋赢了!

范西屏因还不熟点目,故胜负并不十分清楚,听大家都说白胜了,这才吁了一口长气:哦,承让,承让。

施襄夏略显失望,无意再下,但也不失大体道:请教这位―――

在下范西屏,幸会幸会。

见施颜鼓着嘴,西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会那么小气吧,开个玩笑而已么。

施颜却一抖肩膀摆脱了他的手:会下就会下,为什么要出人家洋相!

西屏道:若论真正下棋,确实没下过几盘。若论用真正的围棋下棋,这盘也就是第二盘吧。

施颜惊讶道:那你是跟谁学的?

西屏笑道:家里人从小就不让学,自己只好这么悄悄看会的。

施颜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的,怎么也不肯相信竟有这种事情。

施襄夏招呼施颜和大家拱手告辞,西屏到他们离开后才想起没有问那位年轻公子的姓名。

那一对惊讶时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总感到有些特别,老在自己的眼前晃。

回家后,伯屏和仲屏分别与西屏对弈了多局,西屏都赢了。小妹如屏最兴奋,便笑二哥:三哥每次看你们下棋,只要一嗯,就是说这一手下得不对,有更好的棋,可是二哥你每次都说嗯什么,要拉屎到茅房去!

仲屏不好意思起来:谁知道这家伙会下棋呀。

郭先生临离开范家前与西屏下了多局授三子棋,三局授二子棋,三局让先棋,各有胜负,西屏胜的略多些。西屏越赢得多,郭先生心里越是叹惜:可惜了。若是能有名师指点,他的前途正未可限量。

(十八)

离大潮到来还有几天,施襄夏既不愿再去观潮轩下棋,只好依妹妹的主意,由父亲找一个本地的河兵,带他们去看正在大规模修建的海塘工程。施闻道正陪着巡抚朱拭忙着接待即将来海宁察看海塘工程的河督齐苏勒,也顾不上陪他们俩。只说大潮来的那天有热闹看,说着就丢下他们忙去了。

施颜是不肯安静的女孩,依旧是着了男装兴高采烈地和哥哥一起登上堤岸。

脸色黝黑的河兵也不知道他们到那儿看什么,便指着人来人往的工地胡乱给他们说些工程上的事。

修海塘是很考究的。因为这里的土质是粉沙土,没有粘合性,只能先在粉沙土地基上打上密密麻麻的木桩,每根有三四人高,作为基础,用来支撑上层的石头。别小瞧这打桩,这也不容易的很!为什么?你想呵,这种粉沙土不能啮咬住木桩,木桩打下去摇摇晃晃没有着力,甚至会自动冒上来,出现活沙旋吐桩的现象。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才把桩打牢了。在基础上面,砌十七层条状的石头,每条石头,长约一托,宽和高都是一肩,相错而叠,条石与条石之间,用糯米拌石灰粉砌好,每块条石两边还开了契形的口子,再浇铁水,条石间用熟铁衔接,从远处看一层一层,很像鱼鳞,所以叫做鱼鳞大石塘。

为保护海塘附近的河床不被冲刷,在海塘外侧,又平铺几排条石,在外面,密密麻麻又打两排桩,来保护这些条石,不够,再铺条石,再打两排桩。以防万一冲垮了一段,还可以保护其他各段,以免一损俱损的局面。

自从拜师俞长侯学棋以来,施襄夏老是被指责只顾进攻不顾防守,并且在指导棋中屡有后方出棋的教训。一念及此,施襄夏不由叹道:防守的时候唯恐其不牢,尽管如此还是难免有百密一疏之处。

河兵一听忙辩道:不可能不可能,这工程要出了岔子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的。

施颜笑道:不相干的,他在说围棋呢。你这人成天跟个小老头似的,烦不烦哪!

施襄夏自顾自感叹着,没在意妹妹的抱怨。

施颜是第一次来看大潮,现在看江水平淡无奇,想像不出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便道:都说大潮好看,不就是水浪高点吗?

河兵附合道:也就是外地人爱瞧这个稀罕,我们日日在这江边,看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这潮怎么就能起很高的浪呢?

河兵瞧这年轻公子的天真劲,又不能笑,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这潮波是从东海长驱直入,进入杭州湾的,从这里算起,潮汐能波及几百里远。杭州湾是个平面呈喇叭形的海湾,从外到里,急剧收缩。潮波进入喇叭形的杭州湾后,受到两岸反射,潮势越来越强,河床抬升越快,后浪追得也越有劲,这就是涌潮。涌潮过后,潮水还要继续上涨,直到落潮。你们外地人大老远赶来就为的是喜欢看潮,我们本地人可就怕大潮。你们是不知道海潮的破坏力,决了口,老百姓可惨了,就算朝廷能免些赋税,可毕竟土地好几年不能种粮食,因为是海水浸泡的嘛。朝廷指望这边的粮食,所以才花了这么大的血本修海塘。这阵子大大小小来了多少官哪,听说四阿哥弘历这两天也要跟河督齐苏勒大人一起来呢。

因为民间都知道当年康熙皇帝特别喜欢这个小孙子弘历,九王夺嫡的最后结果才是雍正继位,那么这个四阿哥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清皇帝。故一听四阿哥要来,兄妹俩都是一惊,这才想起父亲刚才说的热闹原有所指。

施颜笑道:怎么个热闹法,难不成要唱大戏?

河兵也笑了:等着瞧吧,说是比唱大戏热闹得多呢。

(十九)

郭先生收拾行李准备回山阴老家的头一天,意外赶上范子杰回家。因早已写过信函告诉,范子杰是不用专门赶回来的。

范子杰这次可不是回来小住,更不会为私塾先生辞馆回乡专程拜送。一个月前海盐知县事涉贪贿案被罢官,作为幕僚,不被卷进去就算万幸,但乍然去职,且一时尚无荐所,心境终究是十分恶劣的。

古来都讲究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这些都成了水月镜花不提也罢,这边一进家门竟又发现西屏公然在与郭先生下围棋!而伯屏兄妹都在一旁作壁上观。

范子杰口中虽不言,心中实在大为光火。尤其是一年来他费尽心思在海盐县境内找寻大哥,最后依然是全无踪影。这个宝贝侄儿求功名无路,生计也无着落,却优哉游哉耗在棋盘上,心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郭先生见范子杰面相挂霜,自然明白原委,当下自责连连,次日郁郁不乐地辞别了范家返回山阴。

西屏从二娘处听说二叔去职的原由,知道不宜再留在二叔家,便提出回到自家老屋去住。好在父亲留下的少量田产也尽够他勉强度日,不至于有冻饿之虞,范子杰也就不坚持留他。当下郑重其事地着德顺把他父亲留下的箱柜从库房的高处搬下来,当着夫人和二娘的面交给他。西屏微微点头道:不用了。遂轻轻摘了锁,大家一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西屏正色道:本来里面有几本棋谱和一副围棋,我在这间阁楼上住了近一年,其实每天的功课只是打谱。一省读书人如今皆仕途无望,在四书五经上徒费时光又何益之有。不过二叔你们且放心,我断然不会像我父亲那样。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能够自立的。

二娘听到这里,已是止不住泪。范子杰自己一脑门心事,只是默然无语。

德顺领了一拨人在二娘的指挥下把一应物事扎裹停当,雇了车往老屋那边拉。

老屋在镇东一片廊棚之侧,也有前后二进,周边多小户生意人家,这些年因无人居住且租给小商户存放物事,各屋里都有一股混合的霉味。

二娘交待了一些生活起居的事体,嘱咐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她,万不能委屈自己。说着便又要伤心,如屏忙劝住了,说了声三哥你多保重,我们会常来看你的,便陪母亲回去了。

西屏自己咬牙打扫了大半天,才算整出一点眉目。正疲惫不堪地准备休息,只听街上一片声筛锣喝道,知有要员过往,在门边探了探,有许多人聚在那里读一张告示,也是一时好奇挤过去一瞧,原来是县衙布文征集擅长游水的青壮,参加八月十八这天祭海弄潮的仪式,心里不由一动。

祭海弄潮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一大习俗,老人们都能对当年的盛举描摹一二。但由于这种活动危险程度相当高,历来都遭人诟病,但这一习俗也时断时续留存下来。

施闻道因闻四阿哥要来观潮,且是第一次,便给巡抚朱拭出主意,办一次盛大的祭海弄潮仪式,以取悦于有登龙之望的四阿哥弘历。朱拭心里清楚一个仪式说来轻松,其实又是动用水军又是招募本地青壮,要费许多公帑,但师爷的建议确又让人心动,犹疑多时方才同意。

浙江新任藩台于时敏听说是为四阿哥弘历的事,也没说二话,答应调派水军参加操演。

一切准备都在悄悄进行,但四里八乡的老百姓都知道准是有大人物要来观潮,因为祭海弄潮的仪式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举行过了,没有大人物来观潮,谁肯花这么大代价办这种大规模的仪式呢,而做这种活动除了花费大把银子以外又有哪一次不得死几个人呢!

(二十)

观潮轩现在成了真正的茶楼,来的人多,不过都没了往日的赌棋兴致,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话题当然是明日正午时分的祭海弄潮场面。

正说得热闹,有几位生面孔出现在茶楼。其中一人年龄在十二三岁模样,是几个人中最小的,但大家都环簇着他,显见这是个大家庭的小主子。

茶博士见了风色早已迎了上去:几位客官楼上请。说着话转身引道,口中拖着长声:有五位远道来的客人楼上请啦。

这一程也是各式客人见的多了,有钱的,有才的,南客玲珑,北客英武,官大的,官小的,坐轿的,骑马的,不一而足,连本地茶客们也都不再大惊小怪。

那小主子招茶博士过来轻声问道:听说你们这家茶楼来下围棋的人最多?

茶博士一听口音就知道是京城里来的人,堆着一脸笑容道:您老人家说着了,全海宁县拔尖的高手全在咱们这儿下棋。您老人家有这兴趣?

谁下的最好,这儿?

那就要数范家几个兄弟了,他们家老三下得最好,年纪也比你大不了两岁。

能不能找着他?

哟,这就难说了,不成这还有几个老先生棋也不错的。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把茶博士拉到一边,往他手上塞了点东西道:这么说还是能找着吧?咱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儿喝茶!

茶博士手一触便知是锭银子,嗓音都变尖了,一迭声道:能找到能找到,各位稍候片刻。说罢,一阵风奔下楼去。那小主子只作不见,悠闲地坐了下来。

只不过一袋烟功夫,茶博士果然领着一个人上楼来,气喘吁吁道:劳您老人家久等了。这位就是范公子范西屏,本镇的第一高手。

范西屏见这被尊为老人家的人比自己还要小两岁,不由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向他拱手为礼。

两人倒也没弄什么悬虚,布上棋具便行开战。围棋别称手谈,倒也合适,两个不熟悉的人通过特殊的谈话,脾气个性坦露无遗。

依常规,不知棋力的人对弈,从分先开始下。西屏只弈得几手,就知道对方的棋力还在自己之下,行棋的间隙里就就不免东张西望,心有旁鹜。但凡对手一落子,不假思索就是一步应对。张二爷他们在隔壁听到有人下棋,欲进来观战,都被门口的几个年轻人拦住。张二爷等也不知他们有什么来头,便在门口发起牢骚来。那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怒目一瞪,并无一句言语,张二爷给他的气势吓得噤了声。

无移时,西屏的棋已明显占优,小主人身边的一位年长者频频以目示西屏,西屏不解其意,只顾痛下杀手,却把一块边上的棋攻得两边露风,眼见不活了。小主人苦思半晌,扑嗤一笑举手交棋,不再往下收官子。

小主人身边这位大惊失色,作咬牙切齿状,被小主人瞪了一眼,立刻恢复面色。西屏这才知道这对手人虽年龄不大,却是个赢不得的主。

至于为什么赢不得,西屏却是茫然不知。

那小主人倒是随和,笑道:没料到棋力与这位兄台有如此差距,有劳了。

那位年长者轻手轻脚踱到西屏旁边,放了一把细碎之物在桌上,顺手又在西屏的胳膊上迅疾地拧了一把,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西屏吃这一惊一乍,正不知如何措辞回复,这几个人却大声唤茶博士结帐走人了。

张二爷等这才走近前,待看到西屏面前的一把金瓜子,大家全都惊呆了。西屏当着大伙的面缓缓捋起衣袖,但见右边胳膊留下了一片青紫,都说这老小子皮笑肉不笑下手够狠,这都是什么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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