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小说】胜负手 – 6

(二十六)

徐星友与程兰如已在吴山一家茶楼上纹枰大战数日了。

吴山是西湖南山延伸的山脉,春秋时是吴国的南界,由紫阳、云居、金地、清平、玄莲、七宝、石佛、宝月、骆驼、蛾眉等十几个山头形成的弧形丘冈,总称吴山。杭州人俗称之为城隍山。这一带的茶楼比较多,但江湖汇观楼的名声比之其他茶楼又要高出一筹。但看大门上这副对联就不同一般:

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

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

这是山阴人、青藤道人徐文长留下的墨宝。晚年他贫病交集时曾在这一带寓居,屡番自戕而未成,但留下的文字一百三十年后读来却依然气贯长虹。作为其乡党,俞长侯提议徐程之战在这里进行也是颇有一番深意的。

徐星友致仕后苦研棋艺,棋力大涨,但离一流水平还差得很远。因久闻国手黄龙士威名,不惜重金请至家中,因黄龙士比徐星友还要年轻几岁,恐其不耐与下手周旋,遂不惜密寻勾栏美色以诱之,且令其若即若离,使黄龙士留连徐舍,徐则潜心讨教棋理,后果有大成。最后两人下了十局授三子棋,其实这时黄龙士授三子力已有所不逮,但仍勉力为之,虽互有胜负,但对黄龙士来说堪称呕血之作,故后人称之为血泪篇,亦不为过。

对于徐星友来说,程兰如是后生之辈,他的棋风素以搏杀见长,对杀时算路精细,稍有破绽即如鹰隼般全力扑击,揪住不放,必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和等闲人对弈难得下到收官子,往往棋至中盘即已了账。

俞长侯礼节性地向程兰如讨教了一局后,由徐星友和他分先连战数局,皆尽败北。吴令桥不时来照上一面,打个哈哈,安排下酒食便即忙他的事体去了。汪一凡和宁儿已回扬州,但郑克柔和方士庶二人还愿盘桓几日,正好前不久有人拜托吴令桥找书画名家指点一二,他这个顺水人情也可以还得不费周章。郑方二人便在西湖周边和吴山一带优哉游哉玩得个不亦乐乎。

这一天下午,吴令桥带了他的那位朋友来见郑方二位。给他们介绍说:这位是巡抚朱大人府上的师爷,施闻道,我的朋友。

施闻道因祭海弄潮的主意出砸了刚让朱大人给辞退回家,此时却不便说,只在鼻腔中打个混便让随他同来的施襄夏和施颜向二位执师长之礼。郑克柔马虎道:不用多礼。你们俩都学书画?

施闻道笑道:这个是哥哥施襄夏,书画只略知皮毛,平素爱棋,已随山阴俞长侯先生学了半年围棋。这个是他的小妹施颜,为出门方便着的男装,她学了几年书画。

吴令桥道:巧了,俞长侯正在这楼上观战呢。

施襄夏闻言立即上楼去拜见师傅去了。施颜展开自己的几幅字画习作请两位老师指点。郑克柔见是几幅山水,便道:方兄长于山水画,你先评说吧。我忘了徐文长那个“火”字那两点是如何写的,再到门口看看去。

方士庶素知郑克柔是散淡之人,只索由他去了,随手拿起施颜的一幅山水品鉴。因见她的画作虽然技法生涩但不乏灵气,当得个清新有趣的断语,只得点评道:画因流派不同而风格迥异,不可一概而论的。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景也。虚而为实,是在笔墨有无间衡是非,定工拙矣。我自己立意追求的是笔墨苍秀灵动,尤其强调笔墨工夫和趣味,若能以笔墨的精妙,于天地之外别构一种灵奇,那就是上上之境了。我观此画已初窥门径,但临画作画莫如师法自然会来得更加真趣盎然。又说了一些亲近山水的必要。一番话听得施闻道都连称谨受教,施颜更觉这寥寥数语却如拨云雾,心中实感到获益良多,便大着胆子向方士庶请教一些技法掌握和意境营造方面的问题。

下午,徐星友与程兰如的一局棋已有胜机,但在一个局部之争中徐星友陷入长考。施家父子和俞长侯在一旁观战。茶楼的伙计闲话说隔壁那间屋里这几天有个十几岁孩子天天在那儿下赌棋,棋很厉害,彩金也重,今天已经又赢了几个大人了。

说者无意,听者留心,俞长侯闻言悄悄踱了过去。

(二十七)

只见这边屋里几桌棋都闲着,唯有靠窗一桌围满了人。下棋的孩子有十四五岁模样,精瘦有神,但眼睛发红,口唇起泡,看起来十分疲惫。俞长侯问了对局彩金,竟是一局一两银子!再问那闲话的伙计,这孩子白天黑夜几乎全在这儿不走,似无家可归的模样。已赢了不少银两但也不怎么花销,只索一碗面一个烧饼,就是一顿,像是急等钱用的样子。有个棋客输了棋欺他人小耍赖不给钱,他几乎跟人家拚命。那个人愣是没赖过去,闹得好生没趣!

再看他的棋,别人只要一落子,他不假思索随手即应。思路之清晰,反应之敏捷,却也罕见。俞长侯看他的对手投子起身,一时心动坐在了他的对面。

俞长侯沉静地问:你急等着要用钱?

那孩子一愣:是的,先生。

多少?你这样下棋会累垮掉的。

二十两。不,越多越好。

欠人家的?

是的,我欠人家一条命。

俞长侯看他说的很认真,不像开玩笑,就接着说:你的棋不错,可是这样的下法,你的棋就毁了,知道么?

我们下一盘吧,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先生。

俞长侯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那孩子:算我输了一盘。

那孩子咬了咬嘴唇,唇边的水泡破了,一丝血迹慢慢渗开来: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

是的,我是海宁人。

你不说我也听出来你是海宁人。俞长侯笑了,叫伙计过来,吩咐了几句话,伙计点点头出去了。围观的棋客们不明所以,都在窃窃私语。

俞长侯道:我就请个海宁的棋手来和你下一棋。

施襄夏和施颜说话间走了进来,俞长侯道:我来给你们介绍——

施颜已经惊叫起来:是你!你,你,你怎么还活着!

范西屏也站了起来:原来是你们!

这下轮到俞长侯惊奇了:你们全都认识?

施襄夏道:这位叫范西屏,我曾和他下过棋。就便简要把范西屏应征当弄潮儿被大潮卷走的事向俞长侯讲述了一遍。

俞长侯想起来了:郭唐镇先生向我荐过你,他在你家,不,在你二叔家当过多年的私塾先生。后来有你父亲的消息么?

西屏摇了摇头。到这时他才知道郭先生叫郭唐镇。

范西屏不愿再提父亲的话题,遂对施颜道:我那天一直在水里挣扎,到杭州才让人给救上来,谢谢你给我送葬。说到这里他才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施颜想起那天下葬时情形,忽地红了脸。见西屏嘴角上有血丝,从衣袖中拿出了一方锦帕递给他,示意他擦擦嘴角。

施襄夏这才又插上说话:这位是我的老师俞先生。弟子愚钝,若说这半年我在围棋上水平略有寸进,全是老师悉心指导的结果。

范西屏瞬间想到自己和施襄夏是被授三子的水平,他的老师水平至少又得高出一大截,而自己刚才差点跟他叫板下分先棋!想至此已是额头见汗,万分不自在起来。捏在手中的锦帕也忘了擦嘴角,只无意识地在额头上擦了几下。

俞长侯见他面露惭色,暗起怜才之意,遂道:你想不想和施襄夏做个师兄弟?

施颜见范西屏还愣着不说话,忙点醒他:俞先生要收你为徒,傻样!

范西屏略显诧异地瞅了施颜一眼正色道:西屏不是不明白,只是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未了,哪里也去不得。

(二十八)

柳娘的咳喘之症是日甚一日了,咳久了便咳出血痰来。看了许多次,郎中也没什么好方子,只是不断换些汤药煎服,总也不见好。柳莺近年来常帮着在水边浣洗衣物,还要不时寻郎中替母亲诊治,心中茹苦却无处诉说,每日里强作欢颜忙忙碌碌。这日正在江边累得筋疲力尽时,猛一抬头,范西屏却意外地站在旁边。她一声未出,却止不住把眼泪抛撒了一串,在水中激起一路小小的涟漪。

哽咽了一会才挤出一句:不是叫你不要来我们这种人家么!

西屏笑道:真不来怕要给你骂死啦!

知道会骂你什么吗?

那还不清楚?忘恩负义啦,狗眼看人低啦,过河拆桥啦。

柳莺道:心里也许会这么想,我才骂不出来呢。

这才破啼为笑,让西屏帮着她把洗得的什物拎回去。西屏拎得也感到吃力,暗忖柳莺那细弱的身体也不知平日是怎么对付下来的。

到了家门前,吴令桥已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

吴令桥是稍晚一些知道西屏的事情的,送走了郑克柔和方士庶,便随西屏一起来柳家。因柳家所居住的是贫民聚居的处所,担心西屏年轻不懂事白给人骗去了银两。到了柳家只有柳娘一个人病势沉重在屋里躺着,阴湿的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西屏按柳娘说的方向去江边寻柳莺,吴令桥耐不住屋里的气味,就在屋外向周围随处看看,边看边摇头。

好不容易远远见西屏和另外一个女孩出现,吴令桥心下已打定主意让西屏给她们家一笔钱两清不欠,省得日后被缠住脱不了身。

两人走到近前,吴令桥见柳莺年方十五六岁,虽是家常衣饰,但也难掩其天然丽质,只觉得她相貌秀美,清纯可人,心里暗称真瞧不出这西屏人小鬼大,难怪这么用心。

当下西屏把赌棋所得的银两全部留给了柳莺,让她再请郎中为母亲诊治。

柳莺见这么多银两,吓住了: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可不能去做坏事呀!

西屏笑道:你揣摩我去做飞贼是么?我这是正经挣来的。

吴令桥解释道:这小子在茶楼整下了几天的赌棋,差点累得爬不起来。要不是我一个朋友撞到他,现在他还在那儿玩命呢。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那么玩命,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

西屏接口道:反正现在我这命也是白拣的,没见人家都给我下了葬了么。

柳莺再三推拒不掉,只得收下了那些银两。

一时想起来又问:赌棋要遇上比你厉害的人怎么办?

西屏道:厉害的人多,没给我碰上。就碰上一个还成了我师傅。又把要跟俞长侯先生去山阴学围棋的事说了。

在避开柳娘后柳莺悄悄说:郎中说娘的病是没有法子治的了。说着又掉了阵子泪。

吴令桥心思瞬间已转了十八道弯,见状大包大揽道:不要伤心了,大夫治病不治命,若万一真治不了,这姑娘以后就留在我们家照顾小女,这么点年纪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成个事。

西屏没想到吴令桥如此爽快,忙一揖到地代柳莺谢了。

吴令桥对柳莺道:谁让你们母女救了我们三弟呢,这也是我和他大姐该做的事。西屏这下就可以放心地跟俞老师到山阴学围棋了。

柳莺只剩抽泣的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西屏究竟还是孩子心性,想到自己可以静下心来和这样高水平的老师学习棋艺,心中也是一阵畅快。

告辞柳家母女后,在路上吴令桥问西屏:这家的男人呢?

西屏便约略把那个负心的扬州商人的事说了一遍。吴令桥再问那个商人的姓名,西屏却不知道,只说十六年前是常来杭州的,突然一下就没了踪影。

吴令桥心里格登了一下,口中却道:以后可以托扬州的朋友找找看。难道这人他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想?真够荒唐的!

(二十九)

柳娘的病势愈加沉重了,眼窝深深陷了下去。

柳娘自知时日已不多,这天经前思后虑,终于叫住了忙前忙后的女儿。柳莺见母亲的神色凝重,知道有要事交待,便倚在床边候着。

柳娘缓缓言道:莺儿,一直以来我没有和你说过你的父亲的名字。

柳莺道:我不想知道。

柳娘喘了几口气方道:他对不起的是我,但他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你不要记恨他。他其实也不是一直没来过杭州,我在杭州就亲眼见过他一次。

柳莺惊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可能,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他。不过他的身边还有个女人,年轻漂亮,十多年他的变化也不大,有钱人活得滋润哪。

你没有和他说话?

我当他已经死了,怎么会去和他说话。再说,我是他什么人哪,就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男人就是这样,好起来把你比作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来巴结;一旦有了新欢,马上把你给忘到九霄云外。

怎么当初就看不透他呢。

哪里是看不透,只是一心要逃出那种风花雪月的地方,慌不择路了而已。柳娘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当年的场景,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

他那段时间天天找一班朋友去吃花酒,专门给我捧场,花钱跟流水似的。年轻和美貌真是好呵,不管说什么人家都用笑脸对着你,你只管撒娇,只管发脾气,人家也不知道生气,反倒一个劲地罚自己喝酒。唉,那时候我也是太年轻,不知道男人都会朝秦暮楚的,总以为自己侥幸碰上一个会巴心巴肝跟你好一辈子的人。他给我赎了身后,我是满心满脑都是他,再忙再累也不怕,就怕他有一点点不高兴。但是,那一段的好日子像梦一样,还是说没就没了。

柳娘的叹息声尚在胸腔中酝酿,来不及通过口唇便淹没在一阵窒息般的咳喘中。

半晌她才续道:那一次他又跟一班生意上的朋友去喝花酒,回来醉得不省人事。我好意劝他不要到那些地方去,谁知他借酒装疯,说那些地方怎么啦,那些地方不去怎么会碰上你这种尤物!把我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就三天两头找茬子闹别扭,似乎怎么看也不顺他的眼了。

他是盐商,做的生意很大,但也常常有不顺意的地方。有一次他为生意的事要去求盐政官员,带我去应酬场面。那官员喝了酒言语和动作都十分不堪,他见了像没事人似的,我难以忍受便借故逃了席,那天回来后他跟我大发雷霆。我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一个人跑到钱塘江边准备跳江了结生命。他寻到江边,苦苦相劝,又指天赌咒发誓,才劝得我回去。

就这么好一天歹一天的,但那时候已经有了种种不祥的征兆,直到有一天真的他突然消失,无非是应验了这个征兆而已。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真情实意的男人?

太少了,莺儿,真的很难碰得到。

那,像范公子这样的人也会朝秦暮楚吗?柳莺觉得难以想像。

他完全可以不再来我们这里,可他还是来了。

他还小,人是会变的,有时候可能会变成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柳娘说着一阵急咳,几乎要昏厥过去。柳莺忙着给母亲捶背揉胸。柳娘好一阵折腾从喉间挤出一口血痰,这才缓过劲儿。

过了良久,柳莺还是忍不住问:你说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三十)

西屏这两天总算是见识了做大生意人的生活是怎么一回事。

吴令桥家所开的天龙绸庄在杭州的绸庄中不算太招眼,一般的也是前店后坊。东园巷一带织机声整日里不绝于耳,织出的绸缎都要在几家绸庄的柜台上出售。

自康熙二十三年开放海禁以来,杭州从商人数增多,说杭民半多商贾,也没大差。丝绸业是其中主要的产业之一,其所产绸缎营销各地,还出口东亚国家及阿拉伯和波斯湾地区。吴令桥接下乃父的生意后即改做出口,近几年兼做宫廷生意,比起别家绸庄来格外显得要生意兴隆。由于杭州这一带地方的丝质好,所织绫绸轻盈柔软,细腻而有光泽,花纹清晰,所以宫廷里的大量袍服都是采用杭绫杭绸作面料,用暗花织物作袍服衬里。这对多家绸庄来说,都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争夺的绝大买卖,稍不留神就会别人截走,托关系找门子的开销不说, 这种生意头绪多事体杂,整日价几乎就不着家,静下心一想却似乎什么事也没做,无非是忙于上下打点,迎来送往,尽是场面上的应酬。

大姐范嫚屏擅刺绣,兼顾花纹图案的设计,还要和丝行打交道。因为绸庄的原料要靠丝行和蚕农交易代购,设若不了解丝行的门径,平白无故就会遭受损失。一般丝行都靠那些有丰富经验的掌柜,收丝时眼、手、心三到,通过观察和手的触觉去估算捆扎物重量,唱价秤码,使卖户口服心服;秤好付款以后,就请买户挑选。挑中的买去.对帐结算,细心的还要剪除附着物,再秤一遍净丝,来日上税后,再让送往其绸庄。这种交易俗称“抄庄”,即代客买卖。绸庄本是有专门的人来料理这种生意的,但嫚屏总是不太放心,有大宗的生意更要亲力亲为,故平日事情也多得难有闲暇,尤其是四月小满过后,农人忙于换选剥茧,缫丝出卖,接上五月旺季,肩挑背担的蚕农成群结队而来,春蚕丝量多,继以夏蚕丝,一直持续到七月。忙起来也就照管不了两个双胞胎女儿大朵小朵。入秋后稍闲些,故见吴令桥领了西屏来,还可以问长问短说说闲话。听说了西屏的一番离奇境遇不免感慨万千,又以大姐的身份加以叮嘱,并亲自安排好他的吃住,让他宽心在家里呆几天。

西屏却是住不惯,见大家都忙于生意,一个人呆着真是百般无聊。明天就要启程去山阴了,施襄夏说下午要陪范西屏逛一逛西湖。西屏经历这一段正感到身心俱疲,能这样放松心情自然是求之不得。早早便从大姐家出来,一个人寻到断桥边,等着施襄夏。

虽然听过大姐描述西湖的景致,毕竟百闻不如一见,不知不沉中西屏随游人步上断桥,但见西湖三面环山,一面临市,湖光山色相映,端的如诗如画;再细瞧那水面上鳞波跳跃,堤上柳丝婆娑起舞,轻舟画舫浆声欸乃,恍惚身在仙境,不由记起幼时读过苏轼的那首绝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一头沉吟一头却是低诵出声。

正在神游物外的遐想中,肩膀上被人轻拍了一下。转身一看,却是一个不相识的女孩,笑嘻嘻地望着他。说不相识,面庞眉眼间却又那么熟悉,似曾在那里见过。

你认识我?西屏迟疑地发问,无来由地心通通直跳。

女孩点点头,轻启樱唇一本正经道:适才正在湖底小憩,听先生在此屡唤西子,西子便来了。

西屏呆住了。西子?眼前这一位,白皙中略有些羞红的脸庞,漾着盈盈的笑意。细看瓜子脸上那一对滴溜溜转乌黑的大眼睛,眼神既透着得意,又有些怨怒,像是在责怪自己如此愚钝。这一切都那么眼熟,只是头上泛着淡绿色莹光的珠钗和自然垂落的长发让西屏发怔。女孩着一条淡绿色绉纱裙,一根粉红色丝带随意地拦腰束住,亭亭玉立在湖边,微风吹过,柳条、长发和纱裙都随风飘动。

西屏如入梦境,连忙拍拍脑袋又揉揉眼睛,却见施襄夏立在一旁微笑着瞧着他。

那女孩突然格格笑起来。

西屏猛然省悟:你是施颜!怎么你是女的?

施襄夏道:小妹施颜,她是我的跟屁虫,非要跟来不可,我就是拿她没办法。

施颜学西屏刚才的傻样,又是拍脑袋又是揉眼睛,越发笑个不了。西屏好生尴尬,佯作生气不准施颜再学,三人便说说笑笑沿湖慢慢走去。

施颜记起那天赌棋的事,因问道:那个救了你性命的母女俩怎么样了?

西屏摇头道:她母亲的病很难治了,只拖得一日算一日。

那女孩以后怎么办呢?

我大姐答应收留她照看他们的孩子。

施颜便定定地想事儿,不再说话。

施襄夏和范西屏转而说了些跟俞长侯学棋的一些讲究,又说到那天隔壁下棋的是国手程兰如和徐星友,徐星友连输了几局老面子差不多都丢尽了,好不容易那天占了上风,是赢定的棋了,可程兰如苦思冥想却走出一个四劫连环,愣走了个和棋出来,把徐老先生气得胡子直翘!范西屏听了不免啧啧连声。

许久插不上嘴的施颜突然盯着西屏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个女孩,她长得漂亮么?

【围棋小说】胜负手 – 5

(二十一)

举行祭海弄潮仪式的地点选在钱塘江北岸盐官镇东一段刚刚修建好的鱼鳞大石塘边。

再往西有一段是天然的石壁,斜向西南亘在江水中,石壁的西侧还是原先的柴塘。

八月十八这天一大早,钱塘江两岸已是人头攅动,范子杰虽然没有心情,但多年未曾有过的热闹场面还是不肯错过,加上孩子们的踊跃,也就随着镇上的人流挤挤挨挨地来到江边。挤到石壁边时,人群中有年长的渔人见靠近石壁边上坑坑洼洼处全是水,很有经验地说:这里不能站,昨天的夜潮这里已上了水,今天的午潮肯定也是有过堤浪,险哪!说着领了一拨乡人往刚修好的鱼鳞大石塘那边挤。

嘈杂的人声被暂时抑住,原来江面上,已有上百艘快船由西向东驰来,并结队分布,中间的指挥船上有一名军官挥动旗子在指挥变化阵势。每艘船上都有军士击鼓助威,随着旗子的挥动节奏整齐划一,张弛有致。两岸乡民不时发出阵阵欢呼。

突然,人群全都静了下来,只见远处一长溜各色轿子渐行渐近,喝道的官兵如狼似虎赶开路中间的闲杂人等。临时搭建起来用作观礼的木台上一时集满了各色官阶的官员,乡民百姓围成半圆只等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官家破费这么多银子来作这场操演。

被认出来的首先是海宁知县查文俊,他的官阶今天太低,只能在一旁率一帮地方贤达聊尽地主之宜;巡抚朱拭因前段时间来过若干次,认识的人也不少;接着有人报出了藩台于时敏的名号;河督齐苏勒是旗人,但有的老河兵还是能认出他来。只有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一个十多岁气宇不凡的着满族人便装的男孩没人认识,但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大家都听到了一个名字:这个男孩就是老皇帝跟前最受宠的孙子,现任皇帝雍正的四子弘历,虽然他还没有封王立储,眼下仅仅是一个阿哥,但朝野上下都传他将来最有可能继任大统。

祭海的仪式是由河督齐苏勒主持。

点香烛,行祭拜大礼,僧人诵经等有条不紊一一行来,气氛庄重而肃穆。

已备下的三牲祭礼和草履,沙木板,经文等什物,放在绝壁之侧,只等时辰一到就要投入海潮中。

三声炮响突如其来,震得人耳鸣不止。只见水中候命的水军鼓声重振,但快船已分成两列,布成水阵,相互间舞枪飞箭,作战争之戏。两岸不时发出暴雷般的喝采声。

时间就要到正午了。

人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绝壁一带。

这里正聚集着一队青壮,他们的使命是准备在潮头到来的一刹那,从绝壁之上飞身而下,扑入潮头,并在大潮之上显示他们超凡的泅技,故称之为弄潮儿。这是以性命相搏的游戏,一个闪失就真祭了海神。但见他们一身短打扎束整齐,肩膀上插着四支不同颜色的大彩旗,和红绿小清凉伞,各系绣色缎子,赤着足。从苍白的面容上能看得出他们内心的紧张和兴奋。

弘历在这队人中突然发现了范西屏,他的年龄在所有弄潮儿中最小,人群中啧声一片也多为他。弘历忙差一个亲随过去喊范西屏,西屏走到近前才认出这就是昨天和他下棋的男孩,不由一怔。

弘历小声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西屏不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不要去。弘历的口气几乎在下命令。

西屏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已经明白眼前和自己说话的不是寻常之辈,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道:不行,已签了生死状了。

四阿哥环顾左右道:为什么要签生死状?为什么要他们去送死!

巡抚朱拭着了慌,横了一眼不远处的施闻道。

远处,轰轰隆隆的潮水声已然渐渐逼近。一线潮头隐约可见了。

西屏向弘历拱手为别,转身向那队青壮走去。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人群中传了出来:三哥!有过堤浪,危险!三哥!小心哪!

是如屏小妹,范西屏愣了一愣,不敢把目光投向小妹所在的方向。

观潮客们大多数人不知过堤浪为何物,但也都齐声附合着喊:有过堤浪!有过堤浪!三哥,危险哪!然后是一片哄笑声。

和哥哥站在一起的施颜从发现范西屏的身形起,她的心就揪紧了。这会儿听到大家喊过堤浪,她紧张得抓住哥哥的胳膊,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他,那个人怎么会去冒这么大的险?!

施襄夏也绝没料到他的纹枰对手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见妹妹神色失常只好安慰道:也许他的水性特别好吧。

他们兄妹俩很清楚什么叫过堤浪,这个词通常是和死亡连在一起的。

这时,堤岸上乐声大起,鼓声震天。水军的操演定格般停止,接着齐刷刷调转船头迅速向南岸驰去,时间掐得分毫不差。有胆小的军士被滔天海潮的来势吓呆了,竟从快船上跌到水中,那只快船并没有片刻停顿,瞬间已拉开生死之距。那军士只能手脚迸力挣扎般向岸边拼命游去,但是,他向东边张了一眼立即就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来不及了。

海潮向绝壁铺天盖地袭来,转瞬之间,越过绝壁从那队弄潮儿头上凌空而过,连木台上观礼的官员们都被飞溅而来的海水淋湿了衣冠。

所有准备好的祭品都没有来得及投下,是海潮自己卷走了它们。

事后,所有的观潮人都说没有看到潮头上曾出现过弄潮儿的五色彩旗哪怕是一闪而过。

片刻功夫,南岸避浪的快船又列队开往江心,与此呼应,鼓乐声再度大起。现在,水面已与堤岸几乎平齐,观潮的人们抖去身上溅落的海水,这才舒了一口长气。

(二十二)

对杭州府的文人士子来说,八月十八日既是旧俗潮神的诞辰,也是观钱塘大潮的传统日子。这一天未时左右,才是潮水大起的时候。但江边的亭台楼阁上自午时以后便挤满了人,呼朋唤友,吟诗作对,叫卖各色地方小吃的人拎着提篮穿梭于人群之中,端的是热闹非凡。

杭州绸商吴令桥是个爱热闹的人,交友芜杂,除了生意上的朋友,各地各行的人物他似乎都能扯得上关系。今天他也在江边的一家酒楼宴客。这家回望阁酒楼是老字号了,平时也是人声鼎沸的,更不用说逢到这种热闹时候。吴令桥居然能大手笔包下二楼整层,其实力也可见一斑了。

因为吴令桥的生意可不是一般的小生意,他做的是宫廷生意,做好了就是一本万利,做不好也可能是脑袋搬家的事。原来清代皇帝的服装一向由江南三织造——苏州、杭州、江宁负责定织与剌綉,每年按季运至清宫。杭州的丝绸用料光是宫廷所需一项就是极大的生意了。吴令桥没有这种手眼通天的本事,也揽不了这种刀尖上跳舞的生意。

今天他本是要和夫人范嫚屏回她的娘家海宁观潮,因风传四阿哥弘历要随河督齐苏勒去海宁,为此巡抚朱拭专门安排了祭海弄潮的大典。但前两天他的商界朋友汪一凡带着他的新宠从扬州来杭,玩得兴发不肯就回,作为东道主,他就改了主意留下陪他们。

汪一凡因生意的原因常来杭州,但他在扬州刚混熟络的名妓宁儿却从未到过杭州,他为讨宁儿欢心,满口答应带她来看西湖景致。盘桓了两天,兴犹未尽。吴令桥因正赶上潮神节,又加了一项余兴节目,请他们一起饮酒观潮。杭州的潮虽已不那么令人惊心动魄,但相沿已久的习惯,观潮退居第二位,郊游和友朋聚会成了主要的内容。

随汪一凡同游杭州的还有他的几位朋友,一个叫郑克柔,单名一个燮字,是个秀才,兴化人,擅书画,言语颇诙谐多智;一个叫方士庶,此人诗画双绝,但言语不多,十分老成。两人年龄相仿,都在三十岁左右。另一位叫程兰如,年长他们二人几岁,新安人,是围棋国手,方程二人和汪一凡同是徽州老乡,打起乡谈来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汪一凡是扬州大名鼎鼎的盐商,为人精明,交游颇广,又酷爱藏书,为这些藏书还专门另建一馆舍,用来结交这班文人雅士。郑克柔这样的人,虽然藉藉无名,困顿不堪,要靠卖书画维持生计,但藏锋已露,日后或可成大器,他也一例资助。

吴令桥对琴棋书画皆是一窍不通,但平素留心也结交了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因生意上的原因,他与前任杭州知府徐星友过从甚密,因此也结识了山阴俞长侯,这两位都是围棋大家,若论棋力,俞长侯还要甘拜下风。两位和程兰如都是相见恨晚,已约下了当晚的纹枰一会。另有一位杭州的金石名家,和郑方两人也是各擅胜场,郑克柔当场还索文房四宝为东道主吴令桥写下了一纸条幅:吃亏是福。

这几个字写得精瘦有力,风骨非凡。吴令桥虽说不出好在那里,但观众人眼色,知道此人确有真功夫,不由大声喝起彩来。

大家再细一瞧那条幅下的小字也写得淋漓酣畅:满者损之机,亏者盈之渐。损于己则利于彼,外得人情之平,内得我心之安。既平且安,福即是矣。

署名是板桥郑。

汪一凡点评道:这是叫我们做生意的不得太贪,这几位围棋大家未必肯认同的。

徐星友是前辈,当仁不让缓缓言道:行不同理同,棋也不可贪,局部亏若使整体领先,吃亏是福矣!

程兰如,俞长侯点头称是。

这桌的阵容可谓豪华,也算是高朋满座了。吴令桥又叫了杭城当红的几个歌妓陪酒,宁儿自恃琴棋书画无一不能,这番算是长了见识,对年逾四十其貌不扬的汪一凡不由的要高看一眼了。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称心如意。

惟一令大家扫兴的是潮水方过,水边即有浮尸被赶潮头鱼的渔民打捞上岸报官。有知情者就说这是官家在盐官镇举办祭海弄潮的仪式造的孽,这些都是不留神真祭了海神爷的弄潮儿。

(二十三)

范西屏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感觉到身体极度虚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了。但听得耳边有一个女孩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呀,他总算活转来了。

旁边又一个妇人的声音叹息般地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女孩的声音渐渐清晰了:来,喝点汤。

口中便感到有温热的汤水流进,喝了几口姜汤,眼睛也慢慢睁开了。正在喂他喝汤的女孩笑着唤她的母亲,那个妇人凑过来看看,口中喃喃道还真活过来了,这孩子,你还真命大福大呀,你是哪儿人哪?

从这母女俩的口中,他知道这里是杭州近郊,在钱塘江北岸。昨天在潮水中挣扎了近一个时辰,被救上岸来,直昏睡了一整天。幸亏这母女俩悉心照料,还叫了郎中诊治,这才捡了小命一条。

又睡了两天,西屏才能起来走动。这几日已和女孩混得很熟络,知她叫柳莺,母亲人们都叫她柳娘。柳娘已连夜为西屏赶制了一套衣裤,他穿起来很合身。柳莺就笑道:那天从潮水里漂到岸边时你可差不多什么也没穿哪。

柳娘就嗔怪柳莺不懂事,女孩子家怎么可以这么胡乱说话。

西屏见柳莺一派天真倒也不以为意,便把那天当弄潮儿发生意外的故事述说了一遍。柳娘听得心惊肉跳,只是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

西屏无意中问柳莺她的父亲因何总没见,谁知一句平常至极的话倒惹动了这母女俩一番心事。

原来柳娘出身乐籍,年轻时有一个扬州客商常来杭州做生意,他们在欢场上认识了,那时候柳娘入行不久,为这个客商动了真情。那客商也被单纯美貌的柳娘迷得神魂颠倒,遂花了上千两银子把柳娘赎了身,在杭州买了宅子养了起来。谁知好景不长,没多久客商因事要回扬州,这一去竟从此杳无音讯!

柳娘一段时间茶饭不思,终日以泪洗面,几至崩溃。等到发现已有孕在身,方才挣扎起来,谋划生计。因衣食无着,遂卖了宅子,到江边寻了所旧屋,每日里在江边浣纱为生,百般艰辛地把柳莺扶养长大,自己也落下了病根,逢阴雨天就会腰酸背疼。

西屏听罢疑道:扬州又不是天涯海角,不信这么一个人就找他不着?

这一说却唤起了自己的心事,原来西屏的父亲自武原镇的那个山神庙失踪后却也是至今没有下落,念及此,西屏的心里顿时一阵翻腾。

柳娘见西屏发怔,不知他的心念已转到另外的事情上,只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道:就算找到他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年纪还小不会明白,天下最无用的就是一个情字,说有便有了,说无便无了,如何当得准。再者我们这种才脱了贱籍的人家,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强要人家认了我们母女。要怪只能怪我们的命不好吧。说着说着动了伤心事,不由得哽咽且连咳带喘起来。柳莺忙着去给娘捶背。

原来自雍正登基后,因成全新科状元刘墨林的一段姻缘,一句话使天下贱民脱籍改变了命运,耕读渔樵皆无禁忌。但贱籍出身的人若是一年半载就想在人前挺直腰杆那也是千难万难。

柳莺从小没读过书,只是母亲教过一些粗浅的文字入门知识。但她天分很高,听来的古记儿马上就能转述给别人听;但凡听过的俚曲乡戏,也都是过耳不忘,学唱起来,也像模像样。她平时的玩伴也多是与她家相类家庭的女孩儿,这范西屏虽是略小她一点,可言谈之间文质彬彬,绝无惯常所见公子哥儿们轻薄调笑之语,不知不觉间就有什么话都爱跟他说了。

背着柳娘,西屏问柳莺:眼见你娘的身体这么病骨支离,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呢?你有没有其他亲戚了?

柳莺却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样的问题,静默了半晌道:没有,我不怕,我随我娘去!说着眼圈已是红了。

西屏本来将养几日也是要回海宁去的了,但这母女俩一番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可是,身无分文的他又拿什么去报人家的如此大恩呢?

(二十四)

西屏蓦地想到家中还有那些金瓜子,另外还有应征弄潮儿签生死状得来的十两纹银,顿时有了主意,便告辞了柳家母女。柳莺依依不舍地沿着江堤一路往东,直把西屏送出很远。

柳莺临别时问:你会再到杭州看我们吗?

西屏点头道:当然会。

柳莺忽然说:其实你最好别来了。

见西屏不解,她解释道:我们这种人家都是叫人瞧不起的,你是正正派派的读书人,跟我们家来往没的坏了名声。

西屏哼了一声:你父亲那样的人才叫人瞧不起。

柳莺马上嚷了起来:不准你骂我的父亲!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要是找到他,会当面骂他!但就是不准你骂他。

西屏向柳莺扬了扬手臂,猛一转身快步走上了官道。

二叔一家人见西屏被大潮卷走失踪几天后突然好好地回来了,俱各吃了一惊。原来县衙已将他归为弄潮儿中十几个死亡者名单中,集中做了衣冠冢下了葬!而且大潮来的当晚西屏家的老屋因忙乱中无人看管,被窃贼光顾,也不知道被偷走了些什么。第二天报了官,伯屏兄弟俩证明听张二爷等人说过,大潮来的头一天,三弟在茶楼下棋受了赏,赏的是一把难得一见的金瓜子!但窃案至今未破,因知道范西屏得了赏且第二天中午就被大潮水卷走的人太多了。

范子杰陪着西屏回到老屋,邻人们闻讯都相跟着来看这个死里逃生的传奇人物。这几天众口相传这孩子的故事,传得越来越离谱,说他原是天上的弈仙,所以一生下来就会下围棋;又说他既然是仙,那天在人山人海间公然见官不跪也就稀松平常,连四阿哥弘历都拿他没办法,遑论巡抚河督之辈了;观潮客中有人顺应众愿改口说大潮那天,就看见他一个人在潮头游走,大笑不止,连背后的彩色旗帜都没有被水沾湿!说得活灵活现,不由人不信。

西屏等进得屋来,屋里的东西还是原样,只是不见了当时随手放在条案抽屉中的银两和那一小把金瓜子。西屏已是预先知道了这个结果,也就不甚惊讶。当下团揖一周感谢大家的关爱,众邻人便散了去,民间的传奇于是又有了续篇,而且更加光怪陆离。

二娘由如屏陪了来,又欢喜地掉了一阵泪。

如屏说:你被大潮卷走那天下午施襄夏和让你九子下棋的那个人找到我们家打听你的下落。衣冠冢落葬那天他们也去了,年轻些的那个还掉了泪呢,我都看见了,好多人背后都笑话他。

西屏脑海里出现了那对比较特别的眼睛。

还有,大家知道了但都不敢说,其实给你打赏的那个半大孩子就是当今皇上的第四子,四阿哥弘历。听大哥他们说,就是因为你签了生死状当弄潮儿,那天祭海弄潮仪式后,他很不高兴,据说把巡抚朱大人和河督齐大人搞得下不来台。朱大人也后悔,说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了。再说后来有一批秀才联名撰文要求废止这一陋习,动静闹得也挺大,可能从此以后海宁再不允许组织祭海弄潮的仪式了。

难怪他旁边的人反复示意下棋不能赢他。西屏想到此一节,不由得打内心十分佩服弘历小小年纪却有如此的气度和雅量。

次日上午,西屏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作出了决定,便收拾了一下随身衣物,打了个简单的小包袱,带上那副父亲留给他的围棋和那几本棋谱,到二叔家辞别。二叔一家人再度吃了一惊,问他有什么打算,西屏也不详说,只是说有一件未了之事要到杭州去办。二叔沉吟片刻后,知道西屏是已下了决心的,便嘱他若有难处,可去找大姐嫚屏帮助。西屏点头答应,背上包袱,穿过熟悉的街市,沿着官道朝杭州方向走去。

观潮轩二楼西窗边,黄老怪张二爷等一干人边叹息边议论着,目送着他的瘦小的身形渐行渐远。

(二十五)

西屏还记得那个烧饼铺子。中午时分他感到饥肠辘辘,昨天从杭州回来经过这个小镇时也在那里买过烧饼。

烧饼铺子这时没什么生意,伙计坐在那里没精打采地和人闲磕牙。西屏打开小包袱,拿出围棋,摆了个死活题。伙计见状走过来问:干什么呢,小家伙?

西屏笑道:帮你卖烧饼。

旁边走来几个闲汉瞧热闹,有人惊道:我知道这是围棋,开当铺的王老爷会下!

另外几个就撺掇他去找王老爷。镇子很小,王老爷一会儿还真给找来了。见是半大不小一个孩子,有点生气:干嘛这是?

西屏见他要走忙道:一看这位老爷你就是行家,俗话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这是做个死活题,就当玩了,来试试?

怎么个说法?王老爷被一通高帽子抬得有点发喘。

赢了输了就一个烧饼,值个什么!西屏说着冲那伙计挤了挤眼。

伙计见还真给他卖烧饼,来了劲了:王老爷,就露一手吧,我这赶紧再烤一炉给你们备着。

王老爷拿了拿势子:赶紧的给腾个方桌,有在地上玩这个的吗,又不是泥巴斗方!

泥巴斗方是农人在秧田边坎上玩的一种棋,用泥巴临时搓,下完了往田里一撸就得。西屏也知道,就应声附合。伙计乐呵呵真腾了张小方桌,大家轰的一下围了一个紧。

王老爷试解了一题,一会儿执黑,一会儿执白,算下来共是输了五个烧饼。西屏已是饿急了的,顺手抄了一个先吃着。伙计见他吃得直噎,又给他来了碗白开水。

王老爷面子上有点下不来,便道:不跟你解这题了,下一盘,若是你能赢,给你一两银子!老爷我没那么多闲功夫,就一盘!

西屏道:可是我要是输了只能给你这四个烧饼啦。

不是还有这副围棋嘛。

原来这王老爷是当铺朝奉出身,专一识得旧货所值,故一眼就瞄上了这副上好的云子,他略作掂量就知道光那紫檀木的棋盒也就不止这个价。西屏因见他死活题功夫也就一般,故沉吟片刻也就咬牙答应了。

猜先后王老爷执白先行。几手棋一下西屏放了心,原来就他那水平让他四个子也是轻松的。因急着赶路,只好不讲风度痛下杀手把白棋一块该补不补的棋做成盘角曲四,净死的棋。可王老爷不知道盘角曲四是死棋,还认认真真换一个角飞挂,西屏只好点醒他这是块死棋,意思是这块棋若是死了,白棋既无实地又无外势,后面也就用不着再下了。王老爷胀红了脸不相信。西屏只好一步步演示给他看,什么叫盘角曲四,劫尽棋亡。

王老爷终于明白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但并无投子认输的表示,依然认真地在寻找可以扳回局势的招数,或者说,在期待着黑棋出现可以导致翻盘的错招。西屏只好耐下心来,一直下到收完最后一个官子。经过数子,黑胜了二十个子,王老爷到这时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输了。

这一两银子的棋对范西屏来说,解了一时燃眉之急,但对他以后对行棋的调子和下棋的心态起到了难以估量的负面作用,这一点,西屏是完全没有料到的。他只是美滋滋地一口气吃了三只烧饼,收拾起棋具,准备继续赶路。

难得一遇知音的王老爷说:你这孩子是哪儿人,再要路过这就来找我下棋。

西屏说是从盐官镇来的,要到杭州去。

王老爷眼睛一亮道:盐官镇?!都说盐官镇有个弈仙一生下来就会下棋,是真的么?

【围棋小说】胜负手 – 4

(十六)

多面打就是以一对多,同时下几盘棋。

一人的一方一般不能坐下来,只能边走边看棋边下棋;多人的一方要求在对手轮到自己时即行棋,不能再长考,实际上已经是一人方以快棋敌对方的常规棋。

一轮下来施襄夏已获全胜,因黄老怪和张二爷不肯被让三子,故只在旁边瞧个热闹。大家一片声说施襄夏厉害,黄老怪和张二爷在旁边已看得明白,两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便商量两个人分别和他对局,由施襄夏授二子。施襄夏竟不肯退让一步。

张二爷便硬着头皮道:三子也行,要加点彩头。

黄老怪也知施襄夏不肯赌,也附合道:对,不加彩头我让你三子。

施襄夏竟爽快地答应了。张二爷本来准备唬一把说十两一盘,顿时改了主意说二两一盘。

谁知二人只得中局,棋已狼狈不堪。伯屏兄弟俩走上楼来时,黄老怪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们看到如此局面,一把将棋搅乱了,说不下了不下了,看你们和他对弈吧。张二爷正在为一角上的棋打劫求生,劫材却又不足,不免照方抓药,也是一通胡撸乱了局,口中犹自道:开局错了一步,没情绪了。施襄夏冷冷地瞧着他们不动声色。旁边有位年轻公子吃吃地笑。

众人皆明白,也没人戳穿黄老怪他们俩,对付外人他们总是同仇敌忾的。现在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伯屏兄弟身上,全军覆没的局面让人实在受不了

在伯屏兄弟眼中,那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孩子变化太大了。不光长相变了,气度也与以往大不相同。这次他身边没有跟着那个年老的家人,伴他来的是个比他还年轻的公子哥,面目俊俏,步履轻盈跳脱,两只眼睛滴溜乱转,似对所见一切抱有相当的好奇心。

伯屏的意思是让仲屏先和施襄夏下,他看一盘下来,对施襄夏的棋路和实力都有了一定了解,再与他一决高低。

但施襄夏这次却有备而来,自觉几年来进境神速,尤其是这几个月来拜在山阴俞长侯门下专心学棋,确是得益非浅。最难得的是棋理的循序渐进和棋艺的初窥堂奥使他的胸襟大开,颇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自信。让三子通杀盐官镇棋手是和妹妹施颜开玩笑夸下的海口,故坚持要和他们兄弟二人同时下让三子棋。身着男装的施颜就等着看哥哥的牛皮是不是会吹破。

伯屏面子上下不来台,就红头胀脸地坚持要分先下且一对一。两边说僵了,正闹到要不欢而散的节骨眼上,一个声音盖过了大家:让我先跟这位高手下盘让子棋。

众人一瞧,是从未见过他在茶楼露过脸的一个半大小子,伯屏兄弟见说话的是他们的三弟西屏,很是意外。在他旁边站着的是化了很蹩脚男妆的小妹如屏。原以为他们说着好玩的,谁知道他们还真来了。

西屏分开众人在施襄夏对面坐了下来,向他做了个请教的手势。施襄夏不太相信似地问大家:他是本镇的人?

伯屏道:是我三弟。他没下过棋,不过挺喜欢看别人下棋。

施襄夏不太高兴了:没下过棋怎么下?这不是待客之道吧!

范西屏还是神色如常:你随便让几个子试试?

施襄夏向施颜示意:你和他下盘让九子棋,既然他这么想下。

施颜听说他是白丁一个,当然愿意抖抖威风,就坐了下来。范西屏向如屏作了个鬼脸,装傻充愣地摆了九个白子在棋盘上。这可是他第一次用正规的棋具跟外人下棋呀,这么一想他还真是感慨万千,棋子摆放时也显得拖泥带水不利索,他毕竟还是用惯了布制的棋子。

施颜按让子棋的下法,大打贴身紧逼过分用强的战术。谁知两边子一纠缠接触,用强的黑子破绽百出,反倒让白棋冲得七零八落。下了几十手,黑棋已是溃不成军。范西屏白棋落坪时也逐渐加大了力量,变得掷地有声。

施襄夏见状在一旁冷笑道:没学过棋能下成这样么?

伯屏和仲屏对视一眼也大感惊讶:他确实从来没下过棋呀!

仲屏赶紧把如屏拉到一边盘问根由。

这时候施颜也发现范西屏在窃笑,她从来没有过被别人耍弄的感觉,现在算是体会到了。她忘了自己着的是男装,使出大小姐的脾气,一把将棋搅了,然后站在一边生气。施襄夏寒着脸坐了下来道:来,我让你三子试试。

西屏满不在乎道:不让九个子了么?

众人见西屏搅局多少挽回了大家一点颜面,闻听此言都一片声地哄笑。

依常理让三子棋,黑子第一手总是要占仅剩的一个角的。施襄夏急于给妹妹出气,却不管这一套规矩,上来就挂白角。西屏不急不躁,去占了最后一个角的星位。

施襄夏若是冷静一点,很容易发现眼前的对手不是下手棋的着法。下手应上手,很少有脱先他投的,一局棋中若出现几次脱先他投,且争得了先手,至少也是个势均力敌的水平。

黑棋不假思索一个双飞燕,对白角开展了咄咄逼人的攻势。

(十七)

郭先生出现在茶楼,把伯屏兄弟唬了一跳,不约而同站起来给先生让座。郭先生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就在西屏身后坐了下来,茶博士早见到伯屏兄弟的表情,知来者定非等闲之辈,忙不迭地奉上茶水。

西屏的白棋面临两种选择:就地活角或者小尖出头。让子棋的下法当然是委屈活角,因整个盘面领先。但上手能让子,就是不断逼下手这里委屈一点,那里委屈一点,一来二去形势就发生了逆转。

白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尖出作战。黑只得三三点角。

郭先生令人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黑好不容易先手活角,开始东一枪西一棒到处挑起战端,局面渐渐有利,白被让三子的优势几乎不复存在。

郭先生踱到南廊上,伯屏兄弟跟了过来,问先生局面如何。郭先生且不回答,却问伯屏:西屏的棋跟谁学的?

仲屏道:小妹说他只跟她下过。平时我们下他就在边上随便看看,但不知道他也会下。

郭先生道:他的棋力已在你们二人之上。不过实战经验太少,有些局部处理得欠妥。假以时日,兼以名师指点,他的成就不可限量。不过这盘棋,他已走了下风,大概输多赢少吧。

他们再回到棋局前,却发现一个角上出现了黑白紧气对杀的场面。众人都不出大气地盯着两位对弈者。范西屏却若无其事地哼起小调来,施襄夏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施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巴不得哥哥把范西屏杀个落花流水。

西屏却已发现这个角上的局部死活却是在和流浪儿在街上摆死活题时遇到过的,心里有了数,但不敢大意,把那几种变化默想了想,表情上自然而然出现了做媒子时练出来的功夫:装傻充愣。嘴巴里嘟嘟哝哝,摇头叹气,就差个流浪儿跟他逗哏了。因为黑棋若早些发现结果,就不会再在这个局部行棋,留下作为劫材还大有可利用之处,若走到棋尽处,一点价值也不剩了,收官时要打起劫来不免会束手束脚。

郭先生发现西屏心思如此细密,不由得又盯了他几眼。

黑棋果然跟着白棋紧气,直到白送扑一子后,黑棋才发现双活已是不争之事实。这几手棋实在是白耗了几个劫材。

收官阶段白棋不怕打劫,甚至制造劫争,黑只得损官消劫,结果竟是白以半子小胜结束。

这边数字结果出来,那边一片声哄叫起来:白棋赢了!

范西屏因还不熟点目,故胜负并不十分清楚,听大家都说白胜了,这才吁了一口长气:哦,承让,承让。

施襄夏略显失望,无意再下,但也不失大体道:请教这位―――

在下范西屏,幸会幸会。

见施颜鼓着嘴,西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道:不会那么小气吧,开个玩笑而已么。

施颜却一抖肩膀摆脱了他的手:会下就会下,为什么要出人家洋相!

西屏道:若论真正下棋,确实没下过几盘。若论用真正的围棋下棋,这盘也就是第二盘吧。

施颜惊讶道:那你是跟谁学的?

西屏笑道:家里人从小就不让学,自己只好这么悄悄看会的。

施颜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的,怎么也不肯相信竟有这种事情。

施襄夏招呼施颜和大家拱手告辞,西屏到他们离开后才想起没有问那位年轻公子的姓名。

那一对惊讶时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总感到有些特别,老在自己的眼前晃。

回家后,伯屏和仲屏分别与西屏对弈了多局,西屏都赢了。小妹如屏最兴奋,便笑二哥:三哥每次看你们下棋,只要一嗯,就是说这一手下得不对,有更好的棋,可是二哥你每次都说嗯什么,要拉屎到茅房去!

仲屏不好意思起来:谁知道这家伙会下棋呀。

郭先生临离开范家前与西屏下了多局授三子棋,三局授二子棋,三局让先棋,各有胜负,西屏胜的略多些。西屏越赢得多,郭先生心里越是叹惜:可惜了。若是能有名师指点,他的前途正未可限量。

(十八)

离大潮到来还有几天,施襄夏既不愿再去观潮轩下棋,只好依妹妹的主意,由父亲找一个本地的河兵,带他们去看正在大规模修建的海塘工程。施闻道正陪着巡抚朱拭忙着接待即将来海宁察看海塘工程的河督齐苏勒,也顾不上陪他们俩。只说大潮来的那天有热闹看,说着就丢下他们忙去了。

施颜是不肯安静的女孩,依旧是着了男装兴高采烈地和哥哥一起登上堤岸。

脸色黝黑的河兵也不知道他们到那儿看什么,便指着人来人往的工地胡乱给他们说些工程上的事。

修海塘是很考究的。因为这里的土质是粉沙土,没有粘合性,只能先在粉沙土地基上打上密密麻麻的木桩,每根有三四人高,作为基础,用来支撑上层的石头。别小瞧这打桩,这也不容易的很!为什么?你想呵,这种粉沙土不能啮咬住木桩,木桩打下去摇摇晃晃没有着力,甚至会自动冒上来,出现活沙旋吐桩的现象。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才把桩打牢了。在基础上面,砌十七层条状的石头,每条石头,长约一托,宽和高都是一肩,相错而叠,条石与条石之间,用糯米拌石灰粉砌好,每块条石两边还开了契形的口子,再浇铁水,条石间用熟铁衔接,从远处看一层一层,很像鱼鳞,所以叫做鱼鳞大石塘。

为保护海塘附近的河床不被冲刷,在海塘外侧,又平铺几排条石,在外面,密密麻麻又打两排桩,来保护这些条石,不够,再铺条石,再打两排桩。以防万一冲垮了一段,还可以保护其他各段,以免一损俱损的局面。

自从拜师俞长侯学棋以来,施襄夏老是被指责只顾进攻不顾防守,并且在指导棋中屡有后方出棋的教训。一念及此,施襄夏不由叹道:防守的时候唯恐其不牢,尽管如此还是难免有百密一疏之处。

河兵一听忙辩道:不可能不可能,这工程要出了岔子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的。

施颜笑道:不相干的,他在说围棋呢。你这人成天跟个小老头似的,烦不烦哪!

施襄夏自顾自感叹着,没在意妹妹的抱怨。

施颜是第一次来看大潮,现在看江水平淡无奇,想像不出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便道:都说大潮好看,不就是水浪高点吗?

河兵附合道:也就是外地人爱瞧这个稀罕,我们日日在这江边,看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

这潮怎么就能起很高的浪呢?

河兵瞧这年轻公子的天真劲,又不能笑,只得老老实实地答道:这潮波是从东海长驱直入,进入杭州湾的,从这里算起,潮汐能波及几百里远。杭州湾是个平面呈喇叭形的海湾,从外到里,急剧收缩。潮波进入喇叭形的杭州湾后,受到两岸反射,潮势越来越强,河床抬升越快,后浪追得也越有劲,这就是涌潮。涌潮过后,潮水还要继续上涨,直到落潮。你们外地人大老远赶来就为的是喜欢看潮,我们本地人可就怕大潮。你们是不知道海潮的破坏力,决了口,老百姓可惨了,就算朝廷能免些赋税,可毕竟土地好几年不能种粮食,因为是海水浸泡的嘛。朝廷指望这边的粮食,所以才花了这么大的血本修海塘。这阵子大大小小来了多少官哪,听说四阿哥弘历这两天也要跟河督齐苏勒大人一起来呢。

因为民间都知道当年康熙皇帝特别喜欢这个小孙子弘历,九王夺嫡的最后结果才是雍正继位,那么这个四阿哥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大清皇帝。故一听四阿哥要来,兄妹俩都是一惊,这才想起父亲刚才说的热闹原有所指。

施颜笑道:怎么个热闹法,难不成要唱大戏?

河兵也笑了:等着瞧吧,说是比唱大戏热闹得多呢。

(十九)

郭先生收拾行李准备回山阴老家的头一天,意外赶上范子杰回家。因早已写过信函告诉,范子杰是不用专门赶回来的。

范子杰这次可不是回来小住,更不会为私塾先生辞馆回乡专程拜送。一个月前海盐知县事涉贪贿案被罢官,作为幕僚,不被卷进去就算万幸,但乍然去职,且一时尚无荐所,心境终究是十分恶劣的。

古来都讲究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这些都成了水月镜花不提也罢,这边一进家门竟又发现西屏公然在与郭先生下围棋!而伯屏兄妹都在一旁作壁上观。

范子杰口中虽不言,心中实在大为光火。尤其是一年来他费尽心思在海盐县境内找寻大哥,最后依然是全无踪影。这个宝贝侄儿求功名无路,生计也无着落,却优哉游哉耗在棋盘上,心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郭先生见范子杰面相挂霜,自然明白原委,当下自责连连,次日郁郁不乐地辞别了范家返回山阴。

西屏从二娘处听说二叔去职的原由,知道不宜再留在二叔家,便提出回到自家老屋去住。好在父亲留下的少量田产也尽够他勉强度日,不至于有冻饿之虞,范子杰也就不坚持留他。当下郑重其事地着德顺把他父亲留下的箱柜从库房的高处搬下来,当着夫人和二娘的面交给他。西屏微微点头道:不用了。遂轻轻摘了锁,大家一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西屏正色道:本来里面有几本棋谱和一副围棋,我在这间阁楼上住了近一年,其实每天的功课只是打谱。一省读书人如今皆仕途无望,在四书五经上徒费时光又何益之有。不过二叔你们且放心,我断然不会像我父亲那样。在这个世界上,我相信能够自立的。

二娘听到这里,已是止不住泪。范子杰自己一脑门心事,只是默然无语。

德顺领了一拨人在二娘的指挥下把一应物事扎裹停当,雇了车往老屋那边拉。

老屋在镇东一片廊棚之侧,也有前后二进,周边多小户生意人家,这些年因无人居住且租给小商户存放物事,各屋里都有一股混合的霉味。

二娘交待了一些生活起居的事体,嘱咐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她,万不能委屈自己。说着便又要伤心,如屏忙劝住了,说了声三哥你多保重,我们会常来看你的,便陪母亲回去了。

西屏自己咬牙打扫了大半天,才算整出一点眉目。正疲惫不堪地准备休息,只听街上一片声筛锣喝道,知有要员过往,在门边探了探,有许多人聚在那里读一张告示,也是一时好奇挤过去一瞧,原来是县衙布文征集擅长游水的青壮,参加八月十八这天祭海弄潮的仪式,心里不由一动。

祭海弄潮是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一大习俗,老人们都能对当年的盛举描摹一二。但由于这种活动危险程度相当高,历来都遭人诟病,但这一习俗也时断时续留存下来。

施闻道因闻四阿哥要来观潮,且是第一次,便给巡抚朱拭出主意,办一次盛大的祭海弄潮仪式,以取悦于有登龙之望的四阿哥弘历。朱拭心里清楚一个仪式说来轻松,其实又是动用水军又是招募本地青壮,要费许多公帑,但师爷的建议确又让人心动,犹疑多时方才同意。

浙江新任藩台于时敏听说是为四阿哥弘历的事,也没说二话,答应调派水军参加操演。

一切准备都在悄悄进行,但四里八乡的老百姓都知道准是有大人物要来观潮,因为祭海弄潮的仪式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举行过了,没有大人物来观潮,谁肯花这么大代价办这种大规模的仪式呢,而做这种活动除了花费大把银子以外又有哪一次不得死几个人呢!

(二十)

观潮轩现在成了真正的茶楼,来的人多,不过都没了往日的赌棋兴致,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话题当然是明日正午时分的祭海弄潮场面。

正说得热闹,有几位生面孔出现在茶楼。其中一人年龄在十二三岁模样,是几个人中最小的,但大家都环簇着他,显见这是个大家庭的小主子。

茶博士见了风色早已迎了上去:几位客官楼上请。说着话转身引道,口中拖着长声:有五位远道来的客人楼上请啦。

这一程也是各式客人见的多了,有钱的,有才的,南客玲珑,北客英武,官大的,官小的,坐轿的,骑马的,不一而足,连本地茶客们也都不再大惊小怪。

那小主子招茶博士过来轻声问道:听说你们这家茶楼来下围棋的人最多?

茶博士一听口音就知道是京城里来的人,堆着一脸笑容道:您老人家说着了,全海宁县拔尖的高手全在咱们这儿下棋。您老人家有这兴趣?

谁下的最好,这儿?

那就要数范家几个兄弟了,他们家老三下得最好,年纪也比你大不了两岁。

能不能找着他?

哟,这就难说了,不成这还有几个老先生棋也不错的。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把茶博士拉到一边,往他手上塞了点东西道:这么说还是能找着吧?咱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儿喝茶!

茶博士手一触便知是锭银子,嗓音都变尖了,一迭声道:能找到能找到,各位稍候片刻。说罢,一阵风奔下楼去。那小主子只作不见,悠闲地坐了下来。

只不过一袋烟功夫,茶博士果然领着一个人上楼来,气喘吁吁道:劳您老人家久等了。这位就是范公子范西屏,本镇的第一高手。

范西屏见这被尊为老人家的人比自己还要小两岁,不由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向他拱手为礼。

两人倒也没弄什么悬虚,布上棋具便行开战。围棋别称手谈,倒也合适,两个不熟悉的人通过特殊的谈话,脾气个性坦露无遗。

依常规,不知棋力的人对弈,从分先开始下。西屏只弈得几手,就知道对方的棋力还在自己之下,行棋的间隙里就就不免东张西望,心有旁鹜。但凡对手一落子,不假思索就是一步应对。张二爷他们在隔壁听到有人下棋,欲进来观战,都被门口的几个年轻人拦住。张二爷等也不知他们有什么来头,便在门口发起牢骚来。那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怒目一瞪,并无一句言语,张二爷给他的气势吓得噤了声。

无移时,西屏的棋已明显占优,小主人身边的一位年长者频频以目示西屏,西屏不解其意,只顾痛下杀手,却把一块边上的棋攻得两边露风,眼见不活了。小主人苦思半晌,扑嗤一笑举手交棋,不再往下收官子。

小主人身边这位大惊失色,作咬牙切齿状,被小主人瞪了一眼,立刻恢复面色。西屏这才知道这对手人虽年龄不大,却是个赢不得的主。

至于为什么赢不得,西屏却是茫然不知。

那小主人倒是随和,笑道:没料到棋力与这位兄台有如此差距,有劳了。

那位年长者轻手轻脚踱到西屏旁边,放了一把细碎之物在桌上,顺手又在西屏的胳膊上迅疾地拧了一把,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西屏吃这一惊一乍,正不知如何措辞回复,这几个人却大声唤茶博士结帐走人了。

张二爷等这才走近前,待看到西屏面前的一把金瓜子,大家全都惊呆了。西屏当着大伙的面缓缓捋起衣袖,但见右边胳膊留下了一片青紫,都说这老小子皮笑肉不笑下手够狠,这都是什么人哪!

【围棋小说】坐隐

间谍

(一)

五月的这个下午对我来说是有些残忍的,落地窗外关闭着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春天。她不停地跳跃不停地芳香。与她相比我捉襟见肘般的笨拙。厅里一贯安静的盆栽也有了汁水四溅的叶子,油绿的不像话,我看了看自己蒙着一层落寞的眼睛,感觉春天对我来说真是个莫大的笑话。

这样的下午,总有一些事情想要言说。心仿佛一个被烛光牵引着的疲惫旅人,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前行,却满怀不可言述的热情。一切的平静背后一定是些激荡不已的故事,就好像我现在要讲述的这个。我固执地认为它确实发生过,在某个时间某个空间,这种真实的感觉是那样强烈,以至于每次想起它时我都能明显觉察到身体里血液的急促行走,它们带着一种难言的激动,彼此碰撞发出清晰的声音,再一次证明这个故事是雕刻在我的心里,而非脑子里。我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每次都是这样,只有辛辣锋利的酒才可以平缓这个故事所带来的些许疼痛。

(二)

梦中我常常和她对弈,她有很明亮的眼睛和润泽的鬓角,平滑白皙的肌肤上布满油脂般流畅的光泽,象正午的阳光穿透河水,圆润,透亮,平静,清澈,有层次地一圈一圈荡开。梦中的她很年轻,乖巧地坐在我对面,额头光滑,手指纤细,在落子的刹那间,仿佛能感觉一阵微凉游走于她的手指周围,最后凝结一点,缓慢的直达我的心脏。

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我并不知道,相同的梦也许做了千年,也许只有五秒钟。梦中我们重复相同的棋局,每一手都落在固定的位置,这盘棋就仿佛刻在我骨骼深处,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枰盘缓缓地凸显,纹理清晰,纵横捭阖。可在梦中我总是张慌失措的,不管重复多少遍,她在对面落子轻快,每一步都胜算在握,而我在烈日下仿佛置身冰窖,拈子而起,不知该投向何方,脑子顽固地空白着,只留下她的如花笑靥,一点点的清晰熟悉亲近,最后在她无声的微笑中胡乱落子。

我是个成名很早的棋手,六岁起开始学棋,第一个师傅教了我三个月就闭门不再收徒,砸了家中所有的棋具,从此绝口不谈棋。那时我还小,竟然看着他亲手摔了一副极品云子而无动于衷,现在想来真是心疼,棋艺纵然不好,到底跟棋具无干。第二个师傅见到我时,我还在我妈的怀里,手里捧着刚刚出炉的烧饼,夹肉馅的,吃得正高兴。我妈说,别吃了,快下来拜见师傅。说着一手夺了我的烧饼,狠狠地放我下地,抓着我的后颈往下摁,快跪啊。

第二个师傅长着白胡子,看着倒挺慈祥。他根本不理会直挺挺跪在他面前的我,也不理会手足无措一旁谦恭的母亲,只顾捧着茶神定气闲地说:别忙着跪,你就是那个三十七手逼走老师的孩子?都把 你传神了,半大的小子,今天看了也不过如此嘛。接着转头问我母亲,我收徒一贯严谨,想来你也早有耳闻。

这个老梆子,一张嘴就能让我这样讨厌他,没等我母亲说话,我飞快的接嘴道:胜败常事,三十七手就能逼走的也不是什么真棋士!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我那时只有九岁,跪在地上除了一个硕大的脑袋之外,和一般的孩童无异,因为嘴里还有残留的烧饼,又是在众人面前负气,所以话说的又急又快,多少还有些含糊不清。师傅把手里的茶水往旁边一放,嘿嘿笑了起来:真没看出来,这话讲的象个棋胚子,有点弈道的意思,就是太狂了,留我这儿历练历练吧。母亲在一旁听到他的应承,喜不自禁,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日后母亲那个跪下的身影很饱满的刻在我脑海里,以至于我留在玄白道场习棋的几年里,每次想起遥远的母亲,眼前都是她那因喜悦而微微颤抖的脊背,只是六年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母亲。

十五岁的时候,我的棋力日臻娴熟,棋风凶猛凌厉,更兼足智多谋,坊间已鲜有对手。那天我端坐在高大的榕树底下,正值春天,太阳很好,光线透过繁茂的叶子落足面前的枰盘,画下错落有致的斑点,与棋局中的黑白子相映成趣。我凝神敛性,手持黑子,对面坐着一个灰衣人,四十岁不到的年龄,神态潇洒,举止文雅,我执黑先行,一个时辰过去,我们已经下了五十三手。

周围满满站着一群人观棋,有道场的师兄弟,也有闻名前来的好棋之人。大家顶着太阳一言不发,一片寂静中,蝉鸣显得呱噪无比。圈子外的几个人静静的跟着摆棋,他们当中竟有人是从千里之外赶来,不过,能得观天下闻名的北二先生一局棋,星夜兼程又算得了什么呢?

北二先生成名已久,在江南尤其名重,有人传说他得仙人亲授,棋风诡异灵动,常有神来之笔,曾经接连十八日横扫江南八大棋院三十六名高手,威名传颂一时。可他现在端坐在我的面前,脸上渐渐呈现出惊异的神色,下子也不如以前敏捷,落子之前都伴有长考。棋盘之上的啪哒声之间拉出老长的距离,良久才听到彼此落盘。我心里有些发紧,对北二先生的棋局以前多有研究,他的棋风我也了如指掌,但随着他目色凝重,我越来越感到他气势骤然而起,狂风骤雨一般的蜂拥而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我苦苦守住阵脚,与他各持一端,此消彼长,局中的黑白子仿佛也染上血腥之气,纠缠不休中又满蕴机变,隐隐听得到风雷之声。

众人在一旁暗暗惊叹,能逼得北二先生如此严阵以待,即使这局落败,我已相当了不起了。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哎,那小子是在这儿下棋吗?人群左右分开,闪出一个农人来,粗布衣衫,风尘仆仆,一只粗大的手握着斗笠,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赶来。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伏下头在我耳边说话。我听着脸色突变,一瞬间失去血色,好象突然被人糊了一层黄裱纸。我闭了闭眼睛,睁开时,世界仿佛不再相同,我大声喝道,拿酒来!

早有利落的人送酒上来,是新酿的武陵春,我提过来就是一大口,辛辣的酒一入口就刀子一般的锋利,顺着喉咙一直割到小腹,有什么东西剧烈地在身体深处爆裂,带着旋风一般的拔地而起,脑子里突然轰然大响,仿佛一千只钟罄一齐发作,眼泪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带出眼框,我这才意识到,这原来是我平生第一次碰酒,苦笑着,我又是一大口。周围观棋的人渐渐有窃窃私语,各人脸上都露出不解的表情。只有北二先生神色如常,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面前的棋盘,对我的失态他似乎毫未察觉。好,我心中暗暗喝彩,真是国手风范。我放下酒坛抓起黑子便长,接下来气势如虹,几手下去都不加思索,落子飞快有力,北二先生想必是暗暗吃惊,我风格突变,他几乎是措手不及。弈至二百一十五手时,他凝神长考,接着微微一笑,投子认输,说,好小子,差一子。

我手里捏了枚黑子,木然呆坐,良久不发一言,浑身骨骼不自禁地格格做响。人群中有人说,这孩子怎么了?莫不是高兴疯了?那农人见棋下完,才敢大声说话,刚才我是来传信的,他的母亲前几日仙去了。话音刚落,我喉头一腥,一口鲜血直喷出来,面前的棋局立刻猩红一片。众人惊呼,北二先生推盘起立,静观许久,最后一揖到地:自古英雄出少年,此真棋士也,不久必为天下坐隐第一人。

那一役,我成名。

(三)

之后十年,我游历大江南北,天下著名的棋馆都有涉足,与我对过弈的不下千人,手谈不下万局。十年来我胜多负少,最后的一年几乎再也寻不到敌手。我一人携黑白子游荡天下,来去自由,随心所欲之中环顾四周,多少有些落莫之情。

自从与北二先生一战之后,我多了两个习惯,一是衣白二是酒不离手。再见我与人对弈时,多半一身缟素,持酒挟子张扬放达。世人多谓我思念亡母,乃至纯至孝之人,但十年下来,我依然放浪形骸,天天带孝一般,出入痴狂,于是就有人戏称我为‘棋癫’。

世人如何看我,本不在我顾虑之内,天下之大,有棋有酒便万事不足上心。那时我名声赫赫,却喜欢隐藏市井之间,每到一地必于最热闹的集市上画谱自搏,旁若无人,盼望有高人识得,能前来交战一番。这天地旷达,民间向来藏龙卧虎,我所求为棋,并非名,找寻旗鼓相当的敌手才是畅快人生的酣事,可惜,若干年来,与我下过一百手的人几乎没有。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就如同现在这个五月一样的热闹非凡。如今我端坐时间的这边,回忆起那天的点点滴滴,发现它们在我记忆深处是那么清晰嘹亮,一直以为它们被岁月遗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羞羞答答地等待我大费一番周折去寻找邀请。但它们原来就好像被封存千年的银器,原以为会锈迹班班,却只轻轻的一个呵气,马上就光可鉴人,清丽纯净得似乎多少年来一直如此。这样的新鲜记忆让我心底有针芒般的刺痛,窗外太阳强烈地照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笔直的光路,那些悬浮的细微颗粒于是长了脚般的直逼到我的鼻口,我无法选择只能大口地呼吸,尘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肺,一阵繁忙的摩擦过去,我听到肺泡壁上有粗糙的声响,一定是它们固执地停留在那里不肯出来,我只能剧烈地咳嗽,牵动眼睛,一阵泪水不知不觉地顺着面颊流下。

麓阳城的春天很美。我坐在定风楼上凭栏望水,长江在眼前倘佯而过,一条白蛇一样,平缓流畅,进退自如,天下诸理同归,弈棋也是如此,世人都知输赢要紧,黑白对垒便如两军相对一般,定要攻城夺地,你死我活,殊不知,棋道为本,棋艺为辅,神游局内,意在子先才是本色,故围棋九品,第一品即为入神,斗力者为下下
之品,只管捉对撕杀还有什么意思,那岂不成了两个莽汉争斗,无趣之极。

我仰头饮了一口酒,棋名远播得以让我荷包盈厚,每到一地必要喝上本地最好的佳酿,定风楼的三叠香两湖闻名,世人说它一叠冲,二叠浓,三叠醇,这次亲尝,果然不同凡响。我心胸为之一振,随手把黑子拿起击打纹枰,大声念道:万事皆除去,唯有酒与棋。

旁边突然有格格的笑声,一个清脆的声音跃然入耳:什么好酒值得这样叫好,不过是不上讲究的三叠香罢了。我闻声转过头去,目光所及是个清丽的少女,看样子十六七岁,脸上稚气未消,偏偏学了大人的样子摆出老道历练的架式,倒越发显得娇憨可爱,与这个春天相映成趣。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胸口仿佛被大锤击中一样激荡不已,之后我历经无数春天,却再也找不到如那个春天一般刻骨铭心的了。

她冲我调皮地伸伸舌头,然后不客气地坐到我对面,一阵馨香翩然而至。她问,你在自搏?我说是。她不再讲话,只顾歪着头看棋局,我暗笑,小丫头知道什么。随手就放下一枚白子。那女孩轻轻咦了一声,随即又捂上嘴,观棋不语,这小丫头还有点意思。我抬起头来开玩笑地问,你说黑子该怎么走呢?当时棋盘上白子明显占据优势,右上角的一片黑子早就成了瓮中之鳖,一条大龙正被白子围剿,处境相当不妙,若没有异军突起,这局棋只怕黑子撑不到中盘。那女孩听我这样问,果然认真起来,眼睛烁烁有光,用手托腮,撑在栏杆上苦思冥想。我也前后思量,看来黑子在劫难逃,却听那女孩子忽然拍手叫道,有了有了。说着伸出食指敲打左上角说,这里扳一手。

她的指尖白皙纤长,表面隐隐泛出白脂玉般的流光,阳光下仿佛透明一样,我几乎看呆了,拈了黑子的手臂悬浮半空,她轻扣坪盘,干吗发愣,下这里啊。我把子落在她指尖之下。回过神来,不禁笑了,小丫头,你难得没听说过‘宁失十子,不失一先’?你现在左边挂角,右边的大龙当真不要了吗?那女孩紧紧抿了嘴唇,不发一言,倔强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不忍继续晒笑,于是持白子托靠取角,假装发狠地说,好吧,你不要我要。那女孩看我留恋右角,脸上倒露出喜悦之情,接下来几手,落子如飞,显得胸有成竹,黑棋扳出先手拔出一子,然后回到左上角爬出五子,这下境界全出,黑棋左右联络,倒是原先大占优势的白子反倒岌岌可危,一个不小心几乎成了黑子的囊中之物。我抚掌大笑,连说好好好,这等佳构,让我也落入圈套啊,只几手而已,黑子就气势大成,这样下去只怕就能和白子一决高下了,小丫头,你棋不错啊。她被我夸奖的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有红晕飞过,拍拍手站起来说,不和你玩了,我要回去了。

我急切地问道:这棋还没下完,怎么就要走呢?

那女孩笑了笑说:你要真想接着下,明天到山后的百花溪找我。说着转身下楼去了,我正望着她的离去发呆,却见她又跑回来,笑语盈盈,记住了,我的名字叫玲珑。

(四)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好像那天碰上玲珑。有的时候我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命运肆意摆弄,倏忽一下提到一个人面前,又疏忽一下被提走。这样的身不由己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分配过来,我仿佛看的见命运漫不经心地微笑,看着世人的疲惫奔走,一定是他打发闲散时光的游戏。对此我无能为力,自己好像一个满储力量的大汉,以最大的诚意期待有场结实的对局,面对的却是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听见他的嘲笑,嗅到他的气息,可就是找不到他的方向,只能无奈地冲空中挥舞双拳,然后喘息着任由空气旁若无人地散开,合拢。

百花溪就好像提动我灵魂的那根线,从那天直到今天,中间横贯着数不清的春天和冬天,我习惯它的力量就好像习惯黑白分明的棋局,闭上眼睛,它就出现在我面前,眉目清晰,棱角锐利,击穿我的同时也让我眷恋不已,那条被春天紧紧抱在怀里的溪水,还有站立一旁同样明媚的玲珑。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百花溪。玲珑看见我高兴极了,从老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就知道!她一连声地喊着,她说话的声音可真好听,山泉一般的透亮,仿佛带着水汽似的溅在我的周围。她上前拉起我的袖子说,走,我给你看一些好宝贝去。

百花溪并不长,但十分清澈透明,溪边有三间精致的茅屋,想来就是玲珑的住处。在最靠近溪水的那间茅屋里,玲珑给我看了她所谓的宝贝,十个包着棉絮的青花大缸,即使被捂盖的严严实实,我依然能闻到浓郁酒香透出,那香气仿佛液体一样悄悄流动,滋润着空气之间的缝隙,我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去捕捉。玲珑在一旁拍手
笑说,就知道你会喜欢,比起定风楼的三叠香如何?

呵呵,三叠香的香过于繁杂霸道,这香嘛,倒好像笃定的国手,脱然高蹈,不染一尘!

她听了之后又格格地笑,好了好了,一张嘴就是棋道,想不想喝酒?这酒可是我自己酿的,不晓得多久了,一定是熟了,想喝的话就和我一块儿起酒吧。

酒缸一打开,香气大盛,整个山谷马上花团锦簇起来,我开玩笑说,这么醇冽,九天玄女只怕都在天上闻到了。玲珑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俏皮地冲我伸了伸舌头。

熟后的酒,渣液混杂,必需用布滤过才能喝,谓之起酒。我以前很少喝米酒,虽也见过别人起酒,但轮到自己还是笨手笨脚,玲珑在一旁指点,我二人扯开布,各持一端,那酒从布中穿过,滑腻清爽,打着小小的旋涡直贯而下,注入其下的酒瓮里,发出空洞的声音,带着节拍,分布着欢快绵长,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玲珑说别急,这酒太厚,要兑水,否则喝倒你三天三夜。说着真的拿出一个葫瓢冲我扬了扬,等着,我去那边舀一点溪水过来。

看着她跑向溪边舀水,我静立一旁,满怀喜悦,面对玲珑我总是有这样,让自己的目光心甘情愿地追随她的身影,哪怕她小小的眼波流转,都足以让我心头大跳。我想,对她的爱慕我从来不曾掩饰,那种遍布身体每个纤维的爱慕就仿佛直接从心底流淌出来的一样,倔强执拗,强有力地扭断我的理智,粉化我的掩饰,让所有的矜
持老练变得不堪一击。我臣服于这样的力量,甚至有点乐在其中,只要看她对我一笑,天地间便立刻春暖花开。

玲珑的酒量并不大,饮到半醺,便停下来安静地看我,意味深长,若有所思,我问怎么了?我脸上又没有字。她甩了甩头问,你今天是来喝酒的,还是下棋的?我哈哈大笑,回答说,都不是,我是来看你的。玲珑显然对这个答案喜欢极了,脸上绽放出我从没见过的美丽笑容,清脆地说,既然你这样说,就不许走了,在这里陪我。我一股热血涌了上来,直视她的眼睛,好,我答应你。

(五)

今天我坐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耳边似乎可以听到我那铿锵有力的回答。手中流淌出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倒好像林立出一片斧钺箭戢,它们安静冷漠,用我写下的每一个句子刺伤我,不遗余力的。我把手掌平伸出去,那些交错纵横的掌纹之间便泛出猩红的细碎斑点。我知道那是心血破裂后拥挤前行却又找不到回程的结果,它
们越涌越多,手掌慢慢变的平整光洁,手心生出纵横各十九条线,那些斑点便有序的排列其中,暗色为黑,明色为白,棋路变幻,我无声地笑了,即使现在我还在复盘,用我的全部血液,复梦中和玲珑的那局棋。

百花溪好像除了春天没有别的季节,花开不败,绿水长青,从来也没有人打扰。我每天和玲珑饮酒下棋,玲珑行棋和她的性格一样,任性伶俐,不喜纠缠,往往形势不对就弃子认输,所以我们之间多半不到中盘。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与她弈棋的期盼,我就好像宠爱一个孩子似的宠爱着她, 她在我对面清脆地落子,眼睛因为指下的风云或喜或忧,我用心抚摸她的每一种美丽,并狠狠记在血液里。

每天我都用大量的时间画谱自搏,玲珑乖巧地在一旁记谱,似乎有我在她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不管我疯子一样的一坐一天,还是瞎子一样的对她视而不见。日子好像手中的棋局一样平缓而过,简单的规则,复杂的变幻,夜一样的黑,昼一样的白,玲珑穿插其中的把一切变得舒展自在,让我几乎忘记这溪外还有乾坤。

当阳光穿越这个下午的时候,我的眼睛开始缓慢的裂出缝隙,过往的片段一点点的漏进瞳仁,从遥远的春天直达我的面前,我伸出手去试图触摸,哪怕轻轻一下,它们就受惊的鱼一样摆尾游走,我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一切已经遥不可及,尽管那时它们真实得要命。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决定离开百花溪,对棋的痴迷埋藏于我灵魂深处,它们就好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和我的生命纠缠不清,同时又顽固地坚持属于自己的生命。它们按照自己的节拍步步前行,我倒好像一个陪伴它们左右的朋友,忠实,热情,不问缘由地追随。

玲珑哭了,咬着嘴唇无声地流泪。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不停地许诺我一定会回来,真的,相信我,大概只要几个月,京城的弈园对垒十五年才一次,天下棋士济济一堂,一定热闹非凡,我不想错过,真的,我去了就回来。

生命中有些东西是没有原因的,你所要做的只是学会遗忘提问。没有人会相信我会为了赶一场热闹而离开玲珑,或许在这热闹的背后我期待更大的回报,譬如独扫天下。这样可笑苍白的理由现在我听了也会象个傻瓜一样嘿嘿而笑,可那时我确实相信宿命在等待我的证明,证明若干年前北二先生说的那句话:你必为天下坐隐第一人!

玲珑三天三夜没有说一句话,我看着她坐在茅屋外边,一言不发,甚至都不会看我一眼。我走近她身边,挨着她坐下,她小小的身躯越发单薄羸弱,我试图去握她的手,因为除了这个我笨的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开心一些,却突然发现她手中原来捏有石子,面前的地上被她布满同样的石子。她对我的到来无动于衷,右手前探,又落
下一枚石子。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子,我看得分明却又不得要领,随着她落子多了,那棋盘就从地上隐现出来,纵十九横十九,三百六十一结,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我不禁激动不已,原来棋盘在她心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玄妙逍遥的棋局,玲珑好像不在乎我的欣喜若狂,继续安静地摆她的石子。也许在她看来,这棋这局本不值得牵挂半分,随手摆下的不过是高傲中的漫不经心,但那时我愚笨不堪无瑕顾及她的感受,只知道象个中了邪的傻瓜一样目不转睛地在她身边坐了三天,这三天里,她不停的摆局,每一局都到中盘,黑子白子之间关系微妙,胜败难分,从境界上看,棋谱是完美无缺的,只是每一局都没有后半盘。我在一旁屏声静气,我知道这实在是不世出的棋局。

到我离去的时候,她一共摆了四十四局。

(六)

我还是不习惯称这为一个故事,即使它听起来好像某个可望不可及的神话。但在它就要结束的时候,请看在我絮絮叨叨心力交猝的份儿上,相信它的存在,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我象许多年前一样再次走进麓阳城,春天在我周围如影形随,扑面而来的气息熟悉中又有些许不同。我仔细打量四周,触目所及的全是陌生的东西,坚硬的路面和站得笔直的高楼,穿着古怪的熙攘人群,还有一边发出尖锐声音一边快速行走的车。好像天地在一瞬间掉转过来,静悄悄地换了人间。来来往往的人看怪物一样死盯着我,有个好奇心重的家伙竟然凑过来问,嘿,哥们儿,麓阳旅游城的吧,这工作服,别说,还挺象那么回事。

我惊诧地回视他,他在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他显然不喜欢我这样直勾勾地瞪着他,故做潇洒地说,干吗,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

这世界真的与我格格不入了,我突然变成了一个闯入陌生世界的陌生人,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开始怀疑我的眼睛和大脑。我仿佛陷于一个巨大的不明就里的旋涡,有点头晕,心底莫名地升起一阵恐怖,直觉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把我离弃。

定风楼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换了朱漆的招牌,上面用古怪的文字写了三个字,我认得第一个字是‘坐’,后面两个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旁边一个利落打扮的白胖子过来说,这叫坐隐楼,几百年前,本城一个著名棋手在此下棋,后来叫神仙给招了去了。哎,你是不是神州大地摄制组的啊,怎么就你一人儿?不是说好大家伙儿都来吗?你们导演呢?

我脑子轰然一声,突然明白过来,百花溪一季原来是人间百年,时间早就把我抛在身后,我变成一个可笑的漏网之鱼,一度游离在尺度之外,却又固执地找寻昨天。我在想明白这一切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再回百花溪,转身的时候依稀还听到那个白胖子在后头叫嚷,等等,我这就拿相机,跟我合个影吧。

结局不用我再复述,这就好像一个亘古流传的神话,同样的结尾,缺乏新意。我再也找不到百花溪,也找不到玲珑,附近的人们都奇怪,这城市自来也没听说过百花溪这么个地方,你别不是记错名字了吧。不管我怎样的执着,怎样的焦急,她们就象梦一样在清晨来临的时候挥手而去。留我一人独自在天地间踯躅,耳边交汇着世人的疑问,鼓躁之下我疲惫不堪,甚至失去想找人诉说的欲望和力,换了人间又怎样,懂我的人只有一个,而我却离开了她。

半年之后围棋届掀起了悍然大波,玲珑谱问世,共四十四局,局局精妙,玄而又玄。一时之间天下皆为之动容。高丽东瀛两国都派人专门前来研究。每个人都在试图靠近我,他们想知道这背后的故事,探究棋局的奥秘。而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洞无趣,我清理了一切跟棋有关的东西,然后紧紧地关上门,就好象那个百花溪的春天一样,不许任何人打扰。

今天我坐在这里,手边只有一本玲珑谱,那是玲珑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它就象有了自己生命一样桀傲不群。我把手轻轻的合在上面,似乎感觉到隐隐透出其中的激荡锋利,那清澈寒冷的杀气凛冽地从书中站立起来,它们滋长出青春鲜嫩的面孔,披着锐利的表情在时空之中左右纵横,也许它必将停留在某个人面前,也许它会在到达之前精疲力竭消散不见,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方向只是茫然地询问我,该去向何方。

我心中有撕裂般的疼痛,眼睛却冷寂如水,在这个妖娆动人的春天里,我的冷漠和炙热慢慢合二为一,目光穿透纠缠不清的空洞,直达她的面前,那个我曾经拥有过的好女子,温柔恬静的面对我,依然有双会说话的眼睛,所有的等待和幽怨都饱含其中。她冰凉的指尖再次轻抚我的面孔,渐渐变幻出黑白交错的纹枰。

我猛然抛下一直紧握手中的棋子,与我纠缠一生的玄白重重地跃下地来,它们互相敲打出激昂纷乱的节拍,在落下的同时又不甘心地弹起,雨水一样路过我,我用手轻轻拨开它们,这次我不会允许再有任何东西横亘我们之间,不管是棋还是时光。

紧紧地,我凝视她的双眸:让我抱抱你吧,爱人,我找了你那么久。

(完)

5-2003