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小说】胜负手 – 17

(八十一)

偶像的幻灭往往只在一瞬间!

当范西屏心目中永远高不可攀的程先生还原为一个真实的普通人时,他对程先生的观察也滤去了以往的重重光环。

现在,他对程先生的每一手棋都能够比较客观地进行估量,而过去这种估量总是无端地被加重了份量,即便是一手寻常的棋,也担心其背后藏有极其厉害的手段,从而应对时总是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

回归了正常心态后,西屏的应对当然更加合理,也更加积极。

同时,在西屏的潜意识里,程先生既然是普通人,就有着普通人的心理波动,有着普通人的情绪波动。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会反映出其心理上的变化,尽管这种对应关系被他的成熟老道遮掩得令人难以察觉。

西屏从那碗参汤程先生一口未动甚至一眼未看竟然也感觉到了他的微妙心理状态,并从中读出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意味,这使西屏感到隐隐有些难过。

西屏在汪一凡宅中见过他用参汤待客,知道它的价值和作用,不免暗暗盘算道:自己要是首先端起碗来喝一小口,程先生想必会放下心理包袱跟着来喝。这样既不会伤害程先生的自尊心,又能使得身体状况欠佳的他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后面的漫长对局。

计较已定,他装作全神贯注于棋局而无心端起那碗参汤凑在唇边作势抿了一下。

当他放下碗把手伸向棋盒后,眼睛的余光已经扫到程先生端起参汤碗也如浑然不觉般满饮了一大口!

只有胡铁头在和卢以哲说话的间隙中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心里不由感叹道:“行,这小子真不枉程先生一番悉心栽培!”

胡铁头心里清楚,那碗参汤将会对程兰如恢复精力起到令他意想不到的作用。

雍正二年,朝鲜李朝进入了英祖时期,此时朝鲜的反清复明势力渐弱,而朝中间的文化交流和贸易迅速增长,其中最重要的是对清朝的人参贸易。人参贸易又称为八包贸易,因朝鲜只允许到中国的使团人员每人携带八包,并有重量限制。他们出售人参后去换取中国的织物、日用杂货、金属品、书籍、染料,还有朝鲜王室所用的药材、珠宝、苏杭绸缎等奢侈品。

朝鲜人参生产此前已经从单纯的采集山参和在山间种植人参发展为大规模的参田,并将采摘的人参蒸干加工制成红参,但其品质和效用依然不减,深受清廷达官贵胄和富商巨贾的欢迎,成为其显示富有的物件和招待贵客的规格象征。

这一系列棋盘外的应对湖边的棋迷甚至相邻画舫上的众高手当然都毫无察觉,从传报出来的棋谱上大家看到的只是这盘棋进行到了中盘,大格局已然粗定,双方经过几处激战,看上去手筯迭发,令人眼花缭乱,但均是有惊无险,以局部两分的形势结束。

中午封盘后,就在画舫上摆了酒菜,两位对弈者不饮酒,胡铁头陪卢以哲小酌后,卢以哲自去隔壁舱中休息。余下三人闲话了一阵子,程兰如便示意范西屏继续对局。西屏不便劝程先生休息,只得坐下来续战。

但程先生近年来每到中午必要小憩一会,现在勉强支撑着,倦意还是一阵阵袭来,他只得频频借长考微闭双眼略事休息。

天色渐已向晚。湖面上的风稍大了些,画舫有些微的起伏晃动。

程兰如徐徐舒了一口气。因为从盘面上看,此时黑棋已略占上风。

范西屏此刻也看得非常清楚,若这样四平八稳地进入官子阶段,白棋将很难扳回局面。现在惟一争胜的机会是,抓住黑棋的细小失误不放,把局势导向不明朗;而只有出现了不明朗的局势,黑棋才可能犯较大的失误!

胡铁头见卢以哲缓步从隔壁舱中过来,虽然歇了半日,仍是一脸倦容,心下明白,忍住笑没敢直接调侃他,转而提醒对局的二人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再好的戏也不能一下就将它演完了。”

卢以哲知胡铁头话里有话讥嘲他贪恋女色,也不以为怪,不过一笑了之。

程兰如含笑起身道:“也好,湖边上那些人可够辛苦的啦。”

恰在此时,范西屏经过一番长考后放出了胜负手!

(八十二)

进了盐官镇已是下半晌,施颜发现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记起是快要到中秋节了,每年的八月十八是观大潮的日子,在这段时间里,镇上总是文人墨客汇聚,达官显贵招摇,说不尽的繁华气象。她突然有了主意,便和母亲朱氏商量:是否就在盐官镇摆摊售画,小试牛刀,也好知道将来到了杭州凭自己的实力能不能生存下去。

朱氏听女儿说得在理,也就答应在这里寻间住处,待大潮过了再去杭州。

施颜便让轿子停在离观潮轩不远处,打发了轿夫,让朱氏守着什物,自己到茶楼去打听如何租住房屋。

这里仍是旧日模样,没有大的改变,连店伙计茶博士的面目也依稀有些印象。

楼上的茶客不少,但多不在下棋,而在纷纷议论扬州擂台赛的事情。施颜要了茶,坐在一旁静静地听。

从众人杂乱无序的叙说中,她大致听出有一场聚集了全国高手的棋赛在扬州进行,海宁也有不少棋迷不辞辛苦专程去那里看国手表演。

施颜立即想到范西屏。她听哥哥说西屏在扬州盐商汪一凡宅中教馆,常有机会向国手程兰如讨教棋艺,想必棋力会有很大的提高。若能在擂台赛中战绩卓著,棋迷们肯定也会略有耳闻。但这些人却对比赛的进程毫不了解,说要等到本镇的棋迷回来才能弄清楚。不过他们都相信程兰如的棋无人可敌,能胜他的人肯定还没生出来呢!

施颜最为关切的其实不是西屏的棋力提高了多少,有一个谜团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西屏托人提亲遭父亲拒绝,在知道自己将和朱三公子成亲消息之后离开她失意而去,此后在扬州每日里和于他有救命之恩的漂亮女孩柳莺朝夕可见,其结果自然不问可知。她心有不甘且难以置信的是:西屏竟会这样快就把自己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她看着那张和西屏下过棋的茶桌,自思芳心所系,偏是踪迹难觅,好一似倦鸟归林,绕树三匝,却原来无枝可依,心里不由自主地隐隐作痛起来。

施颜定了定神,叫了一个伙计过来。伙计听说是要租房临时住的,乐了:“你这就算找对人了。我们这儿有一熟棋客平日里就托过,有空房子可以租出去,住一天一宿也行,住十天半月也行,租金也不贵,要着急的话要不现在就可以先领你去看看房子?”

施颜问了租金确实便宜,便领着伙计下楼会同朱氏一起去看房子。

镇子的东面,沿街是一片棚廊,本也是做生意的地段。只这户人家门楼不大,平日似也无人居住。周遭转了一圈,倒也还清静,朱氏便付了定钱,母女俩安置了下来。因没有带下人,朱氏也就自买自做,将就生活。

施颜把前厅的杂物清理了,四壁挂上了自己的画作。

大门上自拟了一副对子。上联是:山水壁上挂;下联是:潮汐阁中闻。横批是:方家止步。这句谦词的意思是你既是丹青高手,就不必进来耽搁时间了。

又拟了几张招贴,诸事也就基本停当。

盐官镇上的殷实人家向有让学童习学书画的风气,但真正敢于当街叫卖字画的倒还没有。故一听说有外来的年轻书生开了先例,来瞧热闹的还真不少。

施颜依然是男装打扮,不卑不亢地应酬接待。来的人虽然不少,可生意却没做成一笔。朱氏在灶间烧了一天的茶水,累得腰酸背痛,到晚上,母女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惟有苦笑而已。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中秋这天连人也来得稀了,施颜坐在前厅案几前直欲大哭一场!

但听门外有一拨人嘻嘻哈哈在说话,她便匆忙正了正衣裳,强打精神,起身迎候。

原来是一群外地来的公子哥儿,酒气醺天地推门而入,其中有人说笑道:“他这儿贴着让咱们止步呢,咱哥几个可不就是方家么,我看谁他妈敢不让咱哥们儿进!”

施颜提高了声音招呼道:“诸位请。敝姓方,单名一个彦字,因投亲途中缺了盘费,不得已卖几幅画,请勿见笑。”

内中一位年轻公子喝止住大家的吵嚷声,道:“在下朱亦平。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中午喝了一点酒,多有冒犯,还请方彦兄原谅!”

(八十三)

一听是朱亦平,施颜愣住了:“这莫不就是那个朱三公子?怎么会是这么个斯文人?”转而想到就是这个人无端端依仗父亲的权势与她定婚又退婚,搅散了她和范西屏的一段姻缘,心中的懊恼不由得激发了出来。

当下先稳住了心神,请他们随便看看。自己就在旁边盯着那朱三公子,看他到底装斯文能装多久。不料无论别人如何胡说八道,那朱亦平只在那里聚精会神欣赏画中意境。

施颜心生一计,进后堂换了女装,端了茶水送到前厅。那几个公子哥一见如此绝色女子,突然不约而同地禁了声,那朱亦平觉得好生奇怪,回头一望,那女孩恰好与他对视了一眼,翩然入内堂去了。

不多时,施颜再换回男装来招呼众人,那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议论刚才那个漂亮女孩。

内中一公子哥借着酒劲问施颜:“刚才送茶水那位小姐不像是下人,她是?”

施颜回道:“是舍妹,她也学过画。这里的画作都是我们俩一起涂抹出来的。”

那公子哥信口道:“我们这位三公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刚才读画良久,定是有疑问处想向令妹请教啦。”

施颜一听果然是朱三公子,冷然一笑道:“舍妹不惯见人的,有什么见教方彦洗耳恭听。”

朱亦平正凝眉沉思,这女孩倒是似曾相识的样子,只是在哪里见过却再也想不起来了。听他的朋友拿他耍宝,并不似以往那样凑趣,反而向施颜歉意道:“不要听他们胡说,哪里有什么疑问,不过是见方兄的画风有些受新安画派的影响,且画面也忒苍凉了些,不似少年人的作为,有些意外而已。”

施颜见他还真说出点子丑寅卯来,也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原来朱亦平的父亲朱拭自杭州巡抚的任上因海塘工程中工赈款项出入不符有失查之责而被朝廷去职后,朱三公子总算是体会到了世态炎凉,他发现自己若无父亲的家世背景,竟是百无一用,连那些酒肉朋友也倾刻间弃他而去。朱亦平经此一事明白了许多,便真的闷在家里认真读起书来。

不久,朱拭被朝廷再度起用,但并不是在浙江为官,临行时嘱这个小儿子好自为之,要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来安身立命。

父亲再度为官,朱亦平的身边自然也多了些旧日的酒肉朋友,但朱亦平一旦开窍,心里有了主张,断无再和这些人混吃等死的道理,只是不得已时应付一下。

应考失败却以退婚保全一点体面,是朱亦平深以为耻的一件事,至今静夜时想起那个湖边上的女孩,依然是辗转反侧,叹息不已。

施颜见朱亦平真懂些画,也不敢拿大,就画风和意境约略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朱亦平幼学书画,因父亲的官声人望兴趣雅好,家中也颇有些名人大家的藏画,凭此说出施颜的画风特点,本来算不得什么,但有一帮朋友在旁边,心中暗暗的得意不由自主地挂上眉梢眼角。和施颜探讨了几句后,一时兴起就指着那幅题为极目纵横意的画和题为可知深浅无的画道:“就这两幅吧,我买下了。”

只说买了却不问个价,朱三公子的旧毛病眼见又犯了。

但施颜却摇头道:“这两幅画恰是舍妹独力的作品,她答应在这里挂着,但不允许卖掉。除这两幅外,随便哪幅都可以挑。”

这两幅画中凝聚了她几多少女的情思,她梦想着有朝一日还能物归其主,怎么可以让别人染指?尤其是那幅牧童戏水图,牧童的面部可是经过她十分认真地修改,那线条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个小范西屏哪!

那几个公子哥闻言便都鼓噪起来,七嘴八舌道:“不准买你干吗要挂在这,不是成心找别扭吗!”

施颜道:“不信你们看,所有的画惟有这两幅是没有落款的。”

没有落款的画作当然是不准备卖的,这是常识。

朱亦平止住大家的起哄,仔细一瞧还真是就这两幅画没有落款,只得另外买了两幅画,向施颜道了声打扰,便和那几个公子哥走了。

施颜心中却料定,那朱三公子若是原来那个花花太岁,必会寻机会单独再来。哼,到那时,定要他的好看!

(八十四)

程兰如见范西屏拍下一颗白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但这一看之下,却是再也无法挪动脚步了。

西屏这手棋初看近似无理,托在黑角三路棋上,若黑用强,可将它扳吃,且白此处官子也将大损。这样的棋西屏绝不会无端下出,下一手他准备在哪里动手?

程兰如复又坐下,陷入沉思。胡铁头出去和管事的打声招呼,画舫徐徐向岸边靠去。

西屏知道这手棋的动机最终瞒不过程先生,但他仍十分兴奋,因为他在拍落这颗棋子的一瞬间,已悟到胜负手的命义所在!

范西屏清楚地记得郭先生对伯屏说过:胜负手乃全局关键之着,一步错,则步步错!这句话让他印象深刻,但现在他觉得单是这句话不足以昭示其精髓所在。

以这手托为例,看上去普普通通,甚至很难看出它的价值。但西屏经长考后已经算定,当另两手也很普通、不起眼的准备招数下过后,白棋有一系列制造一处生死大劫的手段。当白棋此手棋未下之前,所有的准备都是集聚力量,只要在盘面上比黑棋多出一处劫材,劫胜棋胜!

但若黑棋识破机关,避免强手,一味忍让,这几手准备的棋价值渐增,最终将成为致胜的决定因素!因为细棋局面,只需多出半子则胜负易手。如此,这几手普普通通的棋岂非跃升为胜负手?

再推演下去,一盘棋从第一手棋开始,都是决定此局胜负的前因,因此,弈者当慎行每一步,因为每一步都是走向最终胜利的保证。如此说来,哪一手棋又不是胜负手呢?

甚至可以说在棋盘尚空时,胜负冥冥中已见分晓!无非是当事者意识不到而已。

棋力固然是致胜的决定因素,但往往能真正成为你的对手的人,都与你棋力相当;而当你与实力相当的对手交战时,不同的情绪,不同的心态,不同的动机,不同的颖悟力,不同的期望值,都成了胜负天平上的砝码。

程先生若非紧张,何至于一夜无眠,进而导致决战之局精气神不足?

西屏若不是窥破程先生的紧张,哪里能如此冷静地在逆境中找到棋盘中的胜负妙手?

可见胜负之机在棋又不尽然在棋。

这道理浅显一至于此,何以世人往往要经历无数的顺境逆境、胜利和失败才能真正悟透呢?棋盘小舞台,人生大棋局,这么说来,要悟透人生的道理怕是更加不易吧!

画舫靠岸,众人目送两位对局者一前一后回到自己的住所。从二人的表情上没法判断出谁对自己一方的棋更有自信,只是程兰如给人的感觉有些略显疲惫而已。

最后这手白棋留下的绝大疑团引发了棋迷的激烈辩论。多数人认为这手棋有误算,若非昏着,至少是俗手;少数人认为是范西屏见白棋已难挽败局,故放迷雾,让黑棋增加犯错误的可能性。摆了许多可能出现的变化,谁也说服不了谁,也就不了了之。

胡铁头也没看懂这手棋,不便和大家讨论,送走卢以哲后自去休息了。

这手普普通通的棋再度令程兰如彻夜难眠!

次日晨,众人再度聚集在湖边,期待着黑棋的应对能揭破白棋布下的疑阵,期待着这局棋走出最终结果。

胡铁头起得迟了些,匆忙走过来,正欲安排比赛事项,程兰如当着众人的面向范西屏道:“西屏,恭喜你!诸位,这局比赛到昨日最后一手白棋止已经结束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胡铁头惊问其故。

程兰如既知败局已定,反倒坦然了:“最后这手棋虽则普通,但其后的棋却步步与此相关,白有一手生死劫可借劫材有利对黑棋造成威胁。我已算定或者是打劫败,或者是因这手棋的退让损官子而败;劫败是中盘负,损官子是半子负;皆是负,有何不同?故后面已是不用再下完了。”

众人多不信,便搬出棋具来摆诸般变化,结果竟与程兰如所述丝毫不差!

西屏对程先生精确的计算结果深深拜服,同时更对他的豁达和通透在内心留下了终生的印记!

胡铁头这一程虽里外操劳,但麟园之名借此一战远近皆知,心中自是满意多多;众棋迷更是不虚此行,他们不光目睹了一场场精彩纷呈的生死之战,心里自此也刻下了范西屏这个原本陌生的名字。

(八十五)

送走了仲屏和黄老怪,西屏在麟园和程兰如、徐星友等又盘桓了一天,大家方才意犹未尽地散去。西屏回到汪宅,收拾了行装,辞别汪家,和徐星友一道由水路径去杭州。

在船上,徐星友见西屏时常陷入沉思,显见得比在杭州与日僧下棋时成熟了许多,一时想到那个顽皮可爱的女孩施颜,问西屏道:“找到那个女孩的下落了吗?她后来没和朱拭家的三公子成亲呢。”

西屏道:“已听人家说了这事。可能现在还住在海宁她的老家,也不知道在哪个镇上。”

徐星友笑道:“你也没问过老夫,其实老夫倒是略知一二呢。他的老家是硖石镇,离你的老家盐官镇也没多远。”

西屏一听,兴奋之状溢于言表。想到将要去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恰可经过硖石镇,他的心里不由得砰砰直跳。

船到杭州,西屏揖别老前辈徐星友,自去大姐嫚屏家。

这几天,吴令桥腹背受敌,心情大坏。

柳莺果然信守诺言到天元绣坊开张时的各家贺客府上回访称谢。到吴府时,吴令桥知难而避,嫚屏只得出面招呼,她见柳莺一改昔日神态而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因不知道她的来意,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但柳莺对嫚屏一向心存感激,言语间也颇恭敬,于是嫚屏逐渐恢复了平日神情,分宾主坐下,听她详叙了别后境况。云儿听说柳莺来访,因对她在吴家的事已有耳闻,不免好奇,有意出来张了一眼,见嫚屏无意让她和柳莺说话,只得又退了出去。

云儿虽然只看了柳莺一眼,不料却着实打翻了醋坛子,自此便跟吴令桥一日三闹。吴令桥温言软语百般安抚,外加上赌咒发誓,不过赢得一时半会儿的安宁,疲累得直想把那云儿暴揍一顿,但终是胆气不足,只能捱得一时是一时;嫚屏虽知柳莺不会与她为敌,但摆明了她肯定要给吴令桥出几道难题,眼瞅着自家刺绣生意将被天元绣坊争去,也盯着老爷不放,让他赶紧出主意想办法。吴令桥一时间对那莺儿是又爱又恨,心里麻乱成一团。

听门房通报说西屏来了,嫚屏像得了救星,慌忙迎了出来,也没顾得上嘘寒问暖,倒把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诉了一通,想让西屏去跟莺儿疏通疏通,请她不要再跟吴家过不去。

西屏故作不解道:“柳莺为什么会跟吴家过不去呢?”

嫚屏道:“本来家丑是不可外扬的,但说给三弟你听倒也无妨。你姐丈的臭毛病想必你也是知道一点的,就是沾上女色二字就容易昏了头。我们既是收留了莺儿,她又在这儿好好的做事,到时候给她寻个人家嫁出去,也就是了。可你姐丈硬是看上了莺儿,要娶她做小,按说这也不算什么出格,可莺儿心气高,说什么也是不肯的。也不知为什么事有一天她就不见了,问你姐丈他也不说,总是他做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吧,还以为她寻了短见。谁知前些时候莺儿不声不响回来,在天龙绸庄斜对面开了一家天元绣坊,摆明了要和我们打擂台。也不知道她有了什么靠山,敢这样跟我们老字号较劲。”

西屏这才明白柳莺到杭州开绣坊的真正原因所在。看来吴令桥和大姐还不知道汪一凡和柳莺的父女关系,自己也不便揭破,就含糊答应去说说看。

嫚屏准备着人安顿三弟住下,这才发现西屏带着行李,便问道:“三弟你不在汪一凡那里教馆了么?准备到哪里去?”

西屏见一时也难说得清,便推说那里离家远了,不太习惯。现在有人荐了,准备到平湖张永年宅中教馆。

嫚屏道:“平湖?小妹不是在哪里?”

西屏解释说就是如屏给牵的线,又叙了些家中的事情。

吴令桥明知西屏来了,却借故躲了出去。因为若是西屏问他柳莺的下落,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说他也确实需要寻个清静的所在理一理思路。尽管他饱受两个女人挤兑,就如何应对那来意不善的莺儿也没有拿定主意采取反击之策。他在商圈里经营了多年,按理说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能有多大难处?问题是要依他自己的小心思,怕是宁肯丢了刺绣生意,也要让那个勾魂摄魄的可人儿在他身上好好出一口恶气,谁教他那次一时乱性沉不住气动手动脚得罪了她呢?谁教他天生就是个痴情至贱的种子呢!

次日上午,西屏来到天元绣坊。见店面排场不小,伙计也透着精神,对柳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把绣坊调理得有模有样而暗自惊讶。

汪一凡没见着,他料理好绣坊开业的事,见莺儿处理生意上的事也算是井井有条,刚回扬州去。柳莺这次见到西屏并不十分意外,因西屏告诉过她要回海宁。她问过西屏擂台赛的情况,知他得了第一喜欢得不得了。然后把西屏拉到后坊各处炫耀似地转了一圈,看到西屏的表情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由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西屏叹道:“莺姐,你这么做下去,有人要吃不消啦。”

柳莺用指头轻戳了西屏额角一下道:“你敢情是从大姐家来吧。哼,我就是要让他吃不消,让他知道我柳莺命贱人不贱!”

她顿了一顿又道:“可惜就差一点绘画功底,要不然,他们家的刺绣生意我们这里哪样不能做?就这样我们天元绣坊也把他的生意揽来了不少啦!”

西屏这才相信,若柳莺刻意要与天龙绸庄为敌的话,姐丈此番算是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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